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童旺把人送走,宏煜拉意兒回屋,口中嗤笑:「青天朗日,穿得跟個幽魂似的,嚇唬誰呢。思兔閱讀sto55.com」

  意兒聞言低眉微嘆。

  又聽他說:「以後不要隨便放這種來路不明的人進衙門,再有下次我可不管誰的面子,直接轟出去。」

  意兒握著他的小手爐,打起氈簾進屋,窗扇沒關,風吹得有些涼,桌上擺著一盆水仙,尚未開花,她把窗關好,轉身看見宏煜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知道他想挖苦人,於是訕訕道:「我要睡會兒,你走不走?」

  他輕哼一聲,徑直朝床榻去,脫下外衣:「平日瞧你牙尖嘴利,方才怎麼吃啞巴虧了?你就知道對我厲害。」

  意兒說:「人家客客氣氣的,也未曾惡語相向,我又能怎樣?」

  宏煜挑眉笑道:「難道不是聽聞林顯要成親了,心裡難受,啞口無言?」

  意兒搖頭:「什麼跟什麼?」

  宏煜沖她眨眨眼:「當真不難受嗎?可千萬別憋著,面上強顏歡笑,背地裡偷著哭。」

  意兒拿枕頭砸他:「讓個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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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宏煜便挪到裡頭,她也脫鞋上床,道:「明日曹克恭做壽,在八仙樓擺酒,我還沒想好送什麼呢。」

  宏煜打個哈欠:「前幾日他在我書房看見一幅仕女圖,當時竟挪不開眼,想來極喜歡,你拿去做壽禮正合適。」

  兩人細細綿綿地說了會兒話,昏昏欲睡。茜紗糊窗,日光透進來,柔軟輕薄,意兒側躺,看著宏煜熟睡的臉,長眉入鬢,鼻樑高挺,額角壓出細細的青筋,她指尖碰了碰,接著湊過去,正想偷親他的唇角,這時卻發現他睜開眼,被抓個正著。

  「……」

  意兒往後退,見他笑了笑,於是臉頰微燙,撇撇嘴:「好睏,睡了。」

  宏煜「嗯」一聲,這下當真沉入夢鄉。

  ——

  晚上阿照回來,說林顯過兩日便要走了,明晚想請她吃個飯。

  如此正好撞了曹克恭的局,意兒和宏煜商量:「要不,等我這邊忙完,再赴曹主簿的席?」

  宏煜道:「你就非要去見他嗎?」

  意兒道:「人都要走了,不好推辭,我也不想拂阿照的面子。」

  宏煜面無表情:「既然如此,問我做甚,我還能說什麼?」

  她就笑:「不過為了人情世故……」

  「究竟為了什麼,你自己心裡清楚。」

  意兒問:「你又醋了?」

  他叫她滾:「越遠越好。」

  「……」

  次日傍晚散衙,意兒換了衣裳與阿照一同出門,到吃飯的地方一看,原來也是八仙樓。

  所幸宏煜等人入夜才開席,這會兒天色尚早,他們還未出發。

  進酒樓,堂倌兒在前面帶路,口中殷勤道:「二位別看咱們這飯館沒開多久,來的可都是城中顯貴,今日還有衙門的老爺做壽,已包下二樓最大的廂房,晚上說不定還能見到知縣大人呢。」

