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沉淪
與傅雲憲徹底攤牌之後,許蘇又把節目組叫進所里,當著目瞪口呆的眾人面前,面帶微笑,把那VCR給補拍了。思兔閱讀
連著幾天上班穿西裝,打領帶,還往頭上抹髮膠,抹得奇多,傅雲憲以前不讓他幹的事情他一次性幹了個痛快,趁午休時候就溜上大露台上抽菸,順便鳥瞰整座城市。
許蘇驚訝地發現,在遠處一幢摩天大樓的外牆上掛著一隻燕巢,在高遠清澈的天空下金光閃閃。渺小、卑微又不知泥滓之賤的燕子怎麼能飛這麼高呢?他想不明白。
文珺踩著尖細高跟從他背後走來,這陣子她都沒敢正眼瞧許蘇,也只敢趁傅雲憲不在所里的今天過來搭一句話。
文珺嘆了口氣說,你這是逆反心理。
下班之後照舊突擊去那片棚戶區檢查,檢查上回鬧過之後還有沒有人敢跟蘇安娜賭博,許蘇走進巷子,左右街坊紛紛冒頭,都跟看鬼似的看著他。
許蘇東覷西看仔細分辨,發現蘇安娜牌桌上常見的那些麻友一個不少,這會兒都老實待在自己家裡,登時心情大悅。
甭管是怵他還是看不起他,只要不把蘇安娜拉上賭桌,許蘇自認就算目的達成了,他神色自若,主動跟街坊們打招呼,甜甜叫著,叔,你今天氣色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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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把手伸進蘇安娜裙子裡的中年男人臉色大變,砰一聲關上了門。
那天晚上,許蘇一場大鬧,差點把他的睪丸給割了。
自家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半掩半合,蘇安娜就坐在一眼可以看見的地方,對面只有一個劉梅,兩個女人邊嗑瓜子邊聊天,其中一個不時唉聲嘆氣。
嘆氣的是蘇安娜。上回雖然一個巴掌挽回了些許顏面,但到底沒鬧出好來,傅雲憲沒派秘書過來送錢,那些麻友也再不樂意上門。蘇安娜抬眼看見兒子進門,也用一種相當陰晦複雜的目光看著他,像狐狼瞄著兔子像蛇盯著青蛙,反正不像母親。
還是干婚介的劉梅眼力見好,見母子二人神色古怪,主動起身招呼許蘇:「蘇蘇回來啦,我正跟你媽商量著,這周末讓你見一見我手頭的小姑娘。」
這話聽著跟鴇母似的。以前劉梅也會跑來許家給許蘇介紹對象,但許蘇不熱絡,蘇安娜更不熱絡,她認定了以自己兒子的出眾樣貌,怎麼也得找個宦家小姐富家千金,許文軍那死鬼什麼本事沒有,唯獨皮相無可挑剔,這個足以發跡於社會的巨大優勢也遺傳給了他的親兒子。
但劉梅介紹來的女孩子大多出自工薪階層小康人家,蘇安娜沒一個看得上,她認識的所有人里,傅雲憲是最有錢也最有社會地位的。
這回蘇安娜會把劉梅請上門,一來沒人陪打麻將實在閒得發慌,二來經過那晚一場大鬧,到底想起來兒子也到了適婚年齡,不清不楚地跟著那位大律師似乎毫無前途。
女孩子們的照片存在劉梅的手機里,蘇安娜已經挑過一陣,詳細問過每個人的家底之後,最中意一個家紡廠老闆的女兒,女孩長相平平,既矮且胖,但他老爸年銷售額過億,她手裡拎著的包是愛馬仕,在這等硬體面前,矮是小鳥依人,胖是珠圓玉潤,所有的缺點都是浮雲。
劉梅說了,小姑娘自己賣相不好,所以對另一半的學歷家境全無要求,就想找個漂亮的。
