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沖靈肉把刀一揮


  第十一章沖靈肉把刀一揮

  美博會的第一天,一切出奇的順利。思兔閱讀覓雅的展台雖比不上一號館的花之悅闊氣,但鯨吞了其餘三家的場地後,在二號館內也已經算得上是首屈一指。薛彤的演示充滿了說服力,在開館的短短一小時內,就已簽下了兩張數額驚人的大單。

  唐厄只願意在台上站立二十分鐘,事實上他還遲到了。但鮮有品牌能把自己的代言人直接請來展會現場,當紅偶像明星的出現,讓整個展台的氣氛熱鬧非凡。

  祥雲劇場的人極其擅於在展會上表演攬客,從開館那一刻起,覓雅展位前就聚攏了最高的人氣。一連串精彩紛呈的墊場表演之後,小宋充當了臨時的主持人,將這次展會的主角唐厄引上了台。

  豈止是萬眾矚目,簡直是山呼海嘯,連一萬多平方米的展館都有被掀去屋頂的架勢。

  每一步都前行得分外不易,在十餘個保鏢的開道下,唐厄總算走上了展台。虛偽與作秀他無師自通,儘管就在開展前一分鐘,他還在向自己的情人抱怨出席這樣的活動太過掉價,覺得自己像個小丑般任人觀瞻十分愚蠢,可這會兒他已面帶微笑地向團團簇擁著他的人們揮手致意。

  其實一些上了年紀的觀展商並不知曉唐厄是誰,比起這個不中不洋的奶油小生,他們更認可李幼斌,或者陳道明。但中國人永遠撇不開從眾心理,一個尖叫的能帶動十個,十個尖叫的便能掀起海嘯——從唐厄的現場人氣來看,他當之無愧是個超級明星。

  而在另一些人看來,覓雅的公關先生才是明星。

  薛彤身邊圍著男人,方馥濃身邊圍著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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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彤可以唬一些不那麼較勁認真的經銷商,但真的遇見就加盟問題刨根問底的,方馥濃就會出面,替她擺平。

  等到就連戰圓圓也能以一套標準的話術去「騙」人的時候,方馥濃就退出人潮,來到戰逸非身邊。

  覓雅的老闆擰開一瓶礦泉水,遞給自己的公關先生,對方接過來,喝了兩口,他便又從他手上接回水瓶,也喝一口。

  他們倆不時貼耳熱談,笑兩聲,聊幾句,沒有擁抱與親吻,卻儼然比擁抱親吻更為親近。可以看出,兩個人心情輕鬆,對第一天上午的展會反饋基本表示滿意。

  到了午休時間,陸陸續續還有一些人前來參觀,但總算能讓忙碌一上午的覓雅員工們喘一口氣。戰圓圓張羅著為公司員工買來了全家的盒飯,也一視同仁地遞了兩份給自己的哥哥與方馥濃。

  唐厄由於答應了戰逸非,下午也替覓雅站一會兒台,與准經銷商們碰個面。他這會兒正在貴賓區里用餐,親自點名要了幾道菜,帳單直接記在覓雅的老闆頭上。據托尼傳達的唐厄的意思,每道菜都必須加工精細,烹調考究,花色品種什麼的最好還得「舉一反三」,否則他就會立馬走人——雖然為了保證上鏡時的絕對完美,很多食物他從來碰都不碰,最多嚼一嚼就吐了。

  看著一桌珍饈美味全被浪費,比自己饕餮進餐還要滿足。明星嘛,或多或少都有些怪癖,就算沒有怪癖,該耍大牌的時候也絕對不能客氣。

  這是范兒,是氣場,是一般人幾輩子修不來的能耐與福氣。

  偌大的展位上能坐的地方不多,許多人累得直接席地而坐,毫不顧形象地狼吞虎咽起來,就連請來站台作為靜態展示的四個模特也抱怨不迭,才拿這麼五千塊,卻遠比走一場服裝秀要累得多!

  展台上巨型LED屏里播放著由夏偉銘操刀的覓雅GG片,主角是唐厄與「當代畢卡索」艾伯斯,還有一眾能叫出名號的歐美男模。整支GG片一氣呵成,基本沒怎麼NG,往來的觀展商能看見唐厄那張俊美絕倫的臉,以及一位特立獨行的藝術大師。

  太多人只能看見時尚行業的風光表面,卻不會發現,品牌背後的一些人為一場展會站到兩腿麻木,毫無知覺。

  每個人都很累,何況一宿未眠忙於布展的戰逸非與方馥濃。

  可兩個身高腿長堪比男模的男人就這麼捧著盒飯,站著用餐。他們分開的時候可能只是兩個比一般人樣貌出眾的男人,站在一塊就成了豐碑,漂亮的,挺拔的,彼此成就的。

  他們倆完全沒注意到正業集團的少主也來湊了這個熱鬧,就被攢動的人流遮擋在不為人注意的角落裡。

  嚴欽來了有一會兒,和自己的跟班老蒲。當時展台附近圍的人太多,里三層外三層的,沒人發現正業集團的少主。這會兒他刻意離戰逸非與方馥濃遠了一些,可一雙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不放。他看見他們倆喝一個礦泉水瓶里的水,看見他們貼耳交談的樣子,還看見了他們就在用餐的時候也有說不完的話,而在他的印象里,戰逸非脾氣差嘴又刁,不可能咽得下去這麼糙的東西。

  這兩個男人凝視彼此的眼神扎得他簡直要發瘋。

  嚴欽意識到,不是熱戀中的人完全不會有這樣的眼神,他們確實是一對兒。

  戰逸非沒看見他,他這會兒在根據上午的展會反饋和方馥濃討論覓雅的加盟政策,還打算等用完午餐,再和對方一起去別人的展位上「偷師」一番。

  嚴欽把身體往別的企業的展櫃後面藏了藏,然後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讓她過來!有通告?讓她推了通告過來!別他媽在我面前擺『天后』的譜!她如果下午不出現在美博會的展館內,我會讓人把她拍的那些個不雅照全散布到網上去……」