  「是嗎。」意兒笑道:「那你們得用心招待了。」

  「這是自然。」

  二樓走廊迂迴,朱紅雀綠,扶著欄杆一路過去,樓下說書的拍響案板,正講到豹子頭林沖雪夜上梁山。

  林顯像是聽得入迷,略有些發愣,直到阿照喊他才回過神,一抬頭看見意兒明眸皓齒的臉。

  她很隨和,若無其事的樣子真令人艷羨。

  堂倌兒立在一旁報菜名,正是吃螃蟹的季節,他們家有酒潑蟹生和洗手蟹,拌上作料十分辛香,意兒偷偷咽唾沫,林顯卻道:「來幾隻清蒸的吧,你不是喜歡清淡口味嗎?」

  「別呀,」意兒笑:「我的口味早變了,且嘗嘗他們家的招牌菜,再燙一壺酒,辣辣的吃著暖和。」

  林顯沒吭聲,這邊點完,阿照也隨之離席:「我跟去看看他們的螃蟹和魚新不新鮮。」

  意兒搓搓發涼的手,倒茶涮洗碗筷。

  林顯一動不動地望著她:「阿照都跟我說了。」

  「什麼?」

  「她說你當時騎馬來找我,吃了很多苦頭。」

  意兒隨手一擺,無所謂的樣子:「以前的事,都過去了。」

  聞言他勉強笑道:「你該不會還在怪我吧?」

  「沒有。」意兒道:「對了,佟小姐今日怎麼沒來?」

  林顯面色微斂,淡淡道:「她不愛出門。」

  「不愛出門?」意兒笑:「昨日還跑到衙門找我呢。」

  「她跟你說什麼了?」

  「也沒什麼。」

  林顯眼帘低垂,眉間微蹙,語氣有些冷淡:「若有得罪的地方,還請擔待一二,她遭遇許多變故,性情不太隨和,但絕無害人之心。」

  意兒笑了笑:「反正,以後應該不會再見了,所以談不上擔待二字。」

  林顯點頭:「是,我知道你的脾氣,愛憎分明,從不手軟。」他自嘲般笑笑:「之瑤有錯,不該為了我冒昧登門,跟你說那些話,她就是傻,沒個分寸……可你再怎麼生氣,也不該揭她的傷疤,拿外貌取笑她。」

  意兒愣了愣,當下沒聽懂:「什麼?」

  林顯神色克制:「昨日她回來,不吃不喝,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哭,銅鏡全都給砸了……她從前也是如你那般嬌生慣養,桀驁不馴,還長得很美,如今變成這樣,甚至不敢直視旁人的目光,即便你無法體會那種自卑的滋味兒,好歹也該有一二分同理心吧?」

  意兒心頭突突直跳,屏息默了半晌,深吸一口氣,扶額笑道:「阿顯,你護妻心切,我可以理解,但若指責我調侃佟小姐的容貌,這種污衊,我斷不敢受。」

  「你沒說,那位宏知縣呢?」林顯冷道:「你們高高在上,一揮手便將人轟出衙門,真是好大的官威。」

  意兒眉尖蹙起,心下愈漸不耐:「你這是在找我算帳嗎?」

  「不敢,」他說:「算來算去也是我虧欠你,對吧?」

  意兒怒道:「有話直說,別這麼陰陽怪氣的,我聽著累!」

  林顯沉著臉看她片刻,點點頭:「我知道你心裡惱火,原是我混蛋,一聲不響地走了,沒有顧及你的感受,可你以為我這幾年過的什麼日子?刀尖舔血懂嗎?我找了樊七整整三年,直到上個月才報仇雪恨,我把他帶到師父師娘墳前,砍了他的頭,脖子裂開,血噴濺我一臉……」

  「住口!」意兒瞪大雙眼起身:「林顯,你草菅人命,不怕本官將你拿回衙門問罪嗎!」

  他淡淡望著她,一聲嗤笑:「問罪?佟家被滅門的時候,你們官府又在哪兒?」

  一邊說著,一邊繞過半張桌,立在她跟前:「且不說此案不在你管轄之內,那樊七屍骨無存,又沒人報官,你拿什麼問罪,趙大人?」

  她正要開口,被他截斷話頭:「兩年前我在江洲中了樊七的埋伏,他們三十幾個人,把我打得只剩半條命,一身腥臭地從血里爬出來,那時你在哪兒?我夜夜噩夢,是之瑤寸步不離地守著,可我心裡只想要你,趙意兒,我想你,可我回不去,你知道什麼滋味兒嗎?」

  林顯眼眶發紅,死死盯著她。

  意兒心裡很難受,回憶如潮水湧來,令人感到窒息。

  「這是……你自己選擇的路。」她強壓下那股情緒,手攥成拳,微微發著顫:「你要為師門復仇,我成全你的俠義心腸,不會阻攔你做英雄,可你問我在哪兒,是埋怨我沒有等你,還是沒有陪你過刀尖舔血的日子?林顯,佟家的劫難與我無關,在道義上我體諒你的難處,但在感情上,你沒資格要求我,話得說清楚了。」

