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毋固毋我的笨蛋


  第九章毋固毋我的笨蛋

  儘管艾伯斯出人意料地沒有收取版權費,一行人在荷蘭的花銷加上夏偉銘的僱傭費依然高得驚人的,而其中,光是唐厄一個人的掃街購物費就多達三百萬。思兔sto55.com

  戰逸非比唐厄晚回國兩天,回來後才發現對方竟把自己的私人帳戶提取一空,提光了他本來打算給公司員工發的工資。當初他迷戀唐厄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房產與銀行帳戶一律交由對方保管,所有的密碼也都設成與對方相關。唐厄一開始想吊戰逸非的胃口,所以一直沒動那筆錢,偏偏在公司最困難的時候,把這些錢換成了一堆愛馬仕。

  唐厄自己不覺得花錯了錢,還拿出一隻價格不菲的名表,借佛的花又獻給了佛。

  這隻表價值不低於五十萬,戰逸非掂在手裡看了看,強忍著不動怒:「你是去拍片工作,不是去掃蕩整個阿姆斯特丹。」

  「我沒掃蕩,再說,三百萬哪夠掃蕩,三百萬也叫錢嗎?」絲毫沒看出對方的不痛快,唐厄仍然心情不錯,他這些年被潛、被包、求戲份、博上位,受了多少常人不能理解的苦,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隨心所欲揮金如土。反正現在事業上了正軌,一天紅過一天,錢賺得快花得更快,區區三百萬還真不足以讓他當回事。

  

  「我買了一對,我們一人一隻。但你的手腕生得比我好看,皮膚白,骨骼也漂亮。」唐厄拉過戰逸非的手腕,想把手錶給他戴上,嘴裡還挑逗地說著,「下次你就戴著這隻表操我,我們什麼都別穿,都戴著這隻表。」

  戰逸非推開他,把表擱在一邊:「這錢花了就花了,算了。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覓雅會參加這次的美博會,但這個決定做得晚了,可能已經沒有很好的展台位置,所以我想趁這次與艾伯斯順利合作的餘溫,讓你為覓雅站一站台,一定會吸引眾多的經銷商……」

  「等一等……」直到戰逸非快把話說完,唐厄才反應過來,「美博會?!你居然讓我去站美博會!」

  受了艾伯斯的誇獎以後,好像一夜間就帶上了國際范兒。唐厄最近受邀不斷,都是頂級奢侈品牌與知名媒體,美博會開幕的當天他已在別地接了一個活兒,何況就算沒有活兒,他也瞧不上這樣的展會了。

  當他還只是一個默默無聞小模特,成日奔波於各色展會,擺著假模假式的笑臉一站幾個小時,吃那種十五塊錢的盒飯,這種苦再嘗一遍他都得吐。

  戰逸非板起臉:「你難道不是覓雅的代言嗎?」

  「是又怎麼樣?合同上只寫了一年出席三次商業活動!美博會上最多只有那些不入流的三線藝人還有所謂的美妝博主,我怎麼可能掉價到跟他們同流合污。這種對我事業毫無幫助的活動,我當然有權利不參加!」

  「艾伯斯對外媒讚賞的人是誰,大家心知肚明。」戰逸非一直強忍著的火氣要爆發了,聲音卻格外冷,「同流合污?不入流的三線?你真以為自己是國際巨星了?」

  唐厄瞧出戰逸非真的生了氣,趕忙又軟下來:「阿非,你最近變得太奇怪了。一點點小事就沖我發火,你這是喜新厭舊了吧?」他繞到他身後去抱住他,把手伸進他的襯衣里,摸他的腹肌,「好了,去站一站台也沒什麼,但是你得記得,我答應這些不是因為你是覓雅的老闆,我答應這些是因為我喜歡你。」

  唐厄把戰逸非撥過來,去吻他嘴唇,兩個人接了個不怎麼熱情的吻。然後唐厄笑了笑:「我過兩天就搬進來和你一起住。」

  人的心思大多一樣,唾手可得的時候不珍惜,一旦察覺要失去了,就怎麼也要攥在掌心裡。

  覓雅總裁本以為現有的資金至少能撐到產品上線,哪知道一進公司就發現,只離開了幾天,他竟然就成了窮光蛋!

  公司財務跑來提醒,已經比預計發工資的日子晚了兩天。公司本該還有「餘糧」,再加上叔叔給了自己一筆錢來救急,不至於這麼快捉襟見肘。可戰榕表示,臨時決定參加美博會少不了公關費用,再加上那個獅子大開口的記者咄咄逼人,公司的流動資金早已所剩無幾,只怕搭建展台都成了問題。

  戰逸非沒想到自己的二叔竟還是用那三百萬堵住了那記者的嘴,他不情願,也不認同,可對方的理由同樣無懈可擊,覓雅正處於產品上線關鍵時期,經不起任何負面新聞的衝擊。

  財務前腳離開,戰圓圓後腳便跨進哥哥的辦公室,藏不住一臉的擔心與關切:「哥,公司裡頭的人都在消極怠工,她們說工資付不出來,看來公司真要倒了……」

  「別聽這些閒話,你最近沒看報紙嗎?唐厄受贊於世界級的藝術家,連帶著覓雅也頻繁見報,還未上線就獲得了極高的關注。這樣的公司怎麼可能倒了?」老闆桌後的戰逸非面容嚴峻,對妹妹說話也毫不客氣,「你是怎麼搞的?不知道激勵士氣,反倒也跟著別人起鬨?!」

  「我也是這麼對她們說的,可她們都說我護短,你沒錢了,爸也沒錢了……」戰圓圓垂下頭,不服氣地撇了撇嘴,「她們還說,要找工作現在就得抓緊,金三銀四都過了,再晚應屆畢業生都該出來搶飯碗了……」

  一點寬慰的作用沒起到,反倒火上澆了油。嚴欽那個瘋子在覓雅大喊大叫,果不其然讓所有人都慌了神。

  「誰再說這樣的話就給他雙薪,讓他滾蛋!」戰逸非鳳眼冒火,神色冷峻,樹倒猢猻散是人之常情,可還沒倒,這些無能之輩居然就沉不住氣了。

  「哥,其實我知道爸有錢的,他只是想讓你低頭……」戰圓圓皺了皺鼻子,笑得涎皮賴臉,一點兒不像個姑娘家,「你要不就從了那個邱雲婷得了。長得雖然比不上你妹妹好看,但好歹是商務部部長的女兒呢!」