許蘇接過劉梅的手機,挑挑揀揀,照片裡那些女孩子,要不就是尖腮大眼過猶不及,要不就是姿色平平,讓人毫無勃*的欲望,許蘇嫌棄地翻過十來張,突然被一張照片狠狠晃了眼睛。一個身穿警服的女孩,微長的鵝蛋臉,五官明艷成熟,不帶妝勝似帶妝,淺笑目視前方的姿態相當大氣。
許蘇與傅雲憲若即若離地糾纏這些年,人雖雜身其間,心卻始終游離在外,從沒忘自己是個直男。只可惜緣分這東西玄妙的很,他看得上的看不上他,他看不上的再倒追也不抵用,許蘇青春期的審美延續至今,他喜歡御姐,美艷大方、波濤洶湧的那類,譬如文珺。
蘇安娜頭一個反對,嫌對方乾的是基層民警的工作,顯然不是什麼好出身。許蘇當面沒跟母親嗆,待母親離開便問了劉梅,打聽出姑娘名叫蔣璇,非本地人,基層派出所的一線民警,家庭背景統統不知,只知道品行能力一概不錯,屢獲單位認可與群眾好評。
突擊檢查結束,許蘇對近來安分的母親表示滿意,沒留下吃飯就回了自己的出租屋。卡宴已經還給了傅玉致,出入都靠步行,他兩手插兜叼著煙,跟那些晝伏夜出的夜市攤販們打招呼,感到莫名痛快。
還沒走出這片棚戶區,老遠就瞧見一個人,只看背影也知其條兒特別順,范兒特別正,如鶴在雞群,襯得周遭一切皆成了背景。
許蘇一眼認出這個背影,唐奕川。
唐奕川,市人民檢察院第二分院的公訴處處長,才三十出頭的年紀,這樣的成績委實令人咋舌。
許蘇對唐奕川印象深刻,不只因為對方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實是因為這人長得太帥了。一張拒人千里的清俊面孔,鳳眼直鼻薄唇,五官臉型全都無疵可指,唯一的美中不足可能就是面部神經先天缺失,許蘇從未見過這人露出笑臉,或者說從未見過他露出任何濃烈真摯的表情,仿佛舍了七情六慾,把好好一個人生生活成了一尊煞神。
許蘇也從未見過像唐奕川這麼官腔十足又恰如其分的男人。現代司法理念是寧縱勿往,但到了唐奕川這裡就不是這麼回事,他二度獲評市裡的優秀公訴人,不苟言笑,嫉惡如仇,出庭風格嚴厲無比,量刑意見一定從重。
既是金牌檢察官,自然跟身為刑辯大狀的傅雲憲有過不少正面衝突。曾有一起官員受賄案,因主體身份模糊與證據漏洞,經傅雲憲辯護,一審宣判無罪。而後檢察院抗訴,唐奕川接手,庭前數次提審被告人,整理出極其完備的補證提綱,庭上又與傅雲憲爭鋒相對,激烈碰撞,雖說最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二審維持一審判決,但唐奕川實是檢察官中為數不多在傅雲憲面前還能接招過招的。
要知道許蘇跟著傅雲憲去過不少地方,但凡大案要案,當地檢察院十之七八都會跟被告人私下溝通,說只要不請傅雲憲當代理律師,案子就有輕判的餘地。但越這樣,被告人的家屬越是對傅大律師求之若渴,代理費也水漲船高,翻了數倍不止。後來傅雲憲跟最高檢的領導吃飯,直言不諱,說你們下頭那些菜鳥賣力替我宣傳,太客氣了。
傅雲憲也說,唐奕川非常難纏。
雖說立場截然相反,但許蘇對唐奕川的印象相當不錯,私下裡碰見幾回,唐奕川管他叫小許,他管對方叫唐檢。
許蘇主動湊上去打招呼,見唐奕川身穿便服,便問:「唐檢,你又是來探訪孤老?」
唐奕川微一點頭:「順便來看看公廁改建的進度。」
包括許家老宅在內,這一整片都是棚戶區,蘇安娜居住的那條巷子連個像樣名字都沒有,這裡倒有一個,叫香榭里,聽著無比優雅,裡頭住的卻是這座繁華都市裡最窮的一撥人,個個如在泥沼掙扎,人生訴求基本為零,也就盼星盼月盼拆遷。其中有對老夫婦,人稱葫蘆夫妻,生了七個孩子,其中四個先天愚型,沒有營生能力,一家九口擠在豆腐乾大小的老房子裡,搭了一間違章房當廁所。
