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重逢


  許霖出了病房,人沒離開醫院,直接坐電梯到了地下停車場,一直等著。思兔閱讀他沒有車。

  唐奕川與三五律師一同走進停車場,律師都略傾著上身跟在他的身後,顯得謙恭有禮。只有開車與上庭時才會戴眼鏡,唐奕川神情溫和謙遜,嘴角始終保持微微上揚的弧度,但許霖還是能夠清楚發現,他的臉上根本沒有一絲笑意,鏡片後的眼睛淬毒似的陰鷙寒冷。

  許霖掏出手機,撥了唐奕川的號碼。

  唐奕川與一位律師的車停在差不多的位置,他看了看手機,客氣地讓對方先走。律師們挨個走了,唐奕川嘴角那點弧度終於徹底被抹平了。他看著許霖朝自己走過來。

  確信四下無人,他打開了車門。

  許霖快步走上來,上了唐奕川的車,叫了唐奕川一聲,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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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這一聲,讓他顯出一點年輕人的活力。

  唐奕川迅速發動引擎,一刻不在原地停留,他說:「不是說了麼,在外面不要聯繫我。」

  語氣很淡,也沒什麼埋怨的意思。

  許霖「哦」了一聲,微微耷下眼皮,臉上那點活力又消失了,他最近常露出一種茫然無措的表情,並且對之毫無辦法。

  唐奕川問:「你說傅雲憲已經知道了你的身份,他沒找你麻煩?」

  許霖說:「沒有,不僅沒有,他還說要送我出國讀書。」

  唐奕川專注開車:「出國讀書也好,如果不喜歡法律,那就換個別的專業。對了,傅雲憲的徒弟賀曉璞是你對接的,你上次說他跟你提過一個判刑後不在監獄服刑的貪官,是哪個案子?」

  許霖沒有回答唐奕川的問題,反倒問他:「那天晚上特警突然闖來救人,是不是哥你安排的?」

  唐奕川「嗯」了一聲,又說:「我沒有那麼大的能耐,馬上要嚴打了,公安本就盯那些黑社會盯得很緊。」

  仿佛鐵了心要追根究底,許霖繼續發問,「你是不是想激怒馬秉元的那些餘黨,讓他們弄死傅雲憲……」他的聲音極不自然地顫抖一下,像布帛突然撕裂一道口子,「……還有我?」

  「你怎麼會這麼想?」唐奕川感覺出許霖一直盯著自己,扭頭看了他一眼,但他神色平靜,似乎全不把對方這撕心裂肺的指控放在心上,「你失蹤之後只有我揪心你的安危,恰好那邊的公安有個是我的朋友,出動特警當然是為了救人,你好歹也是法律工作者,應該對我們國家的警察有點信心。」

  唐奕川的回答滴水不漏,只是太過理智,太過鎮定,那聲「揪心你的安危」聽來就不足令人相信,許霖幾乎已經哽咽:「那時我才十歲,我爸跟陌生人沒區別,我哥也就偶爾回國看我一眼,我之所以拼命學法律、想法設法進君漢所、甚至切掉手指也要拉傅雲憲下水,只是為了讓你高興……」

  「傅雲憲不垮,我就不高興。」唐奕川毫不客氣地打斷他,又冷冷瞥他一眼,「我還要回檢察院,路口的地鐵站放你下車。」

  工作日的工作時間,街上行人寥寥,網店衝擊實體經營,曾經最繁華的商業街如今商鋪關了大半,一扇又一扇的店門上貼著房屋拋售或招租這類的公告,但依舊乏人問津。

  整座城市空落落的,好像到處都是北風聲。

  「就差一步,原本因為蔣振興的案子,上頭已經準備查他,結果那個姓馬的黑社會來了這麼一出,反倒讓他脫了身。」到了地鐵口,唐奕川停下車,對許霖說,「賀曉璞的那個案子你整理一下,回去把詳細情況發給我。」

  說到這裡唐奕川攢了一把拳頭。唐副廳長的情緒一向是很內斂的,他面無表情,但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的肉里。

  許霖仍在掙扎,聲音低弱:「這回他肯隻身一人來救我,就算還了我家的債,我跟傅雲憲已經兩清了……」

  「兩清?」唐奕川冷冷道,「那是你哥一條命!」

  「我哥都死了那麼多年了……胡石銀雖然跑了,但他的那些手下基本全被公安掃空了,也算報了仇,你已經是副檢察長,前途一片光明,為什麼還要跟傅雲憲過不去,他只是一個律師——」

