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鑒病


  第十三章鑒病

  那個時候的天氣跟這會兒一樣,蟬鳴得早,樹葉被刷上了乾燥的綠漆,一絲風吹過,動亦不動。思兔閱讀520官網那個時候覆旦大學戲劇節正辦得如火如荼。許見歐是上戲的學生,都說上戲的台詞功力牛過中戲,許見歐和他幾個同學作為特邀人員加入了復旦學子的戲劇節。復旦的學生大多樸實嚴謹,早早就到了排練場地,唯獨一個人遲遲沒露臉。

  那個人就是方馥濃。

  時間一分一秒地走,所有人都等得不耐煩,包括許見歐。他想,名字這麼好聽的人居然這麼無組織無紀律,這麼無組織無紀律的人居然還是無可替代的重要角色,應該從劇社裡開除。

  然後那個名字很好聽的人終於姍姍來遲。

  「抱歉,抱歉,走串門了。」扯著令人完全沒法相信的藉口,又高又帥的男孩子雙掌合十向大伙兒道歉,因為笑得實在太好看了,誰也沒法子沖他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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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見歐沒多久就發現,這人不僅遲到,還要早退。

  表演對復旦的學子來說絕對是外行,幾個學長學姐屢屢掌握不了上戲學生傳授的要訣,方馥濃沒一會兒就不耐煩了,捅了捅許見歐的胳膊,小聲對他說:「這群人智力偏弱,你和他們這麼耗著多沒意思。」

  許見歐一回頭就對上一張貼得很近的帥臉,眉眼輪廓放大在眼前,令他一顆心急劇下墜。

  誰也不可能說復旦的學生智力偏弱,可這小子不是玩笑,分明是真嫌棄。許見歐不由好笑:「你要覺得人傻戲也傻,幹嘛還要加入?我記得是自願報名,不強迫吧。」

  方馥濃解釋,自己曠課太多,得靠這齣劇獲獎攢學分的。

  「那你一個人溜走得了,幹嘛叫我?」

  方馥濃擰了擰許見歐的臉頰,笑得沒臉沒皮傾國傾城:「因為你好看啊。」

  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一擰就壞了事兒。

  那出劇後來還真的獲了獎,許見歐也一頭栽進了這段一頭熱的感情。

  方馥濃高中時候有個女朋友,那種往人堆里一站也能晃得人睜不開眼的女孩,進大學後他就單方面中止了聯繫。方馥濃不算排斥同性戀,覺得良辰挺短,有意思的事情去嘗試一下也無妨。

  何況許見歐確實各方面都還不錯。

  他吻他,吻得熱情洋溢無所保留。許見歐迫切想得到對方同樣熱情的回應,可方馥濃擺著一種皺眉眯眼的凝重表情,由始至終都沒閉眼睛。

  當許見歐的手滑到對方的「前門」處,方馥濃突然摁住了他的手。

  「怎麼了?」長吻不得不暫時中止,許見歐的喘息挺急,不能理解情人的意思。

  兩人的嘴唇相距不過毫釐,濕吻過的氣息在彼此間傳遞,可方馥濃露出一種些許迷惑的表情,顯得從未有過的嚴肅:「好像……還欠點什麼。」

  「……什麼?」

  「怎麼說……母狗不調腚,公狗干哄哄;公狗不起性,母狗也是白調腚。」

  這話說得無賴,但拒絕的意思總算教對方聽懂了。

  「你這比喻太粗俗了。」所有因情慾煥發的光彩瞬間隱去,他有點不高興,又覺得面對這個男人,怎麼也生不起氣。

  「不是我,是莫言。」方馥濃微微一笑,把自己剛才那點扎人的態度給抹平,然後他伸手扳住許見歐的下巴,往他嘴唇上親了一下,「咱們來『日』方長。」

  兩情始終沒有相悅,這句笑言也沒實現,一晃眼就到了現在。浴室鏡子前的許見歐思緒橫陳卻神情平靜,曾有一段時間他一點不能想起當初的事情,一旦想起就剜心剜肺地疼,可他現在回憶起來卻替自己不值。

  兩個月不到的時間,他的生活風波迭起,再也恢復不了過往的平靜。那一晚他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如果天陰欲雨,他就會大吃苦頭,他身體上的傷口會翻山倒海般作疼,簡直比天氣預報還要精準;他的臉上也留下了淺淺的疤痕,好在靠粉妝尚能遮掩。

  浴室外的蒲少彬催促了一聲。

  許見歐不是不懂知恩圖報的人,蒲少彬是賢孫不假,但卻不是凱子。這個男人渴望得到更多,許見歐從他看待自己的眼神里就讀出了這份渴望。既然已經接受對方的贊助回到電視台,既然對方挽救了自己的事業與多年心血,「拎得清」的許主播就不可能再扭捏作態。

  完事兒以後,蒲少彬心滿意足地躺在床上,許見歐倒下了床,看起對方帶著來的一袋子文件。

  「最近哪裡都在反貪反腐,我那家玩玩的借貸公司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涉險,得蒙一層皮來給企業轉型。」

  這個想法還是嚴欽灌輸給他的。

  嚴欽留過洋,腦子好使,何況特別有錢的人都有一種煞氣,隨便往那兒一站都能讓別人退避三舍、噤若寒蟬的煞氣。所以即使看上去吊兒郎當不務正業,正業集團的少主玩什麼項目別人都給面子,也都能賺錢。

  這也更給了他理由看扁那些把奮鬥掛在嘴上的年輕人,真相是如此赤裸、直接、鮮血淋漓。他覺得他們都太蠢了,所有不切合實際做夢的人都應該槍斃。

  在嚴欽眼裡,蒲少彬也是蠢貨。他本來不想管他,可嚴蒲兩家有不少生意往來,枝枝蔓蔓大有牽連。所以嚴中裕親自給兒子下令,別讓小蒲玩過火。

  「我打算先從融資理念更好的廣東省開始,讓我的借貸公司與擔保公司往私募上轉型,找一家深圳的商業銀行合作開拓中間業務,我向他們推薦合適的金融項目,銀行則為我專設理財產品出售,來保證我的項目有足夠的資金供給。銀行審核太嚴格,關鍵是要把現有的帳目做得漂亮些,然後咱們就做跨行業、跨資源的整合,做得漂亮了,銀行也給你送錢。」誇誇其談半晌,蒲少彬忽而嘆了口氣,又說下去,「不過跟銀行談判的事兒還得靠嚴欽搭橋幫忙。可他最近看著又犯了神經病,估計上回沒吃著他朝思暮想的戰逸非,整個人都跟遭了瘟似的。」

