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見紅
小寐不過二十分鐘,傅雲憲就醒了。思兔sto55.com他還得趕去機場。
摟著他的腰,枕著他的胸口,許蘇酣睡如泥,一臉歲月靜好的樣子。一針4號扎不紮下來,弄得他提心弔膽,他也有陣子沒睡踏實了,睡哪兒都不如睡傅雲憲身上舒坦。傅雲憲垂眸看他一晌,隨後輕輕把許蘇從自己身上挪下來。去浴室簡單清理一下,便穿衣服想走。
西裝都套上身了,傅雲憲低頭看見地上那件扯爛了的老頭衫,又將西裝脫了下來,蓋在許蘇光溜溜的身上。傅大律師上與高官富賈結交,下與黑道流氓周旋,多年喋血於江湖,早練就了一副冰碴子心腸,很少這麼柔情款款,唯獨注視許蘇時,目光就與看待別人的不一樣。他低頭凝視許蘇的睡眼半晌,又俯下|身,很是愛憐地親了親他的前額。睡夢中的許蘇似乎有點知覺,迷迷瞪瞪地抬起手勾住傅雲憲的脖子,不讓走。
「等叔叔來接你。」傅雲憲大手揉揉許蘇的頭髮,「接你回家。」
許蘇安心地鬆了手,翻了個身,露出半截屁股繼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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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雲憲出門前向馬秉元問了問那個六指兒的情況,知道已經人去無蹤,警方那兒也不通緝,就好像任其人憑空消失一般。傅雲憲判斷出馬秉泉的案子確實有特情的可能,但不能肯定這就一定能暫停死刑,所以還是交代馬秉元,假立功的替死鬼仍得準備著。
馬秉元讓手下送傅雲憲去機場。車上坐著兩個人,都是馬秉元的手下,一個坐司機位,一個坐副駕駛,坐副駕駛的就是那個曾對著許蘇打過手槍的金牙。
金牙回頭給傅雲憲遞煙,面如土色,手直抖,他怕許蘇已經告了狀。那種落草為寇、呼嘯山林的時代早就過去了,這年頭黑社會也得往白道上混,多個人脈多條路,何況對方是傅雲憲這樣赫赫有名的大律師。金牙眼神飄忽不定,邊敬煙邊沒話找話,終於在傅雲憲伸手接煙時逮著機會開了口,他說:「不好意思,傅爺,這就是個誤會,咱們把小……許爺請來坐坐,一點不敢為難,照顧得特別周到……」
傅雲憲見過這個金牙不少回,知道他是馬秉元手下一個小頭目,還有點話語權,於是簡單問了問他的家裡情況,知道對方父親還在外省市打工,母親在家裡務農,家裡還有兩個弟弟,老二跑長途時被撞斷了腿,老三挺出息,正準備考大學,這些年也都由他資助。
傅雲憲將煙叼進嘴裡,取打火機點燃,吞雲吐霧間大方表示:「你們記下這個號碼。」
傅雲憲給了車上兩個男人文珺的手機號,讓他們聯繫她,說要聊表心意,感謝他們這些日子對許蘇的照顧。
駕駛座上的那位兄弟正專心致志開著車,騰不出手來記號碼,金牙可以,掏出他的老式磚頭手機趕緊記下了。
幹這件事前,馬秉元跟手下們交代過,不用太顧忌傅雲憲,干咱們這些勾當的,要不抓不著,抓著了就得槍斃,請不請律師都一樣。所以駕駛座上那人沒怎麼把傅雲憲說的當回事,把傅雲憲送到機場之後,就把這茬兒給忘了。但是金牙不一樣,路上找了個尿急的藉口,下了車就給文珺打電話。
文珺到底是在傅雲憲身邊歷練出來的,處事相當得體,對待官賈不卑,對待流氓也不亢,她事先就受到傅雲憲的交代,二話不說就給金牙打了十萬人民幣,說感謝照應,等人接出來了,還有重謝。