  戰逸非本來還在氣頭上,被妹妹一說倒笑了:「那個邱雲婷,腿比腰粗,臉比屁股大,長得比波普還波普,你讓我每晚摟著夜叉睡嗎?」

  「你就一死顏控!雲婷姐我也見過好吧,哪兒有你說得那麼誇張……」這丫頭打小自來熟,見了陌生人就愛加上名字往親戚里叫,好像全世界都是她的叔伯姨嬸,兄弟姐妹。戰圓圓眯了眯眼睛,突然靠近戰逸非,彎下腰打量他。

  一張挺秀氣的臉無限放大在眼門前,戰逸非嚇了一跳,忙往後撤了撤身體。

  兄妹倆差點撞了鼻子,不禁有些惱:「你幹什麼?」

  「小非非,你看上去不太對勁哎。」戰圓圓瞪著眼睛,使勁在哥哥那張臉上搜尋蛛絲馬跡,說出來的話愈加不正經,「哎,這位小哥,我看你氣息虛浮面帶桃花,是不是假公濟私,借出差之便行了猥瑣之事?」

  「神經。」戰逸非笑了,輕輕將妹妹推遠一些,想到在國外的某日與方馥濃同游,自己一直把臉埋在他的肩上裝睡,倒是這傢伙一邊攬著他,一邊還主動與司機搭話,從納斯達克、恒生指數一直聊到了A管理模式與J管理模式的應用研究,說什麼美國主流企業的經營哲學被稱為「A(America)模式」,日本主流企業的經營哲學被成為「J(Japan)模式」,說什麼前者的特點是聚焦、狹窄而深入,後者則寬泛淺顯,中國企業難以簡單照搬其中任何一種獲得成功……總之皮厚至極。

  沒意識到眼前的丫頭依然盯著自己不放,戰逸非臉上的笑意驀地深了,問:「方馥濃呢?一整天都沒見露面。」

  「他出去了,今天應該也不會回公司。」

  「太不像話了。」陰晴變幻無常,戰逸非馬上又冷下臉來輕哼一聲,「太散漫了!」

  「你這人怎麼這樣,對唐厄那麼縱容,卻對馥濃哥那麼苛刻!」戰圓圓橫自己哥哥一眼,不服氣地辯解,「馥濃哥知道了上戲那個女生臉部過敏的事情,他說事有蹊蹺,要去見一見那個女生,他還說,」稍頓了頓,女孩眉眼一挑,滿臉自豪,「他還說,會把那三百萬找回來的!」

  對於公司「斷糧」一事,戰逸非完全放下心來,一張臉卻仍不見高興:「還是太散漫了。」

  上戲的女生丁好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里傳出一個男人非常溫和磁性的聲音,簡明扼要地介紹完自己之後,便約她在小區外的咖啡廳見面。女孩對於這個自稱是覓雅公關先生的陌生人有些戒心,但對方的聲音實在很好聽,態度實在懇切,令人實在不忍拒絕。

  丁好摘下口罩,坐在那個男人對面。她的臉上還有一些過敏後的疙瘩與紅腫,但比照片上已經好了許多。方馥濃笑著說:「氣色不錯。」

  是個漂亮男人,鼻樑挺拔,眼神深邃,不輸他們表演系的系草。他微眯著眼睛打量她,嘴角的笑容始終維持於一個若有似無的弧度,女生難免緊張,兩臂交叉抱在胸前,問:「有什麼事嗎?」

  「本來也該是我登門道歉。」服務小姐走上前,方馥濃讓女孩點單,又說,「我剛剛從荷蘭回國,與傑夫?艾伯斯一起拍了片。」

  「啊?是唐厄的那支GG片嗎?」女孩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媒體上鋪天蓋地都是褒獎他的新聞,太厲害了!」

  「唐厄是你的偶像嗎?」

  「也不算……不算偶像吧。」這個切入點很好,女孩果然放下了那個拘謹的、拒人千里的交叉抱臂的姿勢,聳肩說,「不過他確實長得很好看,圈裡無出其右,越來越火也是情理之中。」

  方馥濃笑了,這話分明出自腦殘粉之口。待服務小姐端上了女孩的飲料,他才繼續說下去:「六月中旬你們上戲的這個『微電影節』活動就會收尾,到時會由你們學校的特聘教授胡雪樺導演與另外幾位知名導演,和贊助商一起選定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男女主角在內的幾個電影獎項,這些大獎的獲獎者都會得到相當豐厚的獎勵,你聽說過嗎?」

  「我知道,十萬元獎金嘛。」十萬元對一個上戲女生而言實在算不了什麼,她挺客氣地給對方找台階下,「我本來也想參加這個比賽,可是……我接到了片約,考慮到可能沒時間兩者兼顧,所以最終還是放棄了比賽。」

  「不,另外三個獎項是頒發獎盃與獎金,但最佳女主角則不是。因為考慮到覓雅是化妝品品牌,覓雅的冠名贊助需要更多切合實際的回報,所以我們臨時改變了策略,讓最佳女主角同樣成為覓雅的彩妝模特,與現有的代言人唐厄一起拍攝電視劇——」

  恰到好處的一個停頓,公關先生的話離真相尚有距離,充其量只是個美好的願景。但成名心切的女孩果不其然一臉沮喪,丁好連連搖頭表示自己的遺憾:「早知道能與唐厄一起拍片拼了命也要參加這個比賽了!這遠比一百萬都有價值啊!」

  「不止是一起拍攝電視劇,覓雅希望能打造情侶檔,那個最佳女主角會由唐厄舉薦給他下一部戲的劇組,出演女一號。」方馥濃笑笑,看似突兀地轉換了話題,「好機會總是稍縱即逝的。說說看你接到的那部戲吧,我來幫你分析一下,能不能一炮而紅。」