  戰逸非的名字讓人很不愉快,許見歐沒出聲。對方那種賣弄似的話他聽不懂,也不想聽。他隨意翻了幾頁,剛嫌無聊地打算收起文件袋,突然被其中一頁吸引了目光。

  「方馥濃……」許見歐看見了一份借貸書上的名字,抽出那份資料細細瀏覽,然後說,「這個人我認識。」

  「是嗎?」一時間沒想起這個男人是誰,蒲少彬不以為意地笑了聲,想到對方剛才的表現很給力,他也樂得多賣個人情,「如果是你朋友,還不上錢我可以多寬限點時間。」

  「不,不是。」許見歐搖搖頭,平靜地說出,「泛泛之交罷了。」

  見蒲少彬對於這個名字沒有太多印象,於是許主播又補充一句:「這個人嚴欽一定也認識。」

  「欸?怎麼嚴欽也認識?」一天要聽太多陌生的名字,蒲少彬仍然沒有緩過神來。

  「他可不是一般人,」太陽西移,一叢枝椏的陰影恰巧遮住了他的眼睛,許見歐笑了笑,「他是覓雅的公關先生。」

  戰逸非最近手頭寬裕了點,因為溫妤幾乎把能調動的資金全給他匯了過來,兩千多萬,加上美博會上那些簽單的預付款,總算有了筆可以自由支配的錢。

  戰博向戰榕問了覓雅的境況,知道兒子最近幹得不錯,也沒露出多大欣喜的表情,只是不輕不重又不知所以地哼了聲:「自己創業後頭的苦還長,他鐵定熬不住。」

  熬不熬得住不由戰博說了算,戰逸非這會兒忙得幾乎一刻不得閒。有些事情,有錢就好辦,可有些事情,有錢也辦不了。他要推廣,要研發;他要繼續開拓市場,要履行合約配貨出貨;他要推行「前店後院」的政策,先在二線城市建立成功的樣板店,他要撥亂反正,把覓雅帶回正軌……

  他要方馥濃。

  蘇州工廠的採購人員隨著趙洪磊的離職一併肅清了,可品牌研發不能止步不前。清庫存是為解資金短缺的燃眉之急,但一個新品牌能否最終在市場上立穩腳跟,與產品質量終究密不可分。戰逸非不願重蹈覆轍讓採購的重權旁落宵小,可偏偏這個緊要關頭方馥濃不在公司。思來想去還是交給自己的二叔最為放心。

  豈知,倒是戰榕主動表示,他不懂化妝品這一行,以前也沒把好關,這事情不妨交給他新招進公司的年輕人。

  這回他指的不是方馥濃,而是滕雲。

  滕雲剛跟方馥濃告別,就接到了老闆的電話。戰逸非請他到家裡來坐一坐,順便談一談下一階段新品研發的事情。

  唐厄這會兒不在上海,人越來越火,通告也越來越多。浙江衛視與湖南衛視為搶周末收視份額,不約而同地推出了一檔明星真人秀節目,也都向而今最炙手可熱的影視紅星唐厄拋出了橄欖枝。一樣的金牌班底重金打造,一樣的引進國外成熟節目版權,托尼與唐厄的公關團隊在衡量預計哪個節目播出會讓唐厄更火,但戰逸非卻與他們有著完全不同的考量。

  三千萬在兩家熱門衛視看來連填牙縫都不夠,何況他還要靠這筆錢支撐整個公司的運營,不可能大筆一揮便全扔出去。冠名節目本是天方夜譚,但如果有了唐厄這個置換的砝碼,至少也能為覓雅談妥植入的合作。

  事情件件迫在眉睫,每一件事情他都會想起方馥濃,偏偏這個時候那人不在。

  滕雲進門之時,戰逸非正在與唐厄講電話。

  ——不,這件事我自己來,我打算過兩天就飛一趟湖南……

  ——我與對方第一次見,可能你也在場會更好一些……

  ——沒有的事,除了你還能喜歡誰?

  戰逸非含糊其辭地說著「喜歡」,可這話在滕雲聽來卻像針扎一樣刺耳。

  意識到滕雲來的時間不短了,沒興趣再與情人打情罵俏的戰逸非潦草收尾,結束了談話。

  招呼對方坐下,這屋子的主人自己倒走向床邊。將一顆薄荷糖扔進嘴裡,這地方滕雲還是頭一回來,四下打量一番,到底是瘦死的駱駝壯於馬,貧洗的是覓雅,不是他品位不俗的戰逸非。

  只是桌上花花綠綠糖紙一堆,看來對方嗜甜的癖好又回來了。

  俯看黃浦江景,燈火如鱗。作為市政形象工程之一,沿江鋪設了不少綠化,遠遠望去,猶如一條飄飄綠帶。花開送香,也算是這個夏天對這座城市的直言褒獎。

  額發被夏夜的微風輕輕撩拂,戰逸非望著窗外短暫出神,然後便問了身後的滕雲關於新品研發的情況,滕雲一一據實以答,他又問了他關於原料採購的事情,這回滕雲挑揀一番,掐頭去尾,沒有實話實說。

  滕雲的直屬上司是個個性耿直的法國老頭,來自法國最頂尖的科學實驗室,與紀梵希、希思黎等諸多大牌都有合作。他一門心思在研發中心裡研究抗皺多肽六角縮氨酸(俗稱「肉毒桿菌」)與氨基丁酸的黃金配比,不聞窗外瑣事,也不懂中國國情。滕雲曾受命代表研發部,與新到職的採購人員一同出發去原料商那裡考察,對方當然熱情相待,不只提出要帶他出去獵艷消遣,還暗示要給他「意思意思」。