前陣子城管來拆違,被強拆的居民與城管人員起了激烈衝突,險些大打出手。唐奕川那天外出進行刑事案件現場勘查,正巧路過這裡,簡單聽城管人員匯報了情況,了解到當地居民的違建普遍用於廁所或灶間,很快給出了解決對策。
「違法違章就必須拆除,但考慮到不少居民家中確有難處,由我來與街道協商,出資租房改建成免費公用廁所,請施工隊改造燃氣管道,」冷麵煞神亦有悲憫之心,唐奕川一身筆挺有型的檢察制服,胸前檢徽熠熠發光,「我向各位保證,一定盡全力在有限條件下,解決你們的日常生活所需。」
唐奕川面容嚴肅,字字鏗鏘,一言酬薪於釜底,一舉眉,再橫的城管也不橫了,一轉眼,再刁的居民也不鬧了。當時許蘇恰巧也在,駐足樹蔭下目睹了全過程,由衷敬佩,嘖嘖,這形象,這氣度,這應變能力,服了。
許蘇怦然心動了兩三瞬,肅然起敬了三五秒,撇開形象氣度與能力,還有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原因。
唐奕川身上這股勁兒,眼熟。
唐奕川是開車來的,已經探訪完孤老,正準備回去,便順道載了許蘇一程。
黑色奧迪,官車標配,上車後唐奕川戴上眼鏡,他度數極淺,也就開車和出庭的時候才戴,金屬細框眼鏡很襯他的臉型五官,一張原本就極清俊的臉,愈發顯得孤煞。
夜色漸釅,唐奕川問許蘇:「傅律師最近還好?」
許蘇反問:「哪個傅律師?」
唐奕川目視前方:「傅大律師。」
許蘇曾聽傅雲憲潦草提過一句,唐奕川與傅家老二傅玉致是大學同學,師兄師弟的關係,就差了一級。
傅玉致在非訴領域風生水起,但棄經從刑之後,其江湖地位與他大哥遠不可同日而語,確實擔不上「大律師」這個稱呼。
傅二少爺的正經心思似乎也不在刑事辯護上。他擁有那種最符合懷春少女意淫的律師形象,風流倜儻,能說會道,眼神浸了蜜,笑容漬了糖,整個人都似甜的,所以這些年身邊鶯鶯燕燕不斷,都巴巴地想當傅二奶奶。
他也曾在許蘇面前提過唐奕川,兩人大學裡就有了過節,好像還是情敵。
三人行必有姦情,聽上去像有一段狗血的往事,充斥著甜蜜的謊言與冰冷的真相,許蘇沒少腹誹,哪個姑娘會棄唐奕川而擇傅玉致,除非瞎的。
唐奕川的開車風格很穩當,甚至有點超出其年齡層次的老成,不爭不搶,不疾不徐,黑色奧迪在車流中穿行,靜得像條深海里的魚。唐奕川對許蘇說,有件事情想拜託你轉達傅律師。
「拜託」二字令許蘇很有些受寵若驚:「有事唐檢吩咐。」
唐奕川接著說,市裡的檢察官要開展培訓,他有意請傅雲憲來檢察院裡上上課。
這件事情特別有意思,刑辯律師要提升專業能力,常常請檢察官們來做講座,而檢察官們也會反其道而行之,彼此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矛與盾的傳統故事,在中國司法界有了全新的詮釋。
許蘇挺好奇:「你們不是不對付?」
唐奕川專注開車:「就事論事,中國刑辯律師不好當,傅律師能有今時今日的地位,首先因為他的專業能力首屈一指,這點上,我非常敬佩。」
「論專業,全中國沒人比得上傅雲憲。」這話聽著窩心,許蘇不自覺地露了笑臉,「其次呢?」
「其次他很聰明,比起刑辯律師,他更像一個精明的商人。」唐奕川扭頭看了許蘇一眼,微笑道,「在我國的法制環境下,這是褒義。」
許蘇點點頭:「我知道。」
兩人很投緣,唐奕川問了一些關於傅雲憲的近況,許蘇知無不言,聊得十分高興。