  「也不是什麼大製作,用的都是新人,我的角色充其量只是女三。而且……」女孩低下頭,有一下沒一下地用吸管攪動飲料,「而且我的臉到現在還沒痊癒,導演已經決定換人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方馥濃露出一個遺憾的表情,忽又迷人一笑,「但好在『微電影節』的活動還有一個月的時間,這點時間裡拍出一部短片應該綽綽有餘,你不去試一下嗎?」

  「啊……我?」女孩兩眼放出光亮,轉眼又黯淡下去,「可是……可是就算試了也不一定能獲獎啊……」

  「別的獎項我不敢保證,但事關品牌形象,『最佳女主角』一定會由冠名商內定。」方馥濃微微一側頭,以目光詢問對方,「你該知道冠名商是誰吧?」

  「你的意思是……」

  他的魚線、餌料早已一應俱全,就等著對方咬鉤了。

  「我的意思是,」方馥濃收起臉上的笑容,深長眼睛直勾勾地盯視著女孩,「如日中天的當紅偶像帶一把初入影壇的新人,這有可能是你一旦錯失懊悔終身的機會。」

  「那你……想要什麼?」

  方馥濃傾身向女孩靠近:「我想要一個真相。」

  丁好看似仍然猶豫不決,吞吐說著:「我只是皮膚過敏,別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想起來了再打電話給我。」方馥濃站起身,留下自己的名片,推在女孩的飲料杯前。他說,「不過要快,我這人很沒耐性,而且就如我剛才所說……好機會真的是稍縱即逝。」

  男人轉身就走,沒走出幾步就聽見身後的女孩出聲喊他:「等一等。」

  意料之中,方馥濃滿意地回過了頭。

  女孩子最後坦白,她並沒有使用過覓雅的化妝品,她的體質本來就是一到春天便容易過敏,因為不久前去海邊旅行時太過貪吃,才造成臉上身上都長出了蕁麻疹。是那個記者來找她,給了她一筆錢,讓她隱瞞身上的皮膚問題,再一口咬定是覓雅的化妝品造成了如此嚴重的過敏。

  這麼短的時間幾乎無法找到肯接活的展覽設計公司。不得已,覓雅的總裁只能傾己所學,親自上陣。

  唐厄少有的言出必踐,竟然真的搬進了他的家裡。戰逸非嫌他煩,嫌他總是冷不防地從身後抱住自己,求歡索樂,根本不顧大局。想來想去,索性簡單收行裝拾住進公司,在計算機前熬了幾宿,自己設計起了覓雅的美博會展台。

  這幾天方馥濃都沒進公司,他也懶得管他,一摸設計畫筆,他就如釋重負,悠然自得,那點因為經營一家公司得來的委屈與力不從心之感全都煙消雲散了。

  早上去附近的商務房裡洗了把澡,換身衣服倒是容易,換不出一雙不染血絲的眼睛。想到二叔幾經斡旋溝通,總算還在不錯的位置得來一個展台,戰逸非往臉上又潑上幾把冷水,趕忙又趕往公司。

  手指摸到的皮膚有些燙,他知道自己帶了點低燒,累的。展台設計已經落實,布展的工作迫在眉睫,覓雅總裁連一分鐘的喘息時間也不能縱容自己。

  剛剛走到公司樓下,妹妹就給他打來了電話,聲音急切,仿似急火燒了房梁:「哥,你這會兒千萬別進公司!千萬別!工廠那邊來人了……他們!啊!」

  戰圓圓喊了一聲,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桌球噪音,就斷了線。

  蘇州工廠的工人遲遲沒有拿到工資,也不知從哪裡聽見公司要倒的流言,竟派出代表進滬討薪。

  「今天不給錢就砸東西!」為首的工人名為宋東坡,跟北宋的大文豪蘇軾就差一個姓,可文化氣息一星半點沒沾上,土匪氣質倒是一覽無餘。他見這個點了戰逸非還不在公司,真當他避債私逃,便糾集著一群工人砸起了總裁辦公室。

  撕碎了的文件似雪片一般亂飛,陶皿瓷器紛紛被推砸在地,連著牆上作以裝飾的畫框都碎在了地上。

  雞飛狗跳,狼藉一片。

  上海辦事處的那些白領也閒不住,幾個膽子大的跟著幾個早就居心叵測的,一併衝進了總裁辦公室,反正法不責眾,鬧唄!

  戰圓圓嚇得直哭,連報警都忘了。辦公室里其餘的人也沒想著插手這事兒,一來場面太亂,怕惹禍上身,二來,自打正業集團的少主來瘋過一回,他們也不明白公司的運營狀況到底如何,正好借這機會看個緇素分明。

  趙洪磊抄手站在不至於被戰火波及的地方,與自己那幾個手下看著這齣好戲,忽而聽見身後傳來了腳步聲,一回頭:「戰……戰總!」

  「哥!」戰圓圓也喊起來,她又生氣又驕傲:小非非沒聽自己的勸,遇事就跑從來不是她哥哥的風格。

  「你們幹什麼?!」戰逸非喊了一聲,身子不自覺地晃了晃,他的體表正在燃燒,強烈的疲倦使他幾乎睜不開眼睛。

  「正好,戰總來了。」那些前來鬧場的工人一下子將年輕總裁圍了住,一人一句地嚷開了,「戰總,為什麼到現在都沒發工資?!」

  「戰總,我們跟你比不了,一隻表都幾十萬,我們多少人等著這點點薪水養家餬口!」

  「戰總,你不能自己舒服了,就不管底下人的死活!」

  「戰總……」

  嗓子疼得厲害,像萬千把刀子齊齊撕割,戰逸非使勁咽了口唾沫潤潤嗓子,向著大伙兒解釋:「我知道外頭現在有些謠言,但請相信我,我一直在努力,我沒垮的一天覓雅也不會垮!還有幾天覓雅就會參加美博會,那是一個會產生銷售的大好機會……」