  滕雲拒絕了飲宴嫖宿,但沒拒絕對方的「意思意思」。

  鑒病容易,鑒人卻難;鑒自己,更是難上加難。傻了那麼些年,一朝聰明起來,他只覺得視界無限開闊。

  方馥濃能做到的,原來對他滕雲而言,也是輕而易舉。

  戰逸非本來還想問問對方,方馥濃去哪兒了?可話都到了嗓子口,卻哽在那裡像一根魚骨,吐不出,咽不下,半晌之後自己化沒了。

  他這會兒同時被惦念與憤怒攫了住,氣得要死,怨得要命,偏偏還很想他。汽車喇叭像鬧夜的貓叫一樣令人心煩,戰逸非抿了抿薄如紙刃的唇,卻抿不出一絲慰藉的薄荷甜味,只得躁怒地罵了聲:「混蛋。」

  這輕鼓腮幫子的一罵,滕雲倒笑了。即使作為旁觀者,他也看出戰逸非與方馥濃現在的關係不明不白,那麼大的兩個男人還和孩子一個脾性,分明是真心真意性靈兩投,偏偏要遜彼此一點坦誠,鬧得兩敗俱傷。他忽而又想到了許見歐。

  方馥濃與戰逸非是扛著槍炮互贈玫瑰,時時刻刻都如新婚燕爾,時時刻刻也會火花四濺一拍兩散,可他與許見歐卻是多少年來相敬如賓,把本該磕絆的日子完全過成了靜水一泓。

  也不知誰該羨慕誰。

  一陣手機鈴聲打破了這份古怪的沉默,戰逸非離開窗台接起電話,聽見那頭傳來妹妹崩潰般的哭聲。

  「哥……」戰圓圓哭得特別誇張,只怕就這一個字,眼淚已掉下三斤來。

  「怎麼了?」一向嘻嘻哈哈沒心沒肺的妹妹哭成這樣必然事出有因,戰逸非急了,「出什麼事了,你現在在哪裡?」

  「馥……馥濃哥……」沒說幾個字哭聲又起,戰圓圓還是給不了一句完整的話。

  「他走了……是嗎?」眼前忽地一黑,戰逸非的心一下摔進谷底,摔得粉碎。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握著電話的手輕輕顫抖,「他走了……」

  「不是……是馥濃哥……」剛剛念出這個名字,戰圓圓又「哇」地哭了起來,終於磕磕巴巴把話說完了。

  滕雲看見這個男人的身體狠狠顫了起來,旋即又一動不動,仿似冰封。

  戰逸非趕去醫院的時候,醫生正將方馥濃體內的鋼筋一點一點挪出來。他看見妹妹失魂落魄地坐在那裡,手上拿了一件滿是血跡的襯衣,指間握著一串同樣帶血的佛珠。

  肺部貫穿傷。醫生說,好在是右肺,如果是左肺,這個人已經死了。

  戰圓圓的驚魂一夜始於一聲——

  「方馥濃,還錢!」

  來者不善且來勢洶洶,方馥濃沒天真到以為可以以情動人,他的第一反應是拽起了戰圓圓的手——跑為上策。

  兩個人往巷子裡跑,跑著跑著其中一個就拖了後腿。

  戰圓圓不曾這樣跑過。要知道學校里的跑步考試,從五十米到八百米她從沒及格過,每回跑步都踢踢踏踏落在最後,每次踢踏落後她都像死了一回。耳邊聽取著呼嘯的風聲,戰圓圓感到心臟在癟癟的胸膛裡頭東搖西晃,就快自說自話地迸裂出膛。

  「馥濃……馥濃哥……腳……」呼救的聲音細若蚊子嚶嚶,踩著細高跟的女孩崴了腳,是真的跑不動了。

  不用她喊,男人也得停下來。

  一個人脫身容易,可他這會兒還拖著一個戰圓圓。迅速向四周掃了一眼,巷子裡雜物堆得不少,方馥濃馬上發現了一輛早餐車,上頭蓋著一層深藍色的塑膠幕布。他將身邊的女孩推了過去,「你躲這裡,有機會就報警。」

  然後還蹲下身,將扯落的耳機替戰圓圓帶上。

  令人平靜的音樂聲里,好看的男人好看地笑了笑:「別怕。」

  追債的人已經從幽暗的拐角處露了臉,方馥濃大步跑向另外一邊,巷子是死的。

  「我以為我已經和你們老闆談妥了,錢的事情他答應再寬限幾天。」說這話的時候方馥濃微微皺眉,表情從未有過的嚴肅。剛才會跑就是知道那邊出爾反爾了,可這話卻不得不說,畢竟誰也不想被人堵著揍。

  「你談的那個只是嘍嘍,真正的老闆是蒲少,他一定要你按時還利息,我們也沒辦法。」

  方馥濃印象里沒「蒲少」這個人。若不是這會兒生死攸關,他簡直想為這稱呼發笑,這年頭好像只要年紀不大又有點錢的,都可以自稱是「X少」。

  「少」是一個多麼靈動的字眼,必得年輕、強勁,也必有一錘定音的果敢、一飛沖天的豪情,怎麼想,都跟這群生活腐朽的二世祖不沾半點關係。

  「能不能轉告你們老闆……蒲少,我會想辦法儘快把錢湊齊。」但這個時候方馥濃一點笑不出來,態度十分懇切,口吻誠心商榷,儘管他知道這些人根本沒道理可講,他曾親眼看見一對老夫妻跪下叩頭半天,最後還是賤價賣掉了房子才換回了自己兒子的一隻手。

  「不管你還打算去哪裡湊錢,今天打你一頓是必須的。」另一個人接過話茬,居然還用挺惋惜的語氣說,「哥們,你惹了不該惹的人,甭怪我們。」

  明白過來在劫難逃,覓雅的公關先生反倒顯得一臉輕鬆,他將襯衣領子解開,又慢條斯理地將袖子擼起,笑了笑:「只要別打臉,來吧。」

  這地方該是住了一些人家,但是沒人打算插手,甚至沒人從破舊的玻璃窗後探出頭來。因為大伙兒都覺得犯不上。這世道世風日下,人人都是見風倒,光天化日都怕瘟神上門,何況半夜裡外頭的人喊打喊殺,犯不上露臉遭人記恨。巷子裡的人這會兒只有一個念頭,千萬不要城門失火,殃及他們架在外頭的空調主機。

  天熱,死個人不算什麼,空調壞了可太晦氣了。

  躲在早餐車後頭的戰圓圓嚇得瑟瑟直抖,她流著眼淚報了警,可那頭的警察還在悠悠然地問話:

  你在哪裡?