  嚴欽收了線,老蒲瞧他這會兒在氣頭上,沒敢多問,只是說,「這人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他用目光指了指方馥濃,「我肯定在哪裡見過他,就是這會兒想不起來了。」

  嚴欽只當對方放屁,沒接話就轉身走了,沿著偏門出去的那條連廊,去往一號館。

  下午的展會一樣熱鬧,覓雅延續了上午的良好勢頭,忙碌的人忙得帶勁,也頗有收效,戰逸非看出自己的員工都已經各司其職,熟稔於自己的工作,就打算和方馥濃去別的地方逛逛。

  兩個人還沒來得及走,戰圓圓就朝他們投去了求救的眼神,小丫頭到底不是唬人的行家,有些問題她不只答不上來,光是聽著也跟天書一樣懵懂。

  方馥濃走上前,戰逸非放寬了心望著他,這個導師無可挑剔,那個丫頭可以多學一些。

  正這麼想著,突然感到背後有人拉了自己一把。

  一回頭,居然是趙洪磊。

  這是全行業里最大最隆重的盛會,牛鬼蛇神齊聚,趙洪磊瞅見方馥濃不在戰逸非身邊,便覺得這是個接近自己前任老闆的好機會。他也在展位外挺遠的地方旁觀了會兒,因為身為銷售總監的自己離開了,覓雅的銷售班底徹底大換血,當初被他擠走的女人重又回了來,顯然幹得有聲有色。

  虧這個女人還曾經指著自己放話,這個公司有我沒他!

  「戰總!」趙洪磊低低喊了對方一聲,又伸手去拽對方的胳膊,「借一步說話。」

  「你還來幹什麼?」戰逸非稍稍離開展位一些,衝著對方亡妻與女兒的面子沒有幡然作色,只是冷淡地別過眼睛,「該還你的,這段日子你自己也沒少拿,我們已經兩清了。」

  「老闆,你一直不接我電話,也不回我信息,所以無論如何我只好自己跑一趟。我這次來不為說別的,就是來給你提個醒。方馥濃這個人……」周圍很嘈雜,可趙洪磊還是很小心地壓低了聲音,「方馥濃這個人不可信!老闆,你不用我沒關係,可那個人你也不應該用!」工作不是不好找,這麼舒服來錢又快的工作真心求之不得。但他這回只是為泄憤而來,損人不利己是所有小人的通病,我不好過,也絕不讓你舒坦。

  「你們的私人恩怨我不想聽……」

  戰逸非還沒把話說完,趙洪磊就打斷了他:「他欠了一筆錢,很大一筆。估計是高利貸還是別的什麼,反正肯定不是好惹的人。我親耳聽見他接了被人催債的電話。方馥濃來覓雅工作絕對是居心不良,甚至我覺得他這麼刻意又討好地接近戰總你,也是為了騙錢還債!就拿過幾天就要結束的上戲『微電影節』這個活動來說……」以己度人,他馬上就推算出姓方的小子在這筆投入中玩了什麼貓膩,「我敢說,三百八十萬的贊助費,方馥濃至少貪了一半!」

  一言不發,戰逸非將一雙薄唇抿出刻板的線條,狹長眼梢微微上挑,眼裡全是不信任的神色。趙洪磊知道自己不可能僅憑三言兩語就打動對方,索性不管不顧豁出去,自揭了老底。

  「化妝品報那個記者,那個開口問我們要三百萬的人,我認識……方馥濃使詐要挾他,所以他把三百萬全數還了,可那天方馥濃拿回公司才一百八十萬……」

  趙洪磊說出這番話自己都嚇了一跳,就如同他發現方馥濃斬釘截鐵要開除自己時一樣驚訝。他曾經深信不疑,以這個男人的玲瓏圓滑絕對不會冒著魚死網破的風險,把自己逼上絕路——他們同樣為撈錢而來,又互相拿捏著對方的把柄,即使最終沒有攜手合作,也不可能由其中一方率先打破這份微妙的平衡。

  這傢伙怕是想不到,方馥濃為了讓他滾蛋沒少下功夫,還是床上功夫。

  他姓趙的不走,覓雅就是死水一潭,難以盤活。

  戰逸非慢慢轉過眼睛,眼神更厲,聲音更冷:「你說……你認識那個記者?」

  「是啊,我認識。戰總如果不信,我可以把那人叫來對峙——」

  還沒等對方把話說完,戰逸非就揪起這傢伙的領子,勒得他兩眼瞪大,喘不上氣——

  「我一直以為你只是個貪財的小人,沒想到你他媽是個狼心狗肺、吃裡扒外的王八蛋!」音量壓低,音色冰冷,戰逸非恨得牙齒都在打顫,如果不是身處人山人海的展會現場,他極有可能直接動手,擰斷這人的脖子,「是你讓那個混蛋跑來敲詐,也是你在公司里煽風點火引起了混亂!你想把覓雅搞垮嗎?你知道嗎,就憑你剛才那些話,我完全可以告你商業欺詐,讓你去監獄裡待幾年!」

  趙洪磊脖子被勒得緊了,想到對方怒極之下真有可能清算舊帳,趕緊慌張地解釋著:「我……我也是跟姓方的那小子鬥氣……我沒想那麼多……」停了停,他突然沒前沒後地來了一句,「覓雅太小了。」

  覓雅太小了。

  戰逸非微微一愣,鬆開了手,趙洪磊便趁熱打鐵又說下去——

  「方馥濃是個聰明的人,這點毫無疑問。老實說,戰總你自己捫心自問,以方馥濃的能力幹什麼不行,即使他不想創業,也完全可以去那種跨國企業,做到中國區CEO之類的職位也不是不可能。他為什麼要屈居人下,窩在覓雅這麼個小地方……」

  他可以繼續發揚鴕鳥精神,對這些話充耳不聞。可趙洪磊的話完全剖開了他的心臟,把他一直不敢晾曬的擔憂曝在了陽光下。

  戰逸非有些失神地抬起眼睛,循著方馥濃所在的方向,看過去——

  他看見幾個大嬸級別的中年婦女正圍著自己的公關先生說話,從紅唇、捲髮還有那些還算時尚的行頭來看,她們可能正在經營著連鎖美容院。而其中一個,她的手先是摸著方馥濃的後背,忽然間又摸向了他的屁股。

