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民國傳奇(十二)
重建滬上軍統組織。思兔閱讀sto55.com
這絕對不僅僅是表面聽起來那麼簡單,將一個已經破碎的組織推倒重建,其中的難度不言而喻。
但裡面蘊含的意味也十分清晰。
上頭將重建的任務交給邵瑜,而不是交給別人,這意味著,邵瑜會是新軍統組織的負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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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底成為組織老大,也算是臥底生涯的巔峰。
但邵瑜要面臨的困難十分明顯,副站長李遠叛變,大批軍統人員被捕,原站長英勇就義,如今留下來的全是些散兵游勇,甚至裡面還說不清楚到底有沒有隱藏著東瀛方的臥底。
在上前線和繼續臥底之間,邵瑜選擇了繼續臥底,上前線的機會很多,但這次的機會卻萬年不遇,此次若能扛住了,等到日後抗戰結束內戰開始之時,說不得等重慶那位飛機失事了,邵瑜還能趁機接替那位的位置。
若非滬上軍統站實在沒有一個能夠扛得住事的人,重慶那邊也不會將這個任務交給邵瑜,相較於旁人來說,邵瑜雖然資歷很淺,但能力很強,他加入滬上軍統組織不久便有了非常突出的業績,還曾經出國留學,最重要的是,邵瑜的父母家人全在重慶,邵瑜的命脈在重慶,這樣的人很難叛變。
邵瑜目前動向有了變動,自然要重新向組織匯報,他再次回到法租界,聽到邵瑜不用離開滬上,楓樹很是鬆了一口氣,而聽到邵瑜的新工作,他也頗有些無語,畢竟能臥底鬧成這樣,也是他萬萬沒想到的。
邵瑜很快就開始展開滬上軍統站重建事宜。
副站長李遠叛變牽扯出一大批軍統人員,這些人員里又有很多人叛變,如今為了將原本滬上軍統站的人一網打盡,這些人員又四處攀扯,甚至被東瀛方的人帶著在各個街口認人,邵瑜想要召集自己原來的同事,也十分艱難。
只是原軍統站面對這樣的局面,倒是給了邵瑜一個藉機洗牌的機會,可以將自己的人安插進去,他很快將自己擴招的想法上報給重慶方面,重慶方面倒也爽快,給了他一筆活動經費,就讓他放手進行擴招之事。
邵瑜很快就將撿到的兩兄弟安排進了軍統站,接著兩兄弟又介紹了幾個青幫的人,而紅黨那邊也出了兩個人,再加上原軍統的兩個同僚,一個簡易的班底算是組成了。
重新組建的軍統站,很快接到來自重慶的第一個任務:刺殺叛變的副站長李遠。
邵瑜也知道這個任務既是重慶方面對他的考驗,也是一次立威行為,震懾那些企圖叛變的軍統內部人士。
這次行動的成敗,也代表著新建立的軍統站能否取得重慶方面的認可,甚至關係到後續重慶方面給予的扶持資金數額。
「三水,大頭,觀察結果如何?」邵瑜問道。
邵瑜怕被叛變的同僚們認出來,因而沒有親自出去觀察,而是讓鄭三水和王大頭這兩個沒有在同僚面前露過臉的人出去偵查,這兩人先前混青幫的,也算有一些相關經驗,加之邵瑜又提點了一番,做的也算有模有樣。
兩人很快就打探到了李遠的下落,軍統的叛徒們一共有十人,這十個人並沒有聚集在一起,李遠和另外兩個人住在一起,他們三人並不是單獨居住,而是被東瀛特高課的人關押在一處安全屋裡。
