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們不一樣
第十二章我們不一樣
許見歐與蒲少彬再次相逢也是巧合,那頭許見歐去醫院檢查,恰巧遇見了蒲少彬帶著自己的奶奶也去醫院,蒲老太太長得氣派又精神,下巴頦兒十分秀挺,銀髮盤得工整,紅唇抹得精緻,架著一副遮去半張臉的墨鏡,一看就非寒門孤寡。思兔閱讀520官網
蒲少彬一見許見歐竟還有些尷尬,畢竟自己在嚴欽的指示下也沒少對他揮拳動腳,可對方偏偏看著不計前仇,主動過來打了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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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一張口說話,蒲老太太竟然伸出乾瘦的一隻手抓了過去,緊捏不放,問:「你……你是不是那個講《紀實風雲》的見歐?」
老太太說話帶著一點溫州口音,抓住許見歐的手竟還微微顫抖。蒲老太太年逾八旬,嚴重的白內障讓她幾乎失明,看不見電視機里的紅男綠女,唯一的愛好就是聽一檔名為《紀實風雲》的電台節目。這檔節目專門講述中國近代史並結合了一部分中國當代史,從「戊戌變法」到文革時期的「批林批孔」運動,觀點犀利,編排新穎,那些還原史實的故事起承轉合得十分完美,每一期都由聲音潤麗動聽的許主播文不加點,娓娓道來。可惜播出以後一直收聽率不佳,台里幾次想把這節目給撤了。
許見歐當時手上已經有兩檔節目,再多一檔完全是自己給自己找事兒。但他軸得嚇人,堅持降薪也要做下去。結果他從節目策劃、編導一直做到了主持播音,方方面面一力承擔。台里省了不少事兒,想想暫時也沒更好的節目能打發這段「非黃金時段」,最後終於還是保留了這檔不怎麼討喜的《紀實風雲》。
沒想到遭遇了自己的老齡粉絲,許見歐反過來握住了老人的手,一個年輕男人細滑的掌心皮膚擦過老人粗糙的手背,他笑著回答:是的,我是《紀實風雲》的那個見歐。」
誰能想到這樣一個龐眉皓髮的老人,竟還有一顆與時光無忤的少女心。蒲老太太立即表示,無論如何都要請見歐去家裡坐一坐。
許見歐沒有拒絕,甚至在蒲老太太提出要摸一摸他的臉時,也欣然應允。
一連幾天,許見歐都被蒲少彬接去蒲家的三層別墅給老太太講故事,那些烽火硝煙劍氣如虹,那些兒女情長笑靨如花,常常聽得老太太直抹眼淚,感慨萬千。
後來老太太問對方:「為什麼最近都聽不到他的節目了?」
許見歐朝蒲少彬投去一眼,然後輕描淡寫地笑笑說:「生了場大病,位子都被新人們頂了。」
蒲老太太當場發了火,以拐杖連連擊地,渾身都顫。她生氣地說:「怪不得有底蘊,有內涵的節目一個都沒了!每個台都是俗不可耐的娛樂八卦,偏偏還要搭配一些捏著鼻子講話、奶聲奶氣的聲音!」
蒲少彬是個賢孫,見奶奶氣得急了,趕忙寬慰她。老太太一聽孫子發聲,忽然又不氣了,她用拐杖點了點他在的那個方向:「你去!想個法子!別讓這麼好的許主播再也播不了這麼好的節目!」
這事兒簡直太容易了。蒲少彬想也不想就接話說:「奶奶你別急,咱們君悅贊助一個節目不就得了?我保管你一個月之內,哦不,兩個禮拜內,就能再聽見許主播的聲音。」
許見歐第一次好好看了看這個男人,談不上玉樹臨風,也談不上面目可憎,如果不考慮他的名車別墅、億萬身家,其實也不過是芸芸眾生間的一個普通人。
老太太服了藥後得眯一覺,許見歐被蒲少彬送出了門,搭了他的車。
車還沒開出幾米,就接到了嚴欽的電話。
蒲家做的是酒店生意,近幾年除了林立全國的「君悅世紀酒店」也開拓了不少別的金融項目,但多多少少都與正業集團有合作往來,蒲少彬不想開罪嚴欽,何況他本人也覺得跟著正業集團的少主出去混,確實挺有意思。
蒲少彬客客氣氣回了話,掛了電話才敢抱怨一聲:「媽的,煩死了!」
