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誰是瑜,誰是亮


  第十四章誰是瑜,誰是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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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逸非出了機場,電視台的人派車來接,直接帶他去見了總編室主任與那個明星真人秀節目的總導演。思兔sto55.com唐厄與湖南衛視的一個新晉女主持也在,兩個人年齡相似,外貌匹襯,貼面熱聊的樣子宛若情侶親密。

  領導慈眉善目,一副內莊外儒的學究氣質,導演看上去就心思活絡,一點不像他自己標榜的那種「藝術家」。幾個人坐一起吃宵夜,不侃娛樂八卦,只聊時事政治,戰逸非聽得無聊透頂,低頭玩起了手機。

  打開手機相冊,不知道什麼時候手機旁落妹妹之手,留下了許多女孩的自拍,一連看了幾張,全是鼓腮、瞪眼、嘟嘴的非主流,戰逸非輕笑一聲,搖了搖頭,打算全部刪除。

  然後他就看見了與先前風格截然不同的一張照片。

  該是公關部的例會,也該是偷拍的。

  方馥濃一身騷包粉紅,叼著煙,坐在辦公桌上給屬下們開會。

  第二張像是被偷怕的人發現了偷拍者,粉紅男人轉臉正視鏡頭,眼神浮浪,還撅起嘴唇拋了個吻。

  戰逸非真的笑了,兩張照片看得他心情極好,一時間都忘了自己人在哪裡。

  唐厄咳了一聲,趁人不備朝一直入不了戲的戰總瞪了一眼。

  就像被監考老師抓包的考生,戰逸非有些悻悻地收起手機,又把注意力投回了餐桌上。他煩透了這種無休無止的飲宴應酬,澳洲留學幾年,雖沒學進多少企業管理的知識,但有一個理念深入骨髓——外國人喜歡直來直往,行則行,不行則止,他們不愛環桌而坐,誇誇其談,酒過幾巡了還沒正式進入主題。

  實在忍不了了就單刀直入,戰逸非又一次提及如何與地方衛視合作,可這幾個資深媒體人太極打得漂亮,笑著給他斟滿了酒杯:「今兒只喝酒,只交朋友,不談工作上的沒勁事情。」

  一再被人搪塞,戰逸非不高興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工作怎麼就沒勁了?應酬你們這些人才沒勁!

  唐厄朝情人靠過去,悄悄在桌子底下伸手,擰了一把他的屁股。

  導演總算看出了對方的不耐煩,朝著唐厄露出諂媚一笑:「小唐啊,這個節目收視率怎麼樣還得看你,我們去請過瑩姐,可瑩姐提了要求,如果不能和你在節目裡傳緋聞,這節目她就不上了。」

  這個「瑩姐」絕對是天后級,一部電影就紅遍了東南亞,隨後「演而優則唱」,一直紅了二十年。前不久剛剛高調過了她四十歲的生日,明星大腕紛紛捧場,記者粉絲也齊齊助興,說是普天同慶亦不為過。瑩姐身材惹火童顏不老,不過網傳她改過身份證,真實年齡已經過了五旬。

  即使紅了二十年的天后也怕被後浪拍死在娛樂圈的沙灘上,除了要靠當紅「小鮮肉」替自己炒作,瑩姐提出這個要求顯然還有更深層的意思,她演藝生涯的巔峰是武則天,而今看見這「難得蓮花似六郎」的唐厄就難免要入戲。

  提及那個女明星,唐厄嘴上一口一個「女神」「前輩」,其實內心也嫌棄得要死,別說他對女人不感興趣,就是感興趣也犯不上和這樣一個結婚離婚數度的老女人傳緋聞,但他演技最好的時候就是面對厭惡的人還能笑臉相迎——這點還得多謝方馥濃。