這個安全屋位於虹口區,距離憲兵司令部不過兩條街,且安全屋裡還有特高課的人陪同他們一起,既是保護,也是看押,邵瑜的人手想要接近,很難。
如今虹口區里到處都是東瀛移民,華夏人待在裡面備受歧視不提,稍有舉動就會引起東瀛人的注意,因而想要在安全屋刺殺李遠,幾乎不可能。
新軍統站的人這些天湊在一起,也不知道開了多少次會,只是一直還沒有拿出一個合適的辦法,一開始的想法是在飯食里投毒,但並不保險,畢竟第一個人吃了之後,後面的人也不會明知有問題還繼續吃下去,這樣既不能確保殺了李遠,還很容易暴露意圖打草驚蛇。
而後他們又提出遠程狙擊,只是遠程狙擊的條件實在苛刻,這些人里也就邵瑜槍法好一點。
是的,如今邵瑜的槍法最好,他剛加入軍統站的時候表現的是一副不會用槍的菜雞模樣,但很快他天天在靶場練槍,表現出了讓所有人驚嘆的「天賦」,邵瑜也順理成章的得了一個「神槍手」的稱號。
但哪怕有個神槍手,想要狙擊也沒那麼容易,一來安全屋附近沒有合適的狙擊點,二來沒有□□,三來進行狙擊只有一槍的機會,哪怕是邵瑜也無法保證能夠一擊必中。
「他們平時活動時間怎麼安排?」邵瑜問道。
鄭三水很快就說起三個叛徒平時的活動情況。
這三個叛徒,白天大部分時間都在幾個街口亂逛,在特高課的監視下指認軍統站的人。
鄭三水畢竟不是專業人員,他的描述都十分籠統。
邵瑜問道:「他們大概幾天換一次街口?」
鄭三水答不上來。
邵瑜又問道:「按照他們的行動軌跡,下一個轉移的街口會是哪裡?」
鄭三水又答不出來。
邵瑜隨手拿出一張街區地圖來,在幾個已經偵查到叛徒們已經待過的街區,穿點成線,能夠明顯看出他們的行動軌跡,邵瑜指了指地圖上的一點,說道:「他們下一處行動地點,很可能在這裡。」
很快,邵瑜就派出人員,去偵查那一處叛徒們下一步可能會去的東南街。
邵瑜派出去的人員還沒有回來復命,卻有人帶了驚喜回來。
「站長,你看我帶了誰回來!」杜方笑著說道,臉上帶著一種他鄉遇故知的喜悅。
邵瑜視線轉過去,便見到一張十分熟悉的面孔,他從前在三隊的同僚,從前行動時總是跟在他身後的隊員:張袁。
張袁此時臉上也帶著喜悅,朝著邵瑜說道:「邵隊,沒想到我還能活著見到你。」
邵瑜卻沒有他們那樣高興,眉毛微皺,轉而指了另一個同為原軍統站的同僚,說道:「劉偉,你帶著張袁到隔壁房間,讓他對這段時間的行動做一個匯報。」
「邵隊,這沒必要吧,張袁是老軍統了,這段時間肯定四處藏著避開東瀛人,還有什麼好問的。」劉偉笑著說道,他和張袁關係還算熟稔,新軍統站里加入了很多奇怪的人,他跟這些人相處總覺得有些不自在,如今難得見到一個之前的同僚,因而也不願意張袁被邵瑜這樣懷疑。
邵瑜眼神有如利劍一般看向劉偉,自己雖然重建軍統站,但是在這群人當中,依舊沒有太高的威信,若是換了沈風在這裡,恐怕劉偉就不敢像這樣當面質疑。
劉偉被他這麼一盯,似乎從來沒有見過邵瑜這個樣子,整個人就像是陰影中的一隻雪豹,讓人忍不住想要向他臣服,劉偉也不敢再出聲質疑,而是老老實實的帶著張袁去了隔壁。
一旁邵瑜安插進軍統站的紅黨人士被邵瑜看了一眼,立馬也跟在劉偉二人身後進了房間。
邵瑜又拉著杜方去了另外一個小房間,說道:「你將與張袁會面的過程仔仔細細的告訴我,從頭到尾,不要有一絲遺漏。」