許見歐問:「嚴欽嗎?」
「上次那事兒……唉,怎麼說……」一聽副駕駛座上的男人提及這個名字,蒲少彬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雖說他老蒲還沒到自省自詰的境界,但這一來二去的,到底與對方算得熟了,「姓嚴的簡直是個畜生!天不愛地不愛,就連爹娘也不愛,唯獨大概還算喜歡的,就是戰逸非了。」
「那天我就聽出來了。」許見歐微微勾了勾嘴角,那天,就是那天,他挨了打,摘了脾臟,丟了工作。
「不過那傢伙確實病得不輕,神經病!他把戰逸非打暈了,綁在了青浦一家還沒造完的正業廣場裡。那姓戰的小子這會兒估計正遭虐呢!」蒲少彬忽然意識到說漏了嘴,訕笑著打岔,「這話你聽聽就得了,他們這是陳年舊怨,你可別再自討沒趣兒插手去管。」
許見歐將視線投往窗外,望著飛速倒退的高架上的圍欄,說:「陌生人而已,戰逸非的死活與我無干。」
美博會結束那天,只有薛彤興致高昂吵嚷著要去慶功,別的人一概累得只想趴在地上。最後大家取了一個折中的法子,集體回家歇一天,第二天再鬧不遲。
為展會出過力的都一起吃了飯,接下來,相熟的一些又一起去唱了歌。
小宋來了,滕雲帶著家屬也來了,覓雅的公關先生直到大伙兒鬧了大半了才露了面——戰逸非三天不見人影了,總得有人替老闆埋單。
薛彤自詡唱歌水平是專業歌手級別,煞有介事地握住了麥克風,一開口大伙兒才恍然發現受了騙,其實還不如戰圓圓。而小姑娘唱歌也算不上多好聽,流傳街頭的口水歌還算拿捏得駕輕就熟,可歌曲難度一上去就破了功。
還是小宋,推唐不得只得獻唱,一曲唱罷,驚艷得全場沉默。到底天生一把好嗓子,戲曲唱得好,流行歌曲更是不在話下。
許見歐認識不少歌手,私底下也出去唱過K,可沒一個能和這個清秀年輕人一較唱功。他有些驚訝地問:「你這嗓子,不當歌手簡直可惜了。」
方馥濃接口說:「不少選秀節目聯繫過小宋,覺得他有嗓子,更有經歷,上了節目沒準會紅,可他偏就不願意。」頓了頓,將快吸盡了煙掐滅在煙缸里,「真是笨蛋。」
小宋被方馥濃罵了一句反倒笑了,挺羞澀地撓了撓頭:「當時節目組人員對我說,我的定位是『想做自己』的『梨園接班人』,因為背負著老一輩振興國粹的願望只得埋沒自己真心,屢遭挫折而又鍥而不捨,在劇社揚名之後,我也終於決心『面對自己』,選擇走向好聲音的舞台。」停下來,小宋望著並沒看著自己的方馥濃,又笑,「我從小就愛唱戲,怎麼能說不是自己的興趣呢?這不是騙人呢麼?我如果真這麼對全國觀眾說了,不止對不起祥雲劇場裡的一眾票友,也對不起我自己。」
一旁的薛彤把一張醉得迷瞪瞪的臉湊過來,比方馥濃還不客氣地罵:「你個傻逼!」
然後她就哭了。
哭得瘋瘋癲癲,嘶聲力竭。邊哭邊講自己二十歲時的奮鬥故事,講得誇大其詞,漏洞百出,十句話里九句是吹,只有一句真真切切:遇見戰逸文之前,我每一天都拿命在拼。
「這世上聰明人太多,偶爾有個傻的,倒也挺好。」許見歐看著小宋,像是看見了曾經的自己。曾經的自己漸行漸遠,越發顯得這個一根筋的年輕人彌足珍貴。
戰圓圓重又霸著麥克風不放,方馥濃跟覓雅的兩個小伙兒玩了幾把骰子,每把都贏,一會兒也沒了興致。他坐進角落裡吞雲吐霧。一樣摘了菸嘴,一根接著一根。
一轉眼就發現煙盒空了,方馥濃菸癮正濃,忍不住罵了聲:「媽的。」
滕雲看著他,搖搖頭說:「你最近菸癮是越來越大了。」
覓雅的一個小伙兒遞了煙給他,方馥濃說了聲「謝謝」,就叼進嘴裡,點了燃。
滕雲又問:「你是不是在擔心戰總?」
許見歐不動聲色地看著方馥濃臉上的表情變化,忽然笑了笑,「你這是瞎擔心,一個大活人還能丟了不成?」他喝了一口滕雲的啤酒,補充一句,「你要不去問問唐厄,我昨天好像聽朋友說起過,看見戰逸非跟他在一起。大概覓雅現在有了起色,他也有心情放鬆一下。」
他的詞兒用得巧妙又模糊,好像,大概。反正不是我看見的,也與我無關。