不多久到了目的地,許蘇沒下車,他這會兒才想到自己難得能與唐檢察官同行,得趕緊抓著機會請教,他說,我有一個案子,想聽聽唐檢的意見。
「你說。」
許蘇就把蔡萍兒子高樺那案子說了,沒想到向來從嚴斷案的唐檢察官也表示,量刑過重。
唐奕川問許蘇:「哪個地方的案子?」
許蘇報了一個地名,唐奕川想了想說:「我有同學在當地的檢法兩院,這案子我可以讓他們幫著推動一下。」停頓片刻,唐奕川補充說:「公檢法不止是維護社會正義與國家穩定的強權機關,更應該是為百姓服務的法律機構,『無犯意則無犯人』,高樺沒有主觀故意,所以至少在這件案子上,機械司法不合適。」
一席話,許蘇簡直五體投地。
許蘇日子過得巴結,出租屋跟香榭里的房子差不多,很小的一室戶,而且是毛坯。洗漱之後躺在床上,突然就想給傅雲憲打個電話。他想說說唐奕川拜託他的這件事,或者乾脆就聊家常。但剛翻出傅雲憲的號碼,又猶豫不決起來。其實這個號碼許蘇早已爛熟在心,存儲號碼的這個稱呼也一直在變,正經時叫「叔叔」,玩笑時叫「老流氓」,生氣時便直呼其名,抑或罵些更狠的。但每改稱呼之前都會頻添花樣,確保傅雲憲的電話永遠在通訊錄的第一位。
鄭世嘉應該又留宿了,或許根本不能叫留宿,那就是他與傅雲憲即將共度餘生的愛巢。他先想到,這個電話會不會打擾了屋中兩個男人的春宵一刻?繼而又止不住地發散性思維,在那幢有他一半的房子裡,傅雲憲是不是也會為鄭世嘉做飯煨湯,是不是也會縱容他胡鬧撒野?
許蘇把手機扔向床頭,闔上眼睛,勸自己,別再瞎想了。好夢不怕多,但怕噩夢頻,這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又歷時長久難分好壞的一場夢,早該醒了。
再晚一些時候,劉梅給他來了個電話,讓他周末里抽出一天空閒,和蔣璇見一面。她說把他的照片與情況介紹給蔣璇之後,對方對他挺有好感,很想進一步了解。許蘇眼下興味寥寥,沒了在蘇安娜那兒的熱絡勁,隨口謅了一個理由,把人打發走了。
周六晚上他得跟著龐聖楠、韓健再去合計合計瞿凌案開庭的事兒,而周日下午就得去明珠台錄第一期的《緣來是你》。
許蘇被龐聖楠的豪車載到了地方才發現,丫把他們帶來了一家夜總會。
龐聖楠對二審改判非常樂觀,所以壓根不是找他們出來合計案情的,他摟著許蘇的肩膀,擺出一副兩人早已冰釋的熱絡樣子,說為了持續發酵瞿凌案,這回特意請了兩個人,一個是電視台記者,一個是網絡推手,兩人都好「尋花問柳」,所以順便也帶兄弟們出來開開葷。
許蘇一臉厭棄,拍開了龐聖楠的手,倒不是他故作清高,嫌這種地方腌臢混亂,實是跟了傅雲憲這些年,最看不起律師不務正業,打個官司還想靠輿論綁架司法。
「我不信傅雲憲沒幹過一件這樣的事兒?」律師們大多敏銳,龐聖楠似乎很知道許蘇嫌棄什麼,不以為然,「再說這不能叫綁架嘛,這是監督,是監督。」
「放屁!」許蘇臉色一青,離徹底動怒只差一線,「我叔從沒幹過,他的案子贏得正當漂亮,全憑本事——」
「好了好了,他不干,但他卻吩咐我這麼幹。」龐聖楠說,「你應該也知道二審一般都是書面審理,很少開庭吧,像這種要靠證人口供矛盾改判的案子,不當庭質證效果就大打折扣,你說要不要向法院施壓呢?」
「話是不錯,」許蘇依舊沉著臉,心裡愈發不痛快,「我叔什麼時候給了你這麼多指導?」
「案子的事兒以後再說,就問你們,今晚要不要干?」龐聖楠順手又摟住了韓健,一左一右勾著大學兩位室友,推著他倆往裡走,「這地方有後台,很安全,你們看中的妹子儘管下手,都記我帳上。」