杜方和張袁、劉偉不同,杜方是真正意義上的老軍統,他是重慶那位的人,此次重慶也是通過杜方,向邵瑜傳達重建滬上軍統站的命令,也是杜方拿出了那台十分關鍵的電台,因而邵瑜會懷疑別的軍統人員,但絕對不會懷疑杜方。
杜方聽他這麼說,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立馬將他與張袁會面的過程一五一十的說了。
邵瑜並沒有讓杜方參與刺殺叛徒的準備工作,而是讓他負責在外面尋找軍統站四下散逃的人員,只是這項工作開展一直不太順利,張袁是這些天杜方唯一一個聯繫成功的軍統人員。
哪怕張袁沒有問題,邵瑜也打算給他扣上問題,他已經打算將新建的軍統站全部洗成自己的人,至於老軍統站的人,留樂杜方和劉偉兩人就已經足夠給重慶交代,更何況,他剛剛看見張袁的面相。
內里藏奸。
人的面相是會改變的,從前張袁可不是這樣的面相,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張袁當時沒有表現出任何惡念的原因,但如今張袁這樣子,臉上的惡意擋都擋不住了。
「他說他這段時間一直藏在淮水路?」邵瑜問道。
杜方點了點頭。
邵瑜說道:「淮水路那邊確實是個隱藏的好去處,可劉偉之前去過淮水路,為什麼當時沒有發現他?」
杜方微微一愣,劉偉找人還算仔細,且這兩人關係不錯,而杜方若真的隱藏在淮水路,沒有道理看到劉偉卻不出聲。
「他很急切的要求和新軍統站建立聯繫嗎?」邵瑜又問道。
杜方點了點頭。
邵瑜心念一動,突然又問道:「在你提到新建軍統站之前,他有沒有提到『新』字。」
杜方搖了搖頭,說道:「張袁只是迫切的想要聯絡上我們,他一直說想要重新投入戰鬥中,我跟他說了重建軍統站的事情。」
「張袁了解軍統的紀律,但依舊錶現得如此急切,很大概率已經叛變了,這個人留不得。」邵瑜斬釘截鐵的說道,若是此時軍統站的力量壯大,還可以借張袁為誘餌,進行反圍剿,但如今就這麼幾個人,躲藏還來不及,根本做不了太多事。
「可是……」就這麼給往日的同僚定罪,杜方有些不情願。
邵瑜直接說道:「沒有可是,你以為我們現在在做什麼,稍有不慎,整個國家都沒了,我們身後沒有退路,不能冒險!」
杜方頓時沉默了下來。
「我們沒有時間慢慢審訊,憑著這些細節已經足夠給他定罪,這個地方我們也不能待了,必須儘快轉移,杜隊長,你也是老軍統了,李遠的虧我們難道還沒有吃夠嗎?」邵瑜說道。
杜方神色暗淡,最終開口說道:「如果真的要動手,讓我來吧。」
邵瑜頓時明白了杜方的意思,對於旁人來說,殺了一個張袁便殺了,但對於劉偉卻不一樣,這兩人關係好,輕易殺了張袁會惹來劉偉離心,而杜方為了邵瑜的工作更好展開,決定由他去趟這個雷。
「等你將人送出去後動手,不要擔心,我會在你身後跟著。」邵瑜說道,他不是怕杜方心慈手軟,而是怕張袁還留了後手。
杜方也明白邵瑜的意思,點了點頭。
很快,劉偉那邊的結果也出來了,他將問詢記錄遞給邵瑜。
邵瑜草草的看了一眼,上面記錄的十分詳細,若不是邵瑜看出張袁面相不對,此時恐怕已經被這樣詳細的經歷給糊弄過去了。
張袁抓的時間點很好,若是往常,對於失聯太久的成員,軍統站肯定會進行細緻的調查,但如今軍統站嚴重缺人,肯定不會再分出人手去細細調查,而是詢問得出一個差不多的結果,就會重新啟用張袁。