唐厄的名字扎了他一下,方馥濃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說:「人家屬都不急,我急什麼。」
戰家人確實都不急,戰逸非做事情從來不喜歡先知會他人一聲,何況他劣跡斑斑,戰博早看準了他遲早有一天會死在哪個三流小明星的床上。
許見歐還要喝酒,被滕雲擋了下來:「當心身體,你不是還在準備東方衛視的那檔節目。」
方馥濃有些驚訝:「東方衛視?」
「我一直想讓我那檔《紀實風雲》做成電視節目,也是一個機會。」許見歐笑笑說,「前陣子養傷,正巧遇見了一個久未碰面的前輩,跟他講了我的這個想法,沒想到他也覺得這個想法不錯,馬上就和台里說了。」
迷迷糊糊中,戰逸非感到有人在拿小石子兒砸自己。那感覺有點像小時候,被弄堂里的婦人們用言語劈頭蓋臉地圍攻,他那個時候特別渴望英雄出現,英雄是那個會用鬍子扎得他滿臉生疼的父親。
沒有英雄,沒有父親,他媽從高樓墜下,他成了孤兒。
戰逸非使勁睜了睜眼睛,臉上的微微痛感原來不是通感於一段可怕的過往——嚴欽正抓著一把不知道是什麼的玩意兒,一顆一顆往他臉上砸。
「來,張嘴。」到底沒捨得讓這小子在這兒自生自滅,嚴欽笑得離奇溫存,「餓不餓?我專門給你買的。」
那些小玩意兒砸在臉上,帶來一股奇異的肉香味兒。戰逸非朝對方在的方向抬了抬臉,才發現,嚴欽手上捧著一大包狗糧,正像逗弄寵物一般投餵自己狗的食物。
又飢又渴,已經再沒力氣與對方廢話。戰逸非重新閉上眼睛,破損的臉面疼得厲害,腕上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可見這三天,他一刻也沒放棄過掙脫這副手銬。
「真的不吃嗎?挺好吃的,可香。」看見對方佯作睡覺不搭理自己,嚴欽抓了一把狗糧放進自己嘴裡。嚼得嘎嘣嘎嘣脆響。
「我有很多好玩的東西可以在你身上都試一遍,你知道我喜歡玩刀,我可以在你那又白又滑的後背上剜一幅畫,但是,我捨不得。」嚴欽舔舔嘴角,十分嚴肅地表態,「我捨不得你死在這兒。光是看你睡覺的樣子,我都能看一晚上。」
戰逸非試圖罵出一句髒話,可剛剛一動嘴唇就感到天旋地轉。被關的這三天他大聲求救過,可這地方真的空無一人,連聲大喊似火灼般燒壞了他的嗓子。他的腦袋忽然極不精神地一耷拉,像是再次暈了過去。
「非非?非非?」沒得到回應,嚴欽有些急了,「戰逸非?」
還是沒有回應。床上的男人臉孔紅得古怪,嘴唇乾裂發白,汗水混著血水不斷滑下臉頰,看上去真的不妙。
抓著礦泉水瓶走上前,嚴欽擰開瓶蓋,把水直接澆在戰逸非臉上。
乾澀的嘴唇濺上了冰涼的水珠,戰逸非本能地仰起了脖子,張嘴去喝水。
可嚴欽故意將水瓶移開了些,他伸出舌頭,也喝不著。
「給我……給我水……」嚴重脫水的身體即將徹底乾涸,他可以對狗糧的誘惑無動於衷,去沒辦法控制自己對水源的渴望。
「哈哈哈!」果然,那些養不熟、哄不乖的寵物就只能關起來狠狠教育一頓。正業集團的少主滿意地大笑起來,仰面灌下一大口礦泉水,然後就托起這小子的後腦,將水嘴對嘴地送進對方的嘴裡。
甘甜的礦泉水滑下喉嚨,如同渴煞了的旱苗遭逢一場及時雨。可是仍然不夠。雙手被銬住的戰逸非拼命支起身體,咬住嚴欽的嘴唇,發了瘋似的吮吸起對方的舌頭,像要汲干所有他能接觸到的水分。
嚴欽有些來勁了。又如法炮製,將剩下小半瓶的水全用嘴餵給了戰逸非。
「還……還要……」薄薄的嘴唇張開小半,探出一點點嫩紅的舌尖。這雙細長的鳳眼淒楚地望著眼前的男人,似睜非睜,眼神迷離空洞。
他不像是在求水,簡直像是求歡。
這下嚴欽精蟲上腦,完全發了狂,連滾帶爬地要去摸褲子口袋裡的鑰匙。
總算摸到了鑰匙。鑰匙插入鎖孔,那嘀嗒開鎖的聲音剛剛響起,一直似夢非醒的鳳眼突然一下睜了開,仿佛迸出一道凌厲劍光。
戰逸非用最快的速度掙開手銬,朝還壓在身上的男人猛地用腦門撞過去。
正中對方的鼻樑,鼻血馬上灑了出來,噴了他一臉。
