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5 暗夜的迴響


  我將要起航,因為我日日夜夜

  都聽到那水聲輕拍著湖濱;

  不管我站在車行道還是灰暗的人行道,我都能在心靈深處聽見這迴響。思兔閱讀sto55.com

  ——威廉·巴勒特·葉芝

  01

  派出所的詢問室里只亮著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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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菡坐在那張詢問桌前的椅子上,沉默地低著腦袋,兩眼盯住自己的衣擺。

  藍色的短袖,白色的衣擺。她穿的是校服,卻從沒去過學校。

  「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對面的女警問她。

  這個問題他們已經重複了無數次,仍然沒有結果。

  許菡摳弄起自己的手指,好像沒聽到似的,一言不發。

  「今年多大了?」另一個女警又問。

  摸了摸衣擺上那道補好的破口,許菡還能記起周楠替她補衣服的模樣。

  「你記不記得自己家在哪兒呢?爸爸媽媽呢?」

  全無回應。她面無表情地垂首坐著,像個啞巴。

  詢問桌對面的兩個女警相互交換了眼神,嘆一口氣。

  詢問結束以後,女警安排許菡睡在休息室。

  她脫掉鞋,爬進她們替她卷好的被窩裡,聽到女警離開前關了燈,合上門。

  黑暗中只剩下壁鍾秒針跳動的聲響。

  床是用幾張椅子拼的。天氣轉涼,民警又從家裡抱來了一床棉被,以免許菡感冒。她把鼻子埋在被子裡,聞得到乾燥、溫暖的氣息。但她已經習慣了潮濕黏膩的感覺。她在黑暗裡睜著眼,沒有入睡。

  「這都三天了,還是一句話也不說。」門外傳來低低的交談聲,「不會是個啞巴吧?」

  「不可能。」回答她的是吳麗霞,「我跟她說過話。」

  談話聲漸漸遠去。一片闃黑之中,許菡閉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她又被帶到了詢問室。

  吳麗霞坐在詢問桌前等她。領著許菡進門的女警向她點頭示意,然後便離開了詢問室。許菡站在門邊,看到吳麗霞沖她招了招手。她於是走到那張椅子前坐下。

  交握的兩手擱在桌面,吳麗霞打量她一番,臉上不見半點笑意。

  「小姑娘,我知道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她說,「你現在還沒滿十四周歲,做這種事,是不需要負刑事責任的。按規矩,我們不能把你抓進看守所,只能把你放了。但是我得告訴你,在你之前,我們也抓到過好幾個像你這樣的小孩子。」

  說到這兒,她刻意停頓幾秒,才接著道,「放了他們以後,我碰巧又遇見過其中幾個——他們不是變得傻乎乎的,就是被打斷了腿,趴在馬路旁邊乞討。」

  垂著腦袋一動不動地坐在她對面,許菡不吭聲。

  詢問室的窗戶外頭種了棵杧果樹。結果的季節已經過去,樹上只剩下繁密的枝葉從窗口探出腦袋。幾隻麻雀落上枝丫,在晃動的枝葉中嘰嘰喳喳地吵鬧。

  吳麗霞的目光自始至終沒有離開許菡的臉。

  「你自己應該也清楚,如果回去,會變成什麼樣子。是吧?」她問她。

  麻雀撲騰著翅膀飛開。

  轉頭往窗外看去,許菡只瞧見一角青白的天。她沒有開腔。

  等待許久,吳麗霞終於起身。被劃傷的腳踝還裹著紗布,她一瘸一拐地走出詢問室,帶上了門板。又有一對麻雀飛過窗口,落在搖晃的枝頭。許菡維持著扭頭的姿勢,木木地望著它們。其中一隻歪過腦袋,拿尖嘴輕啄羽毛。

  「吳所,不然還是放了吧。」有人在門外輕聲嘆息,「還小,但也是有記性的年紀了,說不定自己記得家在哪兒。」

  另一隻麻雀撲扇起翅膀,不住轉動腦袋,靈活地四處張望。

  「要真是被拐來的,就算記得,也多半遠得回不去。」吳麗霞的聲音隔著門板悶悶響起,「不能放。放出去就是前有狼後有虎。」

  從椅子上跳下來,許菡慢慢走到窗邊,兩手扒住窗沿,仔細盯著兩隻麻雀瞧。

  「那也不能一直這麼拖著……」

  值班的民警騎著單車趕到了派出所的院子裡。麻雀被這動靜驚起,倉皇逃離了樹枝。她仰起腦袋往它們離開的方向望去,眼裡只有無垠的天際。陰雲低垂,天光黯淡,風卷著潮濕的氣味,大雨遲遲沒有落下。

