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Mr.Perfect
第十章Mr.Perfect
一夜貪歡回到公司,覓雅總裁不顧腰酸腿疼,直接讓HR發了一封辭退信給了趙洪磊。思兔閱讀這個念頭早似落在心裡的種籽,一旦有人使其破土萌芽,他也就當機立斷,毫不手軟:這個公司有人也有人渣,就像細白的麵粉里混著沙,務必仔細濾出去才有機會翻盤。
這地方好混得很,趙洪磊一時半刻還捨不得走,決定去總裁辦公室向戰逸非討個情面。他準備好了一套說辭,與妻子相關,與女兒相關,他眼裡這個毛頭小子天良未泯,隨便糊弄糊弄也就得了。
「戰總。」
背對他的老闆椅慢慢轉了過來——
趙洪磊沒見到戰逸非,倒見到了自己最不想看見的那個人,方馥濃。
公關先生微微笑著,問:「什麼事?」
「方馥濃,你也做得太絕了!」趙洪磊知道這小子毫無情面可講,便拉下了臉,「這個社會各人有各人的活路,我們本來大可以井水不犯河水,你為什麼非要趕盡殺絕?!」
方馥濃避而不答,只是提醒對方今晚下班前就打包走人,新的銷售總監可能馬上就會到職。
趙洪磊摔門而出的時候撂下了狠話:「你等著,我會揭了你的底,我會讓你死得很慘!」隔空點起對方那直挺的鼻樑,他儒雅全無,惡聲惡氣,「你等著!」
「我在這裡的時間不會太長。」方馥濃嘬起嘴唇,朝趙洪磊「啵」了個飛吻,「所以別讓我等太久。」
這個時候戰逸非不在公司,倒不是怕了一定會跑來興師問罪的銷售總監,他讓司機帶自己去接了唐厄,直接把他帶進了覓雅的辦公室。
不僅托尼隨行身後,唐厄此行還帶來了一整個造型團隊,浩浩蕩蕩一行人,讓覓雅的幾個樓面都炸開了鍋。戰逸非請唐厄到覓雅的辦公室來談美博會站台的事情,顯然是為了穩定軍心。這招挺管用。唐厄現身覓雅的消息比任何桃色新聞傳得都快,女同事一個個都靈魂出竅,幾天前的那場風波看似已經無影無蹤了。
公司里早就有些傳言,唐厄的人氣如日中天,不少國際一線大牌向他拋出了橄欖枝,他最終成為了覓雅的代言人,很顯然是因為與老闆交情匪淺。
但誰也不能把冉冉上升的影視紅星與一家即將關門的企業聯繫起來。
看上去,覓雅確實不會垮。
踏進公司大門,唐厄就順從戰逸非的意思摘掉了墨鏡。他比電視上看著更瘦,也更好看,一群目瞪口呆的女人恰如其分地反應了他在外貌上那無可匹敵的優勢。有人大著膽子上去要合影簽名,唐厄竟也微笑點頭。
一個人的要求得到了滿足,一群人便涌了上來,每個人都在驚呼,或嘆出來,或在心裡,這麼好看的人居然這麼親切!真是難得啊!
雖說唐厄從頭到尾面帶親切微笑,可他早不止一次私下裡對托尼抱怨過,他覺得那些圍著自己尖叫的女孩子蠢得要命,還不好看。
戰逸非刻意讓唐厄在辦公區停留的時間長一些,也刻意與對方做出親密的樣子,攬腰摸背,肩肘相挨。毫無疑問沒選錯代言,覓雅總裁又不禁心生疑惑,有的人為了公司產品能夠順利上線東奔西忙,幾乎費盡心血,而有的人只是傻模傻樣地笑一笑,就有那麼多人前赴後繼般,願意為他埋單。
自詰的念頭冒出來,便止都止不住。
那個時候,他看他是荀小樓,是仙境裡的霧氣,飄渺迷離,難以企及;可這會兒再看,他終於意識到這個人只是唐厄,只是撇不開人間俚俗的一縷炊煙。
姑娘們瘋瘋癲癲,分貝不低,驚動了少有的對這位大明星毫無興趣的人。方馥濃走出自己的辦公室,遠遠看了幾眼,看見唐厄的手悄悄捏了捏戰逸非的屁股,忽然覺得兩肋下頭的胃它自己擰了擰,在它泛上一口酸水之前,掉頭走了。
該看見的都看見了,該興奮的也都興奮了,見時間磨蹭得差不多,戰逸非就命令員工們各歸其位,與唐厄進了自己的總裁辦公室。一同被召進辦公室里的除了公關總監與他的助理,還有祥雲劇場的小宋。
唐厄帶來了的人里還有比托尼更矮小娘炮的,那個無時無刻不翹著蘭花指的男人為不少明星做過時尚顧問,一進門就喧賓奪主,什麼都要插嘴。
「展台表演可以考慮敲擊堂鼓,一整排,氣勢足夠,而且我們劇場也有人擅於表演……」
小宋話還未完,唐厄朝那個娘娘腔使了個眼色,那傢伙就噼里啪啦嚷開了:「這也太土了!太土了!」
「找人拉拉小提琴,或者吹吹薩克斯還勉強湊合,敲鼓?是為了頭戴紅花扭秧歌嗎?」娘娘腔心領神會,下巴一仰,明明白白地鄙視了方馥濃一眼,「以我們小唐現在的名氣,按理說根本不該出現在這種三流展會上,不該與那些沒文化的暴發戶為伍,可他衝著戰總的面子還是答應了。這底線我無論如何得替他守牢了,展台的配色本就夠土的了!」
方馥濃不由覺得好笑,這人說話的口氣極似夏偉銘,好像時尚圈的人就愛標榜自己的時尚,不數落對方幾聲「土」就顯不出自己的洋氣。
唐厄看不順眼方馥濃安排的搭建的人,趁機向戰逸非表示,這種不入流的展示方式不只與他本人的形象氣質不符,也與覓雅的品牌定位不一致。
「是不是再考慮一下?」戰逸非確實也不喜歡這個想法,「土」這個字他不愛聽,堂鼓表演與他熬了幾宿設計出來的展颱風格也不相稱。
眼見老闆撐腰,娘娘腔愈加肆無忌憚地指手畫腳,把小宋安排的串場節目全盤推翻,甚至對戰逸非的展台設計都諸多意見。他翹著蘭花指,唧唧喳喳說個不停,一會兒扯鞏俐,一會兒扯章子怡,反正言下之意就是老謀子拍戲時的布景道具都會問過他的意見,一個時尚品牌該以什麼形象展示,沒人比他更有說服力。
