第8章 波普藝術


  第八章波普藝術

  方馥濃與戰逸非趕去醫院時,院方終於聯繫上了滕雲,他到得比他們還早一些,看似已經魂飛魄散,佝僂著坐在手術室外的椅子上,仿佛瞬間老去二十歲。思兔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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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不是病人牌上寫著的名字是「許見歐」,誰也無法把這具血肉模糊的軀體與那個處處完美的電台主播聯繫起來。眼眶爆裂性骨折,整張臉已經青紫難辨,慘不忍睹;胸腔、腹部均受到重創,脾臟破裂導致大出血,醫院不得不緊急為他做了脾臟摘除手術。

  報警的路人說看見一輛遮擋了車牌的紫色寶馬,行跡鬼祟地原地繞圈,突然車門一開,扔出一個人後就揚長而去。

  擋了車牌的寶馬是老蒲的,車上還坐著的人是唐厄。他是真的嚇傻了,一個勁地問對方,許見歐會不會死。早些時候遲遲聯繫不上戰逸非,讓他有些惱,一下子就想起了嚴欽交代自己辦的事。沒給時限,嚴少的心血來潮很多,常常是剛說完就忘了。

  偏偏也是命定的劫數,唐厄打了電話,發現兩個人都空著。然而在他的最初想法裡,自己並沒做什麼遭天譴、挨雷劈的事情,最後演變成這樣完全是許見歐自討苦吃。被人輪著上一下根本不值得大驚小怪,何況一言九鼎的嚴少都放了話,只要許見歐主動配合,立馬就出資讓他進電視台。可這個一根筋的許主播偏就不肯低頭,擺著陽關大道不走,非以命搏命擠上了華山天險——他面帶微笑假意應承,卻突然將桌上正沸騰著的火鍋朝對方潑翻過去,幸而嚴欽避得快,才只被燙到了手臂。

  另幾個人一擁而上將打算逃走的許見歐摁跪在地,嚴欽當場暴怒,滿嘴溷穢:「我X你媽,我今天就弄死你!」

  誰也不能動他分毫,寒毛髮絲不行,皮肉骨骼更不行,這是天王老子來也不能破的規矩。屢屢破他規矩、屢屢自掘墳墓還沒被埋了的,也只有一個戰逸非了。

  「我媽就不勞你費心了,倒是你媽真該反省……」臉上狠狠挨了兩拳,許見歐仍然厲色道,「為什麼不一懷上你就墮胎,為民除害……」

  他說話的聲音非常好聽,帶著一個播音工作者特有的字正腔圓。

  「我要弄死他,弄死他!」嚴欽齜牙咧嘴,捂著燙得起泡的手臂,跟追尾巴橛子的狗似的原地直轉,一會兒弓腰,一會兒起身,罵罵咧咧個不停,「快開窗!把他給我推下去!」

  知道這人若脾氣來了誰也勸不住,老蒲還是忍不住提醒:「這兒是上海,不能這麼亂來。」

  不能亂來,那就揮拳揍唄。

  嚴欽自己動腳狠踹了許見歐幾下,還想用那把藏刀去割他的舌頭,許見歐拼命反抗,刀子在臉上劃了幾下,到底沒伸進嘴裡。

  唐厄沒有動手,而是躲去了一邊。許見歐的慘狀讓他不免起了兔死狐悲之心,他暗暗慶幸自己聰明,同時在心裡反覆念叨同一句話:多大個事兒,從了不就完了麼。

  親自動了手後嚴大少爺感到神清氣爽,他突然覺得手臂不疼了,也突然就醍醐灌頂想起還約了人。

  「糟了!我那逼老子讓我今天和錢市長吃飯的!」其實他看不上區區一個市長,否則也不能老子前腳囑託完,他後腳就忘。看看時間,飯是肯定吃不了了,但露個臉,裝腔作勢叫聲「叔叔」還行。將那把不加雕飾的藏刀別進腰裡就出了包間,嚴欽沖還在拳打腳踢的幾個跟班吩咐一聲,「你們繼續招呼著,不打得半死不准停。還有,讓他出去別亂說話,別逼我弄死他媽媽和家裡那個男人。」

  今晚上鬧得有些失了體面,他想了想,改明兒有空了,還是得去會一會那個覓雅的公關先生。

  嚴欽一走,大伙兒立馬停了,這麼賣力還不是為了給嚴少爺面子,真要動胳膊動腿折騰一宿,誰也沒這個閒工夫。老蒲替許見歐擦了擦臉上的血跡,還挺憐香惜玉地補上一句:「其實你也是替罪羊,嚴少真想揍的是覓雅那個公關,他招誰不好偏去招那個戰逸非……這不是你給他介紹進去的麼?他這一腔怒火只好先瀉你身上了。」

  許見歐閉起眼睛,這個時候他再聽不懂這話的意思,這頓打也就白挨了。

  他覺得自己這麼些年放在心裡的幻想簡直沒勁透了。方馥濃不是硃砂痣,不是白月光,而是一滴封喉的毒血,是屍者慘白的臉面。他居然為了那個男人與別人的風流韻事遭了報復,其實嚴欽又何必煞費苦心地來報復他,光是這個理由本身就夠剜他的心了。戰逸非在他眼裡是個一無是處的蠢貨,否則他也不能讓比鬼還精的方馥濃去他那裡撈錢。許見歐充分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毫無意義,就和剛才那麼犟一樣毫無價值,如果他讓嚴欽上了自己,如果他還能豁出去表現一下,也許就不會動亦不能動地躺在這裡,也許他這一生都會因此變得坦順。

  就是此刻了。身體上的劇痛消失了,他過去三十二年的生命在這一刻停止了,一個全新的、更好的自己正在軀殼裡蠢蠢欲動。

  最後許見歐想起了滕雲。不是悔也不是恨,他動了動嘴唇,無聲地對愛人說著,對不起……

  失去意識前他聽見走上前來的唐厄說:「要不送他去醫院吧?他幫過我忙,挺好一人。」

  「不能送醫院,送了還跑得了麼。扔街上算了,會有人送他去醫院的……還有你,記得別出去瞎說,嚴欽那傢伙是真有可能殺人的……」

  外人看他是深度昏迷了,但許見歐知道自己沒有。儘管他雙目緊閉,口中插著氧氣管,儘管他的脾臟正在被醫生摘除,但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醒。

  手術結束後他醒過一會兒,五分鐘不到,他看見坐在身邊的滕雲,沖他笑了笑,說:「沒發生……」

  儘管被打得慘不忍睹,他笑得仍很驕傲,那點自豪的勁兒從眼角里滲出來,像一點點破出烏雲的光。

  他們在一起那麼些年,滕雲幾乎馬上就明白了許見歐這個笑容里的意思。他很驕傲,一直很驕傲,面對暴行也能捍守住自己的尊嚴。

  「對不起……」滕雲握著許見歐的手泣不成聲,許見歐則在愛人的哭聲中再次昏沉睡去。

  待對方睡著了,滕雲問護士要來了鑰匙,取出了許見歐送來醫院時身上帶著的零散物品。他找到手機,然後查詢起通話記錄。

  九點二十分。許見歐接到一個電話後就急匆匆地出了門。那個打來電話的人極有可能與他被打脫不開干係。

  通話記錄顯示的名字是唐厄。

  滕雲盯著這個名字半晌,然後看向正在另一張病床旁陪夜的女人,對她說:「我手機快沒電了,能不能借你的打個電話。」

  沒有關機,居然在這個點上還接起了電話。

  「餵?是誰?」

  滕雲一言不發,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為什麼不說話,你……你到底是誰?」

  唐厄的聲音很緊張,喘息很急促,學醫的人都知道那是一個人在經歷某些刺激後不由自主產生的反應,簡直就是不打自招。

  滕雲掛了電話,刪除掉撥出去那個號碼,然後才將手機還給那個陪夜的女人,對她笑笑:「沒人接。」

  女人似乎還想與他攀談,可滕雲已經走出了重症監護室。

  重症監護室只准一個親屬進入,沒得到確切消息的方馥濃等在外頭。許媽給他打了電話,即使對方對重症病房內的情況一無所知,她也不肯收線。方馥濃很體恤一個母親對兒子的擔憂,從頭到尾都表現得十分耐心,聽許媽不斷重複同一個問題,到底是誰打的?

  方馥濃一邊應付著電話那頭的許媽,一邊看著戰逸非心神不寧地在眼前走來走去。從好心路人那裡得來的消息讓他坐立不安:寶馬雖常見,可愛把車噴成奇怪顏色的車主並不常有。戰逸非認識老蒲,自然也見過他那輛紫色的Z8。他依稀覺得許見歐被打可能與老蒲有關,若當真如此,那整件事情的幕後主謀十之八九就是嚴欽。

  這事兒和戰逸非沒關係,方馥濃本也沒料想他會跟著來。然而這會兒他把嘴唇抿成薄薄一道線,眉頭也擰得很緊。方馥濃瞧他一會兒便擱下了手機,走過去,「別什麼事情都往自己肩上攬,你就是泰山也得被壓垮。」他輕捧著他的臉,任兩根直聳的鼻樑蹭在一起,「你現在最該內疚的是,你的公關先生盡心盡力伺候你兩個晚上,你居然都沒想過要給他加薪。」

  戰逸非從心煩意亂的狀態中抽離自己,伸手輕輕摸起方馥濃臉上的劃傷——那道劃開的口子收了疤,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估計得有一陣子才能完全消退。

  湊臉過去,在那傷痕上舔了舔。

  走出重症監護室的滕雲恰好看見這一幕。

  他靜靜看著他們,然後開口喊了聲:「戰總。」

  戰逸非回過頭來:「滕醫生,許主播……怎麼樣?」

  「沒事的,好好調養就會好起來的。」停頓片刻,滕雲把臉上的倦容收盡,微微露出一笑,「戰總,見歐可能很長時間都不會工作了,我想好好照顧他,可能也不能再像當醫生時那樣沒日沒夜地加班,所以我想問你,你曾對我說的,覓雅的大門隨時為我打開,還有效嗎?」

  「嗯?」戰逸非愣了愣,隨即馬上接口,「哦,當然。研發部主管的位置我一直給你留著,你的頂頭上司是個法國人,摸透他的脾氣就很好相處,至於薪資……」停了停,他在原有薪資的基礎上又加上不少,「年薪80萬,你何時到職都可以。」