  我不知道這是哪裡,快點來人吧,會打死人的!

  小姑娘別急,你把方位說清楚,到底在哪裡?

  這是一條陌生巷子,靠近鎮坪路地鐵站,我沒來過。戰圓圓不敢放開音量,幾乎小聲啜泣著哀求,求求你們,你們不是可以衛星定位的嗎?別問了,快來吧。她已經聽見了鬥毆的聲音,仿佛是重器砸於身體,又仿佛是銳器扎進皮肉。

  可接線的警察似乎還在問什麼。

  去你媽的別急!戰圓圓氣得摔了手機,人命關天,她受不了這些公務員的磨嘰,打算自己去解決。

  那些暴徒不是為了討債而來麼?她的名下還有一些榕星集團的產業,她到了法定年齡,完全可以自己支配自己的財產。

  戰圓圓剛剛走出躲藏的地方,便聽見一個可怕的重擊聲。一瞬間,好像什麼聲音都沒了。這條雜亂的窄巷驀然多了幾分鬼氣,雲層靉靆,隱隱漏出一絲月光,瀉下稀疏樹影。一戶人家的窗台前晾著兩條內褲,一條男式平角褲,深藍底,白條紋,一條女式三角褲,玫紅色,紫色圓點。

  戰圓圓鼓足全身的勇氣,一崴一崴地向著鬥毆聲傳來的方向跑過去,她無比悲切地懷疑此刻方馥濃已被打成重傷,可沒想到卻看見這樣一幕——

  地上躺倒著幾個人,由那病懨懨的呻吟判斷出,像是被踢斷了肋骨或是擰斷了胳膊。平日裡常以三分淺笑迎人,絕不表示打起架來就是菜鳥,覓雅的公關先生曾經謅說自己是跆拳道黑道,雖假猶真,倒也並非全是信口開河。

  「馥濃哥……不能!」戰圓圓喊了聲。

  方馥濃根本沒聽見女孩的喊聲,他擰住一個傢伙的脖子,將他的腦袋狠命撞向牆壁——毫不留情地狠磕幾下,磕得那人血肉模糊,五官稀爛。

  一個打幾個肯定不能全身而退,他也掛了彩。頭上的鮮血順著臉型輪廓滑落,方馥濃這雙花哨眼睛滿帶戾氣,與平常判若兩人。

  「馥濃哥!」戰圓圓再次大喊,「不能打死人的!」

  方馥濃總算聽見了戰圓圓的喊聲,鬆開了揪住對方衣領的手——他一鬆手,那人就和一灘稀泥般滑了下去,發出哼哼唧唧的呻吟聲。

  狠戾的氣息從這張英俊面孔上褪了去,方馥濃朝戰圓圓走出兩步。襯衣上染著血污,這個男人看著落拓又襤褸,似是意識到自己方才的失控嚇壞了對方,他抬袖擦了擦臉上的血跡,明晃晃地露牙笑了。

  這笑容確實好看。本還驚魂甫定的戰圓圓深受感染,便也破涕為笑,迎了上前。

  接下來的事情發生得連幾秒鐘都不到。原本倒在地上的那個人突然站了起來,握著兇器朝對方猛撲過去。

  方馥濃的注意力完全落在眼前的女孩身上,剛反應過來,一根銳物就從右後背捅進了身體。

  不是一絲鮮紅滑落嘴角,如同電視劇里演的那樣哀感頑艷,他張了張嘴,血就像失了栓的水閘一樣噴濺出來。整個畫面血腥又嚇人,戰圓圓當場失聲大哭。

  大約事事都有個物極必反,疼倒也不怎麼疼,方馥濃只覺得胸腔里涼了一截,晃了一晃,就倒了下去。

  尖銳的鋼筋造成右下肺靜脈破裂並大出血,萬幸只是捅穿胸腔,並未傷及脊柱、脊髓。方馥濃在被救護車送往醫院的路上,便有醫生為他進行氣管插管,然後手術室里的主刀醫師為他縫合破損血管。

  活下去該是不成問題,吃點苦頭罷了。

  戰逸非與滕雲坐在手術室外,以手肘支在膝蓋上,以手掌撐住額頭,手術的時間太過漫長,他從未感到這麼疲倦。

  滕雲知道這個時候勸了也是白勸,可出於下屬的禮貌,還是開口讓老闆回去休息。

  他一出聲,一直失了魂似的戰逸非總算醒了過來,開口問:「他欠了多少錢……」

  見滕雲猶豫著不肯回答,戰逸非搖了搖頭,讓對方寬心地補充下去:「我早就聽人說他欠了錢,當時我沒想過事情會這麼嚴重……他到底欠了多少,你別再瞞我……」

  「具體借了多少我不知道。」滕雲想了想,「我只知道三個月前他曾經向我借過錢,兩千萬,可我沒有那麼多。我想他是走投無路了才去借了民間借貸,估計連本帶利得有三千多萬吧。」

  「三千多萬……」戰逸非垂下頭,形容看著極為疲倦,聲音也很乏力,「所以說,他會來覓雅,他竭力表現得對我關心、對覓雅關心,全是因為覺得我在商場經驗不足、涉世未深,可以任由他騙錢還債,對不對?」