這一頭頂將他的一腔欲望全部打散了,嚴欽含混罵了一聲,便也朝著戰逸非肘擊拳打。
肘子撞在胸口幾乎痛得他吐出血來,用手臂護著自己,故意先讓對方攻擊自己。趁著嚴欽攻擊得露出大片空擋,戰逸非忽然一下返身,用手摁住他的脖子,將他的腦袋狠命撞上床沿。手臂使盡全力,一連猛撞了幾下,床沿上也留下了大片血跡。
嚴欽痛嚎著還想起身反擊,已經被對方用肘彎勒住了脖子。
「你去死吧!」戰逸非一再收緊肘彎,被緊勒的男人拼命掙扎,這三天的屈辱讓他滿眼殺氣,理智全無,一心只想要對方去死。
「非非,小心肝兒……你勒得我……好舒服啊……好舒服……」一張臉已經漲成了可怖的血紅色,嚴欽兩手並用,想推開戰逸非讓自己喘上氣,可嘴裡卻一刻不停地吐出激怒對方的話,「我就喜歡你這樣……誰惹我我都會……弄死他……我們是一……一樣的……」
就在嚴欽翻著白眼幾乎斷氣的時候,戰逸非突然鬆開了手。
嚴重的供氧不足讓嚴欽栽向了地面。他滿臉是血,還狂笑著說:「我早知道……你跟我是一樣的!」
「我們……不一樣。」撿起衣褲迅速穿好,戰逸非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男人,以一種不知憐憫還是厭惡的態度留下一聲,「神經病。」
走了。
一排排紫葉李被齊整劃一地連根拔起,取而代之的將是更雄偉挺拔的歐洲七葉樹。這裡算是上海為數不多的瘠薄之地,但一路望過去,沿街的民房與商鋪都在拆遷,或是正在建地鐵,或是正在建商圈。
戰逸非知道嚴中裕一定沒花多少錢就吞下了這裡的地皮,一線城市的黃金地段已被資源占盡,正業集團卻一刻也不會停止擴張的步伐。它能比任何人都提前「預知」國家的「禁墅」政策,一舉占領越來越稀缺的高端別墅市場;它也有能力聯姻中超聯賽,以「足球」為幌子堵住悠悠眾口,名正言順地向政府「圈地」。
急於轉型的榕星舉步維艱,八方打點依然拿不到像樣的地皮,原本的六十億資產縮水大半,而正業集團總資產突破四千億指日可待。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正業集團的體系化運作已經非常嫻熟,每個城市幾乎都有它的成功樣板。可以預見的是,待地鐵線路全線開通,待以正業廣場為主的周邊設施全部興建完工,這兒的房價翻三番都不止。
富人益富,不費吹灰之力。戰逸非不由冷笑,真是笑話。
上午的日頭曬得人昏昏欲睡,他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在體力不支倒地之前,總算在稀稀拉拉樹蔭下看見了一家小賣部。
小賣部的女人瞧見一個帶傷又帶血的高大男人向自己走來,嚇得幾乎要即刻關門。
在她關上門前,戰逸非用手扶了一把小賣部的玻璃櫃,請求地說:「能不能……能不能讓我打個電話……」
女人覺得這年輕人態度誠懇,眼神看著莫名令人心疼,到底沒把他趕出門去。
戰逸非馬上撥出了一串早已爛熟一心的號碼,他現在只想給方馥濃報一聲平安,想聽一聽他的聲音。
他想把對嚴欽說過的話對那個男人說一遍。
就在最後一個號碼即將摁下的時候,他忽然從玻璃柜上看見了一張臉,他自己的臉。
覓雅總裁被這個糟糕透頂的傢伙嚇了一跳,他看上去像經歷了一場戰爭。一側顴骨留下大片傷口,那側眼睛似也腫得睜不開,臉孔很髒,衣服更髒,還皺巴巴的。戰逸非莫名感到手足無措,嗅了嗅身上的汗餿味兒,又用袖子使勁擦了擦臉,可那些髒污好像已經循著傷口紋進了皮膚,幾乎扯下自己一塊皮來,也仍不見臉變得乾淨。
戰逸非馬上提醒自己,不能以這個樣子出現在方馥濃眼前。他不知道怎麼解釋自己這些天去了哪裡,幹了什麼,只知道自己不能總是那麼不夠好。
男人的自尊心讓他決定將這幾天的經歷徹底抹掉,當作一個噩夢醒了就好。
重新撥出了妹妹的號碼,可那小丫頭遲遲沒接電話。戰逸非能背出的號碼沒幾個,思來想去,只得給另一個人打了電話。
——小唐,是我。你還在上海嗎?