  也算是一種補償。

  「戰總是不是太大方了?」嘴角若有似無地勾著,滕雲的反應出奇平靜,「我從未有過在化妝品行業任職的經驗,一個徹頭徹尾的門外漢怎麼受得起這麼高的薪水?」

  「那是因為……」戰逸非一時沒法解釋自己的過分慷慨,還好方馥濃及時解圍,攬住了他的腰,對滕雲笑笑,「那是因為我們戰總財大氣粗又求賢若渴,80萬的年薪是一個清華博士應得的,你如果覺得受之有愧,就趕快到職,上手你的工作。」

  戰逸非的手機也響了,是唐厄,他這才想起來自己把情人撂在一邊幾個小時。任鈴聲響著卻不接電話,正琢磨著怎麼和方馥濃解釋,沒想到對方倒頗為善解人意地讓他先走。

  待戰逸非離開後,兩個男人並肩靠著牆,方馥濃問滕云:「知道是誰打的嗎?」

  「怎麼可能知道,見歐晚上一聲不吭地出了門,然後就變成了這樣。」滕雲對唐厄的電話隻字不提,只是曲起上身,抬起兩手,以掌心遮住眼睛,「是我的錯,全是我的錯……我不該和他冷戰那麼久,如果不是我,他不至於……」

  掌心重又被淚水打濕,他的聲音猶如撕裂喉腔發出的低吼,悔恨至極,鞭擊鑊烹都及不上此刻痛苦的萬分之一。

  方馥濃輕嘆一口氣:「把這事交給警方吧,總能水落石出的。」

  「即使抓住一兩個混混那又怎麼樣呢?他沒有了脾臟!他受到的傷害是不可逆的!」滕雲直起身體,神色復歸平靜,他看了方馥濃一眼,說,「我不會追究已經發生的事情,我不會再讓人傷害他一絲一毫。」

  戰逸非一進門就對唐厄說:「許見歐被人打了。」

  唐厄正打算起身迎接,明顯被這話嚇得一愣,臉上立即顯出了不自在的神色。

  戰逸非注視著他的眼睛,又說:「脾臟出血不止,還沒來得及推上手術台就死了。」

  「什……什麼?死……死了?」唐厄既結巴又哆嗦,何止神色不自在,簡直用花容失色來形容也不為過。

  「你看上去很不自在?」戰逸非微微眯起眼睛,冷聲問,「這件事情與你有關嗎?」

  「你為什麼這麼問……」

  「目擊者看見了被擋著車牌的紫色Z8,只有蒲少彬才會把自己的車噴成這麼噁心的顏色。許見歐不認識他,許見歐也不認識嚴欽,可你都認識,還很……熟悉。」「熟悉」兩個字一出口,戰逸非便將眉頭皺得更緊,鳳眼裡透出的也全是不信任,「我曾聽托尼無意中提過一句,你想搭線讓他們認識,對不對?」

  「這世界上同時認識他們三個的人難道……難道就我一個嗎……」唐厄本想矢口否認,可轉念一想便覺得這事情鐵定瞞不了,許見歐的死訊已經嚇得他魂飛魄散,嚴欽自然有的是法子脫身,可自己沒準就要成替罪羔羊了。被對方一詐便十句話里吐出了九句真話,只藏著唯一一句,最關鍵的一句,「我只是給許主播打了個電話,他們見上面我就走了,我沒想到……我真的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真的是你?」打從聽到那輛紫色Z8便隱隱覺得事情可能與情人相關,他沒想到對方那麼不經嚇,這麼快就坦白從寬了。

  「嚴欽是個變態你又不是不知道,可他也是寰娛的董事,我每天想著法子和他周旋已經快累死了,他好容易把興趣移到別人身上,我就沒想那麼多……」考驗演技的時候到了,唐厄邊說邊擠眼淚,不是那種嘶聲力竭形象全無的大哭,而是眼眶隱隱泛紅,眼淚盤在裡頭欲掉不掉。他沒懷疑許見歐是不是真的死了,因為當時那副血肉模糊的樣子的確慘不忍睹,他只想著,這生死攸關的時刻也只有戰逸非能挺身相護了,「我真的沒想那麼多,我早早走了,我不想他出事的……」

  「許見歐沒死,脾臟切除以後會慢慢好起來。別的你不用擔心,我會給他們一點補償……」戰逸非輕嘆口氣,拉著情人的手腕坐下來,換上一副稍軟些的口吻,「你一直在這裡?」

  「除了這裡,我還能去哪裡?拿著你給我的鑰匙,又驚又怕地等了你一晚上。」確認許見歐沒死便稍稍放寬了心,唐厄忽而一側臉,只用眼梢末端睨著對方,「倒是你,你去哪裡了?為什麼不接我,也不接我電話?」

  戰逸非不自然地避開對方的注視,一張白如紈、冷如冰的臉也不由自主地紅了紅:「我在討論工作上的事情,你的荷蘭之行……」

  「騙人耳朵是會發燙的!」唐厄伸手去擰戰逸非的耳朵,還了對方一副全不信任的表情,「難道說……你在我哥那裡?」

  「只喜歡你,只喜歡你一個。」避而不答,一樣的話一連重複幾遍,也不知到底是為了說服唐厄,還是自己。戰逸非突然把唐厄抱起來,踢開門,往臥室里走。

  剛一把對方扔到床上就意識到自己根本幹不了,一夜貪歡腰都快折了不說,這會兒硬不硬得起來還是個問題。

  「不玩了,睡覺。」

  昨天剛剛解佩薦枕,在劇組安排的拖車裡伺候完自己戲裡的那個「爹」,唐厄也不想玩,可戰逸非全不熱情的態度讓他有了危機感。於是他從他背後貼身上去,半壓在他的身上,在他耳朵旁輕輕吹氣。

  到底是正值年少,即使身體再過鬆懈疲倦,調撥調撥便又緊了起來。一直背著身體的男人猛地回過頭,盯著情人的臉。

  眼睛又深又長,嘴角不笑還笑,委實一副禍國殃民的好皮相。戰逸非頭一次覺得,唐厄長得的確挺像方馥濃。

  於是他就安心抱緊他,摟著睡過去。

  周一進公司,方馥濃沒見到戰逸非,倒見到了他的二叔。戰博忙著改弦易張進軍地產業,幾乎不管兒子的事業,倒是每隔上一陣子,戰榕會來關心一下覓雅的運營情況。戰榕將方馥濃請進了自己的副總辦公室,問了問他關於產品上線的情況。

  公關先生不輕易相信任何人,所以即使對著人人眼裡面善可親的「老戰」,也是說七分,留三分。

  「你對覓雅重新作了品牌規劃與產品定位,這點很好。可是,這會不會與逸文成立公司的初衷有些相悖?」戰榕善意地提醒對方,覓雅的願景是占有高端化妝品市場。

  「鄧**都有『黑貓白貓理論』,我認為在品牌建設之初,腳踏實地地夯實自己的根基,比一些不切合實際的空想更有意義。」方馥濃不以為然,聳肩,微笑,「何況還有LadyMiya不是嗎,王冠上的明珠,有她一顆就夠了。」

  「剛才人事部向我匯報,包括大客戶經理、研發主管在內的幾個重要崗位上,逸非還打算找獵頭請人。這是你的意思嗎?」戰榕笑了笑,「這都是逸文在世時組建的班底,也得到了他父親的認可。這些人員由覓雅培養了很長時間,在產品上線的關鍵時刻進行大換血,會不會不太妥當?」

  「我喜歡令行禁止,不喜歡人浮於事,就我目前看到的,是戰逸非一個人在往前走,別的人或多或少都在扯他的後腿。」方馥濃把玩著戰榕桌上的小擺件,「適當的調整對覓雅只有益處,沒有什麼不妥當的。」

  「你把市場部的GG投放計劃都停止了,還有原料採購的第二部分款項,逸非也沒有簽字。」

  「GG當然要投,但時機很重要。對一個快消型企業而言,品牌建設和營銷執行缺一不可,如果業務團隊不給力,渠道不支撐,再多的GG投入也只是浪費。至於那筆採購費用……」方馥濃無賴一笑,「我只說緩一緩,等趙總監交出滿意的銷售答卷再說。」

  「業務團隊……」戰榕笑得更顯和藹,「聽你的意思,你打算向趙總監開刀了?」

  「不是我,」方馥濃從容不迫,「是優勝劣汰,自然選擇。」

  「我果然沒有看錯你。」戰榕以一個微笑、一聲鼓勵結束了倆人間的第二次談話,「好好干吧,年輕人。」

  離開戰榕的辦公室,方馥濃從Amy那兒得知,戰逸非仍沒現身。公關先生不禁揣測,這是小別勝新婚,這是君王不早朝,那傢伙與唐厄玩瘋了,不捨得離開香褥軟枕,也不想進公司。

  該死。他在心裡罵了一聲,想,早知道那天怎麼也不該放他回去,應該做到他徹底下不了床為止。

  其實在方馥濃應付戰榕的時候,戰逸非在應付比戰榕更棘手的對象,他的敵人,他的父親。

  榕星集團的主會議室,空蕩蕩的百餘平方米,一個男人坐著,一個男人站著,氣氛微妙,他們正在對峙。

  「你二叔當時選的形象代言人兩岸三地都很有名氣,結果你卻找了個不入流的三線?」

  「二叔找的那個所謂的巨星已經老了!」戰逸非強忍怒火不發,努力平靜情緒,「四年兩千萬,四年後她都快五十歲了。我們的目標消費者,那些二十至三十歲的女孩子根本不會買她的帳,這兩千萬等於白白砸進水裡。唐厄絕對不是什麼『不入流的三線』,只要覓雅配合他的公關團隊聯合炒作,他的能量遠比那個老女人有價值!」

  「聯合炒作?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動什麼心思?你在花公司的錢捧那個姓唐的小明星!」顯然早已有人在他這裡告了狀,戰博張口就罵,「你跟那個小明星搞什麼齷齪的事情我可以不管,但我讓你管理覓雅,是讓你繼承你哥哥的遺志,不是像現在這樣,把你哥哥辛苦建立起來的基礎全部推翻,從頭開始!」