  滕雲嘆了口氣,以寬慰似的語氣說:「戰總,目的是什麼不重要,我想他現在一定不這樣想了。」

  話說開了倒也釋然,嘴角旁的笑容苦澀又嘲諷,戰逸非同樣輕輕嘆氣:「滕雲,關於新系列研發和採購的事情,可能要暫時緩一緩……」

  滕雲幾乎馬上反應過來:「戰總,你的意思是打算替方馥濃還債嗎?」

  「推廣、研發以後再做也可以,總不能讓他被人打死吧……」

  「戰總,你還真是大度。」滕雲全沒想到這個看來冷漠寡情的闊少居然可以不計前嫌,放棄企業發展的良機,而把錢給一個打從開始就對自己不懷好意的人。

  「你一定覺得是我公私不分,毫無原則——」

  「不、不是……」

  戰逸非輕輕一聳肩膀,毫不介意地自己說下去:「事實上即使我們不是情人關係,即使方馥濃只是覓雅的公關總監,只是我的一個普通員工,我可能還是會替他出這筆錢。」頓了頓,他轉頭看著滕雲的眼睛,從一臉疲態中擠出一絲笑容,「因為這傢伙是無價的,比一次商機、一個GG、甚至比包括我在內的這一整個公司的人都有價值得多。這筆錢我替他出得不虧。」

  這話當然脫離不了「情人眼裡出西施」之嫌,可滕雲依然莫名不快,他勉強勾了勾嘴角,點了點頭:「當然,他一直那麼優秀。」

  爭分奪秒的開胸手術十分成功,接診醫生與主刀醫師都表示,只差幾毫米主動脈就會受創,那樣的話華佗扁鵲也回天乏術。方馥濃雖然暫時脫離了危險期,但傷勢確實不輕,一時半刻還沒法從失血性休克中恢復過來。他被送進了重症監護室,待接受二期手術治療之後才會被轉入普通病房。

  戰逸非讓包括滕雲在內的覓雅員工都回公司上班,就連一直嚷著要陪夜的戰圓圓也被他罵了回去。一個人坐在床邊,看著灑進窗台的月光變為初升紅日的霞光,這小子整整兩天昏迷未醒,而這兩天時間裡,除了簡單的洗漱、用餐,他幾乎一刻也沒闔過眼睛。

  其間胸心外科與呼吸科的主任一大早就來查房,確認了這傢伙各項生命體徵均趨於平穩,戰逸非一顆懸著的心才放了下,趁著吊針瓶里還有大半液體,便將臉埋進自己的手臂里,伏在方馥濃的身邊小盹片刻。

  一個護士來換吊針瓶,看見一個年輕人臉孔朝下,伏在床邊。她本以為他睡著了,沒想到一走近對方便坐了起來,對她說:「我一直看著,還沒滴完。」

  他指的是掛著的吊針瓶,瓶里的液體以勻速緩慢滴下,催人慾睡。

  「你是……」護士看了看病歷單上的名字,「你是方馥濃的家屬?」

  「哦,不是。」戰逸非仔細想了想,覺得實在很難界定彼此間的關係,或許最謹慎不錯的回答便是,「我是他老闆。」

  「這樣。」

  漂亮女孩向漂亮男孩挑眉睃目是人之常情,換作漂亮護士便有點像是職業病。護士小姐嫻熟地換掉了吊針瓶,還不自覺地攏了攏頭髮。從這衣著、氣質還有冷聲冷氣的態度判斷,對方是有錢人沒錯。她壓根沒想過這老闆員工的情分好得異常,只是抬手一指一旁空著的床位,特別善解人意地說:「你可以在旁邊的病床上躺一會兒,反正這新換上的點滴還得吊一會兒,現在也沒有人。」

  戰逸非點點頭,然後便做了個驚人之舉,他一翻身就爬上了方馥濃的病床。

  那個護士驚得沒說出話,戰逸非已經完全不想管她了,他側身睡在方馥濃身邊,小心避開他身上的傷口,攬住他的腰。

  真的困死了,他閉起眼睛,一張疲態盡露的臉總算顯得寧靜。

  肺部受創不輕,方馥濃依然罩著呼吸機,上身半裸,胸口纏著紗布,手臂與胸膛處布著奇怪的導管。

  血跡乾涸在身上,好幾處瘀傷青紫,看來令人心驚肉跳。

  「哎,方馥濃。」

  喊他一聲,可對方沒有理他。那串年代久遠的紫檀佛珠又戴回了他的腕上,等這傢伙醒來,管他要不要還是要還給他的。

  方馥濃似乎皺了皺眉,但還是沒有睜開眼睛。

  他倆最近沒少彆扭,這小子是個喪盡天良的騙子、毫無廉恥的無賴,可這會兒他半死不活了,他又想起他的好來。想起某天早上睜開惺忪睡眼,方馥濃又像曾經有過的一樣,圍著圍裙光著屁股給他做飯——一邊搖鍋動鏟,一邊輕輕哼唱,身體還隨著音樂節奏搖擺動胯,寬肩窄腰大長腿的背影非常性感。

  說來也奇怪,他當初迷戀唐厄的時候,他揮金如土、竭力表現,滿臉的神魂顛倒,滿嘴的昏言譫語,如同一個深墜愛河的少年,莽撞、低智且章法全無。可面對方馥濃倒越來越謹慎,越來越靦腆,越來越像折荷有贈的古人,慫得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戰總……」

  不知什麼時候到的許見歐怔在門口,露出一臉與先前那個護士一樣的表情。

  抬眼看見許見歐走進門,知道對方肯定看見了自己做了什麼,戰逸非的臉一下燙了。他裝作自己無所謂,擺出一副冷淡面孔從床上起來,當著那個男人的面,整理好自己凌亂的外衣,又一顆顆扣好襯衣的扣子。

  見許見歐仍然一臉吃驚地站在門口,還挺天理昭彰地補上一句:「方馥濃一直都是我的人。」

  話里的意思直截了當,擁抱,接吻,雲雨在床,我們什麼都做過了,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吊針瓶里的水一點一滴,許見歐搬了個椅子坐在床邊,與戰逸非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兩個人都不怎麼熱忱與對方搭話,繼許見歐被打傷以後,戰逸非就沒與他單獨相處過。他打小就有個毛病,總是很難虛與委蛇,自如地面對一個會讓自己難受的人。