  她記起幾年前的夜晚,屋外電閃雷鳴,大雨瓢潑。她和妹妹擠在臥室角落小小的帳篷里,腿纏著腿,緊緊挨在一起。

  「姐姐,外面是什麼樣子的?」妹妹咬著指甲,額頭輕輕抵著她的前額,細軟的頭髮蹭過她的眼角。

  「外面很好。」許菡說,「比這裡好。」

  妹妹於是點點頭,又小心翼翼地問她:「那我們什麼時候去外面?」

  「噓——」豎起食指示意她要小聲些,許菡在黑暗中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很快了。」

  閃電劈過,亮光乍現。響雷轟鳴的時候,妹妹打了個激靈,一把抱住她的脖子,縮進她的懷裡。

  許菡輕拍她的背,貼到她耳邊,輕聲告訴她:「小漣不怕。」

  一滴冰涼的雨點打上了臉頰。

  愣愣地立在詢問室的窗前,許菡的手還摳著窗框,視野里再沒有那兩隻麻雀的身影。細細密密的雨絲划過她的臉,她的手背。她望著瞧不見盡頭的天,動了動乾裂的嘴唇:「小漣。」

  空蕩的詢問室中,無人回應。

  傍晚時分,吳麗霞推開詢問室的門,手握門把站在了門邊。

  許菡聞聲抬頭,見她手裡拎著自己的書包,一如最初出現在圖書館門前的模樣,沖她笑了笑,說:「走吧,我帶你回家。」

  緊挨著牆站在角落裡,許菡遙遙看著她,沒有任何動作。

  無奈嘆了一口長氣,吳麗霞踱到她跟前,將手中的書包塞進她懷裡。

  遲疑幾秒,她抱穩它,伸手打開。裡邊是她的課本,筆,還有那本藍皮的字典。

  跟著吳麗霞回家的路上,總算下起了大雨。

  她只帶了一把傘,一路緊緊摟著許菡的肩膀,帶她避開水窪,穿過幾條彎彎繞繞的街巷。狂風夾著雨刮向後背,耳邊濕漉漉的頭髮緊貼臉頰。許菡悄悄抬起眼睛,從沒有被雨傘遮擋的一邊看到巷子上空灰色的陰雲。雜亂的電線將它割裂,豆大的雨刺出縫隙,重重摔在她的眼旁。

  重新低下頭,她看向吳麗霞的腳。雨水濺濕她的褲管,浸透那層裹在她腳脖子上的紗布。猩紅的血一點一點滲出來。

  她們最終停在一幢居民樓腳下,經過小賣鋪,打開鐵門,鑽進了樓內。

  三樓的屋子不潮,門窗緊合,靜悄悄的,沒有人聲。滿身的濕氣走進屋,便會覺得暖和。許菡戳在玄關的鞋櫃邊,環顧一眼客廳,不再朝里走。跟在她身後進屋的吳麗霞關上門,脫下鞋擱進鞋櫃,又拿出一雙小拖鞋,擺到她腳邊。

  「這是我家,以後也是你家。」放下還在滴水的傘,她轉個身蹲到許菡面前,替她脫掉打濕的鞋襪,「我還有個兒子,萬宇良,跟你差不多大,你叫他阿良就行。屋子小是小了點,不過也夠我們三個住了。」

  赤著的腳踩進小拖鞋裡,許菡安靜地聽著,不作聲。

  吳麗霞給她脫下濕了衣袖的外套,胳膊攬過她的腿將她抱起來,這才發現她的褲腿也濕了大半截。「哎喲,褲子也打濕了。」擰起眉頭歪過腦袋瞅了一眼,吳麗霞趕忙抱著她往主臥走,「先脫下來,我給你找條褲子穿。」