  展位前擁擠著的人太多了,難以判斷對方是故意的,還是只是一時失手。可方馥濃顯然並不介意。戰逸非發現,這個男人對著個臃腫、蠢鈍、毫無姿色的中年女人也能表現出一副墜入愛河的樣子。他眼神帶電,嘴角輕勾,他的側顏像雕塑一樣好看,仿佛隨時可能低下頭去,吻住那張把唇膏抹到外面的嘴。

  他不只是覓雅的品牌公關,簡直就是那種歡場上待價而沽的公關。

  「即使戰總你可以大度地對一個騙子既往不咎,你也不能太相信一個早晚會走的人。」趙洪磊仍在喋喋不休地說著,「覓雅太小了,留不住他方馥濃。」

  方馥濃工作的時候向來專心,在與那幾個穿金戴銀的女人聊完之前,基本目不旁視。眼看他們即將以一個握手的動作結束交談,戰逸非冷冷地打發走了趙洪磊。

  方馥濃朝戰逸非走過去,邊走邊聳了聳肩:「沒談成。」

  戰逸非表情不變,語氣倒有些驚訝:「我還以為你無所不能。」

  「中國日化行業魚龍混雜,有隻想來這個行業多淘一桶金的投機者,也有在這個行業跌打滾爬幾十年的行家。前者好說服,後者就太難了。」方馥濃笑了笑,對於沒有促成合作倒不顯得太遺憾,「她們太專業了,滕雲那套唬人的法子根本行不通,她們只是聞了聞我們產品的氣味,就能說出我們的主要原料供應商是誰。然後就指責我為什麼會用在便利店買的壽司冒充高級日本料理。」他又笑了一聲,以個挺自嘲的口氣說下去,「我犯了一個也許還來得及補救的錯——永遠不要低估消費者的智慧。」

  戰逸非對覓雅的產品品質再了解不過,這樣的合作確實太強人所難,他看見方馥濃皺著眉頭一臉的若有所思,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的公關生難得遭遇挫折有些沮喪,便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次不成功的洽談不足以影響全局,投機者總是多過行家,不是嗎?」

  「你在安慰我?」方馥濃從皺眉冥思的狀態中緩過來,朝戰逸非瞥了一眼,「你以為我吃了一回閉門羹,就灰心喪氣了?」

  「難道不是?」戰逸非同樣面色凝重,與對方四目相視,「你從沒露出過這麼凝重的表情,你也從來沒有認過錯。」

  「不是。」微微一頓,方馥濃重又露出微笑,「那幾個開連鎖美容院的女人,我從與她們的交談中深受啟發。」

  還沒等戰逸非問話,方馥濃自己說下去:「一個新生品牌,無論它有多麼新鮮的概念臆想、多麼出色的傳播戰術、多麼有力的政策支持,但如果它想要獲得市場的長久認可,最終還是取決於產品本身的競爭力。鑑於覓雅目前面臨的資金問題,銷毀已有產品重新生產也不切合實際。所以我們需要一個全新的渠道戰略,以『前店後院』的模式,樹立激活終端的樣板,並且儘快消化庫存。」

  「什麼是『前店後院』?」

  方馥濃還沒把話說完,整個展廳里突然響起了來自主辦方的背景音:

  「歡迎各位觀展商蒞臨一號館花之悅展台,國際巨星胡心怡小姐、孫雲河先生、影視紅星陸珂小姐、著名歌手譚歌小姐、世界小姐夏子琳小姐,還有一位久未謀面的神秘嘉賓,六大巨星同現美博會現場,向廣大觀眾分享自己的美麗心得……」

  廣播一遍遍重複同樣的內容,原本圍聚在覓雅展台前的人流譁然散去,掉頭奔向了一號館。

  一片大好的形勢在這一刻發生了轉變。二號館人流銳減。不止覓雅突遭重創,二號館內別的品牌也面臨一樣的問題:他們留不住人了。

  花之悅的六位代言人無論哪一個都是可以獨當一面的巨星范兒,竟然同時現身美博會,這樣的場面在美博會的歷史上絕無僅有。主辦方臨時收到這樣的通知,受寵若驚之餘趕緊鋪設紅毯。

  一輛輛猶如喜車的加長版林肯停在了博覽中心的大門內,車門被工作人員拉開,六位巨星代言人盛裝亮相,面帶笑容,朝左右圍擁的人群頻頻揮手。

  到處是騷動,到處是尖叫,到處是閃光燈。

  方馥濃與戰逸非不得不離開二號館,去往一號館——一號館此時已被堵得水泄不通,他們只能在很遠的地方看著台上的明星。

  完全不是走穴充場,六位巨星輪流在台上停留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簡直就像出席大片的首映禮。唐厄一整個下午都沒露面,他不得不落荒而逃,六個人里就有寰娛的當家花旦,他不敢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別的展台上與之爭輝。

  等到六個人在保鏢的簇擁下離開展館,花之悅的展台被交還給主持人——就連一個串場的主持人都出自東方衛視,花之悅的這個老闆實力可想而知。

  環視圍聚台下的觀展商們,台上的主持人拋出了一個十分激動人心的消息:凡是單筆訂單在百萬以上的合作商,花之悅將當場贈送他一輛寶馬四系couple。

  直到這個時候,戰逸非與方馥濃才明白,為什麼一輛與化妝品全然不搭調的名車會停在展台中央。

  徹頭徹尾的土豪行徑。

  隨後主持人又不斷拋出各種各樣令人瞠目結舌的加盟政策,就差沒把大把大把的人民幣直接撒向台下了。

  若非背景強大、實力驚人,沒有一個新品牌敢於也沒有一個新品牌有能力這麼砸錢,但這樣砸錢的效果確實不同凡響。從現場反饋來看,太多的觀展商已經被打動了,迫不及待地尋求起合作。畢竟大樹底下好乘涼,這麼強勢的一個企業,帶來的利潤也一定可觀。

