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民國傳奇(二)
五個同學愣住了,就連鄭錦繡也滿臉詫異的看著邵瑜。思兔閱讀
她回想起自己剛來那日,一下輪船,見到的就是當時滿臉都寫著不耐煩的丈夫,甚至在行走時都恨不得離她八丈遠,完全是一副要跟她劃清界限的模樣。
原身這個渣男甚至還跟鄭錦繡十分直白的說過,在外面不要隨便承認她的身份。
因而,邵瑜此時這樣的坦蕩的樣子,讓鄭錦繡有些迷惑了。
鄭錦繡長著一張典型的福相臉,十分飽滿方正,這樣的臉型長輩們喜歡,覺得有福氣肯定能旺家,但原身那樣愛美色的人,會喜歡鄭錦繡才怪,對比這張福相臉,他自然更喜歡柳若嬋那樣白皙美麗的瓜子臉。
原身本就嫌棄鄭錦繡的長相,又嫌棄她與自己沒有共同話題,覺得這老式家庭出來的閨秀毫無內涵,他又最好面子,自然不願意在外面承認兩人的關係。
只是原身要面子跟他邵瑜有什麼關係,邵瑜如今的目標是時代新青年,怎麼能做拋妻棄子這樣的事情呢,因而他十分爽快的就承認了鄭錦繡的身份。
「阿瑜,你……你夫人居然來了,也不跟我們說一聲,真是失禮了。」最吃驚的人是柳若嬋,她沒想到邵瑜居然會承認鄭錦繡的身份,吃驚之餘,但她依舊保持著彬彬有禮的態度。
對比兩個女同學,鄭錦繡本就覺得自慚形穢,此時聽著這樣親密的稱呼,心下微微酸澀,看向邵瑜的目光又多了一絲絕望。
「柳同學,不知者不怪。」邵瑜的態度卻有些疏遠,就好像柳若嬋只是一個普通同學一般。
柳若嬋輕飄飄的看了一眼鄭錦繡,以為是因為這個礙眼原配的緣故,邵瑜才這般冷淡的對待自己,因而心下也沒多想。
而那個出言指使鄭錦繡的男同學此時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朝著鄭錦繡說道:「不好意思啊,嫂子,是我有眼不識泰山。」
這時候的鄭錦繡還不是以後那個從容不迫的翻譯家,面對邵瑜同窗的道歉,立時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了。
「邵瑜你也真是的,老婆來了也不跟我們說一聲,這弄得多尷尬啊。」另一個男同學大大咧咧的說道。
邵瑜笑了笑,解釋道:「我這些日子都病著,沒見到你們。」
聽邵瑜這般說,那個男同學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邵瑜又看了一眼鄭錦繡,想了想,朝著幾個同窗說道:「她性子軟,你們別欺負她。」
「喲,果然是老婆啊,這就護上了。」先前道歉的那個男同學擠眉弄眼的說道。
邵瑜笑了笑,也沒否認這個說法。
三個男生全都愛慕柳若嬋,見邵瑜連老婆都帶來了,顯然是要退出對於柳若嬋的追求,心下高興都來不及,也沒多想。
而柳若嬋,原本她還有些同情鄭錦繡即將被邵瑜拋棄,此時卻越看對方越不順眼。
邵瑜將五個人迎了進來,小小的公寓裡一下子進來這麼多人便顯得有些擁擠。
鄭錦繡依舊有些木訥的看著這些人,邵瑜見此,便開口說道:「稍等片刻,我去泡茶。」
柳若嬋輕笑一聲,說道:「阿瑜,怎麼就需要你去泡茶了,你妻子不是在這裡嗎?」
說完,她伸出手來,輕輕的在桌子上點了兩下,這模樣好似一個等待服務員端上咖啡的客人。
白皙細長的手指,在黝黑的桌面上划過,顏色對比十分明顯,三個男同學的眼睛甚至不由自主的跟著她的手划過。
有時候,女性對女性的惡意,甚至要遠遠超過異性。
柳若嬋在桌面上划過之後,抬起手指來,看了一眼上頭沾著的灰漬,驚訝的叫了一聲,見所有人的視線都看過來之後,她有些嫌棄的皺眉,似無意一般看了鄭錦繡一眼,接著嬌笑著朝邵瑜說道:「阿瑜,你家洗手間在哪裡?我得洗個手。」
鄭錦繡被她這一眼看得低下了頭,耳根羞得通紅,家裡的灰塵被客人挑剔,好似公開處刑一般。