  主臥算不上寬敞,只擺了衣櫃、床和一張書桌,窗子向陽,也同屋裡的其他角落一樣,暖和乾燥。打開衣櫃底下的抽屜,吳麗霞蹲下身翻箱倒櫃地找褲子。

  許菡光著兩條腿站在她身後等待,一雙漆黑的眼睛慢騰騰地轉了一周,把臥室的每處地方都打量一遍。她的視線最後落在床頭柜上擺著的相框裡。

  黑白照,裡面是個穿著警服的男警。

  蹲在衣櫃前的吳麗霞站起身,抖開一條短褲。

  「我兒子的褲子。他也跟你一樣,瘦得跟猴子似的。」她轉過身對許菡笑了,拿上褲子走到她跟前,抓著褲腰帶放低,示意她把腳踩進褲筒里,「你先穿著,回頭我再給你買新的。」

  抬起腳穿上褲子,許菡低下頭看了看。褲腿又長又寬,遮掉了她半截小腿。

  吳麗霞動手幫她把褲帶子繫緊,又理了理衣擺:「今天開始你就跟我睡。明天我把你的情況報上去,儘量讓你下學期就開始正常上學。小孩子啊,學業最不能耽誤。我看你之前也在自己看書,沒錯吧?」

  許菡點頭,見她起身把書包放上書桌,打開檯燈,從抽屜里找出幾張乾淨的紙和鉛筆。

  「先坐這裡玩會兒吧,看會兒書畫會兒畫,東西隨便用——或者你想在屋子裡轉轉也行。我去廚房做飯,等下阿良回來了差不多就可以吃飯了。」她說著又回頭瞧了眼許菡,「知道廁所在哪兒吧?想去就自己去,啊。」

  等她一聲不吭地點了頭,吳麗霞才笑笑,揉一把她的腦袋,脫掉身上的警服外套,轉身去廚房做飯。趿著拖鞋來到主臥門邊,許菡看著她走進廚房,打開了燈。

  外頭依然暴雨如注。

  回到主臥,許菡看了會兒躺在書桌上的紙筆,便悄悄走回了客廳。站在主臥門口能看見玄關緊合的大門,以及客廳茶几後頭的藤條沙發。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吳麗霞沒有開客廳的燈,整間屋子只有廚房和主臥隱隱透出亮光。

  她干站了一陣,又繞進主臥隔壁的小房間。

  一張小床,一個書櫃,一張書桌。這裡的東西不比主臥多。許菡走到書桌跟前,看了眼胡亂攤在桌面上的練習本。封面的姓名那一欄里,歪歪扭扭地寫著「萬宇良」三個字。

  反身要走,許菡卻踢到了什麼東西。她垂下腦袋看過去,是一本掉在地上的字帖。

  彎下腰去撿它的時候,她聽到了鑰匙開門的聲響。

  「媽媽我回來了!」客廳響起男孩兒的喊聲。

  許菡直起身子,手裡拿著那本字帖,僵在了原地。

  吳麗霞的聲音從廚房的方向傳出來:「打傘了沒有啊?」

  「打了!」接著便是噔噔噔的腳步聲。

  不等許菡反應過來,一個瘦瘦高高的男孩兒就出現在了副臥門前。

  他跑得急,原是要衝進房間,猛然看清屋裡多了個人,才匆匆剎住了腳步,睜大眼睛瞧著她。和許菡的扮相一樣,他穿的短袖短褲,留著扎手的平頭,胸前一片汗漬,一條胳膊下邊還抱著一個滴著水的足球。

  她在看他,他也在看她。兩人大眼瞪小眼,誰都沒吭聲。

  幾秒鐘過後,他回過身跑向廚房。

  「媽媽我房裡那是哪個!」

  沒過一會兒,吳麗霞便推著他來到次臥,順道打開了牆上的開關。

  頂燈閃爍兩下,終於照亮了房間。許菡依舊竹竿似的立在書桌邊,直勾勾地望向他。

  「這就是阿良。」把男孩兒推到她面前,吳麗霞在胸前滿是油漬的圍裙上擦了擦手,又低頭給他介紹,「阿良啊,這個小朋友以後跟我們住一起,就是我們家的人了。」說完還捏了捏他的肩膀,「你當哥哥,要保護好妹妹,知不知道?」