  「哥最後關頭根本沒精力管理公司,品牌定位模糊不清,完全沒有從市場角度出發考慮。我接手公司才幾個月,就發現所有的環節都有問題,策劃都是空談,執行力更是零!原料不合格,質檢報告才剛剛獲得,幾千平方米的倉庫都已堆積如山,生產線卻還在不斷製造根本沒地兒銷售的產品……不推翻重來就是一條錯路走到黑,這樣下去公司遲早會垮!」

  「這些話是誰告訴你的?你新聘的那個企業公關嗎?你沒能力,也沒經驗,沒關係!我找了那麼多有能力、有經驗的人來輔助你,結果你卻一會兒逼走這個,一會兒架空那個,把那些有才幹的人棄在一邊不用,反而相信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只會靠皮囊吃飯的騙子!」

  「方馥濃不是騙子。」面對父親的指責,戰逸非絲毫不肯服軟退讓,「他很優秀,比任何一個我見過的人都優秀,他不會騙我,我相信他。」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不可置信,如果方馥濃在場,他非得狡賴,一字不留地全抹殺了。

  「你相信那個方什麼,我卻不相信你。榕星正處於至關重要的轉型期,沒有那麼多閒錢讓你推翻重來,搞什麼『品牌建設』!」戰博嘆了口氣,「我現在給你兩條路,一條是關掉你的公司,趁還沒有血本無歸的時候清盤賣了,回來趕緊和邱部長的女兒結婚,邱部長的太太跟你媽提過幾次,說你們在澳洲留學的時候,人家女孩子就一直很喜歡你。還有一條,你要不想關掉公司也可以,約嚴欽出來吃個飯,覓雅產品上線完全可以藉助正業廣場的影響力。這兩條路擺明了都是捷徑,你這麼犟是在跟全家人過不去!」

  戰逸非冷笑一聲,不說話。他打心眼裡瞧不上這個男人,這個男人靠自己的丈人才獲得今天擁有的一切,還總自詡是白手起家的成功人士,現在又要兒子也重走他的老路。

  戰逸非望著父親的眼睛,沉默良久,突然勾起一笑:「我選第三條路呢?」

  「我會通知財務,從今天開始完全凍結覓雅的帳戶資金與現金流。」神態威嚴如山不容置疑,戰博冷聲說,「我知道你在不屑什麼,也知道你一直在替你死去的媽打抱不平。但你要奮鬥,就得真正拿出奮鬥的樣子!我一毛錢都不會再給你,白手起家沒你想得那麼容易,我等你頭破血流的時候再滾回來求我!」

  經濟來源被一刀切斷,戰逸非本來還沒意識到是多大的問題,直到從公司財務那裡取來了覓雅的帳目。這一看,自己也嚇了一跳,光是維持公司的正常運轉,每個月的營業支出就多達四百萬,更別提為了品牌推廣與渠道建設所產生的別的費用,豈止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根本是懸崖絕境咫尺相距。

  年輕總裁給公司財務下了死命令,覓雅資金凍結的事情絕對不可以對外伸張,當務之急是讓ColorMiya與MissMiya能趕在六月前上線,緊衣縮食的情況下他勉強能撐到那個時候。

  但是,如果上線後沒有銷量怎麼辦?品牌推廣的關鍵時期,他必須準備好充足的資金,作為開疆闢土的後續彈藥。

  戰逸非仰面躺在自己的老闆椅上,嘴裡銜著枚糖果,桌子上撒滿了花花綠綠的糖紙。事到臨頭他才開始後悔,他身上有些富二代的脾性,有錢的時候沒少千金一擲只圖個開心,這會兒才發現手上唯一值錢的東西就是那套兩千多萬的房子。可他心太急,雖然還沒過戶給唐厄,卻已經把房產證交到了對方手裡。

  想來想去還是想到了問朋友借錢,他拿出手機,在通訊錄里由上自下翻了幾輪,最終還是喘了口氣,選了一個電話撥出去。

  算是比較近的朋友,不比嚴欽老蒲這般惡貫滿盈,但也絕非善茬。戰逸非剛從澳洲回來之後和這小子玩得挺近,後來接管了覓雅,忙了,也疏遠了。

  沒想到脫胎換骨那麼深刻,只是一直覺得,自己和那些人不一樣。

  「阿非?一般只有別人找你,你可很少主動聯繫人的。」下午兩三點的太陽晃得人眼睛都疼,可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著仍似未醒,呵欠連打了兩個,「什麼事情?昨天我玩得太晚了,還沒起呢。」

  「借……」不自然地磕巴一下,咬牙半天才把話說完整,「借我點錢。」

  「什麼?沒聽清楚,你說什麼?」

  「借我點錢。」

  「借你點什麼?信號不太好啊……」

  「我說……」事情越是難堪,對方越緊揪不放,戰逸非費勁喘了兩口氣,拔高了嗓門,「借我點錢!」

  「你就大大方方說嘛,多小的事情。問題是,你要多少?」

  對方的態度讓他稍稍放寬了心,又說:「先給我三五千萬,半年吧,半年以後一定連本帶利地還你。」

  「三五千萬倒是不多,可我這會兒身邊沒有啊,我使勁兒給你湊點,估計也就兩三百萬吧。我前些日子剛砸錢弄了艘遊艇,配了兩艘雙桅縱帆船,還有動力潛水器,玩起來太過癮了……」

  戰逸非沒空聽他閒扯,急切打斷了他:「那麼丁哲呢?他最近有閒錢嗎?」

  「你別去找他,你找了他也借不了。他最近點兒背,在澳門一晚上就輸了三千萬……」電話那頭又傳來了呵欠聲,頓了頓,「我說你把你哥那破公司關了得了,你不也說,你哥自己創業那會兒你爸就不太高興,還總勸他回來接班麼。現在他屁名堂沒搞出來就死了,反倒留了這麼大個爛攤子給你,自從你管了那個破化妝品公司,比以前可沒勁太多了——」

  「我公司的事情你少廢話!告訴我,還有誰能借錢?劉景文還是戴立?」

  「你可以去試試,但別怪我沒提醒你,他們倆最近和嚴欽走得很近,前些日子還和萬源集團的那個蒲少彬,一起找了個當紅的偶像明星。他們回來一臉曖昧,也不告訴我是誰——」

  戰逸非把電話掛了,也沒再撥出任何一個號碼。牆倒眾人推,即使他不那麼好面子,也知道那些遊手好閒的富二代不會在這個時候向他遞出援手。

  好像能倚靠的人也只有方馥濃了。

  這個時候,方馥濃和唐厄已經去了荷蘭,覓雅的公關先生還不知道公司斷糧在即,他這會兒也正被一個大問題煩擾著。

  唐厄本身就很華麗,在馬賽克鑲嵌的壁畫還有琺瑯彩繪的映襯下,簡直美如一尊價值連城的藝術品。然而除了試鏡的時候準時現了身,此後他便花樣百出,以種種理由拖延開工拒絕拍攝。今天他頭暈,明天他腹痛,總有理由遲到抑或缺席,但一旦掃蕩起那些頂級奢侈品,卻神清氣爽,病態全無。

  所有的開銷都由覓雅承擔。

  GG大片的進度被一再推遲,十來個高大英俊的外國模特每天都因為等他一個人而耽誤了工作,而這些誤工的費用也都算在了老闆戰逸非的頭上。

  更糟的是,那位享譽國際的波普大師艾伯斯也是怪人一個,光是夏偉銘搭線還不夠分量,他非要親自見過唐厄,才會給出是否合作的答覆。

  一切都取決於唐厄的表現。因為即使對方是個男人,他也要求他能成為帶給自己靈感的繆斯。

  唐厄躺在酒店的大床上,聽著音樂,敷著面膜。他抬眼看了一眼站在床邊的方馥濃,說:「哥,你也心疼心疼我。模特拍片時的狀態很重要,我如果狀態不佳,就沒辦法表現出覓雅的品牌屬性。我這會兒正水土不服著,還得再休養幾天,阿非也會理解的。」

  擺明了勸不起來,方馥濃坐在了床邊,微微側臉看著對方:「你快把整條奢侈品街都買空了。」

  「買空了又怎麼樣。我可以自己用,也可以送人,一切都憑我高興,反正花的是戰逸非的錢。他願意給我花,你想攔也攔不了。」

  「你願意買什麼買什麼,但今晚上去見艾伯斯,你一定不能搞砸。」

  「我怎麼會搞砸呢?」唐厄抬手揭掉了敷著的面膜,露出一張與瓊脂相似、毫無瑕疵的臉,嫣然一笑,「他會喜歡我,他會非常喜歡我,我只要打開腿,他也許連一分錢都不收就願意在我身上作畫——」

  「夠了!」方馥濃一把捏住唐厄的手腕,一張臉顯得極為嚴肅,「不是誰都吃你那一套,艾伯斯是真正的藝術家,尊重你自己也是尊重他。」

  沒法掙開,唐厄被捏得有些疼了,立即反唇相譏:「你這會兒倒正經起來了,當初你也沒少把我往那些藝術家的床上推啊!我告訴你,我偏要這麼說,我偏要把這事情搞砸了。我會告訴他的翻譯,我一點都不懂什麼叫『波普藝術』,我覺得他的畫和小孩子塗鴉沒有區別——」

  五指收得更緊,方馥濃一帶手臂,便將對方拽近自己眼前——唐厄覺得手腕都要被這個男人捏折了,臉上竟還帶著笑。

  「我恨死你了!」他大聲地喊,眼裡迸射*光,整個人都被憤怒的火苗炙烤起來,「那個時候所有人都說我們是親哥倆,我是真的喜歡你,崇拜你,尊敬你,我把你當哥哥,你呢?你從來都看不起我!」

  「路是你自己選的。我沒架刀在你脖子上。」

  「沒錯,是我自己選的。那我們就拭目以待,看我今晚上會怎麼選。」唐厄極是好看地笑了笑,躺下去,又說,「哥,我快餓死了。我現在想吃千層蛋糕,你馬上去給我拿過來。」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別忘了你老闆讓你伺候我,你現在是我的經紀人。」

  多一分鐘相處都是煎熬,方馥濃走出房間,恰好遇見了一起工作過的一個外國妞。這金髮姑娘是個服裝師,幫唐厄準備過試鏡時的幾套造型。

  她也瞧見了方馥濃,一臉驚喜地迎上來,張口便是:「Ernest!」

  在外國人眼裡,字母T與F區別明顯,可MrTang與MrFang根本毫無差別。

  方馥濃剛想解釋自己並不是ErnestTang,突然又似想起什麼般,笑著默認了。

  覓雅的公關先生走近酒店的烘焙屋,幾個老外廚師善意提醒,這一盤裡的蛋糕有些變質了,還捧出另一盤告訴他,這才是剛出爐的。方馥濃從他們手中拿起一塊新鮮蛋糕,塞進嘴裡,用魅力十足的笑容向對方表示讚頌與感謝。然後他就端起那盤變質了的千層蛋糕,將它們帶給了唐厄。