  方馥濃與戰逸非互相看了一眼,都沒說話,然後轉身走回覓雅所在的二號館。

  沒走出兩步就看見覓雅的員工們都聚齊過來了。

  「離第一天的展會結束還有一個多小時,」戰逸非面無表情,「你們不在自己的展台上,跑這兒來幹什麼?」

  「小非非,沒有人了。」戰圓圓愁眉苦臉,又抬手朝旁邊一指,「別的展台上的工作人員也都過來湊熱鬧了,二號館已經沒有人了。」

  「沒有人也給我站回去!」戰逸非對待妹妹也毫不留情面,依然冷聲冷麵,「即使台下沒有一個觀眾,真正的角兒也不會擅自離場,唱戲、做人都是一樣。」

  耳邊不時傳來陣陣喧鬧的呼喊,美艷臉孔擰成兇狠的樣子,薛彤冷冷咬牙說道:「這種打壓對手的法子太下作了!我他媽一定要趁半夜的大家都閉館休息的時候,一把火燒了他們的展台!」

  方馥濃用眼睛指了指懸在頭頂斜上方的監視器,這樣的監視器館內還有很多:「這是犯法的。」

  薛彤不以為然:「我又不是沒犯過法,我還差點坐了牢。」

  「哦?」方馥濃露出感興趣的眼神,聽著對方繼續說下去——

  「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當時在一個別墅開發商那兒當銷售。一次出去應酬他借醉摸我大腿揩我油,還承諾我,如果我能在一個星期內賣出十套,他就送我一套。」

  覓雅的人都聽出一臉的不可置信,這可是一套就價值千萬的別墅啊,不是十個窩瓜,十瓣蒜頭。

  唯獨覓雅總裁與他的公關先生神色如常,這個故事戰逸非聽過,而方馥濃自己也完成過類似的賭約。

  薛彤繼續說:「後來我卯足了勁兒,十八般武藝全使出來了,終於賣出去了十套,可那個孫子居然反悔了,說酒後的話不能作數。媽的!」薛彤杏眼一睨,爆了粗,「老娘為賣這十套房子命都快拼沒了,能讓他白玩?!所以我把他綁了起來,拿著刀逼他簽署《房屋產權轉讓協議》……」

  說出這麼沒有法律常識的話居然還如此大言不慚,方馥濃感到好笑的同時又感到有些欽佩,這個女人就算腦袋空空是個花瓶,至少也是個敢做敢拼的花瓶。

  「然後他的老婆就報了警,我不想坐牢,坐牢得把我這一頭長髮給剪了,不捨得……所以我就去求他,又跪又哭,還主動去醫院裡照顧他那快病死了的老娘,天天替那老太婆端屎擦尿,後來那個孫子大概是被感動了,也就撤了訴……」薛彤一聳肩膀,「那個花之悅要真把我們覓雅逼得沒有活路,我什麼都幹得出!」

  方馥濃是真的欽佩起這個女人了。他自己做不了那麼蠢的事,卻也沒法子這麼放下身段。他輕笑出聲,然後搖了搖頭說:「為這麼個不良競爭的對手坐牢,不值得。」停了停,「今天開館前我看過他們的招商手冊,他們的加盟政策有漏洞,如果給我和那些觀展商面談的機會,我有把握說服他們接受我的新渠道戰略,而不只是被一點點眼前的利益所打動。」

  「可是照這個趨勢看下去,明天一號館也會爆滿,你根本沒機會跟觀展商們面談。」薛彤搖頭,不以為然,「除非你把我們覓雅的展台搬去一號館的廁所前。」

  每個館內也就側門附近有廁所,因為絕大多數的人都湧進了一號館,所以唯一的廁所也緊俏得很,成了整個博覽中心裡唯一能和花之悅展台媲美熱鬧程度的地方。

  方馥濃轉頭看著一號館廁所前排起的長隊,看了好一會兒,突然放聲笑了。

  「這個時候還笑得出來?」薛彤忍不住要翻他白眼,「這麼一個可怕的對手出現了!」

  「你想,我們在這十幾個展館裡都看見了一些什麼企業,瘋狂抄襲歐美時尚大牌的概念與創意,一味模仿別人的設計,全都既無實力,也無本土品牌意識,要覓雅戰勝這些品牌,簡直不費吹灰之力。現在總算出現了一個不抄襲又有實力的對手……」方馥濃轉臉看著戰逸非,而戰逸非幾乎瞬間就明白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他說:「太有意思了!」

  展會還沒結束,覓雅的公關先生就離開了博覽中心,在展館附近找了一個看上去挺踏實的管道工,他讓他們凌晨1點的時候來到博覽中心的一側圍欄外等著,帶上鉗工錘、管子鉗、活扳手這些常用的工具,有活兒干,也有不錯的報酬。

  博覽中心的十二個上萬平方米的展館裡到處都裝有攝像頭,唯獨偏門那兒是個死角。那裡靠近廁所,二十幾萬人流量的隱私總要保障。

  管道工守約地來了,戰逸非也跟著來了,他看見方馥濃翻過兩米多高的圍欄,然後在裡面沖他招手,示意他們也快進來。

  老實巴交的管道工看著挺擔心,不住地問:「這是要幹嘛,這是要偷東西嗎?」

  三個人來到一號館的側門旁,方馥濃笑著安慰這個誠惶誠恐的老實人,「偷東西我都不用叫上你。」他揚了揚手中的電子解碼器,「我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這兒還在建造中。這些大門的門鎖和本田雅閣的非常相似,用這種盜車專用的解碼器就能打開。」