  反正這個緋聞一旦傳起來,被群起圍攻「老牛吃嫩草」的一定是那個女人,自己的人氣只增不減。

  「瑩姐一直是我的女神,作為晚輩,實在還有很多地方要向她討教,只是……」唐厄刻意頓了頓,轉臉去看戰逸非,一臉邀功似的得意。

  戰逸非沒接話,也不知道怎麼接,倒是節目總導演深諳其中原委,當即表示,現在的娛樂節目為了迎合觀眾喜好只得流於趣味,他們只是希望唐厄配合炒作,不需要真的發生什麼。

  「小唐你就答應吧!」那個新晉女主持瘋瘋癲癲喊起來,不愧是一出道就被詬病「胸大無腦」,「咱們是閨蜜,你怎麼也不能拋開你的閨蜜去浙視啊!」

  唐厄不回答,只是一味好看地笑,他很享受這種被人哄搶爭執之感,好像以往的遭遇都為了今日的揚眉吐氣。

  合作沒談成,也沒談不成,中國人的辦事風格就是前戲做足,射不射看錢、看權、看人情。宵夜結束,托尼開車過來接倆人回酒店。唐厄戴著眼鏡先往停車的地方走,沒走幾步又轉回頭去牽戰逸非的手,唐厄表現得十分主動,戰逸非馬馬虎虎迎合一下。

  戰逸非靠在車后座上,半閉著眼睛,排遣這些天的疲累。

  唐厄今天出奇地有興致,側臉看著情人的俊俏輪廓,一翻身就坐在了他的身上。

  干我吧。

  寬大的SUV太適合情侶苟合,他用下身使勁蹭他,咬他的臉頰與嘴唇:「干我啊。」

  戰逸非沒反應,只是借著不斷撲入車廂的燈火凝神注視唐厄的臉。

  什麼東西吹過了那都是皇帝的新衣,一群人竭力鼓吹營造氛圍,另一群人就深怕落於人後惹人恥笑,文學、藝術、一個雜種的皮囊乃至被菜場大媽圍搶的白菜都有被過分高估的可能。

  唐厄能火成這樣,與他的公關團隊也密不可分。無論是天涯貓撲,還是豆瓣微博,唐厄從來不被定義為「演技派」,這就讓他那些糟糕的表演有了不被指責的藉口。網絡公關竭力給他編段子、造聲勢,一笑而過的人們漸漸記住一句話:有這樣一副皮囊的人你還要求他有演技是不是貪心不足?

  話糙理不糙,唐厄確實好看。戰逸非細細審視他的眉眼,他的嘴唇,他的輪廓,這張臉的確是好看的。

  「太累了嗎?」唐厄仍然坐在戰逸非的腿上不肯下來,與他臉貼臉地說話,「那我們回酒店再說,你別動,我來伺候你。」

  這個男孩笑起來牙齒好白,眼睛明亮,任誰都沒法對這張臉發火。

  「小唐,你很漂亮。」

  漂亮這話唐厄打小就聽,聽得膩歪,可戰逸非卻從沒這麼認真地對自己說過這句話。

  「你很漂亮,這麼夸一個男人也許不合適,但你真的很漂亮。」現出少有的溫柔倦容,戰逸非輕輕撫摸唐厄的臉,認真看著他的眼睛,「可你想沒想過,你本可以在你最漂亮的年紀去做一些更漂亮的事情,讓自己活得也漂亮一些?」

  唐厄微微一愣,戰逸非的話讓他不太高興,快速反應回擊道:「我不覺得我現在有什麼不漂亮的,那些傻乎乎的粉絲光是看見我就又哭又笑,又跳又叫,我收到的禮物數都數不盡,扔都來不及。還有,剛才電視台那些人,你也看出他們對我有多巴結,多尊敬。只要我願意,一轉身就可以接十幾個千萬級別的代言,這個社會人們對『成功』對『漂亮』的定義不就是這樣麼,我不知道還能怎麼更漂亮了?」

  「娛樂圈漂亮的男孩太多了,你的粉絲可以很專一,也可以明天就為了一個新人拋棄你。而電視台那些人根本就是利用你,他們的巴結與尊敬只在於你可以給他們帶來收視率,他們根本不在乎你的前途與發展,為了收視率他們同樣可以毀了你——」