蔫蘿蔔辣心兒,韓健老實人不老實,嘿嘿直樂。
白婧之後,許蘇就再沒與女性同胞有過「親密接觸」,以前這種場所他沒少跟著傅雲憲出入,但他只能等著、候著、百無聊賴著,反正不能自己提槍上陣。有一回一個沒眼力見的給他也安排了一個,還沒來得及「坦誠」相見,傅雲憲已然大怒,差點沒把那人當場廢了。
許蘇貌似混不吝,實則骨子裡是個相當傳統的人,當年跟白婧交往,磨磨蹭蹭了整一年才上了本壘,還信誓旦旦要娶對方為妻。他對這種地方本能地無甚好感,但想一個男人,正值青春年壯、肆意播種的年紀,只能靠手解決生理需求的日子也很操蛋。
許蘇正猶豫著,突然心靈感應一般,感到哪裡一雙眼睛,像網似的精確捕捉到了他。
他抬頭看見了坐在高處的傅雲憲,同時確信,傅雲憲也看見了他。
龐聖楠沒看見傅雲憲,又問一遍:「到底走不走啊,給你找妞你還婆媽,是不是男人?」
收回與傅雲憲碰撞的目光,許蘇一咬牙:「走!」
許蘇沖了澡,耐耐心心仔仔細細,把自己里里外外洗刷得一乾二淨,潦草拿浴巾擦了擦身體,就從浴室出來了。他沒穿來時那身舊衣物,也不想碰夜總會裡那些看似乾淨實則髒穢的浴袍,就這麼光著,躺在了那張死寬的大床上。
一張床,目測寬逾兩米,鋪著十分舒適的白色棉麻床品,足夠人顛鸞倒鳳、大戰數百回合的。房間燈光打得很妙,特別朦朧的黃里摻雜著特別情慾的粉,許蘇抬眼望著天花板,滿心茫然。
聽見有人進門的聲音,料想是龐聖楠請的小姐來了,許蘇臉頰一陣發燙,慌慌張張拿起枕頭,蓋住自己的臉。
古人把「章台走馬」看作一件頂風雅的事情,遊刃牡丹花下,還能寫出千古辭章,但他偏就瞧不上,嫌這是牲口乾的勾當。
換言之,傅雲憲也是牲口,頂帥的牲口。
許蘇遮著臉,小心聽著來人的動靜,他猶豫著,要不跟小姑娘嘮嘮,讓人回去得了?
轉眼人應已來到身邊,一隻手隔著枕頭落在他的臉上——許蘇久未被一個姑娘摸過,忽而感慨自己這些年過得不易,心裡又把傅雲憲翻來覆去罵了十餘遍。
不想逐人出去了,只想先享受眼下的這份舒坦再說。他臉上蓋著枕頭,目不視物,腦中卻已勾勒出一個美女形象,面貌與文珺有七分相似,也有點像劉梅介紹的那個蔣璇。反正波濤洶湧,美艷大方,是他最愛的那一款。
黑暗中,那隻手終於移動。划過枕頭,停在了他的咽喉處,在凸起的喉結上反覆摩挲幾下。
像是手指,又比手指輕軟,許蘇空咽了一口唾沫,嫌癢。
少頃,那手又往下移,划過他肋骨清晰的胸廓。說不上來是舒服還是不舒服,許蘇沒有叫停,但卻有些恍惚地發現,對於這場渴望已久的對象是女人的性*,他好奇勝於期待,忐忑多過享受。
那手回到肋骨中央凹陷處,似要將他生生剖為兩半,筆直往下遊走,短暫停留於他的臍窩之後,突然加快節奏,潦草而熟稔地撫摸過他的下體,轉眼攻向後面——
許蘇登時一個激靈,反應出來人是誰,趕緊抬手去掀枕頭:「傅雲——」
最後一個字還沒落地,那人一隻大手已經壓了上來,將枕頭重新捂在他的臉上。
一大老爺們豈容後庭失守,許蘇氣急敗壞,幾次欲掙紮起身,可他不動時傅雲憲還不施全力,容他勉強透一絲氣,若他一動,傅雲憲便不遺餘力地鎮壓,五指完全張開,手背青筋暴起,如獸爪摁住自己的獵物,兇殘無比。幾起幾落,幾乎氣絕,許蘇抗爭徹底失敗,被舔得頭皮發麻、全身過電一般輕顫,被捂得眼淚與口水一併直流,枕頭都濕了一片。
總算把人放開,拿開捂臉的枕頭,看見下頭那人死死睜大眼睛,眼皮一瞬不瞬,人也一動不動,真跟死了一樣。
傅雲憲低下頭,將許蘇抱起,溫柔吮吻他掛著淚的眼角。
許蘇被溫熱的舌頭舔活了過來,一把將人推開,瞪著眼睛問:「我要的是這兒的小姐,你來幹什麼?」