邵瑜給她指了指方向,接著笑著說道:「這幾天我病著,竟然忘了打掃屋子,見笑了。」
男人們跟著哈哈笑,甚至還說了兩聲懶貨之類的話,而何芳菲卻笑著說道:「邵同學家中的夫人都來了,如何還要做這些事情,還是說旁人不做,推到你頭上了。」
何芳菲的姿態就像是一個指責兒媳的惡婆婆,幾乎是在明著說鄭錦繡懶。
鄭錦繡聞言身子晃了晃,只覺得頭昏昏的,她不想在這個房間裡多待一秒鐘了。
邵瑜伸手扶住了妻子,看了何芳菲一眼,臉上依舊神色不變,溫聲說道:「何同學也讀了那麼多年書,思想卻沒有多少進步,居然還想著舊有的那一套,家務活誰都可以做,為何非要攤到妻子頭上?難道何同學日後成婚了,便專門在家裡做家務?」
「我怎會一樣。」何芳菲因為邵瑜將她和鄭錦繡相提並論,臉上立馬顯出些許不虞來。
「怎麼會不一樣,如今倫敦到處都在說平等,女人與男人平等,女人與女人也平等,大家又有什麼不同呢。」邵瑜開口說道。
何芳菲臉上連笑都掛不住了,在這個年代能被家裡送出來讀書的女孩子,要麼是家人開明,要麼就是家人寵溺,她自覺高人一等,怎麼會願意跟鄭錦繡這樣老式出身的小媳婦相提並論。
「阿瑜,我知道你維護你妻子的心,只是這樣,難免傷害了芳菲,芳菲多年苦讀,至於你夫人,她這般情形,也難為你還處處維護……」洗好手出來的柳若嬋話未說完,但其中的意思卻十分明顯。
邵瑜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
一旁的男同學們此時哪怕神經再粗,也發現了有些不對勁,只是柳若嬋是他們相熟的同學,又是他們愛慕的女孩子,自然不會給女神拆台,便嘻嘻哈哈的打圓場,說道:「不過是兩句話而已,邵瑜,你可別和女孩子計較啊。」
「我倒沒有計較意思,只是不喜歡她們的些許觀點,大家生而為人,能有什麼不同,不過是讀書多或讀書少的區別罷了,這又有何妨,臨到頭都是黃土一抔。」邵瑜說話依舊直接。
柳若嬋有些委屈,說道:「你夫人過來不就是照顧你的嗎?這些事是她的指責所在,芳菲也沒有說錯啊。」
邵瑜深深的看了柳若嬋一眼,眼神里滿是失望,看得柳若嬋心驚肉跳。
「一個女子,她喜歡穿洋裝,是好的;喜歡著舊時衣裳,是好的;她想留洋讀書,是好的;她想奉獻家庭,也是好的,她可以喜歡,也可以喜歡唱歌,她想結婚就去結婚,她不想結婚那就一輩子獨身,只要是她遵從內心的選擇,都是好的,在她不傷害旁人的前提下,她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被人畫上一道框框,告訴她什麼是該做的,什麼是不該做的。」
邵瑜說完,滿室都靜了下來。
歐州自第一場革命時就一直伴隨著女權的鬥爭,但一直鬧了許多年,也沒有一個確切的結果。
而原本有些咄咄逼人的何芳菲此時嘴巴微微長大,驚訝得連自己的失態都顧及不上。
歐洲的女權,爭得是女性與男性相同的工作機會和教育機會,而邵瑜這個觀點看似簡單,卻將尊重兩個字充斥在一字一句里,這樣的觀點的衝擊之下,何芳菲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鄭錦繡此時也抬起頭來,她從來沒覺得邵瑜這般陌生,也從來沒覺得邵瑜如此時這般,渾身好像渡上了一層金光,她雖出身舊派家庭,但也跟風讀了兩年女學,兩年過後家裡見她字認得差不多了,便安排她結婚嫁人。
兩年女學攢下的一點心氣,最終卻在邵家那深宅大院裡被消磨得一乾二淨。
娘家、婆家,所有人都在要求她聽話懂事,卻從來沒有人給過她選擇的權利,年紀到了就得嫁人,結婚了就得生孩子,生不出兒子就要一個接一個的生下去,甚至打包行李遠渡重洋,好似她是一個過來求歡的工具人。
一想到這些,鄭錦繡眼淚就落了下來,她沒想到,居然能從這個向來對她不屑一顧的丈夫嘴裡聽到這番話。
而柳若嬋此時心下有觸動嗎?