  他伸手扣住她細軟的腰,正想把人往懷裡按,這時聽見阿照的驚呼:「哥……」

  意兒忙掙脫開,一轉頭,見阿照和佟之瑤站在廂房門口,也不知站了多久。

  林顯臉色很差,隨手整理衣衫,皺眉問:「你怎麼來了?」

  佟之瑤緩緩上前,望著他們二人:「師兄,你若忘不了她,我可以成全你們,要我做妾做丫鬟都行,可是別這樣偷偷的背著我……」

  「用不著你成全!」意兒疾步走向門外,又將阿照推向她哥:「還有你妹妹,我替你照顧了三年,如今完璧歸趙。林顯,我真不欠你什麼!」

  她扭頭逃離這鬼地方,身後傳來佟之瑤冷冽的聲音:「趙小姐,話還沒有說完。」

  幾人忙跟上去。

  掌燈時分,酒樓里一盞盞琉璃燈亮起,燕紅柳綠的札客穿行在席間賣唱討賞,長廊迂迴處走來一個熟悉的人影,眉目英挺,姿容清貴,引得樓下歌姬們側目紛紛。

  意兒與他撞個正面,略愣了愣,不知怎麼鼻子突然發酸,三兩步上前,投入他懷中。

  宏煜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輕拍她的背,低眉頷首,笑著問了句什麼,她只貼在他頸窩裡搖頭。

  跟在身後的宋敏和梁玦朝對面望去,隔著幾扇窗,猶如楚河漢界,涇渭分明。

  「好了好了,」宏煜溫言細語地哄:「人家曹主簿過壽,你哭鼻子算什麼?嗯?」

  說著,漫不經心地抬起眸子撇了一眼,將那三人視若無物,摟著意兒往廂房走:「人都到齊了,就等咱們入席呢,走吧。」

  宋敏對林顯略笑笑,也沒說什麼,默然跟了上去。

  梁玦落在最後,隨口招呼:「阿照,你來不來?」

  「……」阿照不敢回應,擠眉弄眼,示意他先走。

  林顯渾身僵硬,正欲上前,胳膊被佟之瑤抱住。

  「師兄。」

  他定定地站在那兒,半晌沒有動彈。

  ——

  這夜宏煜高興,喝得大醉,從八仙樓出來,被意兒扶上車轎,昏昏沉沉,不辨東西。

  「原來林顯長那樣啊,一臉的殺氣,不像個好人。」宏煜倒在她膝上,醉了也不老實,伸手去捏人家下巴:「沒我俊俏,沒我有錢,你圖他什麼呀?」

  意兒無奈:「安心挺屍吧,別鬧我,你也不比他好到哪兒去。」

  「我怎麼不好了?」他愈發來勁兒,罵罵咧咧的,意兒沒搭理,他又掏出一個物件遞到她眼前:「你看,你做的東西,我隨身戴著呢,一時一刻也忘不了你。」

  意兒瞪大眼睛瞧了瞧,頓時耳朵發燙,一把奪下:「……求求你,別拿出來,多醜呀。」

  丑得她自己都看不下去。

  「這不是你給我的香袋子嗎?」宏煜笑:「要不再做一個給我。」

  「做夢吧。」

  他往她臉上輕拍了拍:「前日我娘來信,說三叔回去到處講你的壞話。」

  「……」意兒咬牙:「都說我什麼了?」

  「說你打他,罵他,欺負他。」

  「……」

  「不過我娘誇讚你打得好。」

  「真的?」

  「嗯,還說年下得空要過來看看。」

  「看啥?」

  「看……我啊。」

  接著聽他嘀嘀咕咕,含糊不清,意兒湊下去,笑道:「喊誰呢,想清楚了,當心禍從口出。」

  他睜開清亮的眼睛,似醉非醉:「趙意兒,我細想過,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你都還算配得上我。」

  聽完這話,她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憤憤地哼道:「那我真是深感榮幸。」

  宏煜點頭:「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除了一樣。」

  她略微思忖,心下瞭然:「巧了,我也是。」

  宏煜把人拽下去,抵著額頭,喃喃道:「我要烏紗帽,也要你,若將來……」

  話音未落,意兒輕咬了他一口,笑說:「何必顧慮那麼遠,還是想想眼下,冬至那日該怎麼過。」

  「嗯。」宏煜應著,瞬間心軟似水。

  意兒打了個哈欠,掀開轎簾,遠遠看見縣衙頭門,黑瓦森冷,高闊威嚴,如她初到平奚時一樣。

  不過,初見宏知縣那晚,可沒想過會有如今的結果。

  懷裡的男人閉上眼,漸漸的就要睡著。

  她聽見他輕聲嘀咕什麼。

  嗯,這回倒是沒叫錯人。

  「意兒,」他說:「我的卿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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