文珺的嗓音不細,說難聽點就是公鴨嗓,屬於上天給了她逾於眾生的漂亮臉蛋,就沒再偏心地讓她錦上添花。但她刻意掐著嗓子說話時就別有韻味。那聲音沙中帶媚,聽得金牙渾身酥軟,耳膜都被融化了,心說,嘖嘖,傅雲憲的秘書就是跟外頭的那些不一樣。
一路緊趕慢趕,還是遲了。許霖候在法院門口,見傅雲憲出現,便遞了西裝上去,還特別體貼地繞到他的身後,想替傅雲憲穿上。
傅雲憲先他一步,自己穿上西裝。
許霖問他:「還順利嗎?」
傅雲憲看了許霖一眼,整了整領口、袖口:「順利。」
遲了二十多分鐘,幸好主審法官是熟人,當年共同嫖宿的交情還是很鐵的,而蔣振興案還剩最後兩天庭審,公訴方已經人仰馬翻,精疲力盡,也沒就此發難。反倒是何祖平怒意滔滔,打從傅雲憲出現,一直瞪著自己這個不肖徒弟。
傅雲憲對之視而不見,入辯護人席位,準備開庭。
蔣振興案經過了連續十天的開庭,第十一天的庭審已經進入辯方舉證與法庭辯論環節,傅雲憲與他的律師團隊把最重要的定案證據《審計報告》推翻之後,公訴方基本大勢已去,案子改判看來已是板上釘釘。
庭審時,傅雲憲與何祖平搭檔默契,與公訴方針鋒相對,然而庭審結束後,何祖平對庭審效果表示認可,卻仍對傅雲憲的遲到行為心懷不滿。眼看又是同一被告的兩位律師庭後互不交流的一天,傅雲憲卻不搭理黏上來的同行與媒體,反倒對何祖平說,「老何,咱們爺倆今晚喝一杯。」
何祖平微微一愣,連著他的助理都瞪著眼睛,一臉的不相信與不理解。圈裡人都知道這兩師徒不睦已久,傅雲憲剛愎成性,何祖平扞格不通,這倆碰一塊,不啻火星撞地球,然而傅雲憲竟能主動開口,這實在是個開天闢地的訊號。
何祖平心有怨氣,臉色雖不善,總算當著一眾律師的面,話里還給對方留下了三分顏面:「明天庭審最後一天,得盡全力打好最後一仗,還是早點回去休息吧。」
他決定的事情誰也扳不回來,傅雲憲扭頭就走:「地方我讓小許訂好了,就一杯,不耽誤事情。」
何祖平仍不願意,越老活得越回去,這下話已經很不客氣了:「我不受你的請。」
傅雲憲頭也不回,態度相當霸道:「那就你請。」
師徒倆沒選高檔地方,他們住的酒店附近也沒有,就三五家小餐館,風格古樸甚至簡陋,陣陣油膩香氣飄出丈遠,一直營業到凌晨。傅雲憲毫不避諱何祖平,當著他的面給G市那位公安局副局長打電話,說假立功的事情先暫停,讓他那邊派人查一查,緝毒大隊裡有沒有一個六指兒,應該是特情。
對方表示,能證明案子裡存在特情,馬秉泉的死刑倒是可以暫時被攔下來,但那麼大的案子,又持槍又販毒,就是特情也未必能減刑,也就拖延數日多活幾天,最後難免還是一死。
傅雲憲顯得胸有成竹,能先攔下死刑就行,後面的事情我自有安排。
何祖平險些翻臉而去。他最看不慣這種以灰色手段玩弄司法的律師,尤其這人還是自己教出來的。
上菜的小姑娘眼尖手又快,一把挽住並攔下了何祖平,喊他「律師爺爺」,還說,律師爺爺別生氣,有話坐下慢慢說。
「眼力不錯,能看出這裡坐的是律師。」傅雲憲掛了電話,看出何祖平臉上的不悅神色,勾了勾嘴角,用目光一指何祖平,問小姑娘,「怎麼看出來的?」
「蔣振興的案子嘛,全國都知道,這兩天這裡來往的不是記者就是律師,扛攝像機的就是記者,穿西裝的就是律師,」小姑娘頓了頓,「我見過很多了,都是特別有名的大律師。」
傅雲憲難得有些談興,問她:「你都見過誰?」
坐開門生意的,其實就是跟顧客嘮,嘮熟了好攬回頭客。小姑娘自己也不知道那些律師誰是誰,聽著個個有名,回頭就忘了,她想了想,只好承認:「聽別人說很有名,但我記不住,我就知道傅雲憲。」