方馥濃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知道我們展台的位置在哪裡嗎?你知道與我們同一展館的化妝品企業有哪些嗎?你知道我們展位前後左右的鄰居又是誰嗎?」
娘娘腔被接連拋來的問題唬得一愣,旋即搖頭:「不知道。」
方馥濃微微一勾嘴角,措辭毫不客氣:「這些都不清楚,你的說服力就是狗屁。」
娘娘腔不樂意了,反問覓雅的公關先生:「難道這些信息你都知道?」
公關先生張口即來:「同館有四家主要展示生產技術的OEM與ODM企業,二十一家以韓國美妝為代表的化妝品公司、十家歐美企業、兩家化妝用具公司以及十六家實力參差不齊的國內品牌企業。我們展位正前方是韓國企業悅詩風吟,後方是廣州的嘉麗顏,左邊是來自蘇州的蔻詩,右邊依然是國內聞名的韓國品牌。」頓一頓,報出了那個品牌的全名。
「你怎麼可能提前知道這些保密信息?」娘娘腔一臉不可置信,憑著經驗立馬問道,「你到底花了多少錢去公關展會主辦方的人?」
方馥濃微仰著下巴,半眯著眼睛,以種看待非同類的目光打量著對方。忽然他把視線投向一側的戰圓圓,喊了聲:「圓圓!」
「138元,兩條紅雙喜。」戰圓圓心領神會,馬上接口,「這兩天所有的企業都在布展,和每個展位上搭建的工人們套套近乎,發兩根煙,叫一聲『呀嗦(叔叔)』,還愁不知道對方的公司信息嗎?」小姑娘同樣不耐煩地瞥了那個娘娘腔一眼,與她上司的表情如出一轍,「笨得要死。」
方馥濃將對方帶來的唐厄海報翻過來,取了戰逸非桌上的記號筆,直接在海報背面作畫。
面對眾口一詞的「土氣」「不入流」,公關先生臉上再無多餘表情,只是凝神低頭,迅速落筆。他的記憶力好得驚人,五十來個參展企業的名稱、位置乃至展台大小都可以繪製得一個不錯,如同圍棋復盤一般。
空白紙面上很快出現了覓雅所在展館的草圖全貌,他抬起臉,用筆尖圈出了覓雅的位置。
不太好。本就不是遊客入門後的第一個展館,何況在第二個展館裡也處於偏門附近,離人流如織的主通道有些距離。
「如果不是一家企業臨時撤展,覓雅根本都沒有參展的機會,這個位置說好不好,說不好那就太不好了!」手臂伸展,記號筆落在紙上的空白處,又畫出了一個位置,隨筆墨移動,方馥濃侃侃而談,「我想任何一個興致勃勃打算尋求商機的經銷商,當他經過了3萬平方米的觀眾登錄大廳、一連串的展廳連廊和通道、一個面積1.25萬平方米的單體展廳,再經過了諸如模特走秀、禮品放送這樣的商家引流手段,他到達我們所在的展館時已經熱情大減,再沒精力照顧偏門附近的小角落。」
將繪了詳盡展館圖的海報提在手上,方馥濃繼續說下去:
「到目前為止,覓雅沒有穩定的客戶群體,沒有專門針對經銷商與代理商的宣傳活動,甚至沒有最簡單的DM單頁。好在博覽中心採取的是無柱大空間造型,在數萬人摩肩接踵的地方,聽覺將是唯一的指引。」停了停,他抬起筆,將紙上四個相鄰的展位圈起來,圈成了面積驚人的一大塊,抬眼望著所有人,「所以我說服了嘉麗顏、蔻詩與斜後方的LAC與覓雅聯合參展,作為資源置換,我會竭盡所能給他們帶來人流量,而他們提供給我足夠的場地空間……」
戰逸非比誰都驚訝:「你哪有空做這些?」
當著一群人的面,方馥濃對他挑眉一笑:「你在我床上睡覺的時候。」
眉眼一點不正經,除了戰逸非本人不為人注意地紅了臉,別人都以為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中國時尚產業的蜀道向來難走,如何從李敏鎬、金秀賢這些韓星代言的品牌中脫穎而出,這是這次展會中每個國內企業面臨的首要問題……」
唐厄再傻也聽懂了,他冷下臉,突然插話:「說直白點,你是利用我的影響力,說服那些企業聯合參展對抗韓星!」
「我還以為你聽不懂。」看也不看對方,方馥濃將不屑翹起的嘴角往下壓了壓,擺出一副認真表情補充道,「另外提一句,無論參展還是觀展的人里,他們當中的不少人確實沒受過高等教育,只是起早貪黑,從一家門店、一個代理開始慢慢開拓自己的事業。但我不認為這些靠自己雙手努力生活的人不入流,相反,我認為他們非常值得尊敬。」
在場的所有人都無話可說,唐厄尤其覺得不痛快。他撇頭去看戰逸非,卻發現對方全無表示,眼裡似也沒有自己。心裡更不舒坦,藉口去洗手間,便離開了總裁辦公室。
他在池台前埋頭洗手,絲毫沒注意到一個男人尾隨一同他進了洗手間,並輕輕鎖上了門。
滕雲悄無聲息地走向水池前的男人。
唐厄依然怒氣沖沖地洗著手,在肚子裡把方馥濃的祖宗十八代全招呼了遍。
不是不能原諒對方,而是無法釋懷自己,他想證明自己早不是當初那個柔弱無能、任人擺布的厄尼斯,可偏偏對方輕描淡寫一句話,又會把他召回那最淒楚悲切的舊日之中。
唐厄發現,自己在任何人面前都可以是那個聚光燈下無比奪目的明星,唯獨面對方馥濃,他一次次被毫不留情地打回原型,同樣毫無招架之力。
不經意地抬了抬眼睛,恍然意識到,自己身後有個人。
「你……哎……」因為許見歐的關係,唐厄與滕雲勉強也算認識,他雖然早忘記了他的名字,可一看見這張臉就想了起來,他們之間理應有比帳等待清算。
他理所當然地慌了神,即使沒看見滕雲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一個人竟然這般悄無聲息地來到自己身後,也夠嚇人的。