  何況對方也懷著同樣的念頭。

  許見歐有點後悔。

  他對這個男人一直有怨,而今更怨這對狗男男害得自己白受牽連。可這怨不至死,實是殺了太重,打了太輕。許見歐沒想過置方馥濃於死地,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那天在蒲少彬面前會留下如此陰陽怪氣的一句話。也許是背叛戀人的自咎心理讓他急需發泄的出口,也許是曾經的善良被報復的惡念遠遠摞開,總之他留下了那句話,而那句話鑄成了大錯,方馥濃險些死在那條巷子裡。他也差點把自己給毀了。

  「傷好些了嗎?工作一直忙,也沒去看看你。」

  「挺好的,年輕嘛,醫生都說恢復得不錯。」

  「聽滕醫生說,你要重回電視台了。」戰逸非轉頭與對方視線相接,從濃重倦意中露了個笑,「新節目什麼時候,什麼台?我一定捧場,貢獻一點收視率。」

  許見歐笑笑:「東方衛視,時間沒定,可能是周五晚上十點。」

  「這可是黃金時段。」戰逸非不由蹙了眉頭,這就好比昨兒丟了個銀湯匙,今兒立馬又撿了只金飯碗,這份塞翁失馬的運氣簡直教人不可思議。他回憶一下說,「那個時間段本來有一檔關於亞洲經營者的節目,如果我沒記錯,那檔節目是由君悅集團冠名播出的。」

  許見歐不願就此深談下去,笑了笑。

  戰逸非完全想起了自己被嚴欽綁走前看見的那輛紫色寶馬,這麼噁心的顏色,想要忘記也很難。他沉下臉,認真注視著眼前的男人:「許主播,滕醫生是個好人。」

  好的定義是什麼呢?

  許見歐不由苦笑,「好」這個字太敷衍,太寒磣,太像勝者對敗者的安慰,太像強者對弱者的憐憫。

  「我知道他很好,我們現在也很好,他有了新工作,我也有了新節目,這陣子發生的事情太多,我想我們都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改變。」許見歐神情鄭重,似保證般點了點頭,「但是我們很好,從未抱怨過或者紅過臉。」

  戰逸非搖頭笑了,清官難斷家務事,何況他自己這裡還一團糟。從未紅過臉的情侶怎麼也好過劍拔弩張,誰也不肯低頭。

  主刀主任又來查了一次房,情況良好。戰逸非不時低頭看時間,許見歐看出他有些心神不寧,便問:「趕時間?」

  「幾天前就定好了今晚上飛湖南,現在……算了。」

  「關於覓雅GG投放的事情?」

  「你也知道?」

  「聽滕雲提過一句。」頓了頓,許見歐問,「為什麼現在不去了?」想了想又帶著笑補上一句,「如果你是擔心方馥濃那大可不必,你不是醫生,你在這裡也幫不上忙,何況『好人不長命,禍害活千年』,光憑這句,這小子也絕沒那麼容易咽氣。」

  「這話不錯。」對方的話切題得好笑,可這嘴角還沒綻開多少,又馬上冷冽地收了回去,「如果要替方馥濃還債,我就沒錢了。」

  他被自己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嚇了一跳。

  「我沒錢了。」重複一遍,戰逸非輕嘆著搖了搖頭,「我以前從沒想過有一天我會說出這樣的話。錢這東西到了一個數字以後你會毫不珍惜,覺得它可有可無,可當你沒有了的時候才知道,原來沒了它,什麼事都幹不成。」

  「媒體人不好得罪,我幹這行這麼久,這點最有體會。」許見歐想了想,說,「既然都約好了,就算你這次不想合作,見一面、談一談、聯絡聯絡感情總沒壞處。湖南衛視到底是收視第一的地方衛視,待覓雅起步以後,一定還會有別的合作可能。」

  許見歐這話說得真心實意,也沒耍什麼壞心眼,他不能把剜掉一個脾當作蚊子叮一口,但半死不活的方馥濃還躺著,怨不動了。

  戰逸非稍稍一琢磨,覺得對方說得也沒錯。可他這會兒還是有些放心不下,眼睛瞟向病床上的男人:「可是……」

  「這兒我會看著的。」重症監護室都沒開手機,許見歐也看了看手錶,然後說,「你放心,方馥濃的阿姨一會兒會過來,滕雲晚一些也會過來。」

  「謝了。」戰逸非勾勾嘴角,起身就走。還沒走出幾步就又折回來,俯下身,隔著呼吸機吻了吻方馥濃。

  面對對方的訝異眼神,他面不改色,豎著拇指往後一指:「他是我的人。」

  「好了,知道了,你的。」這蠻不講理又孩子氣的模樣實在逗人發笑,許見歐真的笑了,只是身體上的刀口處無端端地疼了起來,許是明兒又會下雨。

  跨出病房,戰逸非沒有電梯直下離開醫院,而是去找了那個管病房的護士,想拜託她如果病人醒了就給自己掛個電話。還沒走進護士們的休息室,便聽見一個女人的嘹亮嗓門。

  聽上去像是不滿受到了怠慢,女人得理不讓人,吐出一連串機關炮似的上海話,招架不住的小姑娘哭了起來。附近幾個病房裡的人都探出腦袋來圍觀,還以為大白天的就有醫鬧,多新鮮。

  「我問了幾聲了你們都不回答,啞巴了?唷,還翻白眼。你翻白眼給誰看?給誰看啊?你看男人的時候怎麼不翻白眼啊,肯定在想什麼不要臉的!」

  「你這人怎麼說話這麼難聽,說了是沒有聽見你問話啊!」

  一個中年女人從護士休息室里走出來,塗著艷色唇膏,燙著老式樣的鬈髮,她一隻手裡提著水果,楊梅還有油桃之類,另一隻手大幅度甩開,她氣勢洶洶地邁著步子,與迎面而來的年輕男人擦肩而過。

  看似匆促一個照面,可中年女人暗暗睃了對方一眼,心裡驚呼:喲!這賣相太好了!比我家那個兔崽子賣相還好!