一直虎著臉不出聲的何祖平突然開口:「你看他像誰?」
小姑娘眯著眼睛,朝傅雲憲細細打量一番,突然紅了臉,說:「他不像律師,像電影裡的黑幫老大。」
傅雲憲大笑。
這也就是無知少女被港片坑了,現實社會裡沒有高大英俊的周潤發,只有獐頭鼠目的馬秉元。傅雲憲笑了,不說話,又去摸煙。這幾天他嗜煙嗜得厲害,幾乎煙不離手,兜里的煙盒已經空了。他掏了一百,給那小姑娘,讓她上包煙。
小姑娘看得出對方不抽平價煙,搖頭表示,這裡沒有中華與外煙,只有牡丹與塔山。
傅雲憲說:「就拿塔山,剩下的不用找了。」
菜沒上齊,煙與酒倒先來了,傅雲憲伸手拿起一瓶小炮仗,擰開瓶蓋,主動給何祖平斟了一杯。傅雲憲邊倒酒邊說:「你以前提議廢止勞教,後來又說羈偵分離,這些我都明白,確實有助於保障人權、推進我國的司法建設,但你最近把大力氣都花在了改變我國槍枝鑑定標準,這麼折騰的價值在哪裡?」
何祖平反問傅雲憲:「你說價值,每年都有人因仿真槍入刑,就像高樺,一上來就判了無期。修改一條標準,對一個國家是小事,對一個家庭,卻是天大的事情,能把這些人的案子翻了,難道沒有價值?」
「捨本逐末。」傅雲憲不以為然,「玩仿真槍的人有多少?你有這精力死磕這條與絕大多數老百姓利益無關的法律,不如去干點真正利國利民的事情。」
何祖平搖頭道:「以前槍枝鑑定標準是16焦耳/平方厘米,突然改成了1.8焦耳,先抓了一批,後來唱紅打黑,又抓了一批,因為這條標準被關起來的也就萬把號人,跟14億人口相比,確實少了,但少數人的利益就不是利益了?我們刑辯律師這個職業,不就是一直在為了少數人的權益與公權力抗爭麼?」
一首詞寫得好,夕陽下,酒旆閒。師徒倆不像明天還要打硬仗,挺悠閒地喝著酒。正聊著,遠遠有幾個人走過來,其中一個直衝傅雲憲揮手,喊他,傅大律師。
這人也是業內小有名氣的一個律師,這回來W市辦自己的案子,也就順道旁聽了蔣振興案的庭審。他背地裡對傅雲憲很不服氣,但當面卻不敢輕率,一見傅雲憲就熱絡地打招呼,套近乎,然後就自說自話地就要拉開椅子,要與他同坐一桌。
傅雲憲連眼皮都沒抬:「上另一桌去。」
那律師狠狠愣了一愣,沒想到傅雲憲一點面子都不給,灰著一張臉,走了。
待那一伙人走開,傅雲憲替何祖平把他喝空了的酒杯再次滿上,淡淡道:「公安部正在修訂《治安管理處罰法》,準備將仿真槍納入治安管理處罰範疇,兩會上人大代表也提議提高槍枝鑑定標準,你磕了這幾年,總算是磕出了點名堂。只不過常在河邊走,有些事情能退就退一步,當心別把自己磕進去。」
這話要以前的傅雲憲說,還比較有說服力,然而這回攜手合作蔣振興案,傅雲憲在專業之外的辯護態度,何祖平算是真正見識到了,從某種程度上說,比他更像個死磕派。
「我真沒想到你會蹚這案子的渾水。」何祖平不知道傅雲憲學生時期曾受過蔣振興的贊助,只說,「蔣振興的資產全凍結了,到現在我也就拿到了千把塊的差旅費,你們君漢出了十來號人的律師團,你會打不收錢的官司?」
傅雲憲點了根煙,把打火機與煙盒一併扔給何祖平,人以舒適的姿勢微微後仰,輕笑道:「震星那些建造中的樓盤價值百億,一旦刑事案子了結,民事重整滿盤皆活,我當然不打沒利可圖的官司。」
何祖平沒接這茬子,也取了一根煙點著,咬進嘴裡:「國煙好,外煙太兇。」
傅雲憲點點頭:「還是跟你那會兒,學會抽的煙。」
何祖平一直搖著頭,唉聲嘆氣:「我就想不明白,就算有利可圖,那也太麻煩,還是不像我這些年我聽聞的傅雲憲會接的案子。」
這話不錯,以他傅大律師今時今日的地位與能耐,何必冒著割舌之險,刀口舐那一點蜜?