何況這個男人看著莫名煞氣,像是隨時可能掏出槍來給自己一梭子。
「你看上去很緊張。」滕雲依然面色不興地說,「你為什麼那麼緊張?」
「我……我沒有……」用許見歐的話來說,唐厄這人確實單純,有情緒必然藏不住,否則也不會一經出道就被人詬病演技太差。
「他摘掉了脾臟,播音的工作也丟了,你知道我說的是誰嗎?」
唐厄幾近落荒而逃,可偏偏滕雲擋住了他的去路,這個男人,與他印象中那個溫文爾雅甚至有些迂腐懦弱的醫生截然不同。
「托尼!」不明白對方要做什麼,唐厄更顯緊張,又喊了一聲,「托尼!」
托尼沒聽見這個喊聲,進門的人是戰逸非。
眼見滕雲往前逼近唐厄,戰逸非及時出聲:「滕醫生!」
戰逸非很清楚這倆人間的過節因何而生,但他不會讓任何人在這個時候傷害唐厄,從他以覓雅代言人的身份第一次亮相螢屏之後,這個人與他的事業便再不可分割。
至少目前是這樣。
滕雲依然冷著臉,一動不動,戰逸非又用眼神召喚了一聲自己的情人。
唐厄立刻走了過去,躲似的靠在了他的身後。
其實滕雲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會尾隨唐厄,也許他想揍得他這張俊臉滿臉開花,也許他想以牙還牙,剖開他的腹腔取出一個脾臟,也許他只想問個究竟。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食人之祿者,死人之事。」戰逸非用身體將唐厄護在身後,微微笑著提醒對方,「你是不是該去工作了?」
儘管覓雅總裁只是信口一提,可這會兒過于敏感的滕醫生竟聽出了「莫須有」的潛台詞,不正是「我花錢養著你與你的情人,那個脾臟算我買了」麼。
他像一隻淒楚長鳴的傷鳥,一頭栽落地上,被殘酷的現實碰得頭破血流。這一刻,他完全看清了生活這個娼婦的本來面目,從品行端淑變成了人盡可夫,仿佛也只是眨眼一瞬的事情。
距離美博會開展,只剩下了一天半。別的企業布展工作都已進入尾聲,覓雅卻才剛剛開始。時間所剩無幾,聯合參展後覓雅的展台大出四倍,充滿波普元素的展台設計也頗費周章,展覽公司大多不願意接這樣的急活,少數肯接活的公司不是自身實力不夠,就是獅子開口,漫天要價。
仍然是小宋。他帶著一直與祥雲劇場合作的工人來幫忙,不止攬下了運輸、搭建、布展一系列的辛苦工作,而且分文不取。
這幾天上海熱得驚人,明明是和煦的五月氣溫卻飆升到三十多攝氏度,運輸搭建建材與各種展覽道具的車輛不准進場,祥雲劇場的人只能從卡車上卸下布展用的沙發、桌椅,再幾件一起疊上手推車,一次次運往覓雅所在的展館。
覓雅總裁從頭到尾沒說一個「謝」字,只是捲起那萬把塊的真絲襯衣袖子,與穿著十幾塊錢布背心的工人們一起幹活。穿過直線距離超過兩百米的空地廣場,穿過1萬多平方米的1號展廳,穿過幾十米長的展廳連廊,又穿過大半個與1號展廳同樣面積的2號展廳,來回往返。
戰逸非把覓雅主視覺海報的巨型燈箱片從推車上扛下來,再與一個工人一起小心翼翼搬去了它應去的位置。頭頂上的太陽簡直能把人烤化,難得歇上一會兒喝一口水,竟發覺礦泉水甘甜如蜜。
這是頭一回。在此之前,他幹過最重的活兒是把一米八的唐厄從別墅的門口抱進三樓的臥室,可這裝有唐厄照片的燈箱片比唐厄本人還沉得多。
他嘗到了幾年前方馥濃扛著桶裝水爬上十九樓的艱辛,上一秒已經全身癱軟,恨不能歇手不干,下一秒又精神抖擻,咬牙硬上。
那種艱辛沒嘗過的人不會知道,它讓人脫胎換骨,長命百歲,能從舊的生活里一直活向新的紀年。
頭一天搭建,一直從下午一點干到了第二天的凌晨三點,展台已具雛形,像一具漸漸成型的骨架,只等血肉來充填豐滿。
整個博覽中心裡覓雅的人走得最晚,第二天九點不到又聚齊了幹活。
戰圓圓拿著設計圖跟著哥哥忙進忙出,既是指揮,也是後勤,送水、買飯的閒事兒一概包攬,偶爾還帶著甜膩笑容,為累壞了的工人們松肩捶背。
短暫的午休時間,戰逸非和一起搭建布展的工人一起,買了盒飯坐在地上狼吞虎咽。幹了大半天的活,這會兒餓得狠了,挑食兒的毛病也不藥而愈。兩葷一素,一碗例湯,挺好。展廳里循環播放著背景音樂,那種滿大街都能聽到的神曲,工人們都喜歡這歌,他聽著聽著竟也覺得挺好,不經意地還能哼唱兩聲。
挺好。都挺好。
滿身汗水,襯衣濕了又干,幹了又濕,手臂上浮著一層白花花的鹽花。戰逸非曬不黑,卻會像蛇一樣蛻皮,脖子上蛻出了鮮嫩粉紅的新皮,一沾上汗水就疼得厲害。
戰圓圓看見了,心疼得不行,趴在哥哥肩上:「小非非,讓別人干吧,你是老闆,又不是工人,幹嘛要自討苦吃呀!」
「覓雅是我的公司,我怎麼能讓別人為她辛苦,自己卻袖手旁觀?」戰圓圓的長髮撩到他的脖子上,又癢又疼,戰逸非皺了皺眉,輕輕推了推妹妹,「你離我遠點,熱死了。」
稍稍側過臉,看見方馥濃與小宋坐在不遠的地方。昨天晚上,他們兩個在展館裡留到最晚,今早上又是一起現了身。這會兒小宋小口咬漢堡,方馥濃大口喝水,兩個人不時聊兩句,顯得挺親密。
小宋一個文質彬彬的小青年,能扛著六七十斤的沙發到處跑實在不容易,他曬得兩頰發紅,看著格外靦腆清秀。戰逸非微微擰著眉頭看他一會兒,對他說:「我不喜歡說『謝謝』,說『謝謝』太矯情。你今天幫的忙我記心裡了,等覓雅狀況好了,一定還你。」