  「哦。」不痛不癢地應了一聲,萬宇良上下打量許菡一番,最後看向她那雙黑漆漆的眼睛,「你叫什麼名字?」

  身形一頓,吳麗霞抬頭去看許菡。

  小姑娘無動於衷地站著,仿佛沒聽見他的問題,神情麻木而沉默。

  吳麗霞只好張張嘴,正要同萬宇良解釋,便忽然聽到一個沙啞的聲音:「丫頭。」

  到了嘴邊的話被咽回肚子裡,她愣了愣,將目光轉向許菡。

  「我叫丫頭。」她微微張開乾燥開裂的嘴唇,又重複了一次。

  表情仍舊木木的,卻開口說了幾天以來的第一句話。

  忍不住笑起來,吳麗霞抬手覆上萬宇良的腦袋,一本正經交代他:「丫頭晚上跟我睡,你平常要是出去玩,也帶上她一起。」

  他抓了抓大腿,一臉不情願:「我不喜歡跟女孩子玩。」

  吳麗霞聽了便板起臉,用力一推他的腦門兒,豎起眉毛準備訓斥。

  瞧出來她要發作,萬宇良馬上轉移了話題:「媽媽我要寫作業了,你還沒做晚飯。」語罷還摸摸腦門兒,小心地拿眼角瞅她。

  深吸一口氣瞪他一眼,吳麗霞只好作罷,對許菡抬了抬下巴:「那丫頭你也看會兒書,等下就吃飯。」轉過頭來再衝著萬宇良呵斥,「快寫作業!」

  把足球丟到一邊,他跑到書桌跟前拉開椅子坐下,從抽屜里拿出習題本。

  吳麗霞輕輕踢一腳足球,見它滾到牆角,才又擦了擦手,回身離開。

  房間裡只剩下許菡和萬宇良。

  她看著他摁亮檯燈,開始埋頭寫作業。紙筆相接,窸窸窣窣地響。

  盯著他的背影瞧了幾分鐘,許菡的視線緩緩挪向書櫃。好幾層書架上頭,一本本書緊挨在一塊兒,碼放得整齊。靠牆擺放,正對著萬宇良的床。

  「你要是想看,就自己拿。」他突然出聲。

  回過頭看看他,許菡猶豫片刻,走上前打開書櫃的櫃門,踮起腳,取出一本書。

  藍色的封面。是海明威的《老人與海》。

  這一晚,許菡做了噩夢。

  夢裡她乘著一條小船漂洋過海。海上颳起了風,下著暴雨。她在海浪顛簸中尖叫,迎著雨,張不開眼。她聽到哭聲。小姑娘撕心裂肺的哭聲。

  然後所有的聲音平息下來。許菡睜開眼,從洗腳店旁樓道里的洞邊栽下去,摔在一個打著赤膊的男人旁邊。他只穿一條底褲,四仰八叉地躺在水泥地上,張著嘴,沒有動彈,也沒有流血。

  她扭過頭看他,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一層藍色。男人變了個模樣,成了橋西臭水溝里的屍體。藍色的肉蟲從他的眼睛裡爬出來,一點一點拱動著身子。她看向自己攤開的手。藍色的手,手心裡有一隻藍色的紙青蛙。

  許菡從抽噎中醒過來。

  窗外已經沒有雨聲。屋子裡很靜,只有掛鍾嘀嘀嗒嗒的輕響。吳麗霞躺在她身旁,輕輕拍著她的背。

  抽著氣合上眼,許菡裝作沒有醒來,收攏蜷在胸前的手,悄悄攥緊了衣領。

  她想,她的命不如那條大黑狗。但她殺了它。

  早在那個時候,她就是應該要死的。

  02

  二○○八年一月底,罕見的大雪侵襲南方,冰霜封凍了京珠高速的大半路段。車禍頻發,電網癱瘓,無數春節前趕往家鄉的人被困在寒冷擁堵的高速公路上,等待救援。

  兩省的交界口已經封閉,趙亦晨的車被堵在了鄰省邊界。他帶上自己的證件找到當地武警,協助轉移滯留在高速上的車輛和旅客,不眠不夜工作了整整五天。二月初打通韶關路段的前一天,他在鵝毛大雪中步行到最近的服務區,打算小憩一會兒。

  冰凌壓塌了輸電鐵塔,附近的供電尚未恢復,人們擠在光線昏暗的快餐店裡,搓著手哈氣。趙亦晨推開快餐店的門,聽見嬰兒和孩子有氣無力的哭聲。冷風灌進室內,攪亂了污濁的空氣。不少縮緊脖子的人轉過頭來看向他,也有蜷在角落的身影動了動腦袋,卻沒有起身。他環顧一眼店內,意識到這裡已經沒有落腳的地方。