得到對方肯定的答覆以後,戰逸非放心了,將自己的方位報給了對方。
掛了電話,戰逸非空咽了口唾沫,又對著小賣部的女人作出請求:「能不能……能不能……」一句簡單的話說得結結巴巴,他從未乾過乞討的事兒,「能不能……給我一瓶水……」
卸盡最後一點力氣,這個男人坐在地上,小口喝著得來不易的水。
不斷淌進眼裡的血讓視線前方一片模糊血色,擦也擦不掉。戰逸非索性閉起眼睛,等待唐厄到來。
宋東坡在美博會期間接了兩筆訂單,另有一個有意向合作的客戶尚在努力爭取中。覓雅的公關先生即使展會結束也一刻未落得休閒,趁著對方還未離開上海,方馥濃讓宋東坡叫上對方一起吃了個飯,自己則代表公司高層表達了對這次合作的重視。
宋東坡的談話重點始終圍繞著覓雅工廠的硬體設施,接近三萬平方米的現代化廠房、萬級無塵淨化車間與百級理化實驗室……可方馥濃深諳飯桌上的生意之道,一眼便覘見了對方所好,他眉目招人,看似談笑風生卻又字字句句單刀直入,他允諾對方不僅可以共享覓雅的原料包材與工藝流程,還能在接受品牌輸出的同時獲得覓雅的媒介資源。
明星、紅毯、鎂光燈下的時尚盛宴,對於任何一家中小企業而言,聽上去都足夠誘人。
方馥濃清楚知道,覓雅目前最需要的就是錢,他根本不在乎多一個品牌與覓雅分享諸如「微電影節」這樣的活動。目前面臨的資金問題讓覓雅沒辦法靠「多品牌戰略」來狙擊對手,但事實上打從鼓勵宋東坡以OEM的形式自負盈虧開始,他就已經做好了日後戰略併購那些品牌的計劃。
酒杯起落幾巡,轉眼間將桌上的白酒、紅酒一併飲干。方馥濃藉口抽菸離開了眾人視線,倚牆靠在包間外,被朦朧幽暗的燈光包圍著吞吐煙霧,看著一臉疲倦。
就連宋東坡也看出了他的疲倦,他以為是展會剛過這勁兒還沒緩過來,便問他:「方總,你看著挺累的,要不要回去休息?」
看出合作基本談成了,方馥濃便借著醉意主動告辭,宋東坡這漢子粗中有細,找了代駕替方馥濃開那輛奔馳。
報出一個地址,已近半醉的公關先生便坐向了車后座,閉起眼睛休息。
這個季節的夜晚八九點鐘最是曖昧。月色自天邊緩緩踱近,霓虹則如激吻的口涎般汩汩流淌,諂媚地延伸於樓廈之間。在高架上堵了二十來分鐘,到了目的地,司機喊了他一聲。
放下車窗,方馥濃仰臉望著那棟十來萬一平的高樓,他這會兒人在戰逸非的家門外,卻不知道主人何時回來。
見車后座上的男人一直沒下車,司機提醒說:「老總,不下車嗎?」
「這裡……這裡不是我住的地方,你去……」方馥濃還沒報出自家地址,忽然看見,那一層的燈居然亮了。
「等一等。」叫停了司機,方馥濃推開車門,下了車。
昨天戰圓圓還說她哥不在。方馥濃三步並作兩步,走得急,叩開了戰逸非的家門。
他沒想到,出現眼前的人竟是唐厄。
方馥濃微微一怔,唐厄上身赤裸,下體裹著浴巾,像是剛剛洗完澡。他眉睫濕漉,紅顏白膚,微微上翹的唇線更是春情無限。
方馥濃想往門裡走,對方卻偏堵著不讓。
「哥,這是我的家。」唐厄笑笑說,「戰逸非已經把房子送給我了。你憑什麼擅自闖入我的家?」
開放式的浴室里傳來洗澡的水聲,方馥濃微微皺著眉頭看著唐厄,在門口停留了數分鐘,終究還是一言不發地走了。
戰逸非從浴室里出來:「有人?」
「不是,走錯樓層的鄰居。」
戰逸非「哦」了一聲,便仰臉躺向了他的皮沙發。浴袍半掩半開,露出一具肌肉勻美的身體,堅密光潤,瓷白細膩。可他的臉上、身上仍然有傷,也像燒鑄過頭的定窯一樣裂出傷痕。
唐厄走過來,抬手探了探他的額頭,說,「還好,沒發燒。」然後他就把自己也擠上了沙發,鑽進戰逸非的懷裡,枕著他的手臂,「看到你的時候真的嚇死我了,你坐在那裡,滿身帶血,一動不動,簡直死了一樣。」
「哪兒那麼容易死呢。」對方身上的香水味刺得他有些不舒服,戰逸非想把唐厄推開,他喊了他一聲,「小唐。」