「以前方總有空總會來祥雲登台,最近是怎麼也請不動了。」小宋笑著回答,「這忙也不白幫,就算我向方總邀戲了。」
方馥濃也笑了,沒看戰逸非,倒看著小宋:「好,那就一言為定。」
「那就還演上回那出《鳳還巢》吧。」
「——老爹爹他做事太不檢點,叫女兒在人前受此熬煎……」
方馥濃直接開嗓,小宋便也默契十足地以唱詞接腔,但這回他扮的不是程母,而是穆居易。這折戲裡,他與方馥濃扮的程雪娥是佳偶一對兒。
這齣戲戰逸非絕不會忘,那一回方馥濃使詐進了自己的身體,唱的就是這齣《鳳還巢》。
「她道說小姐來相見,下官不察信她言……」
戰逸非莫名覺得胃裡反酸,突然打斷了小宋,問:「小宋,你年紀也不小了,沒女朋友嗎?」
小宋微微低下頭,只笑不答,倒是方馥濃替他答了:「他這人活在戲裡,不會愛上現實里的女人,倒可能愛上常與他搭戲的我。」
戰逸非也知道這話多半是玩笑,可咬在嘴裡的漢堡越發不是味道。見那個小宋竟然仍是一臉柔情似水地望著方馥濃,他面無表情地站起了身,像個黨衛軍般挺直背脊從兩人之間走過:「休息夠了嗎,幹活。」
夜晚十點,博覽中心進入閉館模式,仍在展廳內搭建展台的工人可以繼續,但中央空調悉數關閉;
夜晚十二點,絕大多數的企業展台都已完成最後的布展工作,館內人員開始陸續退場;
凌晨兩點,熬了一宿又忙碌了一天,看出小宋與工人們都已精疲力盡,戰逸非提出自己來完成收尾工作,其餘的人統統回家休息;
凌晨四點,1萬多平方米的展館裡只剩下了覓雅總裁與他的公關先生,他們一個在調試燈光,一個在空白的展板上作畫,各忙各的,也不說話,偶或對視一眼,露個微笑。
美博會開幕前的最後一天,又過了半個多小時,最後一串LED燈帶調試完畢,最後一枝玫瑰插入了盛放的花叢,最後一個漂亮的瓶身放進了展示櫃,燈光下的玻璃展櫃折射出大小不一的彩色波點,整個展台猶如一場美麗幻景。
兩個大男人忙到這個時候,才覺得全身的骨骼都快散了架,他們躺在了用來與客戶小坐洽談的沙發上,望著天花板上垂墜的花絮形燈帶。
展館密不透風,為了貪圖僅有的一點點涼意,兩個男人都解開了襯衣扣子,露出光裸的胸膛。沙發太窄,他們必須小心地側身抱著,半疊著身體,才不至於掉下去一個。方馥濃將臉埋進戰逸非的脖子裡嗅了嗅,然後就說他滿身汗味,臭不可聞。戰逸非當然馬上張口還擊,臭豆腐也別嫌棄榴槤,他們明明半斤八兩。
話是這樣,卻抱得更緊了。
「你看,是不是很漂亮?」真的很漂亮。所有的酸痛與疲憊都在這一刻消失無形,他像親自接生自己女兒的父親,又看著她長大成人,儀態萬千。滿心驕傲。戰逸非微微眯著眼睛,皺眉不解,「好奇怪,我覺得這裡像我七歲前住的那個地方,我覺得這裡像我的家……」
方馥濃微微勾了勾嘴角:「現場能否簽單,還看銷售人員的溝通技巧……」
方馥濃本想毛遂自薦,逸非卻突然貼近他,「其實趙洪磊沒走之前,我就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他親了親他的嘴唇,輕輕笑了,「可這回有人比你更合適,,」
方馥濃有些驚訝:「你什麼時候做的?」
「在你以為我在你床上睡覺的時候。」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也早就累得不太想說話,共同付出的汗水順著光裸緊貼的胸膛流在一塊兒,把兩副年輕健壯的男性身體結合在一起。
甚至比他們性愛的時候,結合得更牢。
一定是極度的疲倦讓人心生錯覺,戰逸非覺得自己再也不能離開這個男人了,至少這輩子不行。
沉默一會兒,他突然出聲:「欸,方馥濃。」
「嗯?」
「你是不是喜歡小宋?」
「怎麼這麼問?」
「他人不錯,聰明溫雅,看上去也很喜歡你。」
「不喜歡。」這醋吃得毫無道理,方馥濃幾乎要笑了,「每個喜歡我的人我都得去喜歡,那還不得累死。」
「那麼……你是不是喜歡我?」戰逸非轉過身體,用手臂支撐自己,望著方馥濃的眼睛,「你以前說過喜歡我,可我覺得你不是認真的。你到底是不是認真的?」
這話問得太直接,也不夠聰明。可他現在沒精力顧及那麼多,他想知道答案,而且只要對方肯說,自己就信。
就是這兩天,公關先生收到了一個郵件,因為資金投入到位,南非的項目比預想中進行得更順利,第一期最多一個月就將完成,而只要第一期完成,他就有辦法找到融資。
方馥濃仔細想了想「喜歡」的意義,覺得這詞兒和「永遠」、和「相守」並沒沾上多大關係,所以也就承認了。
他吻了吻那世上最漂亮的眼睛,說,是啊,喜歡你。
在把戰逸非撿回家前,嚴欽養過不少寵物,那種全身粘液的蜥蜴、咬人一口就可能斃命的蜘蛛還有一條六米長的黃金蟒。後來這個癖好就戒了,戰逸非走了以後也再沒拾起來,養過世上最好玩的東西以後,再養別的就怎麼也提不起勁兒。
人最好玩。
嚴欽這會兒與老蒲還有另外兩個狐朋狗黨在會所里尋開心。老蒲要給他倒洋酒,嚴欽搖頭,不行,還有正事,度數高的不喝。
「再過幾個小時,美博會就開展了。」嚴欽垂著眼睛,反覆摸著冰鎮後的喜力,沒頭沒尾地來了句,「你說戰逸非這個時候在幹什麼?」
「還能幹什麼?肯定在抓緊最後的時間布展準備。這小子運氣是真好,居然最後關頭還讓他拿到了展位。」
嚴欽冷笑一聲:「你以為他為什麼能拿到展位?」
老蒲不解,問:為什麼?