  「你喜歡上傅雲憲了,是嗎?」唐奕川轉頭冷冷逼視許霖的眼睛。天色有點暗了,暗到仿若一塊鉛板,搖搖欲墜。他這張不苟言笑的臉此刻陰得與天色相若,越發令人膽戰。

  許霖一怔。喜不喜歡傅雲憲,這個問題他沒想過。但他確實羨慕著那個未曾謀面的真正的許霖。初聽傅雲憲救助許霖母子的那個故事,他還覺得不可思議,國內第一的腐敗律師,血案累累的司法掮客,哪兒像故事裡那個正義熱忱的年輕法律人。他原本一直不信,再怎麼說服自己入戲都沒法子真正相信,直到那個晚上槍聲響在耳畔,傅雲憲護著他躲避槍擊,他突然就信了。

  他最羨慕的還是許蘇。

  那顆淌過泥塘依然乾淨的少年心,歸根究底是那個願意護著他的人,對他從來都無所保留。

  「你喜歡他,」唐奕川再次逼問,「你喜歡傅雲憲,是不是?」

  「哥……」洪翎放棄了思索這個問題的答案,他不是許霖,更不是許蘇,想明白了這個答案又有什麼意義呢?「你讀法律難道只是為了報仇嗎?你一次次閱卷、提審,一次次追訴、抗訴,到底是為了個人業績指標還是為了法律正義呢?」

  「我沒錯過。」唐奕川冷著臉,提了音量,「再說案子是法院判的,不是我!」

  「我一直記得,你以前說過,我國的司法領域裡還存在一些積弊,所以越是手握強權的人,越需要自我約束。他說你想成為一名檢察官而不是律師,因為你想成為這樣自我約束的人,在體制內作出你的努力……」洪翎撕心裂肺地哭起來,眼淚流得一塌糊塗,「哥……我們算了,好不好?」

  「下車。」一向冷靜克制的唐檢察官壓過去,打開車門,然後粗暴地將對方推出車外。

  「馬上出國,永遠別再來找我。」撂下最後一句話,他揚塵而去。

  道口遇見紅燈,唐奕川完全沒留意,險些大喇喇地闖過去。虧得兩輛警車就停在邊上,他及時反映過來,一腳踩下了剎車。

  一位交警上來檢視,原本拉長著臉,一見著他立馬就客氣了。

  「哦,是唐檢啊。」

  一個系統里的,唐奕川還是副處的時候就常出現在電視上,這位交警認得他。

  交警走了,唐奕川坐在車裡,撐起額頭。兜里手機震個不停,他突然感到非常疲倦。

  這些年他是夠拼的,作出的成績有目共睹。案無大小,但凡他經手的案子一定比別人上心,也一定會讓犯罪嫌疑人得到法律允許範圍內最嚴厲的懲罰。姜書記完全不知道他的真實背景,是真欣賞他辦案時的果敢與犀利。但外頭人不這麼看,外頭盛傳他是姜書記的嫡親侄子,甚至有傳他賣身上位。唐奕川從不澄清否認,甚至樂得走漏一些虛虛實實的風聲。狐假虎威的寓言人人聽過,他願意讓別人以為他是那隻狐狸,即使狐狸狡詐、骯髒又陰險。

  他快忘了自己為什麼讀的法律,好像就是為了升官,為了扳倒傅雲憲。

  這個紅燈的時間似乎格外漫長。車窗緊閉,空調也沒開,唐奕川坐在車裡,覺得車廂像一潭死水,他已經完全溺在裡頭,任何掙扎都激不起哪怕一點點幽微的水花。

  雇兇殺人是公訴案件,傅雲憲擔任受害人的刑事附帶民事訴訟的訴訟代理人,開庭時也坐在庭上。庭審時,他不時在那個受害人耳邊低語,教他怎麼說服合議庭。那個所謂的受害人本來就是黑社會,傷天害理的事幹了不老少,一雙手又腥又臭,結果在庭上顛倒黑白地說了一通,洪銳居然被判了重刑。洪銳雇凶打人不過一時激憤,實則跟他爸洪兆龍完全不是一路人。