為什麼接這案子,傅雲憲自己也沒細想,如果為了償還恩情,他七十萬早打過去了,如果信了蔣璇與許蘇真有什麼,全是為了與他賭一口氣,似乎也不盡然。
「想不明白就別想了,」傅雲憲笑笑,又咬著煙,擰開一瓶酒,「難得糊塗。」
夕陽褪盡之後,夜色很快重了,這回能主動開口請何祖平,本意也只是想讓對方多照應照應許蘇,但師徒倆喝了酒,又抽了煙,漸漸就聊開了。
何祖平先把話題扯到許蘇身上,他說,「我看人很準,你有戾氣,許蘇有靈氣,戾氣能讓你傅雲憲成為『刑辯第一人』,靈氣卻更難能可貴,所以我得把他攬到我的門下來,那麼好的苗子,別被你搞壞了。」
何祖平說的是庭上,傅雲憲想的卻是床上。
「已經搞了。」傅雲憲抽了口煙,將煙霧含在口中片刻又緩緩噴出。在裊裊煙霧中,他本相盡露,相當無賴地笑了,「壞沒壞不知道,搞要搞一輩子。」
師徒倆中斷往來這些年,何祖平大多只能從同行或是媒體那裡得到傅雲憲的消息,媒體一向攪和不嫌事大,同行更是恨他的多,怵他的也多,所以傳進他耳朵里的基本都是負面新聞。但他對傅雲憲的私生活卻幾乎一無所知,為人又是個老古板,乍聽這種大逆不道的話,手一抖,差點沒把煙折斷。
靜下心,仔細回憶一下,便想起當初這人還在自己門下的時候,傅雲憲與何青苑,似乎有點端倪。
何祖平嘆口氣,說:「他們很像。」
傅雲憲微微皺眉:「嗯?」
何祖平說:「小許與青苑,很像。」
何祖平說起自己的徒弟,基本都以姓氏相稱,小張小許小傅,唯獨對何青苑,一直只叫名字。
他惋惜英年早逝的何青苑,更惋惜步步深陷的傅雲憲。
猶記當年,寒冬臘月,師徒仨同去北方辦了一件特別牛氣的案子,打得公訴方幾無還口之力,也這麼坐在不起眼的排檔里,喝大酒,吹大牛,兩個年輕人都很漂亮,敬酒時一口一個「師父」。
現在的傅雲憲管他叫「老何」。
那邊何祖平在遙想當年,這邊傅雲憲眉頭皺緊,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很多過往他自己都忘了。
很長一段時間,何青苑的名字他聽不得,無所謂喜歡或者不喜歡,他只是覺得不值當。
半晌,傅雲憲才緩緩開口:「不像……許蘇就是許蘇,許蘇是獨一無二的。」
「也只有他最護著你。」何祖平說,「別看你傅大律師現在前簇後擁呼風喚雨,牆倒眾人推,你要哪天栽了,你身邊可能一個人都留不下來,除了小許。」
外頭人總咸吃蘿蔔淡操心,認定了他早晚得進去,傅雲憲嘴角不屑地勾了勾,抽了一口煙:「你還沒栽,我栽不了。」
何祖平說:「我栽?我死磕了這些年,幾乎把司法界那些大人物都得罪遍了,可上頭要搞我,怎麼搞?我何祖平辦案子從來沒有違過法、踩過線,身家乾乾淨淨,為人清清白白,這麼些年他們除了在年檢的時候挑剔一下,一點別的辦法都沒有。」
看似倒是很認同對方的話,傅雲憲微笑,低頭,往大玻璃茶缸里磕了一截菸灰:「嗯,水至清,人至察。」頓了頓,又拿起杯子,勸對方喝酒:「再干一杯。」
何祖平搖頭,咳了兩聲:「身體不行了,不能再喝了。」
傅雲憲自己喝了半杯,又抽了口煙:「老不堪用,早點退休吧。」