但張袁倒霉在碰見了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邵瑜。
張袁心下還有些得意,他已經記住了這個行動據點的位置,也得知了邵瑜他們下一步的計劃,只等他離開這裡,立馬就喊人過來,將邵瑜這些人全都一網打盡。
張袁並不是被策反的漢奸,他本來就是東瀛人,因而他的行動是完全不受限制。
「張袁,問詢是必經的流程,我們也是迫不得已,請你理解我們。」邵瑜握著張袁的手,十分親密的樣子。
張袁也回握他的手,說道:「我理解,這都是應該的,不過我和你們脫離太久,迫切的希望重新拿起武器,為軍統站再次戰鬥!」
邵瑜十分感動,說道:「好!軍統站就需要像你這樣有能力,又有豐富作戰經驗的好同志,你直接負責二隊的工作,接手杜方手裡的事情,聯絡失聯的同志們。」
杜方朝張袁笑了笑,他可沒有邵瑜那麼好的演技。
此時張袁渾然不知,和他稱兄道弟的人腦子裡已經在籌謀著如何殺他了,邵瑜未免發生意外,也沒有跟張袁透露更多細節,甚至還一再強調這個地方以後就是他們固定的據點。
等到張袁和杜方離開的時候,已經是月上中天,而等人一離開,邵瑜立馬將所有人聚集在一起,直接讓他們準備撤離。
說完之後邵瑜也不等他們有所反應,就立刻跑了出去,跟在杜方和張袁身後,他遠遠的就看見杜方伸出匕首來,趁著張袁不注意,直接一刀了結張袁。
邵瑜走了上去,看了杜方一眼,拔出刀來,又在張袁的脖子上抹了一刀,說道:「這樣才能萬無一失。」
邵瑜見杜方還站在原地,似乎還沉浸在殺了往日同僚的不適應里,邵瑜也懶得管他,在張袁身上搜查了起來,張袁身上沒有任何不妥當的東西,甚至連衣服領上間諜標配的□□都沒有,只是被邵瑜找了一把槍出來。
邵瑜看了那槍一眼,然後拔出彈匣來,遞給杜方。
杜方借著月色,看清楚了彈匣上的兩行小字。
「槍依舊是軍統的槍,配的卻是東瀛人的彈藥。」邵瑜說道。
這無疑又是張袁間諜身份的又一個力證。
邵瑜將那把槍仔細的收了起來,新軍統站百廢待興,甚至連每人一把槍都做不到。
這個地方正好在蘇州河旁邊,邵瑜又拿出繩索來,準備將石頭綁在張袁的腳上,杜方卻在此時湊了上來,接過繩索開始打結,就好像他已經做過千萬次一樣熟練,然後面無表情的將人扔進了河裡。
邵瑜見他這樣,說道:「這些天,你也盯著點劉偉。」
「嗯。」
這一次杜方再沒有半點猶豫,他是軍統建立時就在的第一批軍統人員,也是重慶那位處座大人的舊部,這些年來他一直被指太過心慈,因而這樣明明資歷很老的成員,卻一直沒有太大的升遷,手腕厲害一點的老成員,如沈風那樣也已經當了科長,而他卻一直只是個小隊長,尋根究底,還是因為杜方這人太過重情重義。
至於劉偉雖然和張袁走得近,但邵瑜也知道劉偉沒有叛變,只是他想進一步將杜方、劉偉這兩個老軍統和其他人分割開來,這樣更方便他後面的行動。
新的行動據點很快就找到了,是在一處兩層的商鋪里,商鋪底下一層是茶鋪,上面一層是空著的,後面也有一個後院,若是前面來人,也可以從後院逃脫。
而這邊偵查人員,也確定了三個叛徒下一步動向,確實是東南街。
邵瑜仔細的看著地圖,指著東南街上的一個點,「天興書院。」