  「你這是危言聳聽!你最近心不在焉,以為我沒發現?」

  戰逸非適時閉嘴,對牛彈琴般的爭執挺沒意思,他想了想說:「小唐,我有一個建議……送你的房子我不會要回,但可以算作你對覓雅的投資,而我給你對應的股份。這樣一來你每年不僅可以拿到相當比例的分紅,等到覓雅上市那天,你還會獲得非常可觀的、乃至百倍以上的回報。」

  唐厄算不過來這筆帳,沉著臉不說話。

  戰逸非向唐厄講了講覓雅的發展規劃,當然也是掐頭去尾,粉飾不少:「我是想募集資金,但卻不是求你。我希望你眼光放長遠一點,一個人的好時辰太短了,沒人只靠一副漂亮皮相就吃一輩子。」

  這話三分出自真情,其餘來自假意。

  果不其然近墨者黑,跟方馥濃混久了,說起謊來臉都不紅一下。能說出這樣的話戰逸非自己都沒想到,覓雅能不能上市照目前的形勢看來絕不容易,可他在誆他,還誆得那麼真情實意,那麼天理昭彰。

  他現在需要一大筆錢,這樣即使替方馥濃還了債,覓雅的營運也不會陷入僵局。

  唐厄花錢大手大腳,雖沒多少積蓄卻有些不勞而獲的不動產。他在心裡盤算了一下,覺得乍聽之下好像不虧,但還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托尼替唐厄打理個人事務這麼些年,也覺得這傢伙理財頭腦基本沒有,坐吃山空,這麼恣意消費自己的美貌總不是個事兒。托尼比唐厄多了個心眼,榕星集團畢竟發展了那麼多年,一度也是省級納稅大戶,現在面臨的轉型困境他是不知道的,只知道再怎麼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壯,總是好過剛剛起步的覓雅。

  趁著紅燈停了車,托尼回頭看了后座上兩個男人一眼,笑嘻嘻插了句話:「戰總,咱么小唐也不差錢,如果他答應了主要還是為了支持你的事業。覓雅本來就是榕星的子公司,你看是不是這麼著?等湖南衛視的事情談妥,我和小唐抽空跟你去一趟江蘇,咱們實地看一看,投資榕星也一樣嘛!」

  聽這意思是嫌棄覓雅沒前途,獅口一開便想要榕星的股份。戰逸非心裡冷笑:柿子揀熟的摘,這奴才倒比主子精。

  經對方一提醒,戰逸非倒想了起來,自己手裡還有這麼點東西。

  他確實有一部分榕星集團的股份,但不多,還多不過戰圓圓。這些股份不是來自父親戰榕,而是來自死去的哥哥戰逸文。戰博對這兒子似乎還處於評估階段,一直都沒真正認可。

  即使覓雅最困難的時候他也沒想過動這些股份,因為從哥哥留給自己那天開始,他就把這筆錢算在了侄子戰喆的名下。薛彤這個揮金如土的媽媽不太靠譜,他打算等侄子長大了就交給他本人。

  然而現在顧不得了,戰逸非點了點頭:「好,等這裡的事情談妥,你跟我回一次老家。」

  聽見情人許諾,唐厄稍鬆了口氣,這麼大的決定一時半刻他做不了,跟著戰逸非出去玩一次也好。車子重新啟動,他又傾身靠過去,貼著戰逸非的臉親了又親。

  一輛不起眼的金杯一直跟著他們的車,車上的娛記是被電視台叫過來的,拍到了唐厄上車前與戰逸非接了吻,還等著再拍他們下車時的親密畫面。

  過兩天各大媒體鋪天蓋地就能看到一條新聞:《唐厄再傳斷背疑云:密會神秘帥哥貼面擁吻》。

  把唐厄推上風口浪尖,那檔明星真人秀節目自然也未播先火了。

  方馥濃清醒的時間並不太長,只微微睜開眼睛,跟滕雲講了兩句話。第一句是要煙,第二句是問戰逸非去哪兒了?