「阿非,我好喜歡你。」唐厄似乎感到了對方要推自己,主動支起身來,他笑得出奇地媚,在那雙狹長眼睛裡便倒映出一張完美無瑕的臉,「浙江衛視邀我上一個節目,我本來想推了,可轉念一想,沒準兒能借節目的影響力幫覓雅宣傳。所以我又答應了。」
戰逸非本也可以很媚,否則也不會他那雙狐眼一瞥,正業集團的少主就要發情。但他總是板著一張冷若冰霜的臉,仿佛生怕別人因此看輕了自己。
唐厄俯下身去吻情人的漂亮眼睛,說:「我喜歡你,所以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情。」
戰逸非本來想跟唐厄談分手的事情,但他此刻有些感動,更有點私心,覓雅這會兒沒閒錢另請代言人,唐厄的配合程度或多或少關係著覓雅的品牌推廣。
戰逸非精疲力竭地合起眼睛,聽見腦海中有個聲音正溫言相勸,今天實在累得狠了,改明兒再說吧。
唐厄第二天一早就離開上海,在一部群星雲集的大片兒里客串了一個角色,而戰逸非又在家裡休養了兩天才回去公司,其間給妹妹報了個平安,知道她一定會嚷給方馥濃聽。
覓雅總裁一進公司便讓秘書Amy通知下去,十點開會。
他自己一早坐進了主會議室,讓Amy列印了一份文件,低頭仔細看著。聽見有人進門的聲音,一抬臉又馬上不太自然地避了開。
「來得挺早。坐。」
方馥濃簡明扼要地匯報起美博會的情況,戰逸非邊聽邊點頭,沒想到對方卻突然岔開話題,生硬地問出一句:「你去哪裡了?」
「我讓圓圓跟你說了,這兩天我去處理了一些事情,重新制定了一份公司下階段的發展規劃,溫妤那邊的資金剛剛匯了過來,覓雅在GG投放上的預算可能就寬裕了。」戰逸非將手中的其中一份文件遞給方馥濃,說,「你看一下。」
伸手接過來,低頭一看,原來是一份期權合約。
待覓雅上市之後,方馥濃將按照合約得到覓雅百分之十的股份,而其中一個條件就是他必須在覓雅工作滿五年。
公關先生垂著眼瞼,細細瀏覽完合約的全部內容,突然笑出一聲,「期權?」他將文件扔還給自己老闆,態度極不恭敬,「這麼一堆爛攤子,什麼時候能上市?!你以為這樣一張幾乎毫無兌現可能的破紙就能讓我在覓雅留五年?」
「方馥濃!」沒有一個老闆喜歡被自己的下屬如此不客氣地直接頂撞,戰逸非瞬間也火了,「這裡是公司,注意和你老闆說話的語氣!你的態度太狂妄——」
「重新制定公司下階段的發展規劃?這麼低劣的謊話你想唬弄誰!」方馥濃站起來,俯身湊近戰逸非,「我只想知道,你這幾天到底去哪兒了?」
「不關你的事。」打落牙齒和血吞才是男人作風,這幾天的不痛快他沒打算告訴任何人,尤其是方馥濃。所以戰逸非依然擺著張毫無表情的臉,冷冰冰地回答,「老闆去哪裡沒必要向他的員工匯報,你的責任是做好你的本職工——」
「我來猜一下,」公關先生今天的態度與過往大不一樣,他居然再次不客氣地打斷了老闆的話,「你是小有成績之後就得意忘形、故態復萌了,還是一遇見困難就擔驚受怕、縮首縮尾地躲了起來?」
「不是,都不是。」這話剜得人哪兒都疼,身上那些傷口也隨著一起隱隱疼了起來,戰逸非不肯示弱,仍然咬著牙回答,「一樣的話我不想重複太多遍,永遠別忘記誰才是老闆!」
「那你告訴我,你這樣一聲不吭地消失幾天到底是為了什麼?」方馥濃伸手捏住戰逸非的下巴,在咫尺相近的距離望著他,深長的眼睛顯得莫名憂傷,「我只想要一點點坦誠。如果這點都沒有,我不知道我們之間還有什麼。」
「坦誠?你憑什麼指責我?你什麼時候又對我坦誠了?你留在覓雅是為了什麼我們心知肚明,你他媽還不是一直把我當凱子耍!」
方馥濃想接話,卻戛然而止。因為滕雲、薛彤等人已經站在了會議室的門口。
他們倆態度很壞,語速很快,外頭的人沒聽清楚吵得什麼,但能看出這兩個男人劍拔弩張,刺刀見紅,誰也不肯讓著誰。
意識到公司的高層主管都目瞪口呆地站在門口,年輕總裁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冷著臉提醒自己的公關先生:「你坐下,準備開會。」