  財務前腳剛向戰逸非匯報完幾筆必須支出的款項時限將近,戰圓圓後腳便推開了總裁辦公室的門,通知哥哥,覓雅冠名贊助上戲的那個活動,出了問題。

  一個名叫丁好的表演系女學生使用了覓雅的化妝品後,出現了嚴重的過敏反應,整張臉布滿紅疹與水泡,隱隱還有潰爛流膿的跡象。

  事情發生得突然,女生表示最初從校方拿到試用裝時她沒有使用,而是最近才想起來抹到了臉上,所以顯而易見,是覓雅產品的質量問題。由於丁好本身已經大四,不久前剛剛接到了片約,這張飽受過敏之苦的臉幾乎斷送了她還未起步的前程。女生憤怒之餘,立即想到打電話給了業內最具名氣的報社。報社編輯壓下了這個新聞,甚至答應出面斡旋調停,但按照行業規矩,覓雅得出一筆公關費用。

  已經囊中羞澀,偏偏還要雪上加霜。戰逸非皺著眉,問妹妹:「多少錢?」

  「三百萬。」覓雅的公關先生人在荷蘭,戰圓圓一個大學還沒畢業的女孩子,頭一回遇見這樣的大事難免手足無措,「我和部門的Carol姐昨天去看過了那個女孩兒,那張臉真是嚇死我了,她還給了我們一些她的照片……」戰圓圓把一隻信封遞給戰逸非,哆嗦一下說,「她說如果不賠償,她就要帶著這些照片鬧到電視台,還要告我們……」

  戰逸非抽出信封里的照片,看了看,五官底子能看出是個漂亮女孩,可臉部紅腫潰爛的現象十分嚴重,一時半刻只怕都治療不好。

  三百萬擺明了是獅子大開口,對方知道這是產品即將上線的節骨眼,沒有企業敢冒著前功盡棄的風險,任憑這樣的負面新聞四處傳播。

  息事寧人是合理的,明智的,也是目前看來唯一的選擇。

  「當時上戲的肖老師要求覓雅出具質檢報告,並要求讓上戲學生試用之後才可以冠名合作,肯定不只有這一個女生用了公司產品,為什麼至今為止反饋出產生過敏現象的只有她?難道別的學生都沒用嗎?」

  「哥,我也是這樣想的,我覺得我們沒準兒被訛了……」這是一道關乎品牌生死存亡的坎兒,戰圓圓憂心忡忡,愁眉苦臉,「怎麼辦啊,哥?如果馥濃哥在就好了,他一定有比賠錢更好的法子……」

  最近忙於籌錢應急,也沒空關注覓雅的荷蘭之行,這會兒覓雅的年輕總裁才想起來,自己的公關先生已經離開公司足有兩個星期,按理說這些時間唐厄不只該拍完大片,連荷蘭都夠他游遍了。想了想,他揮手打發妹妹出去,:「讓Carol先去安撫好那個女生,這件事情我會儘快處理的,你出去工作吧……」

  「可是,哥……」

  「好了,沒事的!」戰逸非有些不耐煩,「你以後遇見的風浪可能比這次的要駭人得多,這麼點小波折就讓你手足無措了?有障礙就溝通,有問題就處理,冷靜點。」

  戰圓圓挨了教訓,也沒爭辯,反倒從口袋裡跟變戲法似的摸出一隻橘子,把它放在了哥哥的老闆桌上。

  「這個給你,甜的,不酸。」她揉了揉自己的臉,笑得雲開月明般燦爛,「瞧我,一急倒忘了,我還帶了橘子來安慰你呢,結果卻被你安慰了。」

  「切。」戰逸非也笑了,走上前拍拍妹妹的肩膀,認真注視她的眼睛,「相信你哥,覓雅不會垮的。」

  戰圓圓沒聽出這句話里別的意思,她還不知道父親戰博凍結了覓雅的資金,只覺得哥哥與過去相比大不一樣,便挺服氣又挺欣慰地走了。

  滕雲已經到了職,戰逸非撥了他的分機,讓他到自己辦公室來一趟。

  當初覓雅的質檢報告就經過了他的手,產品的原料成分他比別人都清楚。

  戰逸非將女孩過敏的照片遞給了滕雲,問:「你怎麼看?」

  「覓雅採購的原料雖然以次充好,低價低質,但仍在國家許可的標準之內,並不是什麼可怕的化學毒物。」

  「所以說,你覺得並不是產品的質量問題?」

  「打個比方來說,」滕雲低頭看見桌上的橘子,走上前將它拿在手裡,微微一笑,「頂級原料與次等原料的區別就好比淮南的橘與淮北的枳,只是口感上的差異,絕不至於橘子能延年益壽,而枳就會把人毒斃。出現這麼嚴重的過敏反應,還是與個人體質相關。」

  「只要不是產品問題,就好。」戰逸非稍稍寬下心來,抬眼去看滕雲,忽然發現眼前這個男人哪裡不太尋常,「滕醫生,我記得你過去工作的時候總喜歡戴著眼鏡的……」

  「我做了一個雷射手術。」滕雲將手裡的橘子放回桌子上,對戰逸非笑笑,「這世上太多東西讓人霧裡看花,我想是時候擦亮眼睛了。」

  「還是不戴眼鏡帥。」不只是不戴眼鏡,雖然五官輪廓依舊原樣,可眉眼間細枝末梢的變化讓這個男人截然不同。戰逸非還打算與對方商議此次事情的處理方法,突然聽見外頭想起了一個鋥亮的笑聲,有人喊他,「非非。」

  一個男人不請自來,進了他的辦公室,將一隻黑色皮箱扔在了沙發上,就盯著他笑。

  笑得悄無聲息卻又瘋癲入骨,這世上怕是只有一個人會笑得那麼讓人毛骨悚然,嚴欽。

  一見嚴欽進門,滕雲很自覺地離開了總裁辦公室。許見歐正在恢復,他們共同把這段遭遇翻了篇,誰也沒再提過一個字。但儘管從未與正業集團的少主打過交道,滕雲仍然一眼就不喜歡這個人。這個人惡名昭彰,早有耳聞,這個人是壞種,也是淫胚,骨子裡藏著的是獸性,沒有一點人性殘留。聽見身後的關門聲,但滕雲沒有邁離腳步,仍然停留在原地。裡面的談話聲清清楚楚,似乎視力好了之後,聽覺也聰靈起來。

  「你又來幹什麼,沒人聽你發神經。」

  「說了,聞著你的味兒找來的。」嚴欽伸出食指擦了擦鼻子,一屁股坐在了自己帶來的那隻皮箱旁,「外頭很多人都在說,你最近手頭有點緊。」

  媽的。戰逸非在心裡罵了一聲,他知道那些富少都不是省心的主,卻沒成想,自己這邊剛擱下電話,對方那邊就把嘴巴豁得比喇叭還大,嚷得人盡皆知。

  見對方沉著臉不說話,嚴欽笑得更開,一口晃眼的白牙:「自己撐一個公司多累,你怎麼不回去問你爸要錢呢?讓我想想,讓我想想……」他恍然大悟似的仰了仰脖子,舌頭伸出嘴角,舔了舔,「他根本給不了你錢了。」

  「我說他進軍地產業已經晚了,你還不信。瞧見沒,國家的調控政策越來越嚴厲,銀行不再輕易向地產商放貸,你爸那兩個樓盤沒錢追投就得爛尾,剛靠信託融資的兩億根本是杯水車薪,他現在和你一樣忙著四處借錢,連他那輛女王版加長賓利都賣了。」嚴欽拍了拍皮箱,「錢可真是好東西啊,比飯桌上的鮑參翅肚,比床上那些肥環瘦燕,比什麼都好。」

  戰逸非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那隻皮箱吸引,他知道,嚴欽帶錢來了。

  努力把目光從那上頭收回,他問:「許見歐是你打的,對嗎?」

  門外的滕雲一剎僵立住,血液倒流,全身的骨骼在咔嚓作響。

  「別誣賴我,那個時候我在陪錢市長吃飯呢,他們全家都可以作證。」話雖是否認,可語氣分明就是承認。嚴欽站起來,走上前,兩張臉孔逼得很近,「哎?是不是打你身邊的朋友,讓你很不高興?」

  「泛泛之交,算不上朋友。再說《大乘義章》里寫著『滅諸煩惱故,滅生死故,名之為滅。』就是說,人死了就一了百了,就能從一切煩惱系縛中得到解脫。」方馥濃說過的話他離奇地記得很牢,戰逸非面無表情,故作無所謂地說,「打死一個超度一個,挺好。」

  門外的滕雲捏緊了拳頭,手背上青筋驟起,手臂的肌肉也繃得極緊,他同樣面無表情地站著,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

  目不旁視,走得輕聲,慢且穩。

  門裡的嚴少爺仍在說話:「你這是口是心非,我知道。就像我知道你總是故意惹我,激我,其實你心裡很喜歡我,否則也不會一直戴著我送你的耳釘——」

  「那是因為戴習慣了!」這傢伙的自作多情簡直讓他要翻白眼,「習慣了的東西我從來都不會主動去換。」

  「不,不對……你這話不對啊!你怎麼沒習慣我呢?!」嚴欽瞪圓了眼睛,竟還露出了一臉委屈相,「我們一起吃,一起睡,一起玩女人,我摸過你的鳥,你也摸過我的!只差一點,只差一點點我們就把事兒都辦了,你為什麼就沒習慣我呢?!」

  「我覺得人和人渣之間差得並不只是一點點。」覓雅總裁別過眼睛,對於這個男人根本不屑一顧。

  「你看你又在激我,可我偏不受你的激!」嚴欽一點不惱,反倒眉舒目展笑嘻嘻,還嘬起嘴唇隔空親了戰逸非一下,「我是來給你送錢的,知道你會多心,直接給你現金。不止這一隻,司機那裡還有,你要多少都有!」