  苦口婆心的規勸、信誓旦旦的保證一概起不到作用——戰逸非又晃了一下,那是一個心急的工人動手推了他一把。

  滕雲出現在吵嚷的人群背後,他斜倚牆壁,冷眼旁觀。他聽說那個唐厄已經與戰逸非住在了一起。

  見總裁沒多大反應,另一個工人也拽住他的胳膊,又拉又扯:「美博會什麼的我們不懂!我們只管今天能不能拿到錢!」

  瞧見哥哥被左右圍攻,戰圓圓哭喊出聲:「不就是晚了幾天給工資麼?至於鬧成這樣嗎?!」

  「不止晚了幾天吧!工廠那邊,已經三個月的工資沒發了!」

  戰圓圓一剎收了聲,連著戰逸非也是聽得一愣,蘇州工廠那邊一直是二叔戰榕在管理,這消息從未有一刻傳回上海。

  「戰總!你說怎麼辦?!」

  「戰總!現在多少溫商攜款私逃,你們家不會也這樣吧?!」

  「戰總……」

  一時間兩耳嗡鳴,天旋地轉。那種無能為力的委屈感再次由心底漫了上來,如同起潮的海水漫過他的頭頂,漫得他呼吸停窒,一切人聲歸於寂靜。

  「我會解決的……再給我一點時間……」兩頰燒得艷似雲霞,戰逸非動了動乾澀欲裂的唇,「再給我一點時間就好……」

  「別和這小子廢話!拿他東西!拿他東西抵我們的工資!」為首的宋東坡似揭竿而起的綠林般發號施令,旋即便第一個動手,一拉對方的胳膊,便要搶他腕上那隻名表——

  想揮拳的手臂偏偏怎麼也動不了,宋東坡感到有人拽住了自己的胳膊,便朝身後別過了腦袋。

  剛一回頭,一記重拳便結結實實砸了過來,砸得他眼冒金星,還來不及看清眼前的人是誰,又連著吃了幾拳頭。

  拳風又快又猛,周圍的工人尚未反應過來,那個人已經占得有利位置,用肘彎抵住了宋東坡的咽喉,將他推開很遠。

  方馥濃抬起一臂護住戰逸非,將另一隻手上的皮箱「砰」一聲扔在眾人眼前。

  「這裡面有一百八十萬。」他說。

  一見方馥濃,戰逸非仿佛突然間就有了底氣,即使沒有這帶回來的一百八十萬,他也不會落荒而逃了。覓雅的總裁對蘇州工廠的工人們很客氣,不論對方方才多麼大逆不道,凡是闖進辦公室的人都准許他們去財務那裡領取現金回家,即使沒有冒死進滬的,也會遵循承諾及時把工資打進他們的銀行卡里。

  但對於上海辦公室里的那些白領,他就痛下殺手,毫不客氣。

  一張臉燒得白中透緋,一雙鳳眼也隱隱透出血色,一直從上挑的眼尾洇進鬢髮,很是煞氣。戰逸非以命令的口吻讓所有闖進門來的員工自動離職,否則人事就不會開出退工單,而是一五一十紀錄今天這場事故的開除信。他提醒他們,沒有一家公司會錄用一個敢向上司「逼宮」的職員,現在就領錢走人是最明智的選擇。

  扔下一百八十萬後,方馥濃就沒再說過一句話,他看著這小子與一眾壞水們對峙,整個人與方才相比判若兩人。

  有得償所願滿意而去的,自然也有心存不甘悻悻出門的,吵嚷了大半天的人群退了乾淨,只剩一個掃地阿姨在清理現場。滿地的玻璃與陶片,總裁辦公室一地狼藉,活像颶風席捲之後。

  戰逸非慢慢坐在了沙發上,臉上煞氣褪盡,便露出了實打實的倦態。他從一個狼心狗肺的壞胚、一個窮奢極欲的紈絝徹底變成了一個毋固毋我的笨蛋,好像只是這麼幾個月的時間,好像還是遇見方馥濃之後。戰逸非支起手臂,撐住似灌了鉛般沉重的額頭,說:「鬧一鬧也好,總算試出了哪些人心懷叵測,殺雞儆猴以後剩下的那些總該安分了。」

  方馥濃走上前,伸手去探試這小子的體溫,燙得驚人。

  手指剛摸上戰逸非的臉,便被他牢牢握住。他把他的手掌擱在自己臉上,輕輕蹭了幾下,大約是完全燒迷糊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方馥濃也說不上來此刻自己的心情,像憐憫,也像憐惜,或者兩種情感各占一半,又或者千頭萬緒百味雜陳。這個公司只有戰逸非一個人在向前,所有人都心懷鬼胎,向著不同方向化解他前進的力量。打個毫無美感的比方,他們拖他後腿,他們扯他褲腿,他們讓所有的改革都舉而不堅,他們讓所有的努力都付諸東流。

  就像二十年前門後那個男孩,孤立無援,苦苦掙扎。

  「你不問我為什麼只拿回來180萬?」方馥濃已經備好了一車的謊話,只等對方開口就全盤倒出。他自信每一句都有理有據,唬誰誰信,更自信戰逸非聽了他的解釋會毫不懷疑,錢到了那種人手裡,就跟虎口奪食一樣不易,自己能取回一百八十萬已經謝天謝地了。

  可是對方居然一字不提,只說:「不問了,我信你。」

  這感覺不太好,簡直是英雄無用武之地。方馥濃還想說什麼,戰逸非突然把目光凝在了他的手腕上,皺眉說:「表面花了。」

  不知什麼時候、也不知在哪裡刮花了表面,那隻價格不菲的名表上多了一道淺淺的劃痕。

  「這樣子沒法戴,太難看了。」戰逸非自說自話地把方馥濃的表解了下來,隨手扔在一邊,隨即又動手去解自己腕上的那隻。

  剛替對方把自己的手錶戴上,忽然想起這隻表是唐厄送的,轉送似乎難以盡述謝意。輕輕擰著眉頭想了想,他沒摘下已經戴在方馥濃腕上的手錶,而是摘下了自己另一隻手腕上那串隨身多年的佛珠。

  替對方戴上,隨即再一圈一圈地纏繞起來。這個纏繞的動作做得尤其緩慢,繞一圈,暗紅色的檀木珠子襯著一雙骨節俊秀的男人的手,好看得觸目驚心;再繞一圈,他的體溫就傳上了他的皮膚,一樣在他心頭燙了一下。