「哪有企業會在開展前一星期突然撤展?前幾天戰榕在托關係給覓雅找展位,我想成人之美,就讓人傳話給了這次美博會的主辦方。可那些逼玩意兒竟敢跟我擺譜,說實在沒有空餘地方了,除非有企業提前撤展,否則他們也愛莫能助。我想了想,這不正好有個已經確認參展的品牌一直想進駐正業廣場,所以我許諾那個人,只要他退出這次展會,我就免他一年進駐上海所有正業廣場的進場費。」
「原來這麼回事兒。」老蒲笑了,摸著一個美女的大腿說,「你也太大方了。」
「不大方。」手指頭繼續胡亂摸著啤酒瓶,嚴欽忽然咧嘴笑了,笑出一口白牙,兩眼迷瞪,「非非高興,我就高興。」
老蒲沒敢接話,他知道這人的精神狀態有些匪夷所思,常常是上一分鐘還放話要把戰逸非弄死弄殘,下一分鐘就不准任何人去招他惹他。
他還記得十年前,嚴欽頭一回帶著戰逸非出來玩。那個時候他們都喝高了,整個場面非常混亂,一個個都畜生不如。唯獨戰逸非這小屁孩子一灌就倒,自己一個人蜷在沙發上睡覺。
嚴欽中途出去上了個廁所,回來的時候看見一個同樣喝高了的小子正跳在沙發上,動手在扒戰逸非的褲子。十年後的老蒲已經不記得到底是哪個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膽,只記得戰逸非醉得對此一無所知,但嚴欽簡直像突然沾了火星的爆竹一樣炸開了,他猛地撲上去,揪著那小子的衣領就撞上了玻璃櫃,一直把玻璃櫃撞出了碎裂的花紋都不肯鬆手。
包括他蒲少彬在內,所有的人都在拉,都在勸,嚴欽好容易鬆開帶血的手,前腳剛剛邁開,又氣不過地折了回來,一腳重踹上那小子的肚子。
「那小子養不熟,沒良心!」這會兒嚴欽自己也想起來了。那回是戰逸非第一次喝醉酒,他開車帶他回去,不時拿眼睛斜他,他看見他那張臉跟泡了血似的紅,眼睛也紅,整個人靈魂出竅似的怔在副駕駛座上,半晌才憋出兩個詞兒,第一個詞兒是難受,第二個詞兒是想吐。
「吐吧,憋著更難受。」
跑車風馳電掣,戰逸非聽話地把大半個身子探出車窗外,打算吐了。
他在他身後拽了一把,一下子鬆了油門,喊起來:不要命了?!
果不其然,車身旁有集卡呼嘯過來,差點就蹭上了他們的車。這個路段常有這樣的司機,把施工車輛當法拉利開,生死時速,車禍頻出。
嚴欽罵了一聲,倒也沒踩油門,反倒對戰逸非說:就吐車上吧。
戰逸非把胃裡翻騰起來的穢物憋在嗓子裡,左看右看法拉利里的豪華車飾,皺著眉頭搖了搖頭,吐出一個字,貴。
哈哈哈!正業集團的少主忍不住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哐哐哐地砸方向盤,然後他就抽了紙巾墊在自己掌心上,伸手到那個小子的眼前說:那就吐我手裡吧。
戰逸非真的就吐了。他覺得吐嚴欽的車裡罪無可赦,可吐他手裡倒沒什麼。奇怪的邏輯。
第一次抽菸,第一次逃課,第一次駕遊艇出海看日出,第一次在牌桌上千萬上下地賭輸贏,這小子明明和自己是一樣的人,這小子明明適應又滿足於這樣的生活,嚴欽至今想不明白,為什麼突然有一天戰逸非就變得與自己截然不同。
一口喝盡眼前的啤酒,嚴欽對老蒲說:「我爸讓我給你捎個話,你玩的那家放貸公司得注意點,最近各方面風聲都緊,別給你那當公安廳廳長的舅舅惹事兒。」
老蒲全無所謂,又去摸姑娘的大腿,說,「裡頭的人全是山上下來的,出事了有人頂,我一點不擔心。」
嚴欽笑著問,「有沒有遇見過欠錢不還或者拿錢跑路的?」
「有過,但最後他的下場很慘。」老蒲笑了,「不想活的,大可以試試。」
嚴欽的嘴角古怪地挑起來,想到那些貧窮者的下場,不由心說,人真好玩啊。
離美博會開展不過三個小時,來不及趕回去整裝梳洗,覓雅總裁與他的公關先生去了博覽中心附近的一家經濟型酒店。戰逸非給妹妹打了電話,讓她送換洗的衣物過來。
他們這會兒都快倦死了,只差一根稻草就能垮下來,狠狠睡上三天三夜。為了打起精神,連淋浴都直接用了冷水。
白天幹活時方馥濃襯衣領子開得低,雖說看臉還是那種教人起膩的奶油白,可看見胸口才發現,到底也曬得不輕。脖頸處隱隱浮現出一片紅色的V字型曬痕,一直延續至胸骨之間。戰逸非反覆摸著那道曬痕,又抬頭看方馥濃,方馥濃的臉在竄起的水氣中忽遠忽近,立體分明的輪廓真是好看。他們倆沒想犯壞,這個時候沒精力也沒興致犯壞,戰逸非疲倦地閉起了眼睛,忽然說:「我擔心。」
他擔心美博會上覓雅無人問津,即使他們全力付出,覓雅還是難以盤活。
「美博會是個機會,卻不是唯一的機會。」戰逸非把後話咽了下去,方馥濃卻仿似早已知道他想說什麼,停頓片刻又說,「等三天的展會結束,帶你去個好地方。」
「去見你爸媽?」
方馥濃笑了:「為什麼會這麼想?」
「哪兒還有比家更好的地方。」戰逸非挪起了架在方馥濃脖子上的臉,眯著眼睛注視他,作出仔細思考的樣子,好一會兒才說,「想不出來。」
「可我記得,你從來不把戰家當作自己的家。」
提起戰家,這小子就目光黯淡,沒精打采。他垂了垂眼睛,問:「你家裡難道沒人嗎?」
「只有個姨媽,從小跟著她長大。」
「那讓我見見她。」
方馥濃擰了把戰逸非的臉頰,笑著問:「這麼急著見家長?」
「不是。」戰逸非想了想,一本正經地回答,「我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能把你教育得那麼壞。」