何祖平跟老小孩似的受不得激將法,一口將半滿的白酒杯悶到底,又嘆著氣說:「上頭搞不了我何祖平,可上頭若要搞你傅雲憲,那就太容易了,光你跟那些黑道上的人糾糾纏纏這麼些年,就多的是把柄。我知道青苑的事情對你是個打擊,刑辯是門太苦的差事,你覺得幹這行的好人沒好報,索性就往惡里走。但你回頭看看自己走過的路,看看為許文軍翻案拼下的一身傷,不覺得對不住當年的自己嗎?」
「前陣子跟虞仲夜碰了一面,」傅雲憲沒有正面回答何祖平的話,停了停,補充道,「明珠台的前台長,你也見過。」
「哦,虞台長。」何祖平這人有點矯枉過正,天生仇官仇富,但對虞仲夜的印象相當不錯,認為其氣度不凡,神仙般的人物。
「他談起明珠台那檔新節目,他問我,英雄與烈士如何選擇。我告訴他,我都不是。」一支煙差不多抽盡了,傅雲憲撳滅手中菸蒂,又擰開了白酒瓶,笑說,「我是京劇裡頭唱白臉的那個。」
傅雲憲酒興上來,旁若無人地唱了兩句,《群英會》里的曹操。他樣貌英俊,嗓音醇厚,惹得方才那個小姑娘活都撂下了,一直盯著他看,兩眼眯瞪,一臉緋紅。
但這戲不吉利。
話到這地步,何祖平倒是真的擔心起了傅雲憲,苦口婆心地勸:「這些年網上罵你那些我都看了,你給誰辯護、跟誰走得近,按說無可厚非。青苑出事之後,我也反思,也懊悔,我已經不指望著那些學法律的孩子們像戰士一樣去抗爭,我一個人去抗爭就行了。我也不指望你變回當年那個滿腔正氣與熱血的小傅,但一個律師如果眼裡只有欲|望與名利,那就走偏了,那也是很危險的。」
「許蘇是我的人,你看著點,別讓他出一點茬子。」傅雲憲扔錢結帳,起身走人,他答應了讓許蘇再胡鬧最後一次,但不表示能容何祖平對自己指手畫腳。
已經坐遠了的那位名律見傅雲憲要走,忘了方才碰的一鼻子灰,又趕忙打招呼:「傅律,這就走了?不上我們這邊坐坐?」
傅雲憲不耐煩地「嗯」了一聲,挑了一條僻靜的道走。許霖的車就臥在不遠處,他一直耐心等著,但沒想到這師徒二人時隔多年的聚會這麼快就結束了。
許霖下車,為傅雲憲拉開車門,抬頭看了看天,說,明天可能有雨。
還真是,雪白的月亮忽被烏雲擋住,像一盞熄了的燈。
中國有句老話,為官須看《曾國藩》,為商必讀《胡雪岩》。律師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商人,得懂得自我包裝、推廣,繼而攫取源源不斷的案源,也得懂得經營官商關係,結交公權機關。外頭人窮凶極惡地編排傅雲憲,就說他是律界胡雪岩,說他是「紅頂律師」「官派律師」,但傅雲憲倚仗術業之精,早就懶得應付不想應付之人,反倒是一直假正經、裝清高的龐景秋,其實更深諳此道。
龐景秋一直想搭上唐奕川這層關係,S市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副廳,前途不可限量。
而且種種蛛絲馬跡顯示,唐奕川與傅家兄弟不怎麼對付,好像是有過什麼感情紛爭。
敵之敵,即吾之友。適逢新官上任三把火,唐奕川正打算以市檢二分院的名義出一本專業書,指導年輕檢察官如何辦案。上回請傅雲憲上檢察院做交流講座,這回又想加深檢律合作,請他再做些提點。但傅雲憲人在W市,龐景秋抓住機會,熱情滿滿地要請唐奕川吃飯。
唐奕川沒推辭,爽快答應下來。
只不過,起初龐景秋定了一個地方,S市里最貴的頂級景觀餐廳,一桌只供兩人用餐,可邊享受法式大餐,邊坐看江邊夜景,奢華又隱秘。