  胸口如同炸了一團火,要煙是他想看看自己的肺還在不在,問戰逸非去哪兒了是他剛才真的認錯了人。

  入夜後的醫院總是帶些鬼氣森森,夏不燥熱,冬不降雪,只有一股陰濕氣息不住往人毛孔里侵。一旁的葉浣君已經鼾聲四起,護工也打著盹地開小差,滕雲與許見歐一起在病房裡守夜,直到護工一覺眯醒才離開醫院大樓,上了他們那輛奧迪車。

  這會兒夜色濃得很,一眼望去人少車稀,路況好,車開得也順。兩個男人各懷心事地沉默了一會兒,滕雲突然開口:「過兩天去看看你爸媽,把后座上那點東西帶給他們。」

  副駕駛座上的許見歐撇過頭,瞧了瞧,兩隻茶葉禮盒,裡頭裝的是千元一兩的大紅袍。這在茶葉里也算是奢品了,許爸自己都不常喝。

  許見歐問他哪裡來的,滕雲說:「供應商送的,如果你爸喜歡,就讓那人再拿些過來。」

  許見歐聽了這話隱隱有些不安,回頭又看那要近萬元的茶葉禮盒,忍不住又問:「只送了茶葉嗎?」

  滕雲專心致志地駕駛,目不旁視,只是動了動嘴唇:「那回家的時候問問你媽,看看她喜歡什麼。」

  「滕雲。」許見歐臉色鄭重,說,「收回扣這種事情你最好別做。」

  「這話不對吧。」滕雲轉過臉看了情人一眼,也許是因為矯正了視力,很多時候這個男人的眼睛都亮如明鏡,照得人心虛,「為什麼在醫院裡的時候,你讓我拿藥代的回扣,這會兒反倒不准了?」

  「因為醫生拿藥代的回扣,本來就是行業潛規則,藥是外國藥廠的好藥,用誰家的都一樣,人人都這樣,所以收了也就收了。但你現在處於這麼個採購的職位,公司上下就你一個人,多少雙發紅的眼睛盯著你。那些供應商也比你精明,一旦你最後沒達成他們的願望,他們馬上就能賣了你,你這是利用職權非法侵占,稍有不慎就會坐牢的!」

  面對許見歐的憂心忡忡,滕雲不僅不以為然,還有些惱對方言下之意是說自己「不精明」。他敷衍地回答:「你家裡人都是知識分子,你自己的工作也在文化藝術界,不太了解商場上的『約定俗成』,這不怪你。」

  後視鏡里看見有輛車一直探頭探腦地做出超車狀,躍躍欲試了幾回之後,忽地逼近滕雲的奧迪,一個搶道就超了過去。

  臉上露出鬥狠的表情,滕雲猛打了一把方向盤,試圖把失去的位置搶回來。可前面那輛車雖比不上奧迪的配置,車主倒是會鑽空子。奧迪車裡的滕雲連試兩次都鎩羽而回,反倒被對方甩遠了,他極不滿意地罵了聲:「媽的!」

  這句話不亞於唾了口濃痰在地上。

  許見歐驚愕不已,旋即立刻明白過來,自己自怨自艾地舔舐傷口太久了,完全無視了情人的改變。

  「滕雲,我們得談談。」

  「談什麼?」滕雲沒停車,依然踩著油門風馳電掣,「很晚了,你明天不是要進電視台嗎?我明天也要上班呢。」

  許見歐突然伸手去搶滕雲的方向盤,兩個人的手指在方向盤上糾纏了十餘秒,奧迪東歪西拐險些失控,最後不得被迫停在了路邊。

  車一停,駕駛座上的男人就動了火氣,仿佛憋抑已久的熔岩一般,徹底爆發了。

  「我他媽不想跟你談!」猛地捶了一把方向盤,滕雲吼出聲,極度的憤怒讓本來英俊的臉孔顯得十分扭曲,聲音都在顫抖,「為什麼我想跟你談的時候,你一句話就讓我閉嘴!為什麼你對一個真心愛你的人視而不見,卻惦念一個根本不在乎你的混蛋十來年!」