  退出快餐店合緊大門,趙亦晨拉緊領口,兩手攏進外套的衣兜,轉身走向洗手間。

  自來水管沒有結冰,擰動水龍頭還能接出一捧水。他用冰冷的涼水洗了把臉,而後倚到避風的角落裡,掏出煙盒和打火機,給自己點燃了一根香菸。

  茫茫白雪鋪滿視野,映出令人眩暈的熒亮天光。輕盈如棉絮的顏色壓斷光禿禿的樹丫,也壓塌了一整座城市的光與熱。他吐出一口煙圈,看著風雪一點點埋沒他來時的腳印。

  二○○六年年初他曾到韶關出差,也是在那回第一次見到了雪。臨行前胡珈瑛替他收拾行李,一邊將他最厚的毛衣捲成緊緊的筒塞進包里,一邊事無巨細地囑咐:「其實最冷是雪融的時候,把熱氣都吸走了。你到時不要見雪融了就急吼吼地減衣服,不然有你受的……」

  「嗯。」趙亦晨在汗衫外頭套上了毛衣,把胳膊伸進衣袖裡,「你看過雪?」

  她最後將兩雙厚毛襪擱進他行李箱側面的袋子內,頓了頓,才說:「小時候跟爸媽去過北方。」

  「我倒是沒機會看。」他又披上大衣,隨意理了理衣領,便略微低頭整理袖口,「要是這邊也下雪,就叫天有異象了。」

  「沒什麼好看的,也不像你想的那麼冷。」背後傳來她拉好行李箱拉鏈的聲音,「我覺得這邊的冬天反而比較冷。」

  側過身瞧她一眼,趙亦晨不以為意地一笑:「怎麼可能。」

  餘光卻瞥見她站起身來,慢慢走到他跟前。「真的。濕冷,刺骨。」她抬手替他翻好後領,語氣輕描淡寫,微垂的眼睫毛擋去了投進眼底的燈光,「感覺是那種會要人命的冷。」

  趙亦晨用力抽了口煙。

  濃烈的煙燻味充斥口鼻,麻痹他的大腦。胡珈瑛單薄的身影立在他眼前給他翻衣領的畫面漸漸模糊,他還記得當時臥室床頭擺的照片,記得衣櫃未經磨損的紋路,甚至記得天花板上頂燈燈罩里污漬的形狀。但他記不起她的臉。

  他偶爾會想起來,她已經失蹤近兩年。

  就像他來時踩在雪地里的鞋印,不過幾分鐘就被風雪覆蓋,再也找不到蹤跡。

  「先生?」陌生的女聲闖進耳中。

  兩耳被失去溫度的寒風凍得麻木,趙亦晨轉眸,身旁不知什麼時候站了個女人。黑色長皮靴,緊身牛仔褲裹住修長筆直的腿,上身一件猩紅的短羽絨,貉子毛領後邊露出被長領毛衣護住的纖細脖頸。他指間夾著煙,視線緩緩上移,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巴掌大的瓜子臉,彎刀似的柳葉眉,還有一雙眼尾勾人的丹鳳眼。她烏黑的長髮披散在肩頭,面上的皮膚因乾燥而緊繃,手裡捏著一根香菸,毫無血色的嘴唇一翕一張,呵出的熱氣極快消散在風中。

  她說:「借個火。」

  伸出插在褲兜里握著打火機的手,趙亦晨隨手將香菸送回唇邊,劃開打火機的開關。

  女人向他走近一步,手中的菸頭湊到那跳動的火焰邊,很快就被點燃。她算不上高,從他的角度可以看清她垂眼時微微顫動的眼睫毛。濃長,微翹,尾端盈著幾顆雪花融化後留下的水珠,在火光跳躍中透亮扎眼。