  「你到底想幹什麼?」

  「不幹什麼,算我投資。你不放心我們可以簽個投資協議,協議我們現在就擬,《正業集團化妝品項目投資戰略合作框架協議》,就這麼擬。」

  「只是這樣?」戰逸非斜睨著對方,不相信。

  「你以為我對你有別的想法嗎?」嚴欽自問自答,拍著胸口指天指地地發誓,「沒有!我保證,我對你絕對沒有任何不規矩的想法!就算有想法,也是想跟你保持著最純潔的男男關係!」

  「真的?」戰逸非轉了轉臉,眼梢又落在那隻箱子上。

  「好香啊……好香……」看出對方有了一絲鬆口的跡象,嚴欽把臉向戰逸非湊得更近,手也摸上了他的腰,他再次做出抽吸鼻子的動作,誇張得像條聞見肉味兒的狗,「你好香啊……你用什麼香水,怎麼那麼香……」

  戰逸非將這傢伙推遠一些,抬起袖子聞了聞——他不喜歡噴香水,根本沒有味道。

  「對了,我想起來了,你一直都很香……那個時候我每天晚上抱著你,都被這香氣熏得睡不著……」嚴欽重重抿咂了兩下嘴唇,又朝對方湊過去,「既然我們已經是戰略合作夥伴,不如你再像以前那樣住我家來,我帶你去玩更好玩的,反正你的房子都送給那個賤|貨了……」

  「嘴巴放乾淨點!」戰逸非一下動了怒,一把推開嚴欽,緊接著便揮去一拳。

  「那個賤貨在你病得快死的時候還跑來勾搭我呢,你為什麼不相信我呢?!」嚴欽弓著腰,捂著狠挨一拳的臉,還瞪著眼睛質問,「你他媽為什麼相信那個賤貨就不相信我呢!」

  「滾出去。」

  嚴欽直起身體,兇狠著一張臉,空手就走。

  「等等。」戰逸非指了指沙發上的皮箱,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帶著你的錢滾。」

  「我早知道你會是這個反應,裡頭的錢就送你了。」嘴角挑起一個怪模怪樣的笑,正業集團的少主走出覓雅總裁的辦公室,突然瘋子般大喊大叫起來,「你們老闆要玩完了!你們老闆的爹也要破產了!別等船沉了再跑,早點另謀出路吧!」

  喊聲持續了幾個樓面,所有覓雅的員工都開始交頭接耳,人心惶惶。

  戰逸非打開了那隻皮箱,微微一愣,旋即冷笑一聲。

  整整一箱的冥幣。

  正業集團的少主跑來覓雅鬧了一回,不僅公司職工個個擔心裁人,連不常進公司的戰榕都馬上知道了。他回覓雅見了自己的侄子,還給了他一張兩百來萬的支票。

  「二叔……這是……」

  雪中送炭,雪是鵝毛大雪鋪天蓋地,炭卻只是指頭粗的一點點。但戰逸非知道,這筆錢對戰榕來說並不是小數字。戰博年輕的時候喜歡大權獨攬,對唯一的弟弟也不是很放心,沒給他多少能撈錢的實權。其實就戰逸非所知,讓戰家發家致富的榕星薄板廠最早還是戰榕創立的,後來也不知怎麼了,反倒是戰博占了一把手的位置。

  「你弟弟逸琛在國外念書,盡知道向家裡伸手要錢,叔叔身邊現金不多,有的全給你了,你先救個急。回頭等你爸那兒的事情處理好,你再回去哄哄他,也就沒事了。」戰榕這時候還有心情開玩笑,對侄子說:「這是你叔叔的私房錢,千萬別告訴你嬸嬸。」

  「二叔,謝謝。」公司里的人一個個心神不寧,外頭的人也都等著看笑話,戰逸非除了表示感謝並收下支票,一時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他說,「二叔,我馬上要出趟國。先去法國,再去荷蘭,早計劃好了的,只是最近事情有些多……」

  「你去吧,公司的事情不還有我嗎?」一直以來戰榕對這侄子表現得都像是個父親,他輕輕拍著他的肩膀,柔聲鼓勵、安慰,「想做什麼,就放手去做吧。」

  枯涸時候的一捧水尤為珍貴,戰逸非自然對戰博報以感激一笑。從他還是一個行為囂張卻心思細膩的少年開始,就不止一次地幻想戰榕是自己的父親。

  「你去荷蘭是因為方馥濃還沒有回來嗎?」戰榕第一次與侄子提起了這個名字,「是不是與那位波普藝術家的合作不太順利?」

  「不會的。」儘管夏偉銘的助理髮郵件告知了他拍片的過程不太順利,戰逸非仍然毫不擔心。他將一小枚鐵盒打開,往嘴裡拋了一粒薄荷糖,待那甜膩膩又涼颼颼的味感在舌尖上蔓延開,才微微翹起嘴角說,「什麼都難不倒他的。」

  這一年唐厄沒少登上時尚雜誌的封面,最拿得出手的便是一版《VogueMen's》與一版《芭莎男士》,在新躥紅的偶像明星里簡直是令人不可置信的成績。艾伯斯沒時間也不可能看懂那些故事矯情的偶像劇,但他從夏偉銘這兒得到了一些以唐厄為封面的雜誌,時尚類,或者單純的娛樂類。可惜,那張在中國人看來全無瑕疵的臉對他來說卻毫無記憶點,比起這類中西合璧的「雜種」長相,他更喜歡黑髮鳳眼的東方美人。

  他曾指著唐厄身旁的一個男人問夏偉銘:「這個男人也是模特嗎?」

  夏偉銘給了他否定的回答。

  艾伯斯連連搖頭,扼腕嘆息。

  這本娛樂雜誌有些時間了,這篇配圖的新聞報導了上海戲劇學院的微電影大賽開幕典禮,站在唐厄身旁的男人是戰逸非。

  阿姆斯特丹的夜晚來了,月亮洋洋灑灑照落在運河河面,河岸旁燈火璀璨,月光、燈火與水面的粼粼波光相輝相映,如同姊妹相親。

  先是胃疼,再是腹瀉,唐厄不舒服得厲害,沒法與艾伯斯見面。這次覓雅之行的主角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反倒是他的臨時經紀人不慌不忙地在他的柜子里挑選起晚上出行的著裝——人靠衣裝馬靠鞍,方馥濃想讓自己看上去像個蠢透了的模特,最好的辦法就是直接從蠢透了的模特那兒取經。

  光看臉型五官兩個男人本該身形相似,但是唐厄太瘦了,瘦得身子細白,腰不贏握,方馥濃穿他的襯衣只能勉強扣到胸肌下頭那顆,剩下的再扣就有一喘氣就崩掉的可能,最後不得已,他只能用淺灰色T恤搭配深灰色正裝——到底是天生的模特架子,返璞歸真,倒也帥。

  夏偉銘在咖啡館裡等了一會兒,方馥濃才姍姍來遲。

  只有他一個人。

  「唐厄在哪裡?」

  「他不太舒服,可能是吃壞了東西,這會兒正在休息。」

  「所以呢?要改期嗎?」夏偉銘提醒方馥濃,貿然改動約定好的時間會讓那個藝術怪咖很不高興。

  「不改期。」

  「不改期?」夏偉銘皺了皺眉,他重又仔細打量了方馥濃一眼,突然意識到什麼,「難道說……」

  「別讓那位藝術家等急了。」方馥濃將寬檐呢帽戴上頭頂,明明是自己遲到,竟還天理昭彰地催促起別人,「今晚上沒有唐厄,我們還能抽時間去紅燈區找點樂子。」

  這兩個男人已經心照不宣地和解了,甚至還有些惺惺相惜。共同工作這些時候,夏偉銘充分意識到覓雅的公關先生吊兒郎當卻又聰明絕頂,絕非只堪一看的繡花枕頭。走出咖啡館的時候,夏偉銘突然問:「我有個問題,如果那個時候我不答應與覓雅合作,你真的會讓那些流氓攝影師動我的女兒?」

  「朋友之間不能存在欺騙。」方馥濃轉臉看著夏偉銘,眉眼嚴肅十來秒,倏爾又騷包一笑,「所以我們還是別談這個了。」

  夏偉銘提醒方馥濃,不要觸及艾伯斯的逆鱗——兩年前他與合作了二十年的搭檔托馬斯分道揚鑣,托馬斯賭氣將自己的工作室也開在了同一個地方,兩個年過六旬的老頭隔三差五就會去對方的地盤上找茬,像潑婦一樣互相指著鼻子謾罵。

  世界聞名的奢侈品集團LVMH曾力邀艾伯斯出任自己的創意顧問,然而因為對方開玩笑似的問了一聲「托馬斯在哪兒」,艾伯斯居然當場揮拳痛擊那位設計總監的鼻子,打斷了他那挺拔的鼻樑骨。

  白人老頭過著藝術家特有的醉生夢死的生活,常年酗酒外加吸食軟性毒品,整個人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上許多。一張不苟言笑且布滿褶子的臉,綁著一個稀疏的白花花的辮子,這個老人瘦得像只仙鶴,卻穿著極不合身的奇形怪狀的外套,還是最奪人眼目的火紅色。

  在一間四壁上重複繪畫著男性與女性生殖器的房間裡,即使是目中無人如夏偉銘也恭恭敬敬尊稱這個男人為老師。

  艾伯斯抬頭看他一眼,又埋頭回去繼續創作——他們進門的時候他正趴在地上,給一個巨型軟雕塑作品繪上顏色。

  直到在艾伯斯的工作室里碰面為止,夏偉銘始終覺得這事根本是胡鬧,可他沒想到艾伯斯真的沒有發現眼前的中國人是冒名頂替。地上擺著幾個半滿的油漆罐,到處是半乾的油漆,方馥濃毫不顧忌地就地坐下,很快便與這怪老頭用英語交談起來。他們談繪畫與文學,談沃霍爾與杜尚,談波普藝術與達達主義的異同,甚至談到了威尼斯雙年展的展館主題越來越他媽扯淡。這個中國男人的博學多識與他英語的流利程度一樣令艾伯斯大感驚訝,他曾經在一些非常隆重的場合接觸過某些中國明星,他們的英語糟糕透頂,只會瞪著眼睛發出不怎麼標準的「yeah」。