  「你這話什麼意思?」這樣的指控讓許見歐覺得莫名其妙,仔細回憶一番,知道是不該在醫院裡落那一場淚。

  「你受了這麼重的傷,你為你的身體哭過嗎?沒有!你工作被新人搶了,你為你的事業哭過嗎?沒有!我被你爹媽瞧不起,他們屢次施壓讓我滾蛋,你又有沒有為我哭過?也沒有!可這會兒方馥濃在床上半死不活了,你倒哭了。十多年前我認識你的時候你就在為他哭,沒想到十多年後一點長進也沒有。你哭什麼?你有沒有想過,你的男人他媽的還沒死呢!」

  這個男人簡直不是滕雲。他認識的滕雲從來不會甩出這些粗話,滕博士是彬彬有禮的,滕醫生是溫潤隱忍的,無論如何不可能是眼前這個眼眶血紅、形容糟糕的男人。

  「不是的……」許見歐搖頭,試圖解釋,「不是為了方馥濃,至少不全是……你不明白……」

  「那你到底哭什麼?」滕雲冷笑一聲,鬆開緊攥的拳頭,「你想讓我相信,你的眼淚里沒有一點是為了舊日情人?」

  這個問題噎得許見歐答不上來。他不指望情人能明白當時的自己是多麼百感交集,也不便說。

  他不能告訴滕雲,自己委身給蒲少彬換來了電視主播的位置,可現在卻感到懊悔、愧疚與噁心。他同樣不能告訴滕雲,這麼些年來他對方馥濃確實不甘心,可那份不甘心並不僅僅只與愛情掛鉤。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至少……至少不是你想的這樣……」許見歐眼裡噙著一點淚,態度倒是不軟,「我說過你與方馥濃的區別就是君子與小人之分,沒人會棄君子而求小——」

  「夠了!」粗暴地打斷了對方,滕雲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沒了先前的暴戾氣息,變得尤為苦澀與無奈,「這個世界對待『君子』與『蠢貨』根本不分厚薄,所有人都更嚮往『小人』,包括你。」

  抬手抹了把幾乎灼傷自己的淚,這個男人終於倦於延續這樣的爭吵,現在已經過了凌晨三點,最近他的工作量不小,不到八個小時就有一場重要的會議要開,緊接著還有一個重要的人要見。

  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向來沒有交集的戰榕主動提出要與自己「聊聊」,而且對方擺明了說不是上司與下屬之間的工作會晤,只是朋友間的「聊聊」。事實上戰逸非掌權以後,這位戰二叔已經在公司里處於半隱身狀態,他主動放權,不管事亦不表態,明白無誤地告訴所有人,這個公司只有一個「戰總」。

  就這樣一個城府深得瞧不見底的人,跟自己有什麼好聊的?

  「唐厄欠你的我會連本帶利地問他討回來,還有戰逸非。」滕雲把手放到了方向盤上,再也沒把目光投向身邊的許見歐,「至於方馥濃,我認識他比你久得多,他有多少能耐我比你清楚,他不是完美無缺,更不是無所不能,作奸犯科獲得的成就沒你們想得那麼稀奇。誰是瑜,誰是亮,這事兒還沒定論,我會證明給你、給你媽、給所有人看,我滕雲從來都沒輸過他方馥濃!」

  許見歐解開了安全帶,做出要下車的樣子。

  「這個時候、這個地方很難打到車的。」滕雲停了停,面孔顯得格外冷峻,「我勸你還是坐好吧。」

  許見歐猶豫一下,最終還是沒下車。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駕駛座上的男人將車載音響打開,很快車內就被一個非常清柔悅耳的男聲充斥:

  「你是否已經戴上了耳機,在徹夜吹撫的微風中,聆聽美妙的音樂,傾訴久未吐露的衷腸……」

  滕雲那時候就像最靦腆又最狂熱的粉絲,他不擅以花言巧語傾訴衷腸,卻悄悄錄下了戀人所有的節目,一遍一遍,百聽不厭。

  「現在是北京時間晚上十一點整,很高興又和大家相遇在電波之中,我是本檔的主播見歐……」

  許見歐閉上眼睛,這個聲音如此飄渺遙遠,宛若空谷回音,宛若隔世呼喚。

  他不認識滕雲了。

  他不認識自己了。

  開胸手術過後才五天,方馥濃就下床走動了。原定是七到九天拆線,醫生建議他在醫院裡住上至少兩星期,可他不樂意。

  他這麼多年沒一晚上睡覺超過四個小時,這會兒倒把生命都浪費在了醫院裡。

  手術結束,清醒過後,方馥濃住院的日子裡,每天都會收到一束鮮花。玫瑰、百合、綠掌,花不重樣,包束得極富美感,極致豪華。而每次留下的卡片都來自同一個人。

  護士小姐把一束花拿進來,問了也白搭,只會回答是快遞送來的,人已經走了。方馥濃示意對方將花束插進床頭的瓷瓶,這回他不用取出卡片也知道,依然沒一句完整的祝福語,只龍飛鳳舞地簽了一個「李」字。

  字體大氣漂亮,隱隱還有點眼熟。

  方馥濃自己的字也漂亮,但得他寫字的時候上心才行,多數時候就是狂草,看不懂。

  滕雲與戰圓圓一同來醫院看他,方馥濃笑了:「滕主管,這會兒可是上班時間。」

  「不能再叫『滕主管』了,得叫『滕總』。」戰圓圓走上來,一屁股挨著方馥濃坐在床上,望著他特別眼含秋水地笑,「研發中心的法國爺爺忽然一聲不吭地離職了,二叔讓滕雲哥接替了他的位置,這事兒還沒跟我哥說呢,不過我哥也不會有意見的。」

  方馥濃朝滕雲投去一眼,一臉狐疑:「你?」

  「我本來也想推辭,老實說我入行的時間不長,也擔心這麼個職位我勝任不了。但是戰總說我們本來在法國那兒就有科研中心,上海這邊更多只是起到溝通傳接的作用……」恰到好處停頓一下,滕雲大大方方回視方馥濃,笑了笑,「戰總給的薪水本來就過了,我這回也是調職不調薪,怎麼?你還怕我做不好?」

  「當然不是。」方馥濃這會兒胸口還疼,稍動一動就咳得弱柳扶風,如同一個癆病鬼。

  也就不多想了。

  朝滕雲使了個再明顯不過的眼色,戰圓圓從隨身的小挎包里掏出一張薄薄紙片,遞給了方馥濃:「喏,給!」

  方馥濃接在手裡,看了看,只覺得捏著紙片的指尖被燙了一下。

  戰圓圓遞過來的是一張三千多萬的支票,方馥濃知道戰家最近生意不太順,這筆錢怎麼也不可能是戰博給女兒的零花錢。

  「你哪兒來的錢?」

  「我托二叔替我把我那部分榕星的股份全折了現。」戰圓圓挺了挺乾癟的小胸膛,特別自豪地表示,「所有的錢都在這裡了,你拿去還債吧,別客氣,不催你還。」

  方馥濃臉上現出疑色:「這是……你哥的意思?」

  「不是啊,是我自己的意思。」戰圓圓實話實說,繃著臉抱怨,「我哥那人也太不夠意思了!這個時候還帶著那個唐厄遊山玩水,他前天都把唐厄帶回老家去了,被幾個遠方親戚看見傳了閒話,差點把我奶奶給活活氣死!」頓了頓,她補上一句,「欸,方馥濃,你說是不是?」