  戰逸非抬起眼睛,心滿意足地一翹嘴角:「好了,這樣好看多了。」然後就拽著方馥濃坐下,自己則脫鞋爬上了沙發,躺下去,枕在了對方腿上。

  「熬了幾宿總算把展台設計都落實了,你儘快去找人搭建布展,我現在困死了。」戰逸非閉上眼睛,很快入睡,仿似夢囈般輕聲說著,「有你在,我很安心……」

  有你在,真好。

  方馥濃低頭看了看這小子全不設防的睡顏,又對著自己腕上那串佛珠看了很久——

  他忽然搖頭笑了,笑自己這會兒攻伐御守全都失了章法,像是最狡猾的狐狸掉進了最拙劣的陷阱。

  等戰逸非睡熟了,方馥濃悄悄從他的腦袋下挪出自己的兩條腿,走出辦公室。差不多到了午休時間,去了研發部所在的樓層,約滕雲出去喝一杯。

  滕雲嘴上說著「上班時間不能飲酒」行動上倒是沒反對,跟著方馥濃拐過幾條狹仄小巷,最後停在了一家賣菜飯的大排檔面前。方馥濃照例要了這兒招牌的菜飯套餐,還吩咐老闆娘拿酒出來,然後就點了根煙。他這會看著沒什麼胃口,只顧著吞雲吐霧,英俊的臉龐籠在一片白色煙霧之中,本就深邃的眼睛更加瞧不真切。

  一瓶黃酒擺上桌,特加飯五年陳。這家的飯菜味道委實不錯,滕雲不緊不慢地動著筷子,也不催促對方用餐。

  一根煙沒抽完,方馥濃緊接著又點一根,把煙咬在嘴裡說:「我覺得這地方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良心發現了?」

  「你別罵我。」方馥濃笑了,「生意場上這倆字是用來罵人的。」

  「我不逗你了,我就是想問問,你還打算撈一票以後就去南非?」

  方馥濃眯著眼睛思索了很長時間,然後給予對方一個明確的答案:「是的。」

  滕雲自己為自己倒了杯黃酒:「可我覺得你好像已經不想走了?」

  「怎麼說呢,」方馥濃開始厚顏無恥地解釋起來,「我是男人嘛,青春之夜,紅煒之下,再加上鰥居多年總難免意亂情迷,做不得數的。」

  這話出自白香山季弟的《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文人一旦騷起來,那是真真口吐珠璣,淫佚入骨。方馥濃小學一年級就能背這個,還不忘與前後、鄰桌分享。當時的語文老師竟沒讀過,還頗欣慰於這小孩兒不只長得漂亮,同樣勤勉於學,直到聽見了「女握男|莖」方才幡然作色。

  「我懂了。」滕雲笑笑,「就和那個長得挺像林志玲的空姐一樣。」

  乍聽之下沒反應過來,好容易想起來對方指的是誰,方馥濃笑了:「你得說那個會做飯的,我只記吃,不記臉。」

  他承認自己道德品質低下,與已婚女人偷情倒不是為了尋求刺激,其實就是怕惹麻煩,怕受拘束。那個空姐為他離婚以後方馥濃立刻消失得音訊全無,以實際行動提出了分手。在他眼裡這段韻事本來是你情我願、默契又有趣,偏偏因為一方動了真心而變得寡味。

  「公司被無良記者勒索三百萬的事情,我也聽說了。你怎麼做到的?怎麼把一條癩皮狗都咬進嘴裡的骨頭,又扯出一半來?」

  「也不太難。我讓那個女孩錄了視頻為證,承認是誤食海鮮造成了過敏。我翻遍了所有留有那個記者署名的《化妝品報》,找出所有他曾經發表的行業負面新聞,我相信像他那樣的雜種王八蛋,一定也曾向那些企業索賄過,只是可能要價太高最終沒有得逞。所以我一家家走訪那些化妝品公司的PR,說服他們聯合舉證,指證那傢伙以輿論監督為由敲詐勒索……當然,如果他肯把錢吐出來,我就可以既往不咎。」方馥濃停了停,將菸頭撳滅於煙缸里,笑著說下去,「為了勸他儘快做出判斷,我還擰斷了他的手腕,告訴他,他這點傷我只用判一年,可他將面臨的是至少六年的有期徒刑還有一大筆罰金……」

  「你……」滕雲不由一驚,但他馬上明白,這傢伙絕對做得出來。

  以殺度人。這是他的邏輯,他的哲學,他的因明。

  果不其然,方馥濃神態自若全無所謂,眼睛已經收去笑容,嘴角倒仍若有似無地勾著:「人皆有佛心,迷則成凡,悟則成聖。我是在度他。」

  「可是如果你已經與別的企業達成共同訴訟的協議,你現在拿到了錢,選擇了既往不咎,又怎麼向那些人交代?」滕雲想了想,懷疑地問,「你真的一家家走訪了那些化妝品公司的PR了嗎?」

  「確實聊過一些,但沒聊得那麼遠,那些企業的起訴書也是我偽造的。那傢伙做多了虧心事,不可能向曾被他勒索過的企業求證,除了相信沒有別的法子。只不過我還有些懷疑……」方馥濃看了滕雲一眼,心道箇中玄機不必讓多一個人知道,便不再說下去。

  「你這傢伙實在太無恥了!」滕雲笑了,又給自己倒了杯酒。不比過去對這類「惡行」的深惡痛絕,他而今看來對此還挺認同,挺欣賞。

  方馥濃又點著一根煙,然後把煙叼進嘴裡,攤開手臂,以個誇張且戲劇化的謝幕姿勢向對方躬身行禮,表示自己當之無愧。

  他忽然止住動作,傾身向前,伸手攢住了滕雲的下巴。兩個男人越靠越近,幾若氣息相聞,方馥濃微微皺著眉,睫毛投下的陰影完全籠罩了他的眼睛,而滕雲神色平靜,不避亦不讓。

  鼻峰交錯,四唇相距不過咫尺,方馥濃緊緊望著滕雲的眼睛:「我發現你不太一樣了。」

  「是嗎?」滕雲依然面帶淺笑,反問對方,「哪裡?」

  方馥濃鬆開對方的下巴,重又坐正回去,笑了笑說:「你以前看人會不自覺地眯眼睛,你沒戴隱形,那就是做了近視手術。」停了片刻,問,「見歐還好嗎?」

  晌午時分,天色毫無徵兆地陰了。這個男人的笑容瞬間消失,在另一個男人看不見的桌子下面,一隻手攥成了拳頭。他竭力平復,很長時間才慢慢放鬆緊繃的身體,回答說:「不好。」