眼見方馥濃依然站著不動,戰逸非似乎還想以老闆之威迫他就範,當即冷聲冷調地下了令:「坐回你的位子,不坐就滾出去!」
但偏偏這一刻威勢不足恃,方馥濃當真掉頭就走,還一腳將會議室門口的一盆發財樹踹倒。
陶盆「咣當」一聲碎在地上,泥土飛濺,贅與不贅的葉子都散了一地。
「方馥濃!」看見這個男人轉身就走,戰逸非立即就為自己的強硬態度慌了,也悔了。可他馬上想起自己絕不能在那麼多人面前失態。
語言冰冷,臉上罩著怒氣,額頭上被嚴欽撞傷的淤青以額發蓋著——什麼都藏得好,唯獨眼神泄露了天機。
方馥濃,留下來……
「我留在這裡是因為,我以為我們是一樣的人。」離開之前,方馥濃沒有回頭,只是向著身後的戰逸非微側過臉,「可我現在發現我錯了。我們不一樣。」
覓雅的公關先生自說自話給自己放了長假,他仍然很生氣,為免與老闆再起衝突,一聲不吭地就回了祥雲劇場。坐在最後一排的觀眾席,方馥濃輕唱附和著聽完了小宋挑梁的那折《穆桂英掛帥》,滕雲也在一旁。
兩個男人近來各忙各的,悠閒碰面的時間越來越少,趁著這個機會一起去了路邊攤。
方馥濃不怎麼吃東西,菸酒倒是均沾。嘴裡叼著煙,他一抬手就開了那種壇裝的黃酒,修長手指攥著酒罈口,特豪邁地給滕雲倒酒。長得帥穿得也帥的男人這樣子不像優雅的公子哥兒,倒顯得匪氣十足。
方馥濃取出一根新煙,咬進嘴裡,接著自己另一手上還燃著的菸蒂吸了一口,他那兩片稜角分明的嘴唇里就漏出一縷白煙。點著了。
不等滕雲再次發話,方馥濃自己開口說:「最近菸癮是大了點,我知道。」
滕雲關心地問:「什麼事讓你那麼煩心?」
「還能什麼事。」方馥濃捻捻手指,笑了笑,「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我借了一筆高利貸還不上了,催債的電話一個接著一個,我最近都不敢出門。」
滕雲知道方馥濃欠著錢,卻覺得這話是誇大其詞,他說:「戰總似乎籌到了一筆錢,加上美博會的銷售非常不錯,覓雅的市場部正在做GG投放的規劃,你這時候回去,保不齊還能騙他個幾百萬。」
「任何不以市場調研為基礎的GG投放都是耍流氓。」方馥濃似乎不看好市場部的規劃,搖了搖頭,「怎麼說,騙人是不難,要騙一個與你有感情的人就不容易,要騙一個與你有感情又無條件信任你的人,簡直太難了。」
滕雲明知故問,開玩笑地說:「我不關心你們的感情怎麼來的,我只想問你們操沒操過,戰逸非叫起床來給不給力?」
「給力,特別給力。」這話是早時候他問滕雲與許見歐的,方馥濃當然記得。他一點不害臊,大大方方地注視滕雲的眼睛,「你的表情不太自然,是不是很長時間沒碰見歐了?」
這個男人挑眉的神情裡帶著謔意,滕雲卻沒法還口否認,許見歐忙著新節目,他們確實很長時間沒見面了。
方馥濃正經起來:「見歐身體好了,新工作也即將開始,你們的生活總算上了正軌。」
滕雲飲儘自己杯中的黃酒,放下酒杯說:「何止上了正軌,突然覺得什麼都好了。」
方馥濃問:「什麼都好了?」
滕雲說的不是反話。現在的他工資很高,相當於金領的水平,不是寒酸的住院醫生,許見歐受傷以後又丟了工作,他的母親第一次在富裕的親家母面前抬起了頭,而許媽也收斂起那副能扎死人的傲慢態度,表現得從未有過的客氣。這當中的原委滕雲沒細琢磨,但銀行卡上的數字還是令人如釋重負。
他終於相信錢是好東西。
「說正經的,你有沒有想過換個工作環境?既然你不想再騙戰逸非,那就去別的地方賺錢。你這人去哪兒都會活得很好。」
「可是我答應了一個人,我離開上海之前,覓雅不能是這樣的境況。」
滕雲詫異:「誰?」
「還記得我和你說過一個跳樓的女人嗎?」
「記得,住你對門。」滕雲回憶一下,便問,「難道和戰總有關係?」
方馥濃點頭:「那個女人是他媽媽。」
滕雲不由一愣:「這世界……太小了。」