  戰逸非也忍不住看這個女人,即使對方已經走過自己身旁,他仍然忍不住回頭去看。他看見了她的身形臃腫,聽見了她的嗓門嘹亮,他骨子裡反感所有典型的上海中年婦女,一亮嗓門就如同尖叫,一口吐字尖銳的上海話更是扎得人耳膜都疼。

  些許往事浮現眼前,如同偶露崢嶸的礁岩,一個大浪過後又看不見了。即使關於那段往事,現在的他只能看見一點朦朧輪廓,戰逸非仍然清楚記得,那是一段非常不快的經歷,與他此生所有的荒誕與淒楚都密不可分。

  趕著去公司里交代一些事情,沒細想,戰逸非還是走了。

  中年女人總算找到了自己要去的病房,她這人嘴刁,可心卻不壞,剛才那麼窮凶極惡地對待兩個護士實在也是急過了頭,她接到通知就急匆匆地趕來了,唯一的、跟兒子似的外甥被人打進醫院了。

  許見歐見過葉浣君,一見她進門,立刻起身相迎。

  因為當年許媽解決了自己的病床問題,葉浣君也見過許見歐,對於這個家境殷實、性格溫雅的男孩充滿好感。當然那是因為她對方馥濃的性向一無所知,如果知道,她鐵定要把他們倆一併打死。

  「誰打的?為什麼打?醫生怎麼說?能不能好全了?會不會留下後遺症?」

  葉浣君拋出一串問題,許見歐耐著性子一一作答,就算自己不知道的,也儘可能往好里說。寬慰長輩總是不錯的。

  他是真的把葉浣君當長輩,還是至親至近的那一種。奇怪的是他與這個女人第一眼見面時,就看出她一直想聽侄子叫自己一聲「媽」,善解人意的年輕人當時想,這件事情以後定要勸勸方馥濃,自己也跟著叫一聲。

  兩個人聊了不少時間,葉浣君從許見歐的境況一直問到了十幾年前,她自己是信口一提,反倒幫對方把過去的記憶都梳理一遍。

  許見歐這才發現,他曾經以為的滄海桑田、刻骨銘心,其實也不過是日常片段,生活瑣碎,對方從未如自己這般過分投入,自然也沒留下什麼值得他記掛十來年。

  葉浣君坐了一段時間就去了廁所,說順便去洗水果。

  空氣里若有似無溢著鐵鏽般的腥味,血的味道,被留下與床上的男人獨自相處,他更後悔了。甘心與不甘心的過往雲散煙消,他的愛與恨似乎經這一鬧都平息了,像是我給你一劍,你捅我一刀,落得兩敗俱傷,何苦。

  眼眶微微泛紅,許見歐坐得離方馥濃更近一些,反覆向他說著對不起。這份歉意出自肺腑,床上的男人似乎也有所察覺,動了動眼皮,突然就醒了過來。

  在許見歐來得及去叫醫生前,方馥濃別過臉看了他一眼,然後就做了一個令對方始料未及的動作——他將手伸向他的臉龐,以拭淚般的手勢輕輕撫摸他的臉,眼神十分溫柔。

  他看見這個男人動了動嘴唇,口型似乎在說,笨蛋。

  鼻子酸得更厲害些,許見歐將方馥濃的手指緊緊攥住,放在自己的頰邊,捏於自己的掌心。

  方馥濃的手指來回輕拭許見歐的臉,摸到了他臉上那道若隱若現的疤,然後他又動了動嘴唇。這次似乎說了完整一句話,隔著呼吸機許見歐聽不清了,於是把頭湊過去——

  咫尺相近的時候才聽見,這傢伙居然這個時候還沒正經,說的是:「皮膚好像糙了點……」

  許主播恍然反應過來,這個男人認錯人了。

  他與戰逸非並無相似之處,若不是傷重剛醒,方馥濃怎麼也不至於會認錯人。這一瞬間,許見歐沒來由地感到更深的委屈與內疚,一直噙著的眼淚終於掉了。

  「欸?滕醫生,你來啦!」

  葉浣君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又響了起來,許見歐慌慌張張把手縮了回來,抬起手肘假模假樣地拭汗,其實抹了一把眼睛。

  「來得正好,吃桃子,吃楊梅,我剛洗乾淨的!」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剛來就有吃的,真好。」滕雲笑著進入病房,在思想古板的上一代人面前不能表現得太過親密,只是稍稍一搭情人的肩膀。

  其實他早來了,該看見的也都看見了。

  嚴欽說,打死他。

  正業少東家的命令說一不二,他說打死就是打死,打傷、打殘都是違規。

  蒲少彬的本意是賣個好給嚴欽,讓人嚇唬嚇唬方馥濃,順便拿下與銀行合作的項目。但他絕沒想過把自己搭進去。蒲少彬跟嚴欽一起混過的地方不少,北至黑吉遼,南至閩粵贛……干下的缺德事不少,但這個地方是上海,說是改革開放第一線卻比哪兒都謹小慎微,何況這陣子山雨欲來,有錢的、有權的都安分守己,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惹是生非。

  領導人的發言總教人心驚肉跳,什麼「老虎蒼蠅都要打」,誰願意這個時候作奸犯科往槍口上撞?

  嚴欽瘋得神志不清,可蒲少彬沒有。否則,他也不會想起要給自己那家放貸公司轉型。

  命令是嚴欽下的,人卻是他蒲少彬出的,蒲少彬自覺一旦警察往深里挖掘,自己這黑鍋可就背得太冤枉了。

  他這會兒去找嚴欽,一進門就被告知對方在洗澡。一個說話結巴、看上去特別老實本分的女人迎他往天台上走,這個幫傭蒲少彬見過幾回,印象里十年前就在這個地方,他曾奇怪地問過嚴欽,找這麼一農村大嬸不符合你的風格啊?嚴欽搖頭,我爸就看中這農村大嬸的老實本分,擱我身邊他放心。

  嚴中裕是為數不多讓蒲少彬佩服的人,低調、勤勉、為人謙和,這些年更是熱衷於回報社會,簡直把公益事業當正經事業來干,上天入地都找不出那麼良善的人。

  可蒲少彬每次跟嚴中裕講話都怵,而且他看出來,嚴欽也怵。如同孫猴子見了如來佛,七十二般變化都被打回了原形。

  嚴欽正和兩個女孩在SPA水療池裡泡澡,一腴一瘦,卻是一樣的花開穠好。兩個女孩都是明星,一個出自部隊文工團,老公也是一名挺受歡迎的演員,熒幕前的形象端莊大氣,人見人愛,熒幕後頭倒是挺放得開;另一個就乾癟清瘦不少,比前一個長得更清純卻沒前一個有名氣,將將在影視圈混了個臉熟。