  戰逸非露出驚懼的神情,忙問:「你……你難道真的打算像薛彤說的,破壞花之悅的展台?」

  「給它更多成為人們談資的機會,因為『品牌實力太強而成為同行報復的對象』?」方馥濃勾著嘴角,搖了搖頭,「想也別想。」

  「那你在這個時候,用這種方式進到展館裡是要幹什麼?」

  方馥濃自說自話地走向女廁所,旋即回頭妖嬈一笑:「舊夢重溫。」

  「我和當時鋪設管道的工人們很熟,只是不知道這麼些年過去,這兒有沒有改建過。」他在一側牆壁前停了下來,用手在上頭敲了敲,然後就對那個管道工說,「砸開。」

  「這……這不行吧?!」再淳樸老實的人也知道這是公物,隨便砸開就是犯法,結結巴巴地推唐說,「砸牆的聲音太響……太響了……」

  「現在是凌晨一點二十五分。沒人會聽見的。」方馥濃又用拳頭扣了扣那處牆壁,突然一扯喉嚨,發出一個異常響亮的怪聲,然後他對那個管道工笑了笑,「看見嗎?沒人聽見。」

  「可是,可是這麼幹是犯法的吧……好好的牆為什麼要砸開呢?」

  「判不了多少年的。」方馥濃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低吼道,「砸!」

  「那要砸多大的口子呢,把整面牆都砸了?」

  嫌對方磨磨嘰嘰太煩人,方馥濃從對方手中一把奪過了木柄的鉗工錘,離著牆面退開一步,慢條斯理地捲起自己的襯衣袖子,突然就揮臂砸了起來。

  「古木參天黑蔭濃,

  披荊斬棘路難通。

  山獸悲啼毛骨悚……」

  方馥濃一邊揮動錘子砸牆,一邊大聲唱戲,唱那折能令男人們熱血沸騰的《山海關》。破損剝落的牆面飛濺起來,濺到他的臉上,他也毫不在意。

  牆面砸開了一道能容手臂通過的口子,方馥濃轉頭把鉗工錘扔還給對方,說了聲:「管子鉗。」

  眼前的男人嘴角勾起,眼眶紅得古怪,聯繫他剛才的所作所為,簡直像透了一個瘋子——管道工被嚇得愣了住,總覺得這傢伙隨時可能也往自己腦門上狠砸一下。

  「Please?」

  管子鉗遞到了方馥濃的手裡,他乾脆利落地鉗開了自來水管的主管道,又鉗開了另一處的不同管道。

  以這齣水量,明早開館後這兒就會水漫金山。以中國人的辦事效率,要維修好,至少折騰大半天。

  戰逸非這才想起來,薛彤那句要把覓雅展台搬去廁所前的玩笑話。搬動展台當然不可能,但卻可以逼得這兒的觀眾不得不到自己這兒來。

  覓雅所在的聯合展位就在毗鄰一號館的二號館內,同樣也在有廁所的側門旁。

  「麻煩把這裡收拾乾淨。」指了指一地的殘渣,公關先生襯衣濕透,扔了五張百元大鈔給什麼活也沒幹的管道工,就拉著自家老闆走了。

  回到酒店,已經三點了。先脫了濕透的襯衣,就從褲子口袋裡摸出一包煙,那種味道很兇的外國煙。還沒開封。

  方馥濃取出一根,放在鼻子下頭嗅了嗅,便直接摘掉了煙的濾嘴。因為濾嘴會過濾掉近一半的尼古丁,煙味變淡不說,也提不了神。平時可以一根不碰,一旦需要提神工作,他就會變成那種最惡質的老煙槍。吞雲吐霧,煙不離手,轉眼就落下滿地的菸蒂。

  所幸,這個男人在外表上一點老菸鬼的跡象也沒有。他的牙齒又白又漂亮,每次看見他大笑,戰逸非也會莫名感到心情變好。

  打開酒店配備的電腦,方馥濃開始在鍵盤上創造一個全新的、集成專業和日化兩線運作的渠道模式。這個男人是個不折不扣的行動主義者,馬上就把自己白天的靈光乍現化作了具體理念。

  戰逸非湊頭過去看了一眼,這些數據對他來說太複雜,這些概念對他來說太新穎。一如既往的,看不懂。

  似乎知道對方看不懂,公關先生頭也不抬,只是說:「你有沒有注意到,無論是花之悅的品牌手冊還是主持人的現場推送中,都沒有提及統一的電商授權。電子商務是所有快消品行業面臨的大趨勢,一旦花之悅開放給網商的授權,一定會造成網店與區域經銷商之間的授權混亂,價格體系如果失控,那些化妝品門店就只能等著被電商衝擊關門了。而『前店後院』是一個可以規避與電商直接競爭的渠道模式,將美容院結合入櫃檯銷售,區別在於網店提供產品,門店提供服務。」將煙叼進嘴裡,方馥濃突然笑了,含混說著,「I’magenius.」

  戰逸非想起白天趙洪磊對自己說的話,他望著方馥濃燈光下的側臉,他不止一次在這個時候看見這個男人認真工作的臉,突然問:「錢對你來說,就那麼重要?」想了想,又說,「你和唐厄長得很像,一定不止一個人這麼對你說過,如果錢對你來說那麼重要,你完全可以像他那樣投身娛樂圈,那樣來錢又快又容易。」

  「早些時候,人們認為成為一個科學家或者金融家會比成為一個戲子對社會有價值得多,我倒不這樣想。我只是覺得太容易的事情很乏味。」方馥濃深吸一口煙,目光沒有移開眼前的屏幕,將濃煙在嘴裡含了一會兒才吐出來,「錢對我來說其實並不太重要,我享受這個不斷追逐、不斷登高的過程,它讓我感到沒有白活一場。」

  「那你追逐的終點在哪裡?換句話說,成為什麼樣的人才能讓你感到滿意?」戰逸非依然一瞬不瞬地望著方馥濃,像是一闔眼就會再看不見他,「王石?嚴中裕?」

  「哈。」方馥濃笑了一聲,笑聲聽來十分不屑,然後他就搖了搖頭,「沒有終點,永遠都有更高的地方。」

  「可你知道他們的岳父都是誰嗎?」

  方馥濃停下手裡的工作,轉頭看著戰逸非,也沒有回答。

  戰逸非繼續說下去,破天荒地說了許多:「王石在接受採訪時,總是不斷強調自己是如何白手起家艱苦奮鬥,不斷提及自己是靠販賣玉米賺到了問心無愧的第一桶金,可他卻從來不提他那個時候已經是省委書記的女婿。還有嚴中裕,嚴欽他爸,他的丈人比王石的岳父更有來頭,中南海的第二把交椅。你根本想不到中國房地產業的『圈地運動』有多誇張,嚴欽曾將一張中國地圖鋪在牆上,開玩笑地蒙眼投擲飛鏢,然後被擲中的那塊地皮就是他們家的了。甚至連我爸也是,在他那個省長岳父沒有離世前,他做什麼都順風順水,而一旦人走茶涼,就諸事不順。」他停下來,以一種從未有過的眼神望著方馥濃,「那麼你呢?憑你的英俊長相與哄人功夫,要娶一個很有背景的女人,根本不難。」