天興書院雖叫著書院的名字,但卻是一個聽評彈的地方,這建築面積不小,裡面也很複雜,能吃飯、喝酒、聽評彈,還能賭博,且因為這樣的原因,裡面的人也很複雜,有老滬上人,也有看場子的青幫人士,還有一些想要領略華夏文化的洋人。
最巧妙的是,這條街上,天興書院是最大的建築物,因為占據街口的緣故,視野極其開闊,因而若是三個叛徒想要在這條街尋找原軍統站的人,肯定繞不開天興書院。
且邵瑜推測,李遠之前是軍統站副站長,是另外兩個叛徒的頭頭,那麼即便如今叛變了,這三人之間的關係里,估計還是以李遠為主,而這樣視野極佳的地方,這兩人肯定要讓給李遠來坐鎮,而他們就負責在東南街上四處閒逛碰人。
邵瑜的推測沒有出錯,李遠三人換地方之後,李遠直接由兩個特高課特工陪同上了天興書院的二樓,在二樓包廂的陽台上,李遠站在上面居高臨下,整個人看起來還真的有幾分大佬的架勢。
邵瑜此時已經提前帶人埋伏在天興書院對面的一棟二層小樓里。
「站長,現在直接動手嗎?」鄭三水問道。
邵瑜搖了搖頭,指了指天興書院外面報攤邊上,一個身著灰色風衣站著看報紙的男人,和馬路對面路燈下穿著藏藍色長衫左右張望的男人。
「李遠可是重要人物,怎麼可能只派一個人保護他,這些都是特高課的暗子。」邵瑜說道。
他只點出了兩個人,但隱藏在暗地裡的人怎麼可能只有這兩個。
「那怎麼辦?」鄭三水問道。
邵瑜早有安排,所有人都是其中一環,但巧妙的是這些人卻都不知道自己行事的目的,而其中最重要的一環,會由邵瑜自己親自動手,他給李遠設好了局,讓他不得不入這個局。
很快,一聲槍響。
槍聲由遠及近。
而此時天興書院裡,此時也有槍聲響起,書院裡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一樓的人全都尖叫著喊了起來,二樓的人倒還沒那麼驚慌,而此時混在二樓賭場裡的王大頭,趁機在賭桌上抓了一大把籌碼。
「搶籌碼啦,搶到就是賺到!」人群里有人喊道。
輸紅了眼的賭徒見了這情景,立馬也跟著學了起來。
「小癟三,你們幹什麼呢!」看場子的人頓時大急,整個賭場更加混亂了。
王大頭抱了籌碼跑在前面,一大堆人有樣學樣的拿了籌碼跟著他跑,王大頭目的明顯,徑直往李遠所在的包廂跑,就跟開火車一樣身後帶著一大串人。
包廂里突然湧進來一堆人,也嚇了李遠和那個特高課特工一大跳,這麼多人,哪怕那個特高課特工掏出槍來都不太好使,王大頭也沒搭理李遠,直接將手裡的籌碼一拋,然後他自己又跑了出去。
李遠和兩個特工倒沒有因此受傷,甚至依舊緊緊挨在一起都沒有分散,而那一堆人想跑卻沒那麼快,混跡在人群中,不知道從哪裡伸出一隻黑手來,手裡拿著的匕首直直的刺向李遠。
人員這麼混雜的情況下,李遠神經高度緊張,一直防備著有人藉機動手,他身子往後躲了躲沒有被匕首刺中,立馬喊道:「快走快走,這裡不安全了!」
但此時這個小小的包廂里實在是擠了太多的人,暗中試圖下手的黑手找不到,帶人進來的火車頭也已經跑了,兩人害怕還有人藉機下手,因而想著還是儘快脫離這地方比較好,最終他們的視線不禁落在一旁的陽台上。
天興書院的二樓很高,他們包廂的陽台,離隔壁包廂的陽台也不遠,成年男子爬上去,很容易能夠一腳跨過去。
而邵瑜,此時正站在對面的二樓,手裡拿著一把□□,躲在窗戶一角,死死的盯著對面的包廂陽台。
無論李遠往左右包廂,還是往樓下跳,他都已經算計好了。