  燙在指尖上的那一下燙進了心口,方馥濃皺眉,輕斥了一聲戰圓圓:「別沒大沒小,叫哥哥。」

  「不行!」小姑娘瞪圓了眼睛,立即煞有介事地反駁,「我不能再叫你馥濃哥了,我怎麼能叫你『哥』了?這樣是亂倫!」

  滕雲在一旁輕輕笑出了聲:「你們差了近一輪,叫『哥哥』理所應當,怎麼是亂倫呢?」

  「怎麼不是?誰管自己未來的老公叫『哥哥』呀,這不是亂倫是什麼?」趁著屋子裡的兩個男人都沒回過神來,戰圓圓笑眯眯地把臉往方馥濃肩頭湊了湊,特滿足地說下去,「榕星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是我爸給我的嫁妝,給了你,你就是我的人了。」

  「這個你拿回去,我收不起。」方馥濃搡了一把戰圓圓,把支票塞回她手裡。他的回答乾脆利落,絲毫不給對方留面子。

  「你別這麼直截了當地回絕我呀,我好歹是個姑娘家,滕雲哥還看著呢!」戰圓圓訕皮訕臉地笑起來,一點兒不像個姑娘家,倒像個壞坯子、二流子,她用肩膀蹭蹭方馥濃,「咱們……再商量商量?」

  方馥濃斬釘截鐵:「不,不喜歡。」

  玩咖大多有信條:和小女孩調情既沒意思,也沒品格。

  方馥濃自認不算玩咖,他不怎麼熱衷於草草艷遇、夜夜笙歌,不過不熱衷不代表不會、不擅長,事實上如果對方段位高一些,他還挺願意與她逢場作戲,仗著英俊單刀直入地撞杯搭訕,或者見不同的魚撒不同的餌,欲擒故縱地互相娛樂。

  人活這世上,這點娛樂精神得有。

  但唯獨戰圓圓不行,說不上來什麼理由,反正鐵定不行。

  戰圓圓急了:「你要不喜歡我,我就只能告訴我哥去!」

  「告訴你哥幹什麼?!」一口氣卡在胸口,方馥濃連著咳了幾聲。

  「賜婚啊。古時候皇帝嫁公主不都是賜婚嗎?」

  「別跟你哥說這些……」這丫頭的胡攪蠻纏讓方馥濃的傷口又疼了,他又咳兩聲,皺著眉頭,揮手把戰圓圓往門外趕。

  「不說也可以,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麼不喜歡我?你得講出個令人信服的理由來,否則我不接受!」戰圓圓更急了,伸手去掏包里的小鏡子,「你為什麼不喜歡我?難道是嫌我長得難看嗎?」

  還沒等屋裡兩個男人發話,她就自顧自嚷開了——

  「我長得難看嗎?不難看啊。」戰圓圓自問自答,望眼欲穿般緊盯化妝鏡不放,還不時攏一攏鬢髮,「對呀,不難看,我覺得我挺好看的嘛!」

  「對,就是這個原因。」方馥濃不能任這丫頭胡亂相思,幾乎想也不想就脫口而出,「古有陳圓圓,今有高圓圓,所有叫圓圓的人里就數你最難看,叫我怎麼喜歡你?」

  哪個女孩都不願被人點著鼻子罵難看。戰圓圓果然生氣了,可一張臉還沒虎多久,她又笑了。

  「你激我沒用,我確定了,我就是喜歡你。」不只齁死人地笑了,還湊頭過來在方馥濃臉上親了一口,特別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公主不都喜歡騎士嗎?你就像騎士一樣,你守護我哥,也守護我。」