  「是不太難。」當他還在外宣辦工作的時候,接觸的人非富即貴,暗送秋波甚至直接表白的官家小姐遇見不少。方馥濃勾勾嘴角,「但就像我剛才說的,太容易的事情很乏味。」

  窗外的天空開始破曉,又是一夜未眠。

  兩個男人在沉默中對視片刻,然後其中一個男人開口:

  「從我十三歲開始,幾乎每天都能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至今我仍記得她的眼睛,聽見她勸諫我:勿負良辰。」方馥濃注視著戰逸非的眼睛,注視著這雙絕無僅有的漂亮眼睛,他從這雙眼睛裡看見了那日的幻景,那個女人。

  「一個人的好時辰太短了,一天二十四小時對我來說太少,我都不記得我上一次睡覺超過四小時是什麼時候。為了追逐我想要的,我可以去偷,去騙,去恐嚇,去勒索,如果我感到有必要,我想我也可以殺人。可唯獨沒有閒工夫去應酬一個笨女人。」方馥濃笑笑,重又把目光投回自己眼前的電腦,對身後的戰逸非說,「離開館還早,你可以再睡一會兒。」

  「不睡了。」戰逸非站起身,走往浴室。

  走進去,他在裡邊鎖上門。打開淋浴房內的花灑,然後又坐在了淋浴房外的地板上。

  微微仰臉,望著潔白素雅的瓷磚,戰逸非開始反省。自打十七歲認識嚴欽,他花了十年時間成為了一個與他相似的紈絝,不學無術,醉生夢死。奇怪的是他本該痛恨方馥濃挾私而來,不懷好意地接近自己,討好自己,蠱惑自己。

  可現在卻只感到後悔。

  勿負良辰,可自己居然把整整十年浪費在追逐女人與名車上。

  他用淋浴的水聲掩飾掉哭泣的聲音。

  這個男人在他不可企及的地方,覓雅的確太小了。

  展館裡再次出現了主辦方的背景音,與上次介紹六位明星一同登場截然不同,這次那個磁性的男音讓大伙兒去二號館上廁所。

  擺明是蓄意破壞,可由於監控鏡頭裡什麼都沒留下,又沒有展商前來報告失竊。於是,也只好讓這無頭冤案不了了之。

  說是大半天能修好還是方馥濃高估了國企的辦事效率,自來水公司的人姍姍來遲,來了以後又說這事兒該歸物業管,雙方扯皮半晌,直到閉館前都沒把管道修好。

  臨近閉館的時候,展位附近人流少了,又是極度忙碌的一天,覓雅的員工卻都很興奮,看得到不斷湧入二號館的人群,也就看得到合作的希望。

  方馥濃把宋東坡也請到了覓雅的展位上,不能大張旗鼓地就在這裡為工廠找客戶,但這個地方遍地都是商機。方馥濃遞給了宋東坡一打名片,對他說,這個場館中本來就有幾家專做OEM的企業,自己特意讓幾位禮儀關注了看似對那些企業感興趣、甚至主動與之攀談的觀展商,每一個都主動上前索要了名片。

  這些名片上的姓名就是絕對的潛在客戶,而如何銷售成功,就看他老宋的本事了。

  為免被別的品牌抄襲借鑑,薛彤與她的銷售團隊對於「前店後院」的嶄新渠道模式說三分,留七分。但是就是那三分也已經足夠打動人了,何況門店經銷商們一聽網購衝擊便如談虎色變,天貓「雙十一」單日破350億、聚美優品單日大促破5億,這樣的新聞人盡皆知,「前店後院」的服務體驗式銷售很好區別了網購與進店的差別,讓傳統經銷商找到了反擊電商的可能。

  名車豪禮到底是虛的,能不能賺到錢才是硬道理。

  據薛彤的保守估計,兩天的總銷售額已經達到了八百萬,而第二天翻了第一天三倍不止。話音還未落,這個女人就吵吵嚷嚷著要開慶功會,非得老闆請客不可。

  滕雲笑了:「還有一天呢,這會兒還不是鬆懈的時候。」

  「那就先論功行賞,把每個人的獎金髮了。我最近手頭緊,想請滕醫生吃個飯的錢都沒了。」薛彤親切地挽上滕雲的胳膊,不是一個母親看待一個救治自己兒子的醫生,不是一個職員看待自己的同事,她看他的眼神赤裸直接,絕無半分矜持,或許,一個女人看待自己愛慕的男人,本當如此。

  戰圓圓一樣挽起了方馥濃的胳膊,笑嘻嘻地喊起來:「這次美博會大獲成功,馥濃哥當記第一功!」

  方馥濃大笑,懶得矯作與謙虛,這個笑容令人怦然心動,即使比往常曬黑了些,那弓形帶翹的嘴唇依然洋味十足。

  於是,女孩看待這個男人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些與平日不一樣的內容,帶了一點兒女孩的靦腆羞怯,也帶了一點女人的嫵媚多情。她以前看誰都不是這樣,連狂熱迷戀唐厄的時候也不這樣。