「可不是。」方馥濃將一段菸灰點進煙缸,思索一會兒才說下去,「他和他媽長得很像,在B&B的第一眼,我就覺得他很眼熟。那個女人被逼跳樓多少與我有關……」停了停,這傢伙忽然笑了,露出一口令人驚艷的白牙,「作為一個道德標準很高的男人,欠了母親的就還在兒子身上,總是要還的。」
滕雲搖搖頭:「可你現在更急切要還的,是你借的那筆錢。」
「實在還不上就只能跑路了。可借我錢的人是亡命徒,我走容易,我阿姨恐怕會遭殃。我沒法跟她開口,一開口她就得嘮叨我結婚生子。」
「如果李卉當年沒走,這會兒你兒子都會打醬油了。」
一個美麗女孩的臉像氣球一般浮向天際,朦朧夢幻,看不真切。方馥濃不明白滕云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提及李卉,他努力回想了一番,才完全想起那個女孩、那張臉對自己的意義。
說句不中聽的話,他一直認為李卉是那種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女人,她可以卸下一切隨自己浪跡天涯,也可以聽從自己一言就回歸家庭,照顧日漸年邁的葉浣君。總之,撇開李卉的削肩窄腰、裊裊婷婷,正是她的這種氣質讓當初的方馥濃非常著迷,他不是喜歡這樣的女人,而是需要這樣的女人。
見對方沉默著不回話,滕雲問:「你現在什麼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天無亡我之路。」方馥濃吐出一口白色煙霧,笑得對自己的未來毫不上心,「反正離開覓雅是遲早的,等他的狀況再好一些,我就走。」
「可你剛才還說,你與戰逸非之間有了感情,你能就這樣一聲不響地離開他?」滕雲似乎完全無法理解對方的邏輯,自己說下去,「你一定是嫌覓雅太小了,如果在正業集團里給你同樣的位置,你一定就不想走了。」
「在哪兒都一樣,我不能在一個地方留太久。」方馥濃將菸蒂撳滅,不以為然地說,「在一個地方留久了,我就會像收起了腮的魚再回不到海里。可能等我老得滿頭白髮的時候,會想過幾天男耕女織的安穩日子,可現在不行,我還沒玩夠呢。」
對於戰逸非的喜歡是不是一晌貪歡,方馥濃自己也不知道。但對於一顆離膛的子彈來說,它能看到的最美的風景,永遠都是在路上。
滕雲還要說話,方馥濃的手機響了。
看了看屏幕上的名字,覓雅的公關先生放心地輕吁一口氣,不是來催債的,是老闆的妹妹戰圓圓。
他沖老友留下一句:「佳人有約,這頓飯你埋單。」
戰逸非送的那輛奔馳壓根沒開上街,打車走的。
那天戰圓圓目睹了兩個男人之間的衝突,她擔心方馥濃會一氣之下離開覓雅,擔心了好幾天,見哥哥始終埋頭於工作不聞不問,便決定自己出面解決。
戰圓圓說沒帶錢包要方馥濃來救場是假的,嚷著謝師請客更假,她對這個男人說:「我哥那人吧,嘴硬心軟,他脾氣不好是一貫的,在家裡對我爸都是臭臉一張,你就當他青春期唄。」
方馥濃笑了:「更年期。」
「你說是更年期就更年期唄。總之,我代我哥向你賠罪。你別離開覓雅啊,馥濃哥,我跟著你還有很多東西可以學呢。我哥也是……」
戰圓圓差了方馥濃二十來公分,將播放音樂的耳機一隻塞自己耳里,一隻塞對方耳里,她挽著他的胳膊,聽著歌漫步於夜色浸染的街道,不時嘁嘁喳喳地說話。
兩個人走的地方挺偏,行人不多。方馥濃酒量不好,從滕雲那兒走的時候就帶了點醉意,這會兒與戰圓圓兩個人並肩而行,耳邊飄蕩著人人都喜歡的流行樂,也沒仔細感受一個小女孩的歡欣雀躍。
拐進一個石子路弄堂時,他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喊:「方馥濃!還錢!」
方馥濃循聲回頭,出現眼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手拿傢伙、凶神惡煞的一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