  許見歐養傷的這段空檔期里,一個後起之秀嗅出了機會的甜味兒,他東奔西躥,上下打點,搶了原本屬於對方的那檔節目。

  領導來探病時給了許見歐兩個選擇,轉崗,或者直接下崗。

  臉上留著一道淺淺的刀痕,許見歐特別平靜地接受了轉崗,還笑著請領導留下吃飯。反倒弄得對方挺不好意思,最後對他坦白,那個年輕人的播音功底遠不如你紮實,可人家有背景,你偏偏留下那麼大的空子,讓人不乘虛而入都不可能……

  領導走後滕雲站在許見歐的身後,想說些安慰的話,可還沒開口,許見歐便搶在了他的前頭。

  「別說,什麼也別說……」他的聲音聽來極苦,又強忍著,不讓自己稀里嘩啦地碎一地,「你一說話我就得散了,碎了,再拼不起來了……」

  方馥濃一頓午飯從頭到尾沒動筷子,好像光是抽菸就把自己餵飽了。滕雲注意到他的眼光不時落在他晚上那串佛珠上,便笑著問:「這是戰總送你的?」

  光看品相,就知道這串佛珠出自年代久遠的小葉紫檀木。密度高,棕眼小,珠子被時光碟玩得油潤如肌,隱隱仍有香氣溢出。

  既可寧神靜氣,又可祈福辟邪,是件好東西。可方馥濃卻覺得這玩意兒是個束縛,比指頭粗的金鐲子還沉,讓他動靜都不自在。

  方馥濃掐掉手上的煙,起身說:「走了。」

  滕雲看見他摘掉了那串念珠,隨手就往垃圾桶里扔——

  手指一彎,又把險些扔出去的佛珠勾了回來,攥進手裡。方馥濃笑笑:「算了,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這東西我暫時留著吧。」

  回公司發現戰逸非已經醒了,一個小時倒頭小寐,精神看來好了不少。他打電話讓戰圓圓通知方馥濃,晚上有個飯局。

  方馥濃找人搭建覓雅的展台,戰逸非與托尼商量起美博會上唐厄站台的事情,兩個人各自忙到下班,老闆臨時接了個電話動不了身,公關先生先他一步去了就在公司附近的飯店。

  原來宴請的客人是這次蘇州來的工人,沒全請,只有三個人,為首的就是宋東坡。

  這三個人雖說不至於是蘇州那邊的上層建築,但也相當於國營單位的車間主任,在工人當中挺有威信。

  方馥濃幾乎瞬間明白了戰逸非的意思:這個節骨眼上,蘇州工廠鬧得實在蹊蹺,他得問一問來龍去脈。

  別人見到覓雅的公關總監很是客氣,紛紛起身看座,唯獨宋東坡眼皮也不抬,鼻子裡粗粗地吭了一聲——他的臉現在還腫著,方馥濃那幾拳一點沒留餘力。

  「宋哥。」見面的時候親得好像幼兒園的時候同穿一條開襠褲,一轉身連名字都叫不上來,再見面的時候還能跟你親成那樣,那就是公關的本事。方馥濃顯得自己與對方毫無過節,拉開椅子坐在宋東坡身旁,笑著說,「宋哥看著比我年長一些,這聲『哥』我叫著應該不過分。」

  比起工人鬧事,方馥濃這會兒更介意的是覓雅斷糧。他還欠著人家兩千萬,不還清就會被打斷腿腳,上個月的利息已經還晚了,這個月馬上又得還。蝸居人下不過是權宜之計,他早晚得東山再起。現在他只差錢,覓雅也差錢,即使戰逸非不讓他來這個飯局,他也打算要找蘇州那邊的人談一談。

  「你們在化妝品行業幹了多少年了?」

  「我幹得不長,八年。他們兩個比我幹得長,老沈十年,老宋最厲害,幹了二十年。行業里就沒他不懂的,再好的品牌,再新的技術,他聞一聞就知道用的什麼原料,能給你仿得八九不離十齣來。」

  「宋哥一看就是能幹的人。來,我敬宋哥一杯。」方馥濃替宋東坡把酒杯斟滿,用自己的杯子與他的碰了一下。

  對方全不領情,一抬手:「免了。」

  方馥濃笑笑,自己把斟滿的酒杯一飲而盡,另外兩個工人連聲贊他好酒量!

  幾番寒暄,幾杯酒下肚,覓雅的公關總監覺得時機差不多了,也就切入了主題。他刻意壓低了一些音量,顯得自己萬般為難卻又不得不與他們推心置腹,說:「說實話,公司現在的經濟情況確實有點問題,倉庫里陳貨堆了太多,渠道卻一條沒打開,頂有創意的GG已經拍完,卻連投放的資金也湊不齊。戰總雖然年輕,但卻不是奸商,也不是紈絝,他能在鬧成這樣的情況下,還想著把你們這些人的工資發了,光是這份胸襟就很罕見了。」

  工人們齊齊點頭:「確實不容易。」

  拿了錢自然好說話,方馥濃微微勾了勾嘴角,繼續說:「能不能借美博會的平台一炮打紅,還是個未知數。覓雅的資金鍊已經斷了,拆東牆補西牆肯定撐不了多久。渠道沒打開,生產線不得不先停了,可那麼多人還都張著嘴等著吃飯,你們說說看,戰總拿什麼來負擔你們的工資?」

  工人們的思路被公關先生牽走了,順著他的提問想了想,回答說:「確實很難。」

  「所以現在有兩條路,一條路是把蘇州的地皮、工廠連著你們這些人一鍋端地盤給別人,反正倉庫里存貨足夠,以後覓雅銷售起來了,再找別的工廠做代加工也不遲……」

  方馥濃適時停了下來,果不其然工人們不肯接受這個建議。宋東坡怒目圓瞪,率先發難:「這怎麼行?想接盤地皮與工廠的肯定大有人在,可人家不會要我們這麼多工人!我們三個是無所謂,行業里待久了,人脈、技術都有些積累,到哪兒都能混口飯吃。可讓那些只知道埋頭苦幹的工人怎麼辦?讓他們都下崗回家等死嗎?!」