  「記第二功的該是薛彤姐!」戰圓圓繼續說下去,從薛彤、滕雲乃至不是覓雅員工的小宋都依次排定席位,嚷嚷著要給大伙兒頒獎。

  「你漏了一個人。」方馥濃提醒戰圓圓。

  戰圓圓不解,把眼睛瞪得銅鈴般圓溜:「誰啊?」

  方馥濃抬手朝戰逸非站的地方指了指。

  「你說小非非啊?可他好像沒做什麼啊……」

  「你忘記了,這麼漂亮氣派的展台就是你哥連著熬夜設計的。」

  戰圓圓甜膩膩的聲音飄了過來,像咖啡上漂浮的奶沫:「哎呀,我還真忘記了……」

  戰逸非獨自站在一邊,撥弄整理著裝飾於覓雅展台外圍的玫瑰花叢,他始終低著頭,好像一點沒聽見身後那些人的對話。將被觀眾們弄亂的玫瑰花打理整齊,然後就轉過身來,對大伙兒說:「你們也累了一天了,我去給你們再買點水。」

  覓雅的總裁這一整天都很奇怪,好像總躲著人,顯得與眾人格格不入,即使覓雅的工作人員不斷簽約大筆合作訂單的時候,他臉上也始終只有一種喜憂參半的表情。方馥濃對這樣的戰逸非感到陌生,便走上去,伸手探了一把對方的額頭:「你臉色不太好,是沒睡好所以不舒服?」

  「我沒你想的那麼弱!」對方的關心莫名讓他惱火,冷聲冷氣地把對方推開,覓雅總裁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了度,愣了愣便轉身要走,「我去買水。」

  「真不用我和你一起?」

  「不用……你留在這裡……」忙不迭地搖了搖頭,老闆執意一個人,公關先生自然也不會出言勉強。

  整個博覽中心內只有兩家全家,可裡頭居然一瓶水也沒有。

  如同蝗蟲過境,二十萬人流掃蕩了兩家便利店,自然風過雲殘,什麼都不再剩下。

  店員好心告訴戰逸非,告訴他,出了博覽中心,拐過一條大馬路,就會看見埋在一條小路路口的另一家便利店。

  那人還笑著打趣,人若懶起來簡直沒個譜,許多到這兒發現水賣完的人寧可渴一天,也不肯多走幾步路。

  不是不肯,而是太累了。

  道旁種著三米來高的黃櫨,被初夏的高溫烤得葉片微捲兒,不夠精神。四點多鐘的太陽將它們拉出頎長的影子,投射在柏油路面上。戰逸非一路心不在焉地走著,忽然間眼前一亮——他看見了熟人。

  是許見歐沒錯,卻又似乎不是。

  下午四點多鐘的太陽依然晃眼,有那麼一瞬間,戰逸非以為自己看錯了。他印象中的許主播長相清秀,氣質乾淨,和這個化著妝的男人截然不同。

  他不知道的是為了掩飾臉上的疤痕,這個男人開始像個女人那樣往臉上塗抹脂粉,效果竟也收之桑榆,粉妝不僅掩蓋掉了臉上的疤痕,還讓這個男人比以往多了一分離奇的媚態。這幾天滕雲早出晚歸,同樣忙碌於覓雅的展會,而許見歐在街邊左顧右盼,看上去似乎也不為找滕雲而來。

  一輛紫色的寶馬停在了許見歐的身前,那種紫色噁心得就像搗爛成汁的紫甘藍,品位那麼糟糕的車主應該也不多見。戰逸非看見許見歐坐進了車裡,而這個男人坐上車前,分明也看見了自己——慌張的神情一閃而逝,寶馬車開走了。

  這事兒怪咄咄的,不過這會兒他無暇細想。戰逸非向著小路路口的便利店走去。路上行人很少,博覽中心占地面積驚人,自然也就地處偏僻。

  一隻腳剛剛踩進小路的路口,戰逸非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非常刺耳的剎車聲。他還沒來得及回頭,就感到後腦一記悶悶的鈍痛,緊接著便人事無知了。

  有個路人看見了這一場暴行,可還來不及記下車牌號,那輛卡宴就風馳電掣地開走了,掀起一路灰濛濛的塵埃。

  「非非……你好香啊……你好香……」

  因為倦得狠了,所以昏迷的時候倒似夢了一場。戰逸非迷迷糊糊地聽見有人對自己說話,那聲音一直嗡嗡環繞在耳邊,便覺被人擾了清夢,使勁從劇烈的頭痛中睜開了眼睛——

  他馬上意識到自己的處境糟糕透頂,他發現自己雙手被銬動彈不了,一個男人,應該是男人吧,正壓著自己襯衣全敞的身體,舔*著自己胸口。

  「非非,你好香啊……怎麼那麼香……」

  黏糊溫熱的舌頭划過敏感凸起,戰逸非不禁打了個冷戰,由心底騰起一股噁心到極點的感覺。

  是嚴欽。

  其實嚴欽本來沒想把戰逸非一棍子砸得人事不省,捨不得,可他這兩天痴漢尾隨,越來越發現這小子和他的公關先生關係曖昧、舉止可疑,一個沒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便砸了。

  砸了,暈了,弄上床了。

  可他本來也只是想坐著看看。這小子睡著的時候比醒著招人疼些,一張臉自帶聖光,白得發亮,尤其那雙眼尾細細上挑的眼睛,簡直如同年畫上的梨園紅伶,睫毛微顫,比歲月還靜好。

  正業集團的少主坐在那裡,一眼不眨地看著床上的男人,這麼看了半小時之久,一開始還像個懵懂懷春的少女,而後突然就變成了苦苦壓抑青春期性衝動的少年。

  他聞見了那個味兒,十年前的味兒。那味道一直環繞在他周圍,像不可捉摸的幾絲雲煙,遠遠近近,晃晃悠悠,忽而又衝著他的靈肉把刀一揮,真紮實砍。

  嚴欽閉上眼睛,循著那味兒找過去,果不其然,一直摸上了床,摸到了戰逸非身旁。

  戰逸非來之前他不喜歡同性,走了以後才變得男女通吃,葷素不忌。他自己也解釋不了十年前的那個街頭,為什麼自己偏偏會對這小子一見如故——

  「我爸說你很優秀,省重點,三好生。」

  十七歲的戰逸非沒回話。

  「哈哈哈,你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樣拼了!因為你和我一樣,處於別人拼搏一生都到不了的高度!」