冷水始終在激人清醒,兩個人纏綿黏糊地親了一會兒,便提醒自己必須適可而止了。
方馥濃先離開浴室,等戰圓圓把衣服送來的時候,他就裹著浴巾坐在了書桌前。來酒店之前,他隨手拿了一本覓雅展台上的招商手冊。
手冊被市場部設計得花里胡哨的,但確實紙張漂亮,紙冊精美。公關先生談不上喜歡或是不喜歡,只記得起初市場部還表示印花、燙金、鏤空還有獨特的切紙工藝,時間肯定來不及,最後還是在老闆的重壓之下,加班加點給趕印了出來。
看吧,這世上本就沒什麼「來不及」「做不到」,這是懶人與愚人的藉口,聰明人根本不屑一顧。
戰逸非被一陣手機鈴聲催出了浴室,接起了嫂子溫妤的電話。遠在異國他鄉的女人也知道這個展會對覓雅至關重要,她給他打氣,告訴他說,你想做什麼就放手去做,錢的事情你不用擔心,我這兒交割得很順利,再過兩個星期就能好。
戰逸非心裡感激,一聲「謝謝」含在嘴裡,半晌沒說出來。
倒是電話那頭的溫妤笑聲爽朗,「覓雅現在是你的事業,但也曾經是你哥哥的事業。所以你根本沒必要謝我,無論為覓雅做什麼都是我份內的事,我只嫌自己做得不夠多,不夠好,我心甘情願。」
從以往的展會數據來看,美博會實在是個太好的機會,尤其對覓雅這樣一個剛剛呱呱墜地的品牌。戰逸非收了線,杵在原地若有所思了一會兒,抬起臉,發現方馥濃仍在看那本招商手冊。
「有問題嗎?」他走過去問。
方馥濃說:「作為一本招商手冊它勉強及格,可如果想憑這個就打動經銷商,恐怕很難。」
「什麼意思?」
把那本花里胡哨的冊子放回桌上,方馥濃轉過身體,背對書桌,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你坐上來,我慢慢跟你說。」見對方斜睨著眼睛,一臉狐疑,又沒正經地補上一句,「你坐我懷裡,我會靈感倍出。」
戰逸非不高興了,冷著聲音問:「可以開始正題了嗎?」
方馥濃道:「任何一個代理商或者經銷商,嘗試一個新品牌都是一種冒險,你憑什麼說服他們與你結盟?」
想了想,戰逸非回答:「企業的實力,品牌的調性,良好的政策扶持?」
「你說的都沒錯,但歸根結底,他們只看你能不能為他帶來利潤,簡單點說,那些人人傻錢多,找項目投資只看你能不能讓他賺到錢。」
戰逸非轉頭去看方馥濃,說:「人傻錢多?你前幾天不還說,那些人雖然沒受過教育,卻值得尊敬嗎?」
「值得尊敬是沒錯,可人也是真傻。」方馥濃笑了,繼續說下去,「經銷商也是消費者,而消費者的心理都一樣,同樣的東西比價格,同樣的價格比質量,同樣的質量比服務。」
恰到好處的一個停頓,他補充道,「你要完全打消一個經銷商加盟一個新品牌的顧慮,就必須在這三點上下工夫,讓他們相信,能以最省心的方式賺最多的錢。那些已經在市場上成熟運作的品牌,比如歐萊雅與美寶蓮,對化妝品門店的經銷價往往在7折以上,大大壓縮了經銷商們的利潤空間。國內的知名品牌如佰草集與自然堂稍好一些,但經銷價也在5.5折左右。新品牌如果放低經銷商的進貨門檻,至少就有了第一個與成熟品牌叫板的砝碼——價格。」
戰逸非微微皺著眉頭,一字不落地聽著方馥濃的話。不算偷師,光明正大地學。
他從一些成功零售商的商業模式為他逐一分析,以諮詢式銷售為覓雅找到了與別的化妝品品牌的差異化經營特點,提供整店輸出的加盟模式。從權威一線時尚媒體的合作與深度公關推廣到互動新媒體精準推廣及營銷配合,從一整套創新的數據化管理模式到覓雅扶植區域性重點門店,以統一的模板來複製區域營銷及品牌推廣。
甚至還提到了覓雅自己的時尚學院。
戰逸非皺了皺眉,問:「我們哪有時尚學院?」
方馥濃試圖讓對方相信有沒有時尚學院,經銷商根本無從證實,關鍵不是有沒有,而是對方信不信。
「可是,我們沒有時尚學院。」覓雅總裁轉臉看著自己的公關先生,濕漉漉的額發下露出一雙寫滿了誠實與耿直的眼睛。
這個榆木腦袋,擺明了要死纏爛打到底。兩個男人面無表情地對視片刻,方馥濃忽然一抬手,在他腦殼上敲了一下。
頭上不輕不重挨了一下,戰逸非反倒突然笑了,湊臉過去親了親方馥濃,賣乖的孩子似的,親在他的嘴角上。
他其實早就懂了他的意思,偏偏就想裝傻充愣惹他一惹。狹長的鳳眼裡露出笑意,戰逸非說:「圓圓大概還有二十分鐘才到,我們可以抓緊時間干點別的。」
「幹什麼?」
「干我。」
剛才明明是這傢伙不停地撩撥自己,這會兒倒先露了怯。方馥濃搖頭:「太累了,硬不起來。」
這話正中下懷,戰逸非站起身,回頭看著仍然坐著不動的方馥濃:「那麼我干你。」
「那就不用抓緊時間了。」方馥濃身子往後仰,懶洋洋露出一笑,「反正你都撐不過二十分鐘。」
不想犯壞,可偏偏他的唇、他的眼、他刻意壓低的嗓音與挑起的眉角都在招自己犯壞。戰逸非俯身去抱方馥濃,比唐厄沉了不少,但不至於抱不動。他將他抱向大床,沒走幾步,就連著自己一起壓向了床面。
方馥濃大概真的是累了,一點沒露出反對的意思,可兩個人一個吻還沒接夠,門鈴就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媽的!」催命符似的響個不休,戰逸非裹好自己的浴巾,從床上起來去開門。沒走兩步,回頭瞪了還大剌剌躺著不動的方馥濃,「把浴巾裹好,別讓圓圓看見!」
戰圓圓還沒看出他倆之間冒出的火花,少兒不宜,戰逸非也沒打算讓她知道。