  敢於帶人進滬大鬧,這會兒又替別的工人擔憂,方馥濃自覺自己沒看走眼,這個宋東坡確實是個仗義的人。他不緊不慢又說下去:「那麼,只能走第二條路——我們自己做OEM,給別人做成品加工!」

  「這……這個?」

  等三個人面面相覷驚訝完了,方馥濃才笑著接下去:「你們在這行業幹了二十年,肯定比我還清楚,化妝品行業是暴利,不管原來做什麼的都想進來擠一腳。化妝品公司多如雨後春筍,但有實力自己置備廠房的畢竟不多。我們有工廠,有設備,不能白白放著等它們生鏽……」方馥濃深諳談判的藝術,明白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把這些人循循善誘至自己的邏輯上來,留下足夠大伙兒思考的時間,他才說,「假設公司不再負擔工人們的工資,卻把地皮、廠房、設備都讓你們自由使用,你們不再拿著這麼一點點死板的工資,你們的收入將與你們的付出直接掛勾,不妨想像一下,這是什麼?」

  一個工人反應快:「這是……包產到戶?」

  「是的,」方馥濃大笑,「這個比喻恰當!就是包產到戶!」

  他起身給那個工人的酒杯加滿了酒,接著說下去:「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公司與你們簽一個協議,鼓勵你們去做OEM代加工,憑你們在這個行業那麼多年的經驗及關係,去拉客戶、接單子,除了定期交給公司一筆錢,餘下的收入隨你們自由分配。」

  仿佛一夜間就從最底層的打工者成了自己做主的老闆,工人們躍躍欲試,宋東坡也擺明動了心,可一張臉依然虎著,冷聲說:「是個機會,我也可以回去說服工人們簽了這張協議,可我現在不樂意。我活了四十年,只有我媽打過我。」

  方馥濃站起身,走到對方面前,認真說:「只要你肯回去說服工人們,大不了我不動不還手,也讓你照臉打幾拳。」

  話音剛落,這個黝黑粗壯的男人就猛地站起來,一記重拳揮了過來。

  方馥濃果真不避,結結實實挨了一下。這拳頭的衝擊力太大,他踉蹌往後滑了兩步,及時扶住了牆壁才沒倒下去。

  戰逸非恰好這個時候走進包間,清清楚楚看見了這一幕。

  一側臉頰青了,嘴裡一股濃重的血腥味。一陣強烈的暈眩讓他頭也抬不起來,低著頭,抬手擦了擦嘴角,使勁將嘴裡混著血的唾沫咽下去,方馥濃仰臉笑了:「再來!」

  「你們聊完了嗎?」戰逸非適時出聲打斷,「你們聊完了,我還有正事。」

  即使戰逸非不開口,宋東坡也不會揮出第二拳了。畢竟是這個男人帶回了發工資的錢,而且,他覺得這人是個人物。

  戰逸非還帶點低燒,但精神看著比上午那會兒好多了。他向宋東坡問了問蘇州工廠的情況,那裡一直是二叔戰榕管著,他從沒想過竟然會出這麼大的紕漏。

  「工資一直沒發的事情我們向戰總反應過。」宋東坡嘴裡的「戰總」指的是戰榕,「可他估計也是榕星那邊事情太忙,一直沒有回應,這幾天工廠里不知怎麼有個傳言,說戰總你們一家要移民國外,賣廠走人了,工人們急得很,後來也不記得是誰先提出要去上海鬧一鬧,反正我就帶了這個頭。」

  宋東坡看著是個仗義的人,但這個社會知人知面不知心,方馥濃從來不會完全信任一個人外表上的仗義,但他知道一定有人在背地裡煽動工人鬧事。

  對於方馥濃自作主張將工廠「借」給了工人們搞OEM,戰逸非也沒反對,這不僅能卸下整個蘇州工廠的運營包袱,更是個來錢的好法子,他現在缺的就是錢。

  酒過三巡,提醒宋東坡回去以後把工廠那裡與財務、庫存等相關的表單傳回上海,一伙人就散了。

  餐桌上的酒大多是宋東坡與方馥濃喝的,一拳揍完,這兩人倒成了莫逆之交。這會兒公關先生走路有些打飄,駕照被吊銷的覓雅總裁只得寄望於警察不會盤查,親自開車送自己的下屬回了家。

  本來他也不想回自己家,唐厄住進來以後,他越來越覺著煩。

  熟門熟路地進了對方的家門,戰逸非將方馥濃扶進門裡,扔在床上,自己則開始脫衣服,要去洗澡。

  床上的男人醒了過來,支起身體抓住了他的手腕,將他也拉倒在床上。方馥濃將戰逸非壓在身下,看著他的眼睛說:「我想跟你談一談。」

  「我還沒說你呢,你擅自做主放了工廠的權,不怕以後出問題?」

  「以後的問題以後再說,我現在能放權,到時候自然也能收回來。不患貧,患不勻。能共患難卻不一定能共富貴,這是人的本性。」

  「你這人太陰暗了,不是誰都如你想的一樣。」

  「明白,別人都陰暗,就你是發光體。可你做事不能虎頭蛇尾,Chris和Alex只是小卒,你要真想把覓雅盤活,就得陰暗地大開殺戒。」臉頰還青著,方馥濃笑了笑。他早想好了法子,把上海的調去蘇州,把蘇州的調來上海,特別刺頭兒的就栽贓他是工廠鬧事的主謀,都是拖家帶口經不起長途奔波的人,一準兒能逼他們自動離職。

  戰逸非仍然搖頭:「別的人不用你說,我也會找機會攆出去。可趙洪磊就算了。他還有個女兒。」

  「工廠的工人鬧事,還有那個記者跑來敲詐,都不早不晚卡在了覓雅產品上線前的節骨眼上,有人在背後搗鬼,這是肯定的。」方馥濃醉得不輕,這會兒更要發笑。乍一眼還以為這小子是老虎,沒想到再一眼就成了小貓,還是撓都撓不利索的觀賞貓。