  十七歲的戰逸非想了想,然後說,嗯。

  這小子臉臭,話少,養不熟,除了睡覺的時候顯得還算可愛。戰逸非常常是睡著睡著就鑽進了他的懷裡,兩條腿掛上他的身體,密不可分地抱緊了他——瘦得全身骨頭,真他媽的硌死人。嚴欽第一次在床上被個男孩緊抱還嫌彆扭,還想發火,可鬼使神差地忍了下來,並且馬上就習慣了。

  這小子是真的香。

  「嚴欽!你……你個變態!」手肘半折起來,繞過床頭柱銬了結實,戰逸非徒勞地掙扎一下,馬上就感到眼前一黑,頭疼欲裂,還想嘔吐。

  「非非,對不起……」嚴欽看見戰逸非醒了,一臉曉得自己犯錯了的神色,他沿著床邊後頭坐了坐,說,「看你這些天忙得跟狗一樣我心疼,我就想讓你歇一會兒,全家的盒飯是人吃的嗎?!你這麼作踐自己就是作踐我!」

  「作踐自己我樂意,你把我放了。」戰逸非又掙了掙,沒用的,掙不開。

  嚴欽沒再胡來,卻做了比胡來更讓戰逸非難受的事兒。他用手支起下巴,露出一個瘋顛顛的眼神,一個迷瞪瞪的笑容,看著戰逸非說:「非非,你睡覺的樣子可真好看。」

  嚴欽的眼睛不住瞄往對方的下身,一邊咽唾沫,一邊咂嘴巴。兩個男人間的時間奇怪地靜止了。那眼神看得戰逸非毛骨悚然,還沒來得及開口,那傢伙突然又抬起臉,使勁抽了抽鼻子。

  「好香啊……」

  嚴欽循著香味再次爬上了床,費了一番功夫才重新壓在了戰逸非的身上,可是手機鈴聲偏偏不合時宜地響了。

  嚴欽拿起放在一邊的手機,一字一頓地念出上頭顯示的名字,方馥濃。

  玩味似的把名字念了兩遍,這傢伙突然兩眼放光,舔著嘴唇笑了,他說:「如果讓電話那頭的男人聽見我們在辦事兒,你說會怎麼樣?」

  戰逸非瞪著眼睛愣了愣,然後幾乎瞬間就被狂怒點燃了。他瘋狂地掙動起自己的手銬,瘋狂地喊:「你敢!我會殺了你!你知道我說到做到,我一定會殺了你!」

  白皙的臉漲得通紅,他用力扯動自己腕上的手銬,整張床都咣當作響。手腕被手銬扣得破了皮,滲出一道道血絲。

  戰逸非這會兒只有一個念頭:決不能讓這麼軟弱的自己暴露在方馥濃面前。

  手機鈴聲沒斷,嚴欽以一種悲傷古怪的眼光望著這個失控了的男人,幽幽地問了聲:「你就……那麼喜歡他?」

  手腕幾乎折斷了也無法掙脫手銬,戰逸非總算平靜下來,起伏著胸膛喘著粗氣,不回答。

  「我問你,你就那麼喜歡他?」嚴欽將手機朝戰逸非的臉上摔過去,「我他媽在問你話!你就那麼喜歡那個窮癟三?!」

  側頭避了避,手機還是砸得他的側腦勺火辣辣地疼。電話終於斷了。戰逸非把頭轉回來,一張臉水波不興,一雙眼睛清冷如月。他說:「對,我喜歡他,我就是那麼喜歡那個窮癟三。」

  嚴欽完全愣住了,短短十餘秒的靈魂出竅之後,他再次跳上了床,撲向對方。

  他猛一把扶住戰逸非的臉,用自己的腦門狠狠撞擊他的頭,連撞了十來下,撞得自己也眼冒金星,頭疼欲碎;然後他又朝他揮擊拳頭,便揮便罵:「你個蠢貨!他姓方的有什麼?!老子有3800億!3800億!」

  戰逸非被打得很慘,眼眶發青,顴骨破裂,流血不止。

  嚴欽的拳頭上也沾上了鐵鏽色的血跡,他伸出舌頭細細舔了乾淨,忽然又咧出白牙,十分猙獰地笑了:「你知道這是哪兒嗎?」

  戰逸非動了動眼皮,試圖睜開眼睛。眼前卻是一片血紅,該是被自己的鮮血濺上了。

  「這是青浦,上海的郊區。這樓建了一半,原來的開放商沒有資金後續投入,讓它爛了尾。我沒怎麼花錢就接了盤,打算把這兒改建成正業廣場。你睡的這張床可能是原來的建築工人們留下的,而新的工人們短時間內還不會進場。」嚴欽轉頭就走,「這裡目前是棟荒樓,沒人會發現你,你就等著爛在這兒吧。」

  為期三天的美博會結束了,最後一天唐厄沒來站台,不過已經不太重要了,覓雅簽了一筆千萬訂單,全體上下都大受鼓舞,慶功會看來是勢在必行。

  一切完滿,收穫頗豐,除了老闆突然不知所蹤。

  方馥濃又一次收了線,還是沒人接。

  簽單洽談全權交由薛彤與滕雲負責,最後一天覓雅的公關先生完全不在狀態:這小子離開得太蹊蹺,沒理由連戰圓圓也不知道她哥去了哪裡。

  「先吃飯,再去唱歌!唱通宵!我可是專業級別的歌手,讓你們今晚上飽飽耳福!」薛彤自說自話地安排了覓雅的慶祝活動,瞧見方馥濃仍然一臉的心不在焉,便寬慰他說,「戰逸非一定是害怕了!他一直都是這樣,壓力太大的時候就會跟鴕鳥一樣自己埋頭躲起來,沒幾天又自己冒出來!當初他知道他哥生病的時候就這樣,知道他哥要把公司給他,也是這樣!」

  方馥濃以目光詢問戰圓圓,小丫頭無可奈何地一抿嘴唇,攤了攤手,示意對方說得不錯。

  薛彤聳聳香肩,動動紅唇,吐了個輕描淡寫的笑來:「這孩子太軟了。註定幹不成什麼大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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