  看似相談甚歡,艾伯斯要求安德魯?夏暫時離開,他想單獨與這個厄尼斯?唐談談。

  夏偉銘獨自在另一間除了黑與白便再無第二個顏色的房間裡等了半個小時,隨後方馥濃就走了出來。他看上去十分狼狽,胸前全是紅色的油漆,臉上、頭髮上也沾了不少。

  「怎麼回事?」夏偉銘吃了一驚,問,「你怎麼弄成這樣?」

  「艾伯斯識破我了,他很生氣。」方馥濃不以為意地笑著,伸出沾著油漆的修長食指搓了搓鼻子,「還好,我的鼻樑還在……」

  「我就說你這樣會搞砸!現在好了,他肯定不願意入伙了……」

  「他會入伙。」方馥濃回答得十分肯定,轉身往外頭走,「下次再來。」

  「你不先去洗洗嗎?」夏偉銘在這傢伙身後喊他,「你現在糟透了!」

  「才怪,我現在帥死了。」方馥濃轉過臉,重又把那頂寬檐呢帽戴在頭上,他攤開兩手,倒退著往後走,「你看看我,我被傑夫?艾伯斯潑了一身油漆,」他大笑,笑出一口白牙,「我現在是一件藝術品,無價的。」

  方馥濃開始向夏偉銘講述自己被潑上一身油漆的始末,在坐落於紅燈區的一家妓院裡。大舞台上像島嶼凸出海面般凸起一個圓形可旋轉的小舞台,兩個懷揣巨乳的美女正在表演鋼管舞。地方選得聲色犬馬,這個故事也敘述得跌宕起伏。

  他把唐厄拋棄在酒店裡。他一點不擔心唐厄背著戰逸非亂搞,他暗示那些高大漂亮的白人模特這傢伙身染某方面的惡疾,連英語單詞都不懂幾個的厄尼斯唐在這地方幾乎就寸步難行。

  這地方他學生時就來過,沒想到十餘年後一桌一椅都不變當年。方馥濃的視線斷斷續續落在她們身上,對夏偉銘說,他與艾伯斯一開始簡直是相談甚歡,相見恨晚,可是那古怪的老頭突然翻了臉,厲聲質問:「你真的是模特嗎?」

  「我能分辨出一個男人是不是模特,不只是從他走路時擺動的屁股上,還有他的談吐和舉止。沒有一個模特能看出我的這件作品靈感來源於約瑟夫?柯內爾的《盒子系列》,他們只會睜大他們好看的眼睛,張開他們好看的唇,說,『這些畫在我看來和小孩子塗鴉沒有區別』。」

  還真是這樣。

  古怪的白人老頭認定這是一個來自東方的年輕藝術家,像幾十年前的自己那樣為生計所迫,不得不攬了些靠皮囊營生的活兒。

  有那麼一瞬間方馥濃想狡賴到底,但他最終決定尊重這位藝術家的判斷,他解釋自己不是苦於營生的藝術家,只是一個商人,正在潛在客戶的心智中尋找空位。

  艾伯斯果然幡然大怒。

  「我厭惡商人!商業化與藝術格格不入,所有的商人都散發著刺鼻的臭味!」他扔掉手中沾著油漆的筆刷,怒氣沖沖,「你太不誠實了!我想我們沒必要合作了!」

  早有所料,方馥濃因此不慌不忙:「在你動粗把我趕出門前,能不能讓我把話說完。」

  白人老頭揮舞著枯枝似的手指,示意對方把話說下去。

  「你口口聲聲說自己厭惡商業化,可是事實上,你卻不能忽視甚至十分依賴於商業開發——」

  「你這是毫無依據地栽贓——」

  艾伯斯打斷了方馥濃,方馥濃又反過來打斷了他,「我有依據,」他笑笑說,「如果我說錯了,你再動怒也不遲。」

  「19歲時你離開波蘭來到紐約,靠在街頭賣畫為生,5美元一幅的肖像畫卻乏人問津,理由是因為你畫得完全不像,被你畫過的行人都抱怨太糟了!」

  「3到8美元一幅,最多的時候一天可以賣出十幾幅!」

  「一幅畫賣不出去的時候你飢腸轆轆,可一天賣出十幾幅時你卻更加不安,因為你的創造力被扼殺了,你必須儘可能地讓你筆下的人物與出錢的客人長得像,眼睛必須是兩個,鼻子不能長在嘴巴下頭,那不是藝術,那只是臨摹與寫生——哦,你的自傳里沒寫這些,我自己猜測的。」

  真是天真又可愛的老頭,被人一語道破便不遮不藏泄露了情緒。方馥濃胸有成竹,對於一個銷售高手來說,共情只是第一步,接下來就該占據客戶的心智了。

  「74年你在風靡全美的音樂節上帶上十來個妓女展示你的行為藝術,你本以為可以一舉奪得關注,但可惜到處是半裸或全裸且行為怪異的嬉皮士們,他們以為你和他們一樣,一看見搖滾歌手就完全忽視了你。這次演出反響平平,沒人能理解你對藝術的苦心孤詣,你為此產生了嚴重的偏執性精神障礙,幻視,幻聽,最後不得不住進精神病院,精神病院裡的日子非常難熬,卻成了你藝術創作的黃金期。你最為世人認可的作品就是在那個時候誕生的。」方馥濃頓了頓,笑了,「這些是我在你的自傳上讀到的。」

  「然後你就認識了你的搭檔托馬斯,他成了你與世俗接軌的唯一豁口。很長一段時間,長達二十餘年的時間裡,你負責沉浸在自己的藝術世界裡埋頭創作,托馬斯則負責一切俗不可耐的市場運作,他負責接洽威尼斯雙年展的明星策展人,讓你不至於再一次扛著自己的作品被掃地出門,他讓你有機會與很多奢侈品牌或者時尚品牌進行跨界合作,把你的天賦直接變為真金白銀……你們一直是很好的拍檔——直到兩年前。」方馥濃又是一停,「不得不說托馬斯的公關手段很強,我不一定能做得比他好。」

  白人老頭不說話,執拗地昂起下巴。

  「兩年前你從紐約搬來了阿姆斯特丹,除了紅燈區裡的娘們比較漂亮,我想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你的精神疾病又復發了。」眼見對方面露異色,張口欲辯,方馥濃補充說,「進門前,我看見了廢紙簍里有利培酮片的包裝盒,你不用掩飾你的精神問題,反正真正的藝術家大多是精神病患者。」

  「和那些奢侈品大牌合作並不比如想像中輕鬆,比如你可以在Dior的高級成衣春夏展上設計大量錐形向上的幾何圖形,但是直接畫上男性生殖器是不被允許的。這讓你又想起了19歲時街頭賣畫的日子,你發現你的創造力再一次枯竭了。」

  對一個藝術家而言,沒有什麼比創造力枯竭聽來更像是個侮辱,艾伯斯大怒,枯枝似的手指在顫抖:「你怎麼敢——」

  「就像你現在正創作的作品,你說創意來自柯內爾的『盒子』,可事實上早在82年的時候,你的《波蘭狂想曲》已經取用了這個靈感。一個連自己都抄襲的藝術家,難道不是江郎才盡了嗎——」

  這回那枯枝似的手指摸上了油漆桶,艾伯斯一抬手,半桶有餘的紅色油漆當面潑向了對方。

  方馥濃反應很快,拿帽子擋開部分,可其餘的油漆還是潑了他一身。

  「你本來是個臭不可聞的商人,現在總算沾上了些藝術氣息。」艾伯斯很滿意對方的狼狽樣,說,「我差點就上了你的當。」

  他微微笑著站起身,向這氣呼呼的老頭欠身行禮:「我很有誠意,我明天再來拜訪。」

  就走了。

  又接連去拜訪了幾次,可每一次都以碰一鼻子灰收尾,每一次都讓唐厄笑得幾乎趴下,都不用自己出馬,方馥濃自己倒把這事搞砸了。厄尼斯唐陰霾全掃,心情好得出奇,活該!真以為自己什麼都行?看你怎麼向你的老闆交代!

  最近一次拜訪似乎出現了轉機,方馥濃抵達艾伯斯的工作室時,恰好看見了兩個白人老頭在當街對罵,他們拿著擴音喇叭,站在紅磚小房子的陽台上,隔著二十米相隔的街道大喊大叫。

  方馥濃在一旁圍觀一會兒,叫罵的戰況絕不能算作勢均力敵,托馬斯本就是個能言善道的公關,他能吐出一串不間斷、不重樣的罵人話,而艾伯斯只能以簡單的「老狗」「混蛋」勉強招架。

  眼看托馬斯越戰越勇,艾伯斯根本插不上話,方馥濃乾脆利索地爬上了陽台——十七樓尚不在話下,這點高度豈不是小菜一碟。他從艾伯斯手裡一把奪過擴音喇叭,衝著謝對面陽台的托馬斯張嘴就是:「我操你大爺的!」

  不止被罵的托馬斯,就連艾伯斯都沒想過還有這招,兩個白人老頭當即愣住。

  接著方馥濃就吐出了一連串字正腔圓的京罵,怎一個氣勢恢宏了得。就連艾伯斯也受了鼓舞,模仿著他的音調罵了兩三聲:「我吃(操)你大爺的!」

  托馬斯完全措手不及,他一個字沒聽懂,但卻明顯感到對面的嘲弄之意撲面而來。他悻悻放下了手中的喇叭,竟又悻悻地走了。

  大勝而歸,這個古怪彆扭又有些可愛的藝術家老頭總算鬆了口,他說,想打動一個我可不能光靠嘴皮子,我要看見的不止是誠意,你得拿出一件能讓所有人尖叫的藝術作品。

  多少還是有點要對方知難而退的意思。

  方馥濃向夏偉銘解釋,這個老頭每天都有可能受到來自LVMH或者Kering這樣奢侈品集團的邀請,市場的聲音嘈雜不堪,他這麼做,只不過是為了給自己的顧客一個品牌記憶點。

  「品牌記憶點?」夏偉銘雖然本人是創意方面的專家,但卻無法認同方馥濃在艾伯斯面前自作聰明,「你惹毛了一個誰都不敢去惹的人,他對覓雅的全部印象只會停留在一個不自量力、不識天高地厚的公關先生身上!」

  「那不是很好嗎,至少現在我在他眼裡和馬克?雅可布一樣印象深刻。再說只有俗人才會為這點小事記恨,一個藝術家絕不會那么小心眼。」對著台上兩位賣力表演的艷舞女郎吹了聲口哨,方馥濃側頭朝夏偉銘笑笑,「我覺得這老傢伙已經快愛上我了。」