他需要的只是李遠靜止的一兩個瞬間而已。
他沒有專業的□□,只有一把□□,因而難度更大,但福禍相依,在開槍之前,□□比□□更難被發覺。
很快,李遠就做出了他的選擇,他打算向左邊的包廂轉移,但他這樣做,肯定要有人先探路,其中一個特高課特工此時就是他的探路人,他率先爬上了陽台,接著伸了腿,整個人掛在兩個陽台之上,這特工往下看了一眼,愣了一瞬接著便十分堅定的跳了過去。
隔壁的包廂空空如也。
左右兩個包廂都是邵瑜派人預定的,此時裡面當然沒有人,見到裡面沒人之後,那特工更加放心了,便招呼著李遠往這邊轉移,而另外一個特工此時還陪在李遠身邊,神情緊張的左右張望,而邵瑜雖然在對面二樓,但一直十分小心,沒有露過頭。
此時眼見李遠上鉤,正好爬上了陽台,邵瑜直接抬槍,就像是練習了千萬次一樣,一槍直直的射向李遠的頭部。
邵瑜短暫露頭,打了一槍立馬就縮了回去,接著朝身邊的鄭三水說道:「我們走。」
甚至不曾看一眼結果。
而那邊李遠原本視線還看著下面,他人掛在兩個陽台之間,耳邊還能聽見底下車水馬龍的熱鬧場景,但很快,他聽見了一聲槍響,接著似乎有什麼濕潤的東西落在他身上。
原來是血。
李遠恍惚的摸了摸後腦勺,接著整個人直接往後倒去,從兩個陽台中間直接掉了下去,正好落在報亭之上。
「啊!」原本正在努力收拾報紙的報亭老闆,此時從天降下一具屍體,嚇得連東西都不敢收拾了,丟下報攤直接跑掉了。
街道上更加混亂了,街面上那兩個便衣東瀛特務,此時舉著槍直接衝到了邵瑜二人先前待著的兩層小樓上,只是早已人去樓空。
這個二層小樓所在的商鋪原本是賣成衣的,但因為生意不好倒閉了,原本的房東又逃難離開了滬上,因而這棟小樓閒置了下來。
此時這個二樓,因為長久積灰的緣故,倒是留下了幾個十分清晰的腳印,只是這腳印上沒有半點鞋底的紋絡,顯然這個動手之人十分小心謹慎,為了避免被人認出鞋印來,提前在鞋上套了兩個鞋套。
對於腳都如此小心,那定然也不會留下指紋這類東西,果不其然,這個房間裡,除了從腳印上看出來曾經有兩個人,幾乎沒有留下半點暗殺者的痕跡。
邵瑜原本的打算,先是通過槍聲製造恐慌,給了李遠等人一個此地不安全的感覺,接著王大頭在賭場藉機製造混亂,伺機接近李遠,將所有人都堵在那個巴掌大的小包廂里,然後通過一閃而過的匕首,逼迫李遠等人做出選擇。
包廂里人擠人,哪怕兩個特工對著哄鬧的人群開槍也不會有太大的效果,且這擠在包廂里的,不是別的人,而是賭徒。
賭徒輸紅了眼,從來都是要錢不要命的,恐怕槍頂在腦門上,這些人第一反應都是先把籌碼給撿了。
這樣混亂的情況下,為了保證李遠的安全,兩個特高課特工定然會想辦法轉移李遠,而往哪裡轉移呢?似乎只有樓下和左右兩個包廂了,樓太高了很容易將人摔傷,而陽台之間的距離卡得不遠不近,對於身手矯健的成年男子來說,並不是什麼大事。
對於一個狙擊手來說,移動的靶子很難打中,且李遠也是一個經驗豐富的特工,先前只有三個人在包廂時,李遠也沒有靜止,而是始終處於移動的狀態,邵瑜哪怕是個神槍,對於移動的靶子他也沒有必然的把握,李遠畢竟是個有思考能力的大活人,而不是頭腦簡單有特定飛行窺覬的鳥雀,邵瑜算計著自己的逃跑路線,他只有一槍的機會,因而必須將李遠逼迫到一個特定的位置。