  明眸善睞,一咧一嘴的瓠犀齒,少女的心思也在這明晃晃的笑容里一覽無餘——一分仰慕,兩分憧憬,其餘的七分都是實打實的喜歡。

  眼見方馥濃從未這般無可奈何,滕雲忍不住笑著打圓場:「圓圓,你不是說下午要去見GG公司,趁午休才溜過來的嗎?」

  「哦!對!我還有正事兒呢。」戰圓圓撓了撓臉皮,又是那訕皮訕臉一個笑,沖病床上的男人揮了揮手,「我先走了……方馥濃,你記得考慮一下……一定考慮一下啊!」

  如同跑脫了一隻鬧嘴的麻雀,女孩一走,頓時清淨不少。而這一清淨,病房也顯得堂高壁素,晌午的陽光在窗口徘徊,床頭的玫瑰開得正艷。

  方馥濃又問滕雲要煙,沒想到對方居然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扔給了他。

  利群。四十五一包的硬陽光。

  「你也抽菸了?」

  「我不抽。可我發現,中國人的人情世故好懂也不好懂,有的時候你掏心掏肺,對方壓根不放心上,可有的時候你遞一根煙、敬一杯酒,兩個陌生人就拉近了距離。」滕雲笑笑。煙雖遞了過去,還是得說兩句勸諫的話,「你剛動過肺部手術,現在就抽菸,不想活了還是怎麼的?」

  方馥濃沒答話,抽出一根煙放在鼻子下頭嗅了嗅,接著咬進嘴裡。

  「你這是假煙,利群的菸絲帶點中藥味。」

  滕雲倒也沒多感慨世風日下,菸草專賣店裡竟然良莠不齊,混雜假煙。他見方馥濃朝自己做了個點火的手勢,立即心領神會,掏出打火機替他把煙點了上。

  方馥濃吸了一口,將煙霧在喉嚨口裡含了一會兒才吐出,說:「還好,還湊合。」

  咳了兩聲,煙挺凶。

  滕雲搖了搖頭,責怪他:「我敢說你再這樣瞎折騰,肯定活不過四十,你信不信我這句話?」

  「我信。」咳得確實有些狠了,方馥濃自己倒不介意,氣息迂迴地笑笑,「可我也敢說,我這四十年肯定比別人八十年還精彩,你又信不信我這句話?」

  「當然也信。」滕雲微微一笑,「什麼時候出院?」

  「醫生建議我多留兩星期。」

  「那你就安心留著,公司里的事情不勞你操心,戰總、薛彤還有幾個部門經理都會看著,我也會盡力而為。」

  「我不操心覓雅,人老闆都不操心,我瞎起勁什麼?」這話明顯透著酸,方馥濃也不遮掩自己的情緒,「你要不替我打個申請,把這病房換成雙人間,還得是那種男女混宿的,跟大學寢室一樣。」停一停,又皮厚地補上一句,「我想開了,難得有閒時間,不如用來談談戀愛。」

  滕雲知道他酸的什麼,卻故意不點破,揶揄說:「何必換病房那麼麻煩,剛才出去的那個不就是現成的?」

  「你說戰圓圓?」方馥濃忙搖頭,「她不行,小丫頭片子。」

  「你這人風流債太多了。這花兒沒準兒也是出自你哪個今非昔比的老相好,特意回來要你還債。」滕雲把視線移向床頭那叢怒放的玫瑰上,花密葉疏,開得真是漂亮,「說起來,你們復旦有男女混宿的寢室?」

  「有啊,留學生公寓。我大四的時候找過幾個外國妞,還在裡頭住過一陣子。」

  滕雲詫異:「那些年你不就只有一個李卉嗎,什麼時候還那麼放縱過?我居然都不知道。」

  不得不說,學校對留學生的待遇遠勝普通人,留學生樓里不止有空調、電視、運動器材,還有豐乳肥臀與金髮碧眼。那個時候李卉急於讓這段戀情修成正果,屢屢向男友討要婚書,可方馥濃打從開始就沒打算讓婚姻束縛自己。

  兩個人沒冷戰,沒熱戰,不提分手,不提未來,就這麼平淡如水地過了幾個月。這幾個月方馥濃花開多處,翹課出國,不僅見識了不同地方的風土人情,後來還掌握了三四門不同國家的外語。

  因為李卉的一句話,方馥濃最終覺得這個女人還是該娶。

  她說,我不怪你,如果換作別人這麼出軌,我一定不能容忍。因為別人一定是好色,可你不是,你是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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