  「你想說那人就是趙洪磊?」

  「他沒動機,更沒本事。我想說的是……」打住了,只是懷疑,沒有證據。

  心裡隱隱不安,戰逸非顯然不想就這個話題再深入下去:「趙洪磊不准動,你有精力還是都放在美博會上吧。」

  「像他這樣的壞種,總有地方騙飯吃,我敢說有一天你離開覓雅出去找工作,都一定沒他混得好。」

  「公司是我的!」這話擺明了瞧不起自己,戰逸非臉上生出慍色,打算推開對方起來,「我不需要你來教我怎麼做一個老闆!」

  真是不識好人心的笨蛋!方馥濃只好妥協地換了一個口氣,「我本來安排了祥雲劇場的人替覓雅搭建,他們經常參展,對於展會很有經驗。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分文不取。可現在我只好通知他們,明天不用去了。」

  戰逸非喊起來:「你這是要挾我!」

  方馥濃說:「我只想跟你談談。」

  「我是老闆,剛才的話題到此為止,工作上的事情當然聽我的。」

  「既然你不想跟我談,那我只有用我的方式跟你談了。」

  眼見對方又要用武力鎮壓自己,戰逸非大失所措,終於開始討饒了。討饒的方式很簡單,他承認自己的失誤,發誓不會再為撞死一個女人而背上包袱:「我聽你的!讓趙洪磊滾!讓他們都滾!」

  極度的羞恥與憤怒幾乎將他揉碎,戰逸非愣愣瞪大眼睛,猶如從半死的狀態中慢慢活轉,旋即便用那雙長似柳葉的鳳眼望著眼前的男人,婆娑淒楚,嫵媚入骨。

  方馥濃這會兒醉得神志不清,唯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他確定自己一定會走,離開上海,奔赴南非。雖然那只是他人生旅程中的其中一站,可沒理由還未開始就提前終結。

  但有一點他也毫不懷疑,如果那日在酒吧他不是去找工作,而是去找樂子,在成百個時尚漂亮的年輕男女中他一樣會一眼看見戰逸非。長著這種眼睛的男人簡直是個禍害,不只招女人,連男人見了也會生出滿心淫穢。他們倆用目光邂逅、調情、彼此試探,然後他就走上去問他要不要與自己上床,如果同意,他們就和風細雨地做,如果不同意,他就強|暴他。

  反正是一定要做的。

  方馥濃以前認識一個女人,他們在最不入流的酒吧電光火石般勾搭上,一夜風流,各自盡興;三個月後他們又在最高端的商務宴會上碰了面,那個女人原來是某個高官的情人,靠著這層背景在商場上獲得了成就,兩個人與周圍的人談笑風生,擦肩而過時宛若不曾相識。

  他喜歡的相處模式就是這樣,不麻煩,不拖泥帶水,誰也不會是誰的累贅。

  戰逸非轉了轉眼睛,注意到方馥濃的手上戴著自己送的那隻表,卻沒有那串紫黑髮亮的念珠。

  「你把我的佛珠丟了?」

  「沒有。」

  「你把我的佛珠丟了!」

  「真的沒有。」方馥濃跟變戲法似的從襯衣袋子裡摸出了一串佛珠,哄小孩兒似的對戰逸非說,「確實想過要扔,沒捨得。」

  「你……」眼淚已經不自覺地往流了下來,委屈一瀉而出,管他的男兒有淚不輕彈。

  戰逸非哭了。

  剛認祖歸宗那會兒天天被馬慧麗惡言辱罵他沒哭過,在一群人面前被戰博打耳刮子的時候也沒掉過一滴淚。

  可這會兒是真的哭了。

  方馥濃終於意識到自己有些過分,酒勁散去七八分,清醒過來。

  「別哭啊,傻瓜。」方馥濃捧起戰逸非的臉,親他沾著淚珠的臉頰與鼻子,「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打從你接手的時候,這個公司就已經無藥可救了。商場毫無憐憫可言,也許你拼盡全力,到最後卻發現自己一無所獲。我有一個非常中肯的建議,在更多問題暴露之前,你可以找人把覓雅的資產評估做得漂亮些,然後找到接盤的買家,全身而退。」

  淚水還未收干,戰逸非依然紅著眼睛:「……誰會接盤?」

  「多的是。」方馥濃笑笑,「正業集團的少主就是最好的買家。」

  「你有沒有試過把一件事一直做到最後?」

  方馥濃愣了愣,不明白對方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你做過很多行,你有眼界,嗅覺也比誰都靈敏,你判斷出哪個行業會賺錢就去做那一行,一看見更能賺錢的行業馬上就轉行,也馬上就能幹得風生水起,可你有沒有想過在一個行業干到底呢,即使結果可能並不太好?」

  方馥濃不以為然:「那是呆子。」

  「你是聰明人,這世上像你這麼聰明的人並不太多,至少我就不是。六個月前我每天睡醒的時候上班族正在擠地鐵回家,四個月前我一聽見什麼調研、開發與公共關係就頭疼得想死,兩個月前我忽然害怕你所謂的毫無憐憫的商場,可現在我無比確定這就是我的事業,我的生活,我不會把覓雅盤給任何人,我爛也要爛在這裡!」

  戰逸非話說得很急,倒豆子似的一氣兒倒完,然後就看著對方——他們以這麼一個奇怪的狀態互相凝視。

  「好吧。」方馥濃慢慢笑了,搖了搖頭,他重複一遍,「好吧,笨蛋。」然後他就摁著他的後腦,細細吻他。

  夜色很深,窗台上的落地玻璃變得如同鏡子明亮,戰逸非不經意地抬起頭,正好對視起玻璃上映出的一張男人的臉。

  那個人的表情如此迷醉又陌生,戰逸非許久才明白過來,那個人就是他自己。

  他碰過不少男人與女人,最動心的一個就是唐厄,可他不記得曾在這些人的臉上看見過這種表情,肉體的歡愉不足以讓一個人變得連他自己都不認識,他想到了一個非常可怕的可能。

  他愛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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