  「不可能的,你不是他的菜。」

  「他喜歡喬治?克魯尼?」

  「不是。幹嘛那麼猜?」

  「我喜歡。」方馥濃迷人一勾嘴角,眉梢挑得風騷,眼裡也儘是不正經,「如果克魯尼想上我,我二話不說就脫褲子。」

  夏偉銘明顯白他一眼,繼續說:「艾伯斯年輕的時候曾有一段刻骨銘心的情史,沒對任何人提過,也沒在自傳里不痛不癢地記上幾筆,我也是偶然聽托馬斯提及才知道。」

  「哦?」方馥濃表示自己很感興趣。

  「他在精神問題最嚴重的時候曾去往東方尋找靈感,走過了印度、沙烏地阿拉伯、柬埔寨後來到了日本,身無分文的他被一個好心的日本青年留宿,並且一住就是一年之久。那個日本青年後來成了他的情人,激發了他全部的創作激情。他曾想過為他畫一幅畫或者做一件軟雕塑,但無數次都在即將完成的時候將作品毀了,他說任何一個人類藝術家都不足以紀念那樣一個美人,只有上帝才可以。我依稀知道那個日本青年黑髮鳳眼、長相清俊,反正與你大不相同。」

  兩個跳鋼管舞的妓女表演完畢,舞台上的背景音樂響起了74年紅極一時的《LadyMarmalade》,後台突然湧出了八個濃妝艷抹、豐乳肥臀的女人,手裡還拿著畫筆、彩漆之類的道具。

  觀眾席上顯然沸騰了,通常進行性表演的只是一個或者兩個人,很少能見到這麼大的排場。而方馥濃手臂借力一撐,矯健翻過前排座椅,居然就往台上走。

  夏偉銘吃了一驚:「你這是……去哪裡?」

  「我從艾伯斯的工作室助理那兒打聽到,老傢伙今晚也會到這裡來找樂子。」方馥濃將扣著的襯衣扣子連排扯開,露出結實漂亮的胸肌腹肌,笑了,「It'smyturn.」

  公關先生此刻還不知道,戰逸非已經聯繫了唐厄與夏偉銘的助理,因為拍攝進度一再拖延,忍無可忍的覓雅總裁終於親臨阿姆斯特丹了。

  Hesatinherboudoirwhileshefreshenedup(他坐在她的閨房裡等她洗剝乾淨)

  BoydrankallthatMagnoliawine(他將木蘭酒一飲而盡)

  ...

  Voulezvouscoucheravecmoicesoir(今天晚上跟我睡吧?)

  Voulezvouscoucheravecmoi...

  循著《LadyMarmalade》的節奏,扭腰,搖臀,方馥濃兩腿叉開,正與一群漂亮的舞娘貼身熱舞。

  一條條白花花的大腿漸次舉起又放下,這些舞娘出奇地合拍。

  直到方馥濃上台前,夏偉銘都被蒙在鼓裡,他什麼時候和這些女人排練過?或者說,他什麼時候編排了這麼一出令人血脈賁張的舞蹈?夏偉銘再一次覺得這傢伙很神奇,他知道公關大多八面玲瓏,但玲瓏成這樣簡直就是稀世奇珍。

  方馥濃表演之際不時掃視台下,當他發現那個藝術家老頭真的目光晦深地注視著自己時,便全情投入到與八個美艷妓女的「藝術創造」中去了。

  艾伯斯不得不承認,這傢伙做到了。雖然這表演離藝術差得遠,但確實所有人都在尖叫。

  還有另一個人也在場裡。

  戰逸非從夏偉銘的助理那裡得知他們來了這裡,他進場的時候,方馥濃的演出恰好過去一半。他兩手插袋,站在劇院的最後排看著他,一叢陰影遮住了一張冷峻白皙的臉,那雙狹長的鳳眼看來也格外諱莫如深。

  舞蹈動作雖不複雜,但沒人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裡掌握一隻艷舞的精粹,戰逸非毫不懷疑方馥濃本身就有舞蹈功底。他想到他唱的戲、他做的飯,還有他在酒吧里一腳專業的旋踢當場震懾住兩個混混,別人一天有二十四個小時,這個男人一天至少得有二百四十個小時才可能這麼優秀。

  這麼顛倒眾生。

  他莫名覺得喉嚨變得很乾,不自主地抬手去扯領子。扯松一點,喘進一口空氣,卻更熱了。

  身上那件襯衣已被女人們的手揉得很皺,方馥濃的肌肉被舞檯燈光襯得格外縱橫分明,汗水填膺於腹肌間的溝壑里,似乎還在發亮。戰逸非空咽了一口唾沫,便再也無法把視線從那毫無贅肉的腰線上挪開。

  然後方馥濃也看見了他。

  舞女們的舞衣已被剝盡,音樂停頓的間隙,他朝女人們裸露的胸膛上潑上油漆,一開始還用筆刷,而後索性用手抹著油漆在全裸的女人身上作畫。他的臉上、身上也沾了不少,斑斕得像只孔雀。

  自然界雄性孔雀美過雌性,戰逸非幾乎頓悟,原來人類也一樣。

  舞蹈結束,今晚最後一個節目,轟動全場。

  公關先生在姑娘們「工作」的房間裡向她們道謝,還給了她們一人一筆不錯的報酬。

  這些姑娘都挺豐腴,蜂腰長腿,胸前偉岸,昏暗燈光讓人瞧不真切一張濃妝的臉,但毫無疑問都是漂亮妞兒。將錢塞在金閃閃的內褲里,她們都很興奮,觀眾們反應很好,她們覺得自己簡直比得上蒂塔?萬提斯,而這個男人就是真正的藝術家。

  方馥濃坐在床上,衣衫不整,坐姿放浪,姑娘們一個個爬上床去向他道謝,一個沒下來,下一個就擠上去,很快這張「工作」用的大床就已搖搖欲墜。

  沒辦法,誰叫脫衣舞女們從來只會用熱情的吻來表達謝意。

  這傢伙明明看見了老闆就杵在門口,卻仍未阻止姑娘們對自己的撫摸與熱吻,甚至從那微微翹起的唇角就能窺破他的心境,他很享受這樣的待遇。

  「你這是假公濟私。」戰逸非滿臉慍色,唯有一雙鳳眼輕眯著上挑,在這麼一個暗昧之地仍舊燦若星輝。「我還想為什麼你一直沒有回音,原來是樂不思蜀。」

  「我也是在為公司盡力……」挨個兒親完八個姑娘,方馥濃朝其中一個的大屁股上打了一下,又挨個兒將她們趕出門去。他對自己的老闆挑眉一笑,「當然1974年的艾伯斯在裸女身上塗鴉那是藝術,40年後的方馥濃只是東施效顰。」

  「已經沒時間讓你在女人堆里磨蹭了。」儘管已經知道了對方與波普大師的約定,覓雅總裁仍然掩飾不住自己的不高興,「KA渠道走不通了,屈臣氏的採購推三阻四,顯然是嚴欽向他們施了壓,而一旦正業廣場放出風聲,別的大型百貨也會跟著一併坐地起價。所以我臨時決定參加美博會,二叔正在托人聯繫。」

  實力雄厚如歐萊雅參加美博會,只是為了讓旗下的大眾化妝品品牌譬如美寶蓮渠道下沉,打開鄉鎮級市場。由於參與美博會的多為化妝品行業的新生軍或者中小型企業,所以自視甚高的覓雅總裁打從開始就沒打算湊這個熱鬧。

  而今距離展會開幕只剩兩周不到的時間,可從展位設計、展台搭建到客戶邀請,別的企業都要花上兩三個月的時間來進行前期備展工作。

  這顯然是銷售部的決策失誤,但臨時調整策略顯然是因為市場開拓不順,戰逸非走投無路了。

  「時間會不會太趕了?」方馥濃微微皺眉,「拍攝工作還沒收尾。」

  「就在你跳舞的那個舞台上,夏偉銘介紹我與艾伯斯見了面。這老頭也沒外界形容的那麼難纏,他不僅答應了與覓雅合作,而且……」頓了頓,戰逸非說,「他只收取一美元的版權費用,我們就可以在這位波普大師的授權下限量生產覓雅的化妝品。」

  「這麼大方?」在今晚艷驚八方之前,方馥濃便預料到艾伯斯可能會答應合作,但絕沒想到這老傢伙竟然分文不取。突然想起了夏偉銘提過的那個艾伯斯的日本情人,他黑髮鳳眼,樣貌清俊,簡直與戰逸非的形象如出一轍。他不禁懷疑起來,問,「他向你提別的要求了?」

  「沒錯。他懇求我陪他睡一晚,為了覓雅,我只好答應了。」陳述的語氣十分平靜,戰逸非不動聲色,等待捕獲一個失態的反應。

  「去吧,為了覓雅,值了。」方馥濃從床上站起來,作勢要把對方推往門外——可手指剛觸上他的手臂,卻又一把用力將這小子拽回自己懷裡。倆人一同跌向了大床。

  他輕咬他的耳朵,以輕柔聲線唱一首嘈雜的歌:「Voulezvouscoucheravecmoicesoir...」

  「神經。」戰逸非低罵一聲,又板起臉來不高興,「你為什麼不把剛才那些姑娘們留下,我看她們都很樂意,今晚上不愁沒人陪你。」

  「就是都樂意了才不行,開口留一個,八個都會留下來。我一晚上可伺候不了這麼多,」方馥濃抬手去擰戰逸非的臉,笑了,「我只能伺候最漂亮的一個。」

  對方一把將他推開,起身就走。

  一場艷舞勞心勞力,胸膛盡被汗水打濕,這個臉帶彩漆的男人舔著嘴唇,喘著氣。正遺憾這情事兒已然黃了,半個身子落在門外的傢伙忽又返身回來,如同撲跌一般栽進了他的懷裡。

  手臂間承受著沉甸甸的的重量,方馥濃剛把戰逸非抱個滿懷,馬上翻身向上,將他壓回自己身下。

  「答應我……幫我……」一隻手仍牢牢摁著對方不放,戰逸非以空閒的另一隻手摟住方馥濃的脖子,撐起上身貼近他的耳邊,「你要幫我……」

  看不見那張臉,可那聲音從未如此刻這般溫軟,簡直大不尋常。

  從對方剛才的話里,覓雅的公關先生大約已經猜到了公司正面臨著不小的困境。他將他的臉捧過來,捧在手心裡,與他的視線交織片刻,然後以目光給予了他想要的答案。

  整部覓雅大片的拍攝從頭到尾都在街頭取景,十餘男模陪襯唐厄,圍觀的路人一併收入鏡頭,充當這部時尚大片的布景板。

  起初,覓雅總裁併不是很認同這個GG創意,就在即將開拍的前一分鐘,他仍希望請設計公司對GG進行後期處理,加上一些奪人眼球的推廣用語,而不是讓產品與LOGO只在GG的結尾處曇花一現。