有的。
她一貫將女權掛在嘴邊,雖然有些譁眾取寵,甚至懷揣著搶奪眼球的意圖,但某種程度上她也認同女權主義的些許觀點,只是她的女權主義,只要求權利,不主張義務。
因而她此時的觸動,遠遠比不上被邵瑜說教的惱怒。
邵瑜卻還是不肯放過她,繼續開口說道:「我第一次聽到女權二字,還是柳同學告訴我的,這樣全新又進步的思想,讓我看到柳同學柔弱外表下堅韌的內心,就好像一盞明燈,照亮了我前行的方向。」
欲抑先揚嘛,邵瑜熟得很,柳若嬋為了出風頭,一向將女權掛在嘴邊,那他就先將她捧成女權斗、指路燈塔,然後再撕開她的假面。
邵瑜此時影帝附體,眼中滿是對柳若嬋的失望:「因而我也一直以為,我與柳同學是志同道合的知己,沒想到卻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剛才見你那般理所當然的模樣,直接就定義了他人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我還以為看到了舊時的老太后。」
柳若嬋臉上原本就掛得十分勉強的笑意,直接消失不見,她沒想到有一天會從情郎的嘴巴里聽出這種譏諷的話,老太后?這是在譏諷她趾高氣昂?罵她旁的就算了,還偏偏要加一個「老」字。
沒有幾個女人能夠忍受年齡層面的攻擊。
柳若嬋左右看了看,幾個同學還沒說什麼,她卻覺得這些人眼神里都帶著戲謔一樣,當場眼淚就也落了下來。
何芳菲原本還在思索邵瑜說的話,此時見好友落淚,當即怒氣上涌,什麼也顧不得了,說道:「邵瑜,虧若嬋好心好意來探望你,你居然這樣欺負她,你還是人嗎?」
邵瑜的話,觸動最深的是女孩子,至於男同學,他們雖然每隔幾日就會看到滿大街的女權遊行,但內心裡卻沒有多少觸動,畢竟他們的來歷、家庭,都讓他們習慣了漠視女性的付出,且在他們心底,依舊認同柳若嬋說的話,鄭錦繡遠渡重洋,不就是為了照顧邵瑜嗎?難道做點家務不應該嗎?讓丈夫做家務,這可真是大逆不道啊。
是的,大逆不道,這就是他們心裡的想法。
而此時看著美人落淚,他們立馬心疼了,其中一個男同學更是開口說道:「多大點事,邵瑜你至於這麼上綱上線嗎,不就是說了你老婆兩句嗎,她可能都聽不懂,你何必這樣計較。」
邵瑜還沒開口,一旁的鄭錦繡,看了那男同學一樣,抬起頭來,臉上是她從來沒有露出過的堅定神色,開口說道:「我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