「我是這兒的老闆。」這會兒傅雲憲已經靠坐在了床邊的沙發上,將指間夾著的煙又叼回嘴裡,銜著道,「怎麼,老闆還比不上小姐?」
許蘇轉了轉眼珠,合計著,老流氓這些年除了干老本行,外頭雜七雜八的生意還有很多,或許還真在這種地方參著股。
「是老闆又怎樣?顧客是上帝,我是來找樂子的,你能給我樂子嗎?」
傅雲憲吸了口煙,眼睛往許蘇下身指了指,笑了:「都硬了。」
許蘇這才意識到自己正光著屁股遛著鳥,臉一紅,趕緊拽過被子裹住自己:「給樂子不是這麼一個給法,我一大老爺們,不用後頭。」
傅雲憲深吸了一口煙,抬手把煙撳滅在了菸灰缸里,他再次上了床,將許蘇一下帶進自己懷裡,附在他耳邊輕聲說:「小傻子,後頭的樂子更大。」
「我不信。」那微啞的嗓音撩得人頭皮發麻,但想起大三那夜的慘烈遭遇,許蘇後怕不已,抱著被子就往後躲。
這坎他過不去。
「我不要。」許蘇扭過臉,齜牙咧嘴還翻眼白,露出蠻不講理的樣子,「反正我不用後頭,你要樂意就換個法子伺候我唄。」
傅雲憲竟不生氣,反倒微笑問他:「怎麼伺候?」
還能怎麼伺候?許蘇轉著眼珠想了想,想到一句最常見、最解氣也最有面子的話:「坐上來,自己動。」
傅雲憲面無半分波瀾,注視許蘇眼睛:「再說一遍。」
許蘇目光飄忽,抓耳撓腮,已然怯了:「坐上來……自己動。」
「還反了你!」傅雲憲一把將許蘇翻轉過去,扯去礙事的被子,對著他的屁股就狠抽了一巴掌。
「誒,是你說要伺候我,不帶急眼的!」雪白臀丘上登時留下一個巴掌印,許蘇不肯討饒,反倒罵罵咧咧,「光說不練,不要臉!」
傅雲憲有點惱了,這小子人在懷裡卻不老實,故意動來動去,用光溜溜的屁股蹭著他的襠部。小東西朝夕相處養在身邊,他雖多數時間沒有睡他之心,卻也架不住對方屢行煽風點火之事,且每回都是撩完就跑,跟拔了獅須的兔子似的,既可惡又可愛。傅雲憲知道許蘇對他愛恨交加,那複雜感情非隻言片語能夠道盡——他自己又何嘗不是。
所以這些年他對他的胡鬧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反正孫猴子翻不出五指山——
他早晚是他的。
他永遠是他的。
傅雲憲抓起許蘇的手,復又與他相扣著,伸向他的臀部。許蘇直往後躲,傅雲憲卻強硬握著不放,說:「你自己弄。」
自己摸自己倒是很大程度上緩解了不適之心,但彆扭感依然存在,許蘇暫時入不了戲,僵著不動,任由傅雲憲引導著自己探索、攪弄——
可能是某個點突然被摸著了,他「啊」地叫了一聲,身體本能地反應,許蘇自知固守的城池將被攻陷,欲做最後掙扎,以哭腔連呻吟帶討饒:「叔叔……我不是那種人……我不要了……」
傅雲憲支起上身,將許蘇完完整整環在懷裡。他低頭看他,像雄獅護著幼崽一般,眸中暴虐的欲望退去,只剩脈脈溫情。
他似乎問了一聲,跟大哥回家,好不好?
「大哥」二字醍醐灌頂,許蘇如夢方醒,恨意又起,極致的快感中還能搖頭:「你不是我大哥……」
稍一清醒便想到那位大明星,三分內疚伴著七分不快,那痴守一夜的苦澀與酸楚再次襲上心間,這事也奇怪,他以前能忍現在卻不行,合著越親密越錙銖必較,越沉淪越難揉眼中沙。
許蘇連著射了兩次,太爽又太累,自詰於方才的意亂情迷,他拿枕頭蓋住自己的臉,挺屍似的躺著。
良久,才悶聲悶氣地說:「行了,挺爽的,你跪安吧。」
伸手一掀枕頭,才發現特別沒勁,人早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