  但他的公關先生說服了他。他舉了一個簡單而真實的案例,可口可樂公司推出「新可樂」之後造成了一場營銷災難,在盲測時喜歡「新可樂」口味的人與喜歡老配方的人超過3:1,然而當顧客看見商標時再做選擇,結果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經典的、能經過時間篩淘還存在的,總是好的。這是所有消費者都存在的思維壁壘。覓雅毫無品牌歷史可言,產品質量又離「優質」差了海遠,唯一可能讓它從眾多新生品牌中脫穎而出的方法,就是關聯定位。事實上人們購買彩妝時極少會真的去研究它的修飾效果,不暈染的眼線比比皆是,能遮蓋瑕疵的粉底液也絕不稀奇。儘管有關部門三令五申禁止虛假宣傳,可那些吹得天花亂墜的GG大片依然充斥人們的眼界。所以方馥濃打從開始就沒打算靠老一套的自誇自擂搶占市場,因為在這個信息已經過度傳播的時代,誰也甭想做到。

  艾伯斯的大名足以讓消費者把覓雅與他合作過的那些頂級奢侈品「關聯」起來,他們現在要做的,就是避免在產品功效上與已有的大牌正面衝突——因為以覓雅產品的品質根本必輸無疑,他們要沿用頂級奢侈品品牌的風格並更加別出心裁。

  太多平凡的人對時尚大片充滿好奇,總想揭開她的面紗一窺究竟,一個Dior的高級定製秀可能在國內乏人關注,但如果一個Dior的御用模特在T台上摔了個大馬趴,可能就會成為不少人茶餘飯後的笑談。

  覓雅的時尚大片最終成了令世人驚嘖的行為藝術,最關鍵的人物當然還是傑夫?艾伯斯。

  憑藉波普藝術大師的影響力與夏偉銘在媒體圈的人脈,方馥濃成功邀請了眾多外媒前來報導覓雅大片的拍攝,眾星拱月下的唐厄漂亮得簡直像藝術瑰寶,艾伯斯徹底顛覆了沃特豪斯的那幅《喚醒阿多尼斯》,他讓唐厄赤身裸體地套上一件松垮的布袍,在一群半裸男模的環伺下當街躺著,任由艾伯斯以畫筆將他「喚醒」。

  堪比希臘美少年的精緻臉龐,一些鴿子停在他的身邊不肯飛走,過往的路人紛紛停下腳步,拍照或者尖叫。

  電子產品太過現代而生硬,與這部時尚大片格格不入,後期會把路人拍照的鏡頭刪去,但那些捂嘴笑或者叫的場面會被盡數保留。

  唐厄一開始還不願意,他認為在公開場合這樣裸露非常不雅,會損害他辛苦維護的偶像形象。非得戰逸非軟硬兼施,才勉強投入了拍攝。

  這大概是他這一生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阿姆斯特丹有不少來自中國的遊人,唐厄在拍攝的間隙還不忘與殷勤上前的粉絲合影,第二天他那身披布袍、臉帶油彩的照片就在各大網絡平台里轉瘋了。

  女粉絲們哭著說實在太好看了,這世上怎麼可能有這麼好看的人,怎麼可能呢?就連一直諸多挑刺兒的國內媒體也是齊聲褒獎,高吹號角,最後都扯到了中國國力提升所以中國的明星才能在國外揚眉吐氣云云。

  造成這個結果有三分功勞該記在托尼身上,在國內的他第一時間就順著方馥濃的意思去聯繫了一些主流媒體與網絡大V,搞好了公關,雇好了水軍。

  厄尼斯?唐就因為一支還沒上映的GG片收穫了如潮的好評,一時間沒人還記得這個男人不過是只花瓶,唱歌五音不全,演技浮誇做作。也沒人記得他弄虛作假、被玩弄被包養的那些破事兒了。

  畢竟,鮮有中國明星能得到一個世界級藝術家的公開讚譽,就連國際章與女神范都沒有。

  多少出自中國的明星在國際舞台上傻氣十足地搔首弄姿,用蹩腳的英語說著有失國體的蠢話。而誰都知道這位古怪的波普藝術大師惜字如金,他本就極少在公開場合讚譽一個演員,何況這個演員還是中國人。

  這是多大的榮譽,多大的造化,這是多麼振奮人心的消息。

  艾伯斯破天荒地在一眾媒體前表達了自己對唐厄的欣賞,他說:「他擁有非常迷人的外表、非常聰明的頭腦以及非常卓絕的藝術品位,任何一個男人只要具備這三者中的其中一個都已是魅力非凡,可他居然同時擁有了三個!我想我上一個見到同時擁有這三者的男人,還是克拉克?蓋博……」

  波普藝術大師確實對外媒說過這些話,但他通篇沒有提及厄尼斯?唐,只是用一個「他」字代替。

  他說的人是方馥濃。

  拍攝結束之後,戰逸非與艾伯斯一同觀看尚未經剪輯製作的樣片,他不得不承認,很大牌,很能占據消費者心智中的空缺,很棒。

  覓雅總裁聚精會神地注視屏幕,白人老頭卻毫不避諱地注視對方。眉弓、鳳眼、鼻樑乃至漂亮微翹的下巴,全都是他的菜,他突然開口,居然真的開門見山提出了要求:「我想操|你。」

  戰逸非微微一愣,臉上的神情也瞧不出是喜是怒,還是根本受寵若驚,忘記了怎麼回答。

  眼見那枯枝似的手指即將摸上戰逸非的臉,同樣在場的方馥濃及時向前,將這一動不動的小子拽向自己身後,又對眼前的白人老頭露出微笑:「我操|你大爺。」

  告別艾伯斯,戰逸非讓唐厄與夏偉銘的工作團隊先回了國,自己則和方馥濃改道法國,說是去探望一個朋友。

  自打戰逸文死後,他的老婆溫妤與還是小不點的女兒就住在這裡。

  戰逸非有陣子沒見到嫂嫂,居然表現得十分緊張。他知道她嫌自己戴耳釘的樣子流里流氣,所以悄悄摘掉了那顆亮晶晶的小石頭,把它塞進口袋裡。他還去花店買了一大捧花,等待女人出現的時候,便撫摩著花瓣若有所思。

  本就長得太過寡淡,何況還不施一點脂粉,女人清湯掛麵地出現,和煦的笑容倒一如既往。戰逸文剛死那會兒,溫妤被自己的痴情所傷,精神狀態不太好,但這會兒看來好多了。

  戰逸非送上花,像一個向心儀女人獻出情書的少年那樣小心翼翼,微笑著說,嗨,挺久沒見了。他是來借錢的。如果不是走投無路,他絕不會惦記起哥哥留給嫂嫂的那些東西。

  方馥濃自覺不該打擾,與溫妤的小女兒在花園裡玩。

  「你哥留給了我一些東西,不過你今天也沒法子帶走。你給我一個月時間就好。」溫妤表示得先折價處理了之後才能借錢給他,她對自己這個弟弟表示歉意,「你哥其實真不是做生意的料,這麼高學歷只教會了他紙上談兵,不懂得社交也不懂得治下,他留了這麼個爛攤子給你,真是對不起。」

  「沒有,我哥挺好的。怪只怪我資歷太淺,接管到現在也沒起色。」戰逸非搖頭,「就拿趙洪磊來說,也是我哥為了我才安排進的公司,那個時候他已經病得很重了。」

  「雖然你哥不是最出色的經營者,但他卻是一個最出色的丈夫。」她告訴他,自己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決定就是嫁給了戰逸文。

  「你愛他什麼?」

  「因為我知道他愛我,愛得全世界相加都比不了。我們是至親,也是朋友,我們之間毫無隔閡與秘密,我們比世上所有的情侶都更相愛。」溫妤笑笑,「我本來已經瘋了,直到有一天我發覺他還活著,她抬手摸上自己的心口,活在這裡。」

  戰逸非微微埋下眼睛,不說話,這個女人不知道她的婚姻一直都存在著另一個女人,那女人丰韻妖嬈,更符合世上絕大部分人的審美,也因此鯨吞了她丈夫的愛情。

  「過一陣子我可能會回國,看看爸媽,也看看二叔。」溫妤沒聽懂對方的沉默,笑著問,「你呢?結婚了嗎?」

  「怕是結不了了。」戰逸非仰起臉,以一個很好看的樣子勾起嘴角,開玩笑說,「你嫁給我哥哥後我萬念俱灰,後來決定喜歡男人。」

  當年真的很喜歡這個女人,一聽她說話就會臉紅心跳,還總是悄悄買一枝花夾在她的書本里……那種懵懂的少年心記憶猶新,時至今日嚼味起來仍然齒舌留香。

  花園裡響起了小女孩咯咯的笑聲,溫妤循著笑聲看過去,也笑了:「那個嗎?」

  「啊……他啊?」戰逸非趕忙搖頭,「不,不是。他是我的職員,他是覓雅的公關總監……」

  小丫頭好久沒那麼人來瘋了,一直在笑。這傢伙逗小孩兒也挺有一套。戰逸非這麼想著,突然又有些不高興,他覺得方馥濃沒準兒也把自己當小孩兒唬弄。

  「真的不是?」溫妤懷疑地看了對方一眼,打趣說道,「可我覺得好像就是。」

  「我不知道。」戰逸非坦承自己喜歡這個男人,但是他不喜歡自己那麼依賴他,甚至為此感到厭惡與恐懼。比起方馥濃,他還是更喜歡唐厄,至少唐厄簡單、直接,用錢或者別的什麼就可以打動,畢竟人們都喜歡一眼見底的溪流,卻會對無邊無際的海水望而卻步,他說,我總覺得覓雅太小了,上海也太小了,一旦他在一個地方待膩味了,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揮手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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