可出現在門外的女人不是妹妹。隆鼻杏眼尖下巴頦兒,太艷,艷得像日頭剛醒時的雲霞,一直從天邊燒到了這裡,光芒萬丈。
戰逸非愣了愣,然後說:「你來早了。」
這個女人完全洋妞風範,一進門就撲向了身前的男人,吻他的嘴唇。
一個被強迫的熱吻之後,戰逸非有些惱怒地推開對方,女人竟還不以為然,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說:「你嘴唇太薄,又沒血色,擦點顏色會很好看。」
戰逸非叫她「薛彤」,可女人自稱「Miya」。
Miya是薛彤的英文名字,當初戰逸文成立公司的時候,毫不猶豫地用了自己情人的名字。溫妤是空谷幽蘭,靜水流深,但薛彤與她截然相反。
沒怎麼念過書,除了一副禍國殃民的漂亮長相,就只剩下一身不服輸的潑辣狠勁。十六歲就開始做小生意,推銷的能力仿似與生俱來,再慳吝的人也總會被她的熱情打動。倒過車票,賣過手機,被人幾條街地辱罵追打,被人一紙訴狀告上法院,前二十幾年的人生過得艱辛又坎坷,直到與戰逸文邂逅於異國他鄉。
他們才一照面便愛得死去活來,仿似分開一秒就會心如刀割。
別人眼裡,戰逸文與溫妤是天生一對,璧人一雙,但只有戰逸非知道,如果不是自己的大哥最後關頭病了,溫妤就會看見那份早擬好了的離婚協議書。
感情的事情無關對錯,只是多年之後回憶起來難免遺憾:他的初戀成了他的嫂嫂,他的哥哥卻一心想娶別的女人。
「你公司不行了才想到來找我,還記得當初你是怎麼把我逼走的嗎?」濃妝短打,一點看不出是個八歲男孩的媽媽,薛彤佯裝動怒,「我本來差點就成了老闆娘!」
「你的身份留在公司里不合適。」戰逸非面色冷淡,「再說,老闆都沒了,哪裡還有老闆娘。」
「你也是老闆啊,你娶我吧。橫豎小喆是你們戰家的種。」
輕咳了一聲,一旁的方馥濃也下了床。戰逸非當然不會娶這個女人,薛彤看他冷冰冰的樣子覺得沒趣兒,一屁股坐向了床單皺巴巴的大床上,她說:「我來不是為了幫你,我來是給滕醫生面子。」
從妹妹手中接過乾淨衣物,戰逸非就把戰圓圓與薛彤一併攆往了門外。方馥濃也穿的他的,連內褲也穿,就穿舊的。正對著穿衣鏡,兩個男人身高相等,身材相似,穿襯衣、扣扣子、打領帶的動作一氣呵成,迅速利落。短短三分鐘後鏡子裡出現了一雙衣著齊整的璧人,那樣子既是商務精英,也絲毫不遜於時尚男模。
兩個人不由自主拿眼角看了鏡子裡的對方一眼,如同兩隻狹路相逢的孔雀,他瞄他的清俊眉眼,他睨他的深邃輪廓,這會兒床上那點雲情雨意都散去了,一種奇怪的好勝心讓目光與目光似短兵相接,他們最終共同得出一個結論——
這小子確實帥,居然比我還帥。
瞧見哥哥推開門,臉上掛著的依然是一副如臨大敵的表情,戰圓圓握起拳頭,做了個熱情洋溢的手勢:「小非非,加油!覓雅一定大賣!」
這兩天這個丫頭在烈日下跟著他們東奔西跑,也曬黑不少,穿著為這次展會統一設計的制服,還挺青春洋溢。戰逸非剛想開口,戰圓圓已經投向了方馥濃,撲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馥濃哥,你好帥啊!」她仰起腦袋,望著這個男人說,「果然是『人靠衣裝馬靠鞍』,你穿上小非非的Brioni,簡直比他都帥了!」
戰逸非在一旁看著,嘴角微微翹起。他有點欣慰,也有點吃醋。還是吃方馥濃的醋。
那時戰逸非十七歲,住進戰家兩個禮拜,一個字也沒說過。戰博的臉永遠古板威嚴,馬慧麗的冷言冷語常在耳畔,那個「家」對他來說如冰窟般寒冷,他融不進去,也不想融進去。
結果,他還是說出了住進戰家後的第一句話,說給了當時跟陌生人差不多的妹妹。
他說的是,你有病嗎?
那時戰圓圓十三歲,穿一身白色蕾絲睡裙就推開了戰逸非的臥室門,抱著自己的枕頭跳上了他的床。
我來陪你睡,陪你說說話。小丫頭說著就掀開了對方的被子,把自己塞了進去。
戰逸非不愛穿睡褲,上頭雖然穿著睡衣,下頭卻只有內褲。兩條屬於女孩子的細腿纏上了自己的光腿,從未與異性親密接觸過的戰逸非被嚇了一跳,張口就是:「你有病嗎?!」
「我沒病啊。」戰圓圓一本正經地解釋,「你是我哥,我對你親密點不是應該的嗎?!」
「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對這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哥哥太好,畢竟,他可能奪走本來屬於你的財產。」望著女孩一臉瞪圓眼睛的懵懂,戰逸非冷笑一聲,「算了,說了你也不會明白。」
「我明白啊。就是遺產問題嘛。」女孩說話特直白,一點不以為意地自己說下去,我那天偷偷聽二叔說,「榕星集團有60億的總資產,你、我還有大哥,我們仨平分,每個人也能得到20億。」她仰著腦袋開始掰手指頭,「20億呢!買我愛吃的,愛玩的,再開一間西餅屋,一間流浪動物收容所……我算了算啊,20億我這輩子是怎麼也花不掉的了,所以我吃虧點好了,讓爸爸再多分你一點。」
從未嘗過苦頭的公主哪裡懂得錢的妙處,這些話戰逸非聽得不痛不癢,將信將疑,一直冷眼望著對方。
「你總是不說話,所以我有點害怕。」戰圓圓大大方方回視著哥哥懷疑的目光,她的眼睛不比他這般獨特漂亮,卻一樣熠熠發光,亮得像漫天的星。她說,我怕你怕黑,我怕你怕孤單。
意識到哥哥總是看著自己,戰圓圓總算放開了方馥濃,從手提袋裡取出早餐,殷勤地遞上去:「我猜你們倆也沒吃早飯。」