  「要不要下水一起玩?」嚴欽看見了蒲少彬,朝他揮了揮手。

  蒲少彬帶著笑,搖了搖頭,心裡其實挺嫌棄:這人的瘋勁兒有的時候他也受不了。

  「沒勁。」嚴欽掃興地罵了一聲,「你就是沒有戰逸非好玩。」

  臉上的淤青還沒好透,可他已經忘了疼。睨了身邊兩個女人一眼,又把不耐煩的視線投向了岸上的蒲少彬——對比一下,豈止長相差了海遠,連性格脾氣都不合胃口,不好玩。

  一點馴服,一點乖巧,偶或露出尖牙似的小情緒,也格外招人疼。

  太好玩了。

  「去去去!滾一邊去!」越想越覺得身邊的女人們令人乏味,嚴欽發了無名火,粗暴地將兩個女人推離自己遠一些。這些姑娘身上的俗味兒嗆得他鼻子發癢,而戰逸非身上的香氣簡直是蘭麝薰心,令他百嗅不厭。

  「死了嗎?」想起了交代下去的正經事,嚴欽啪啪地拍起水花,莫名激動得臉孔漲紅,「快告訴我,那個姓方的是不是死了?是不是腸穿肚爛死得很慘?」

  「只能教育教育,不能真的打死了。」蒲少彬苦著臉,「嚴少啊,你這是坑我呢!我不正急著轉行做點正經生意麼,你這樣找人一鬧,要是真被調查,我還不得遭大殃嗎?」

  嚴欽不屑一顧:「警察來找你了嗎?」

  「那倒是沒有,文件資料什麼的都弄乾淨了,要查也是私人恩怨,跟我公司沒關係。」

  「這不就結了。再說,都沒死呢你慌個什麼勁兒?」

  見對方依然愁眉苦臉一臉閨怨之狀,嚴欽也知道這是裝模作樣給自己看呢,但他想到這個老蒲到底還算貼心,他正想著要揍那個姓方的,他就跑來獻了好。

  所以他決定也就賞對方一個面子,說:「得了得了,過幾天我借我爸的名義去約幾個深圳那邊銀行的老總,就金融產品的事情你們談一談,記得,別跟傻逼似的扯你那些不入流的生意!」正業少東跟訓孫子似的訓蒲家少爺,「談你爸的君悅,談新項目,往大里談!」

  蒲少彬被訓得不爽,臉上又不便作色,也就訕笑著解釋自己當然懂這個道理,有爹不拼這不傻帽麼!

  兩個人還要說話,那個老實巴交的幫傭就跑了過來,說有電話。

  泡在水池裡正是渾身舒爽,正業集團的少主仰面沒入水裡,展動手臂遊了幾下。壓根不想搭理那些破事兒,反正能打電話到家裡來的,十有八九都是不值一提的破事兒。

  一個踩著黑色高跟鞋的女人走進水療池,她拿著並未被接通的手機,用目光示意幫傭出去。

  「嚴……嚴少……」蒲少彬回頭看見這個女人,愣是噤了聲。

  女人很漂亮,看來不過二十七八,卻分明比同齡的女人老道成熟。她盤發正裝,唇膏與指甲都是醉人的酒紅色,一雙似單似雙的狐眼透著媚態,更流露出一種莫名的威嚴氣質。這種明明微笑謙和卻不容進犯的氣勢像極一個人,蒲少彬馬上反應過來,像嚴欽他爸。

  水療池裡的兩個姑娘也看見了這地方的第三個女人,慌忙跳出水池,拿起浴袍遮掩身體,又慌忙跑了。

  「哎哎哎,去哪兒去哪兒?你們給我回——」嚴欽爬起身子一回頭,正對上一雙注視著自己的狐眼。

  他悻悻又沒入水裡,鼻腔里哼了一聲:「切,我當是誰。小狐狸逃得急,原來是遇上了千年老狐狸。」

  女人不為所動,平靜開口:「這裡怎麼說也是一個家,你爸一定不想知道你把這兒鬧得這樣烏煙瘴氣。」

  「喲,姓李的,你真以為自己是我媽了?」嚴欽極不屑地翻了翻眼,「你別欺負我這個沒媽在身邊的孩子啊,有我媽在的地方哪裡輪得到你這賤貨說話!你不過是那麼多條跟著我爸的母狗里比較忠心的一條,我爸看你可憐,才給你弄個公司玩玩,你別真以為你是什麼『李總』,你他媽別真把自己太當回事兒!」

  「你媽在北京過得很好,你不回去看看她,倒怪別人欺負你了?」李姓的女人似乎想向對方示好,可語氣依然不卑不亢,「我來找你,不是來跟你吵架,我想跟你談一談花之悅品牌推廣的事情。」

  「我哪兒懂這類時尚品牌的推廣?」嚴欽轉過臉去不看對方,仰頭閉起眼睛,「你最近不是在四處挖人麼?總有能幹點的吧。」

  「可是有些話你比我說更有分量,你畢竟是寰娛的董事,上次你一句話,就讓花之悅的六個代言人齊聚美博會,行業里熱議至今。」

  「你是想再來一次?」嚴欽無賴一笑,「那你求我啊?」

  「我是承你的情,也想給你一個在你爸爸面前表現的機會。」

  煩死了對方總拿自己的老子來壓自己,偏偏這招還是屢試不爽。嚴欽憋了一肚子暗火,忽然又轉臉回去,看著那個女人問:「你和你那個小白臉職業經理人發展得還順利嗎?我怎麼看見他和你們那個代言人打得火熱?」

  李姓的女人毫不動氣,只是微微一笑說:「因為他太不敬業,所以我決定解僱他。」

  一旁的蒲少彬不想攪合進這樣的「家庭紛爭」,正想找個藉口開溜,沒想到那個李姓的女人竟笑意款款地望著自己,認真請求:「我打算聘請覓雅現任的公關總監為花之悅的副總經理,所以請你別再找他麻煩了,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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