至於確認李遠是否死亡,這是其他成員的工作,他們混雜在人群中,待在距離天興書院不遠的地方,親眼見到腦袋上冒著血花的李遠從二樓掉了下來。
邵瑜帶著鄭三水,直接從那個二層小樓上翻了出去,然後順著這一路的屋頂逃出了這個街區,至於其他的人,因為他們不是直接動手人,只是找了幾個容易脫身的地方放空槍,因而也全都成功逃離。
邵瑜逃出去之後,鄭三水直接摘下鞋套,小心翼翼摺疊好放進口袋裡,邵瑜看了他一眼,十分讚許的說道:「你做的很對,這東西留在外面可能會成為證據。」
鄭三水憨憨的笑了笑,說道:「都是完好的,扔掉怪可惜的,下次還能接著用。」
邵瑜一愣,他都忘了鄭三水是苦出身,作風當然是艱苦樸素的。
兩人回了新的行動據點,這時其他人也陸陸續續的回來了,他們作為圍觀者也確認了李遠的死訊,此次行動大獲成功,邵瑜第一時間便向重慶方面匯報這件事。
這段時間沒有別的任務,邵瑜也沒有閒著,因為新軍統站里還有許多業務不熟練的人,邵瑜這段時間主要教給他們一些特工技巧,如何偽裝自己和獲取情報。
重慶方面的反應很快,半個月後,又派人送來了一筆活動經費,以及一個新的任務:刺殺東瀛方籌建偽政府的負責人加藤新友。
邵瑜很快找出最近的報紙來,上面有東瀛方即將在公共租界召開新聞發布會,宣布籌建新政府的通告,但卻沒有加藤新友的照片。
此時距離新聞發布會只有兩天時間,邵瑜所掌握的信息卻只有一個名字,和一個地點。
這樣的東瀛方政府要員,他的身份地位自然和李遠那樣的叛徒不一樣,李遠雖然投敵,但也沒過上好日子,每天都在辛苦巡街,十分費力的在人群中企圖找到出逃的軍統人員,這樣的笨辦法耗時耗力,而加藤新友這樣的身份,平常肯定都有無數士兵隨行保護,且出入肯定都是東瀛方要地,這樣的人又沒有任何信息流露出來,顯然東瀛方對他的保護十分到位。
而重慶那邊,沒給任何資料,甚至連人物照片都沒有,就要求剛建立的滬上軍統站刺殺這樣的人物,通過刺殺來達到阻止發布會準時召開的目的,這樣的要求完全是異想天開。
先前刺殺李遠,還可以說刺殺叛徒達到殺雞儆猴的目的,但如今刺殺加藤新友,就完全是重慶那邊自欺欺人了,殺了一個加藤新友,後面還會有加藤舊友,東瀛方只會更加小心謹慎,而不會放棄這個新聞發布會,這是東瀛方的戰略大事,不是殺了一兩個發言人就能阻止的,重慶方面希望徹底阻止,還不如在戰場上用勝利來說話。
雖然山高皇帝遠,但重慶那邊又死死的握著活動經費,且如今軍統站內部,還有杜方和劉偉這兩個老軍統,兩人都盯著邵瑜,邵瑜哪怕覺得此行艱難,也要盡力一試,若是連試都不試,他這個站長也不用繼續當下去了。
邵瑜將所有人都派出去打探消息,他自己也沒有閒著。
邵瑜戴了一副黑框眼鏡,又給自己換了一身十分體面的衣服,直接進了虹口區,還沒進去就遇到了阻攔。
「華夏人?」攔住他的東瀛士兵用蹩腳的漢語問道。
邵瑜搖了搖頭,用流利的東瀛語開口說道:「大阪人。」
那士兵聽了,又問道:「移民文件呢。」
邵瑜低頭,在自己手裡的公文包里翻了翻,接著一臉歉意的朝著那士兵繼續用流利的東瀛語說道:「出門忘記帶了,我住的地方離這裡不遠,不如你跟我去拿?」
那士兵卻說道:「下次不要忘記了。」
說完,朝著邵瑜鞠了一躬,接著就放人過去了。
這士兵不是攔著華夏人進虹口區,只是例行檢查,若是真是華夏人,那就為難一二刷刷樂子,而邵瑜雖然沒有什麼移民文件,但多說了兩句東瀛語,那士兵確認他不是那種只會一兩句東瀛話過來湊運氣的華夏人,便將人放進去了。