  唐奕川以一個法學生的身份坐在旁聽席上,看著洪銳無力又絕望地為自己辯解:「我只是找人打他一頓,他根本沒有受多重的傷,他一個人就跑了……」

  一個先回國念法律,一個則留在小常春藤念經濟,準備畢業後回國在投行業大展拳腳;他們在美國時一起領養了十幾條流浪狗,打算待兩人都退休的時候,再一起開一間寵物店……

  他們曾經構想過一個共同的未來,那個未來像夢一樣美。

  也像夢一樣易碎。

  他去牢里探望過洪銳,唯一的一次。洪銳挺憔悴,但挺平靜,沒有一見人就哭天搶地,只是一味苦笑:「跟我同倉的一個王八蛋老……老弄我……獄警看見了也不管……」

  「弄」在這個語境下是個很駭人的字眼,唐奕川一下就聽懂了洪銳的意思。

  「你別再來看我了,也別想法子弄我出去什麼的,姓胡的還有那姓傅的真的沒人性,沒準連你也不放過。我覺得我可能活不到出獄的時候了,我們……我們下輩子……」

  沒多久,洪銳就真的死在牢里了。

  紅燈轉綠燈的時候,手機又震動起來。他早就把傅玉致拉黑了,但跟幾年前的情形完全一樣,他拉黑了一個號碼,很快另一個號碼又打了過來,傅玉致可能買了一堆新號,堅持不懈地想要一個答案。

  唐奕川一直記得,法院宣判之後,被害人長吁一口氣,傅雲憲起身與審判長、審判員一一握手,談笑寒暄,不難想像除了法庭上的唇來舌往,法庭外他也使了不少勁,反正國家正在打黑,案子判成這樣,人人都會滿意。但是當他走出法庭,他又看見傅雲憲在走廊盡頭的暗角,一個人靠在牆上吸菸。法庭紀律規定,案件審理時全員不得吸菸,但這個男人煙不離手,一口接著一口,濃重的煙霧遮掩著他英俊的臉龐與緊蹙的眉頭,他的表情相當奇怪,好像邪惡與悲憫同在,十分荒誕。

  傅玉致的電話又一次打了過來,唐奕川又一次沒接。因為同父異母的關係,他很晚才知道傅玉致就是傅雲憲的弟弟。

  他所認識的傅玉致,皮囊花哨,真心滾燙,一直沒皮沒臉沒心機。只要他再費點心思與傅玉致周旋,那傻小子沒準兒真能把他哥賣了,何必還讓洪翎編著故事接近傅雲憲,費時又費勁。

  但唐奕川最終還是決定分手,冷酷決絕,不留一點餘地。

  刀不快,麻卻夠亂。他怕上癮。

  一撥一撥的律師來探望傅雲憲的傷勢,傅雲憲都見煩了,後來索性讓文珺一律擋出去。不過凡事因人而異,這天病房裡來了最大腕的一位,張仲良。

  跟著張仲良一起來的是他的秘書,名叫小景,鮮桃似的小姑娘,一進門就甜甜喊一聲,傅爺好。她是帶著花來的,沒讓文珺搭手,自說自話地就把文珺剛剛插上的百合與康乃馨給換了,非說,花是鮮嫩的好,這放久了的,都蔫了。說完還瞥文珺一眼,眼裡狼煙一片,火藥味來得莫名其妙。

  這種不知天高地的小姑娘文珺見得多了,一點沒放心上,說了聲「張律您慢坐,我先出去一會兒」,就走了。這些年多少這樣的小姑娘,或圖傅雲憲的人或圖他的地位,飛蛾投火似的撲上來,到底沒一個能撬動她在君漢的地位。

  「咱們傅律這會兒該稱一聲『傅英雄』了?」張仲良打趣他。

  「別笑我。」傅雲憲丟了一根煙給張仲良,自己往嘴裡咬進另一根,取打火機點燃。

  張仲良近五旬的年紀,但保養不錯,全無這個年紀的中年男人常見的臃腫與懈怠,還是挺精神的。但這種精神跟傅雲憲那種張揚打眼的英俊比不了,一比就是雲與泥,他也挺有自知之明,直接拿自己帶來的小姑娘開涮:「傅律要是不當律師完全可以進軍演藝圈嘛,現在不是流行美大叔款,你看小景,盯著你眼睛都直了。」