唐奕川笑著拒絕。他說,去那樣的地方,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龐律要跟我求婚呢。
就在市檢二分院附近,一家名為仁尚居的餐館,跟檢察院的後食堂也差不多,完全挨不上米其林餐廳的邊兒,但價格公道,食材新鮮,童叟無欺。往來都是律師或檢察官,敞亮又大方。
仁尚居里,龐景秋苦等四十分鐘,唐奕川才姍姍來遲。
唐奕川可能是故意的。他明顯不喜歡律師過於巴結自己,但又不明說,只是這麼不冷不淡、不近不遠地晾著你。
「二分院作為司法體制改革的6家先行試點之一,政法委的姜書記很重視,與我多聊了一會兒。」唐奕川落座,看著也沒什麼對自己遲到的歉意,只是問龐景秋,「久等了?」
「沒有沒有,我也是剛到,唐處這麼忙,實在是年輕有為……」龐景秋自知失語地笑了笑,又改口道,「說錯了說錯了,不是唐處,是唐廳了!」
唐奕川微笑:「龐律客氣了,論年齡閱歷你都是我長輩,叫我小唐就可以。」
唐奕川的客氣是帶著距離感的。即使沒穿那身檢察制服,依舊顯得官腔十足,高不可攀。
最凌厲是他一雙眼睛,眼尾狹長上挑,即使嘴角帶笑,眼仁也如兩汪深潭,眼底毫無笑意。
老闆親自上來,問唐檢吃什麼?唐奕川答,老三樣,然後把菜單遞給龐景秋,讓龐主任再加兩個菜。龐錦秋原本是打算招待唐副廳長人均三千的頂級法式大餐,一看那以家常菜為主的菜單就明白對方的意思,不承情,不受請。
得了,將就點唄。
所謂「老三樣」端上了桌,木耳雞蛋,皮蛋豆腐,還有雜碎湯。
龐景秋目光略微異樣。他覺得唐奕川夠裝。
唐奕川問他:「怎麼,太寒磣?」
龐景秋忙搖頭:「家常菜好,家常菜好,尤其這個皮蛋豆腐,一清二白,跟唐廳為人一樣。」
唐奕川也不推讓,面呈三分笑意,對這假的不能再假的場面話,照單全收。
筷子動了幾動,龐景秋問了問司法體制改革的事情,唐奕川也說了些如何與君漢所深度合作,兩人相談甚歡,很快達成友好共識。
中途也有別的檢察官來用餐,見了唐奕川就上前來打招呼,唐奕川大方介紹龐景秋,說是君漢所的主任,以後也會請他來二分院做交流。對方瞅龐景秋一眼,道了一聲「幸會」,看著似乎並不認識大名鼎鼎的君漢主任。
唐奕川向那位檢察官簡單交代了近期工作,臨了,對方憤然說了聲,下回傅雲憲再來二分院,一定不會讓他占得一點便宜。
龐景秋一邊靜靜聽著,臉上帶著笑,但五臟六腑都不舒坦。
外頭一直流傳著一句話,君漢是傅雲憲一個人的君漢,有傅雲憲的君漢是業內翹楚,沒有傅雲憲的君漢最多不過是三流律所。
龐景秋與傅雲憲,同是刑辯律師出身,他當初誠意邀請對方入伙,也是看中他的膽識與能力,然而短暫蜜月期之後,傅雲憲剛愎、狂妄、目中無人的性格顯露無疑,就比如這回蔣振興的案子,執行合伙人們集體反對,然而他一意孤行,根本沒把他這個所主任放在眼裡。
龐景秋是時刻準備著要跟傅雲憲刺刀見紅的。
偏偏又沒辦法與他正面翻臉。按說君漢成立之初也只是專注刑事辯護,與金杜、方達之類的紅圈所完全沒有可比性,然而短短時間內,君漢竟在公司法律與投資併購等領域也異軍突起,能與紅圈所分庭抗禮,歸根結底,那些商界大佬慕名而來,慕的還是傅雲憲的大名。他咽不下這口氣。
待那位檢察官走遠,龐景秋替唐奕川倒了杯茶,故意把話題扯到傅雲憲身上,他說:「聽我們所里的律師說,老傅這回在W市辦案太不像話了,庭審時故意遲到不說,庭審結束後,還開車去撞女檢察官。」