邵瑜進入虹口區,接著直接去了憲兵司令部附近,加藤新友這樣的重要人員,便是住在司令部裡面。
憲兵司令部外面有重兵把守,邵瑜哪怕從這邊經過也不敢東張西望,畢竟在這裡一旦接受盤查,肯定會要求查看他的移民文件,這個東西他當然沒有。
他在憲兵司令部附近的街道上轉了轉,想要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發現點什麼,但整條街上都是風平浪靜,路邊都很少有小汽車經過。
邵瑜正想著招呼一個黃包車載他在附近轉了轉,接著眼睛一抬,忽然看到對面商鋪門頭上掛著五個大字:阿金照相館。
這家照相館門面挺大,比之前邵瑜在別的街道見到的照相館都大,這地方離憲兵司令部又不遠,他忽然起了點碰運氣的心思。
邵瑜整了整衣服,端著一副東瀛人慣有的傲慢臉孔走了進去。
「這位先生?」照相館的人見了邵瑜,有些遲疑的問道,他看邵瑜體體面面的模樣,心下就開始猜測這是不是個東瀛人。
邵瑜眼睛朝上,就差用鼻孔和那個招呼他的小年輕說話了。
「我來取加藤先生的照片。」邵瑜用流利的東瀛語說道。
照相館的小年輕聞言,立馬嚇了一跳,剛想開口說話,旁邊正在算帳的老闆走了過來,將那個小年輕擠到了一邊,笑著說道:「先生,我們都是些粗人,聽不懂,您能說華夏語嗎?」
這老闆神情中滿是恭謹。
邵瑜繼續端著自己傲慢的東瀛人人設,白了那老闆一眼,用口音十分彆扭的華夏語說道:「我來取加藤先生的照片。」
老闆聞言,立馬說道:「先生稍等,我這邊還得查一下,您先坐。」
老闆又將小年輕拉到一邊,吩咐他給邵瑜泡茶,甚至還叮囑了一句:「這個東瀛人看著就不好惹,你一會小心一點,他要是打你罵你你就先忍著,大不了在他的茶水裡吐痰,就當是給自己出氣了。」
小年輕立馬點了點頭。
邵瑜習武之人,耳力不錯,他聽到了這話也並不生氣,但看這老闆這麼熟練的樣子,顯然這種事情做慣了的,一次兩次還好,若是多了被東瀛人發現了,這老闆是要倒大霉的,因而邵瑜重重的咳嗽了一聲,一臉不悅的看向私聊的二人,問道:「你們在說什麼?我不喝茶,快給我拿照片!」
照相館老闆聽得心下一驚,立時也不敢繼續皮下去,趕忙點頭哈腰的說道:「先生稍等,馬上就來。」
小年輕被老闆推了一把,戰戰兢兢的看著邵瑜不敢動彈,邵瑜皺眉看了他一眼,說道:「滾出去,傷眼睛。」
小年輕忙不迭的溜了。
邵瑜倒不是刻意這麼惡劣,作為特工人員,見到自己的人越少越好,他也完全不希望自己被這個小年輕記住。
很快,那老闆就出來了,他雙手端著一個盒子,盒子上是一個記錄本。
老闆將東西放下,當著邵瑜的面打開記錄本,嘴裡還問道:「是加藤先生嗎?我似乎有點印象。」
邵瑜點了點頭,問道:「照片呢?」
老闆立馬在一旁的盒子裡找了找,接著找出了一張塑封好的照片來。
邵瑜接過那張照片,不過一眼,就覺得這照片上的人看著有些面熟,他飛快的將照片上這個人的臉印在腦海里。
緊接著,他放下了照片,一臉不悅的看向了那個老闆。
這個過程甚至沒有超過二十秒。
「我要的是加藤元一先生的照片,你給錯了。」邵瑜十分肯定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