  小景臉登時紅了,嬌俏地說了聲,張律真討厭。

  張仲良哈哈大笑。簡單問了問傅雲憲的傷勢與那天的情況,他說:「我來倒不全是為了探病,是想問問你,知不知道最近針對刑辯律師出的一個《懲戒規則》?」

  消息出來的時候,正是傅雲憲傷重搶救那會兒,他問:「怎麼說?」

  張仲良讓小景從包里取出一沓文件,交到傅雲憲手上,「你看看,有沒有什麼想說的?」

  傅雲憲叼著煙,隨手翻了翻手裡的紙張,皺起眉頭。這個規則的制定對律師尤其對刑辯律師相當不利。

  繼續往下翻,黨報又拿律師說事,而且標題十分危險,以前只說死磕派是五害之首,這次直接放大了「刑辯律師」四個字。

  「比如擴充的這條偽證罪,分明就是剝奪我們合法辯護的權利,還有新版的律師執業管理辦法,已經頒布了,你也看看。」

  「這個我知道,」傅雲憲合上文件,把那沓文件扔回柜子上,淡淡說,「這是上頭是要刑辯律師開刀了。」

  「這新法一頒布,你看著,律師圈肯定得炸。」張仲良說,「

  中國律壇泰山北斗式的人物,張仲良能跟傅雲憲齊名律圈,自然也有他的人脈,嗅覺也相當靈敏,十|九大召開後,連著幾項法律法規出台,他已經先人一步,聽見黨中央向刑辯律師磨刀的聲音了。

  「國家打黑、反貪的勢頭轟轟烈烈,就怕我們這些吃刑辯飯的搗亂,這麼立法確實是為了嚴懲犯罪,保障大多數老百姓的好日子。」誰背後沒一點見不得人的舊帳,張仲良嘆了口氣,「可對我們刑辯律師來說,以後這日子可就難了。」

  「前兩天有人跟我說你要移民,看來是真的。」傅雲憲看著張仲良,「怎麼,打算激流勇退?」

  「不退還行嗎,按照這個《懲戒規則》,咱倆都得進去。」張仲良磕了一截菸灰,「就前兩天,方勇行賄法官被抓了。」

  「哪個方勇?」傅雲憲回憶了一下,「省財政局長雇兇殺人案,一辯成名的那個?」

  張仲良點了點頭。

  傅雲憲不說話,眼睛低垂,修長手指揉捏著煙。

  張仲良此時功成身退正是好時機,已經賺得盆滿缽滿不說,還在司法界留下了傳說。張仲良移民,方勇被抓,至此,赫赫有名的「中國十大腐敗律師」也就只剩下傅雲憲一個人了。

  意味著,靶子也只剩他一個。

  「你呢?還不捨得這十里洋場花花世界?」張仲良又嘆氣,看似語重心長地勸,「也該夠啦,都掙多少了,早點上岸吧。」

  傅雲憲仰面合上眼睛:「最近是不想再接案子了,先歇著,看看形勢再說。」

  小景完全不知兩位律屆大佬談話內容的重要性,一直在傅雲憲身邊轉悠,表現欲|望十分強烈。偶爾傅雲憲看她一眼,她就滿臉羞紅,眼珠盯著傅雲憲亂轉。

  龐景秋處處針對自己的合伙人,吃相難看,說穿了就是跟人不在一個層次上,羨慕嫉妒恨使然。但張仲良不酸,他們同樣地位超然,不會為排名誰先誰後計較,更不可能再吃這種乾醋。不過他問了傅雲憲一個問題,也算給這花枝亂顫的小姑娘提個醒。

  「你那整天刺撓的小情兒呢?」

  傅大律師那位人盡皆知的刺撓的小情兒這會正在明珠台錄節目。

  對許蘇來說,這是他在明珠台亮相的最後一期節目,原本顧念傅雲憲的槍傷不想去了,但本著對引薦人刑鳴負責的態度,思來想去還是決定站好最後一班崗。

  去前,許蘇問了問聯繫他的導演,這期的明星嘉賓是誰。

  導演回說,黃舒瑩。

  原本籍籍無名的小明星,因為參演的一部刑偵題材的網劇爆火,人氣急升,一下也躋身於小花旦的行列。

  然而那位黃姓小花旦竟在節目錄製前無故失聯了,節目組急如只能臨時找人救場。觀眾的喜好一夕一變,相親節目差不多已經過氣了,《緣來是你》能取得收視開門紅,大半得歸功於刑鳴的人氣。所以刑鳴離開之後,《緣來是你》高開低走的趨勢明顯,流量明星越發不可或缺。

  節目組幾經商議動員,排除重重困難,最終在節目的錄製前一夜,敲定了來救場的明星。

  說來也巧,前後兩位女演員還認識,姓氏都帶著色兒。

  白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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