唐奕川舉杯品茶,淡淡說:「傅律雖然行事恣意了點,但不至於這麼不知分寸,應該是誤會。」
龐景秋搖頭,嘆氣:「不是誤會,那女檢察官庭上跟他有些爭執,也是合理的控辯交流,但老傅這人本事大,氣量卻小,人家檢察官庭下還想跟他溝通一下,他居然就開車撞人家,撞得人家當場倒地大哭,也虧得對方大度,沒跟他計較。」
唐奕川微微勾了嘴角,以一種客氣萬分的態度注視龐景秋,問:「那龐主任覺得應該怎麼辦呢?」
龐景秋說:「我是管不了傅雲憲了,他也從不把我這所主任放在眼裡,但唐廳跟姜書記比較熟,能不能讓姜書記說幾句話,讓傅雲憲注意注意自己的紀律作風問題。就拿在法院門口開車撞檢察官這事來說,往輕了說,是他氣量小,品行差,影響的只是君漢的形象,但實際上,是他傅雲憲公然藐視司法權威,這對整個律師行業都不是好事。說句不怕唐廳介意的話,刑辯律師對壘公權力,已經太難了,律師隊伍需要一個正面的偶像才能健康發展,然而現在剛入行的年輕律師都以傅雲憲為榜樣,這可不是一個好現象。」
龐景秋儒雅依舊,說話也冠冕堂皇,不謀私,只為公,就算真當著姜書記的面,他還是這麼說,又漂亮又敞亮。
然而打從兩人坐下開始,唐奕川的態度一直模稜兩可,偶或還替傅雲憲解釋兩句,聽著也是不痛不癢,不偏不倚。
龐景秋急了,亮了底牌:「老傅這些年乾的這些事兒,別人可能只是道聽途說霧裡看花,我倒還是比較清楚的。」
唐奕川終於斂了斂面色,有些意味深長地說:「我知道龐主任是一心為了我國的司法建設,但傅雲憲的事情,你說不管用,我說也不管用,還得讓那位女檢察官自己說。」
龐景秋詫異:「怎麼說?那基層院的檢察官也不認識姜書記啊。」
唐奕川低頭喝了口茶,仿佛開玩笑般揚起嘴角:「龐主任連共事多年的合伙人都容不下,怎麼說還用我教嗎?」
直到這一刻龐景秋才發現,唐奕川能年紀輕輕就當上副廳,除了外頭盛傳他背景雄厚這個理由外,更因為他藏得深,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教人看不清楚。
龐景秋剛想作答,替自己挽回些許形象,一個人嘩地拉開同桌的座椅,大大方方坐在了他們身邊。
傅玉致。
由於四周人頭攢動,人聲嘈雜,唐奕川沒意識到走近自己的人是傅玉致,龐景秋也沒意識到。
傅玉致也是來市檢二分院辦案子的,順便就約朋友吃了個飯。虧得唐奕川其人出類拔萃如鶴在雞群,他老遠看見,就把朋友打發走了。傅玉致深得其兄真傳,對龐景秋也沒好臉,嘴上客氣,實則完全不把對方當回事,他以一雙桃花眼上下打量龐景秋,問:「你跟唐檢的事情談完了?」
龐景秋不知傅玉致何時來的,又聽見多少,只能幹笑著點頭:「談完了……」
傅玉致臉一側,眉一條:「龐主任事情談完了還不走,是打算留在這裡過年嗎?」
龐景秋把徵詢的目光投向唐奕川,見唐奕川沖他點頭,示意今天這局算結束了,只得悻悻而去。
見龐景秋走了,傅玉致疑惑地問:「你跟龐景秋有什麼好聊的?」
唐奕川淡淡道:「聊工作,還能聊什麼。」
桌上菜還沒怎麼動,傅玉致也不講究,抬手就招來服務員,讓再加一副碗筷。明明滴酒未沾,他卻像犯了酒勁,表現越發恣意。手開始不安分,傅玉致趁唐奕川不備就搭上了他的肩膀,還湊頭靠過去,貼著他的耳廓吹了口氣:「想你。」