小販攤的雞蛋餅,各自多加了只雞蛋,4塊5。
「讓你別在地攤上買東西吃,太髒了。」
「不會啊,乾淨的。這個阿婆戴著手套攤煎餅,收錢的是她的老公。」戰圓圓平時就愛光顧地攤,她總覺得小販們起早貪黑地營生不容易,能買一個餅就買一個吧。
若是平時覓雅的老闆一定碰也不碰,可既然已經能和工人們坐一起吃盒飯,也就沒工夫再嫌棄地攤上的東西不乾淨。戰逸非從妹妹手裡拿了一隻塑膠袋包好的雞蛋餅,方馥濃也拿了一隻。戰圓圓看著自己哥哥一大口咬下去,突然皺著眉頭不動了——
他慢慢地又嚼一下,眉頭擰得更緊:「有蔥。」
「哎呀,忘了跟你說,一隻放了蔥,一隻沒放。」戰圓圓拍了拍自己的大腦門,想起來自家哥哥素來挑食得很,不喜歡的東西一口不會吃,蔥就是其中之一。
方馥濃將自己手上那隻還沒動過的雞蛋餅放進戰逸非手裡,又接過那隻被對方咬了一口的,咬了下去。
交換的動作做來無比自然,兩個人像每天早上叼著早飯奔赴地鐵的上班族,匆忙趕去展館,離美博會開幕不到一小時。
滕雲到得比任何一個覓雅的員工都早,薛彤顯然很喜歡這個屢次救治自己兒子的男人,一見他就迎了上去。漂亮大氣的展示櫃檯上放置一個碘酒瓶、幾隻新鮮的蘋果、一些純白的紗布,還有覓雅與別的一些大牌的部分產品,滕雲向薛彤演示了美妝老師們用來「教育」顧客的慣常手段:用碘酒測試產品抗氧化力的優劣。
在紗布上滴幾滴碘酒,紗布變為黃色後再滴加護膚產品,如果變黃的紗布迅速褪色變白,則證明該產品的抗氧化力非常出色。
滕雲在幾塊紗布上進行了同樣的實驗操作,最後再加入不同的產品,一些國內外知名的時尚大牌,以及覓雅自己的產品。
效果令人驚訝,覓雅的產品最快令紗布褪色,而別的產品依然遺留著或深或淺的黃色。
戰逸非對覓雅產品的質量心知肚明,不由吃驚地問:「你動過什麼手腳嗎?」
「沒有。不管是這些大牌的產品,還是覓雅自己的產品,都沒有。」
「那這是……」
「事實上非常少量的抗壞血酸磷酸酯鈉,也就是人們常說的水溶性維生素C衍生物,就足以將碘酒還原成無色的碘離子。我研究了覓雅所有產品與許多別的品牌產品的成分表,挑選合適的進行實驗。我選用覓雅質地輕薄的精華或者含有某類乳化劑的乳液,而別的品牌,我則刻意選用一些蘊含油溶性成分的產品,油溶性成分不易與水發生反應,所以碘酒自然不會那麼快就褪色。這個對比試驗的結果也就可想而知。」停頓片刻,滕雲拿起一隻蘋果,「同樣的,在做蘋果試驗前,我會為覓雅挑選一些含有甘油或者礦物油的產品,它們本身就能隔絕空氣,阻止切開的蘋果氧化變黑,與美容功效無關。」
戰逸非明白過來,笑了:「滕醫生,你變壞了。」
「這不是變壞,這是田忌賽馬。」滕雲也笑,微微勾起的嘴角顯出他的不屑,「事實上用這類手段來測試產品的優劣根本是無稽之談,只是無知的消費者容易相信罷了。」
趁開幕前的最後一點時間,方馥濃與戰逸非離開覓雅所在的展館,進入毗鄰的一號館,沿著走廊繞路前行,觀摩別人的展台。這些企業既是同行,也是對手,展台的位置與大小完全可以一窺企業本身的實力。華麗、簡約,或者小清新,模特、禮儀與美妝老師,每個展台的風格不盡相同,目的卻是一樣的——招商攬客。
「欸,你看這家……」
戰逸非停下腳步。即使老闆不發話,方馥濃也會停下來。
他們抬眼望向同一個方向——國內一線品牌紛紛駐紮的一號館內,一家企業竟完全占據了場館最中心的整片位置。展台裝飾極盡奢華不說,正中央的位置還停著一輛寶馬4系Coupe,兩個袒胸露腿的嫩模扶靠車邊,儼然車展的陣仗。
方馥濃微微皺著眉頭,望著這個幾乎在美博會的歷史上「空前絕後」的展台,看見那個巨大的門頭吊眉樹脂發光LOGO,還寫著品牌的中文名:花之悅。
與覓雅一樣,一個新成立的時尚品牌。與覓雅以唐厄代言相似,這個品牌更顯財大氣粗,居然同時聘請六位明星代言人,有新晉躥紅的選秀歌手,有穩居一線的當紅偶像,更有早已揚名海外的國際級巨星。
極少有企業能同時請動這麼多大牌,幕後老總的背景與實力可見一斑。
方馥濃走上前,隨手翻開了一本招商手冊,粗略掃了兩眼,便遞給了戰逸非。
戰逸非掃了兩眼,便也皺起了眉頭,這個花之悅與覓雅在品牌調性、系列拓展、產品價位上幾乎完全一致,他們一同瞄準了消費群體最龐大的中端市場,又同樣虎視眈眈,打算進一步占據高端市場的話語權。
顯而易見,太多相似的企業內涵決定了,它將與覓雅直面競爭。
在一大群高挑美艷的模特里,方馥濃看見了凱文的身影。這次覓雅參展,沒花太多心思在模特禮儀這一塊,所以凱文另覓高就,幫別的品牌招攬模特站台。
他也看見了有陣子疏於聯絡的方馥濃,主動過來打招呼:「好久沒聯繫!覓雅也參展了?」
方馥濃用目光一指對方身後那群美女,笑了:「看看她們,你這一票應該掙得不少。」
「是啊,這家老總真是超闊氣!什麼都選最貴的,看他家的展台你就知道,如果這次美博會只能紅出一個新品牌,絕對非花之悅莫屬!」
這話戰逸非不愛聽,他走上前,問了凱文:「知不知道這個品牌的老總是什麼背景?」
「知道得不多,我沒見過,就連花之悅的內部員工知道的也不多。只聽說老總年紀不大,姓李,是個海歸。」頓了頓,凱文突然一臉神秘地笑了,「而且,還是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