大庭廣眾,往來都是熟人,唐奕川不動聲色將傅玉致的手拍開,隨後做了個撣肩膀的動作。他對傅玉致說,我提醒你,面對領導注意態度。
傅玉致被迫退遠一些,翹高了二郎腿,一臉無所謂:「你算哪門子領導,檢律是敵對關係,又不是從屬關係,能管我的是司法局,你檢察院湊什麼熱鬧?」
唐奕川扭臉看他,面無表情:「那就試試。」
傅玉致疑惑:「試什麼?」
唐奕川微笑:「試試一位副檢察長能不能送一名刑辯律師再去看守所待兩天。」
士別三日刮目相看,這小子卻是一天一漲官腔,六親不認得可以。想起被迫關在看守所的那三天,吃糠咽菜,相當困難,傅玉致變了臉色,想了想,索性破罐子破摔豁出去了:「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我就嚷了,我就說你跟我在大學裡就搞在一起而後又對我始亂終棄,我哥的性向全世界都知道,但一點不影響他是中國最好的刑辯律師,可檢察院就不一樣了,你要再往上升,政審還能不能過,你還要不要臉?」
傅玉致即使沒幹律師這行,那也個花馬弔嘴的王八蛋,嗓門不小,表現浮誇,已經惹得路人投來了異樣的目光。
唐奕川又看見了一張熟面孔,也朝他這邊張頭探腦的,也還是二分院的同事。
他冷下臉,壓低音量:「要說清楚也可以,但不能在這裡。」
「那去哪裡?」傅玉致早看見了唐奕川的幾位同事,料對方不敢在人前自揭其短,怎麼都得忍著,說話也就更沒個正經,嬉皮笑臉道,「不在這裡,難道去開|房?」
「對,去開|房。」唐奕川傾身,靠向傅玉致的耳邊,以低音爆了罕見的粗口,「你他媽沒聞見自己身上一股味兒嗎。」
「什麼味兒?」
「種馬發情的味兒。」
這話就有點性暗示的意思了。
傅玉致興沖沖地去了唐奕川指定的酒店,興沖沖地以自己的名義開了房,然後興沖沖地洗了澡,等著再續前緣。
對於唐奕川這種連約炮都謹慎小心必須分開出現的行為,他表示理解,領導同志麼,仕途重要。
人沒等來,電話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傅玉致掐了兩回對方的電話,第三回時在拖黑和接聽兩者之間猶豫不決,最後選擇了後者。律師吃百家飯,他想可能是來諮詢的人。
聽見許蘇的聲音,傅玉致才想起來,自家大哥關照過,許蘇這會兒被扣在馬秉元的那裡,讓他留意點。
許蘇聲音沒什麼力氣:「我自己出來了,你哥還沒回來吧,你來接我。」
許蘇現在不是傅玉致的助理了,也不在君漢供職,壞處是龍顏大怒,差點跟傅雲憲一拍兩散,但好處也有,他不用再低頭伺候這不爭氣的傅家老二,還能偶爾對他吆五喝六一番。
也虧得傅玉致憚於兄長之威,決定先去接許蘇,因為他前腳剛踏出酒店,後腳公安就上門掃黃了。
律師「被嫖娼」的新聞時有曝光。《治安管理處罰法》規定嫖娼可拘留十五天,《賣淫嫖娼人員收容教育辦法》則規定最高能對嫖娼人員收容教育兩年。不管上沒上鉤、中沒中套,這要是被抓了,夠他喝一壺的。
唐奕川根本沒有再續前緣的意思。他用最簡賅、最殘酷也最行之有效的手段警告傅玉致,別亂說,別亂動,別亂想。
傅玉致狠狠咬了咬牙。
唐奕川,你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