  儘管形容憔悴,也依然是個漂亮的女人。

  拇指鬆開開關,火焰熄滅。

  女人退後兩步,學著他的模樣倚在冰冷的瓷磚牆邊,微啟雙唇,深深吸了口煙。

  重新望向室外的大雪,趙亦晨從濃郁的菸草氣味里嗅到了她那支香菸的味道。他不是緝毒警察,卻對這個味道並不陌生。

  沉默地抽了會兒煙,他主動開了口:「去湖南?」

  眯眼吐出一團白霧,女人望著屋檐上的冰錐,漫不經心地頷首:「回老家過年。」

  「堵了幾天?」

  「八天。」

  溫熱的煙燻感翻入口腔,趙亦晨緩緩吁一口氣,任憑白色的煙霧溢出唇齒。

  細細密密的溫度讓冰冷的嘴唇微微發麻。

  他掐滅菸頭的火星:「快了。」

  而後將菸蒂扔進手邊的垃圾桶,戴上外套的帽子,雙手插進衣兜,再次步入凜冽的風雪中。身後的女人沒有道別,也沒有說話。

  左後方響起一道喊聲——「周楠!」

  隔著寒風,聲線模糊。但趙亦晨停下了腳步。

  他回過頭,看到一個男人正從停車場跑向那個靠在盥洗台邊的女人。風雪迷眼,趙亦晨卻還是將男人的臉看得一清二楚。略微發福的身軀依然西裝革履,方臉,劍眉星目,皺起眉頭的樣子咄咄逼人。

  他認識他。王紹豐。

  趙亦清在客廳的沙發上醒來。

  電視裡還在重複播放早晨播報過的新聞,她看了眼牆壁上的掛鍾,意識到已經下午六點。窗外的天色開始暗下來,屋子裡安安靜靜,沒有人聲。她趕忙爬起身,從沙發盡頭的小圓桌上撈過電話,撥出劉志遠的手機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那頭傳來劉志遠悶悶的聲音:「餵?亦清啊?」

  「怎麼還沒回來?接到阿磊了嗎?」她掀開身上的毛毯,放下腿穿好拖鞋。

  「還沒有,我剛從學校出來,今天開個會耽誤了。」電話里車門被關上的動靜有些刺耳,他嗓音又提高几分,像是在低著腦袋翻找什麼東西,「對了,你晚上別做亦晨的飯,他剛才打電話給我說他有工作回不來,讓我去把善善也接回來。」

  趙亦清急急忙忙系扣子的手一頓:「啊?又有工作?他們肖局不是給他批了兩個星期的假嗎?這才幾天啊?」

  「好像是有緊急的案子吧,他畢竟是刑警隊長,你又不是不知道。」

  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她頭疼地擰緊眉頭,握著電話嘆了口氣。

  「好吧。那你先去接善善還是先去接阿磊?」

  「小秦他們的兒童心理康復中心離阿磊他們學校挺近的,我讓阿磊先去接善善,然後我把他倆一塊兒帶回來。」劉志遠給自己系好安全帶,轉動車鑰匙熱車。

  別無他選,趙亦清只得點點頭叮囑:「行,接到人了就回個電話給我。」

  掛斷電話,四周又靜下來。她坐在沙發邊,環顧一眼空蕩蕩的屋子,起身走向廚房。

  夜幕將灰黑的一角伸向遙遠的地平線。

  合賢中學的教學樓陸續亮起了燈。三五成群的學生來回在教學樓和食堂之間,或是背著書包走向校門。學校坐落在郊區,後門面朝山頭和菜地,只有正門門前一條環形的單行車道供家長接送學生。校外沒有餐館,逆著單行車道走下四百餘米長的坡道才能抵達距離學校最近的公交車站,因此學生大多選擇在校內的食堂解決三餐。

  劉磊順著車流上坡。

  馬路的一側正在維修,回市區的車輛便不得不繞上這條單行道。恰好是下班的高峰期,繞行的車流與學校門前接送孩子的車輛堵作一團,喇叭聲此起彼伏,車龍半天不見流動。他沿著綠化帶往前走,眼睛四處尋著那些堵在單行車道上的小轎車,視線一一掃過它們的車牌,找不到熟悉的車牌號。

  學校距兒童心理康復中心不過五分鐘的腳程。劉磊接到趙希善的時候,秦妍還沒有下班。她把他們送到院子門口,最後審視一眼兄妹倆,依然不大放心:「真的不用我送?」

  「真不用,我爸開車過來的,就是正好前面修路,又碰上高峰期,所以這塊兒路堵。」劉磊一手牽著趙希善,一手拉了拉肩膀上的書包帶,笑得禮貌而靦腆,「我帶善善走到路口就行了,謝謝你啊秦阿姨。」

  抬眼瞧了瞧路邊堵成一條長龍的小車,秦妍兩手插在白大褂的衣兜里,略略擰眉輕嘆一口氣,目光落回他眼裡,「那等下見到你爸爸了,記得回個電話或者簡訊給我。」

  劉磊點點頭:「好,知道了。」

  頷首以示回應,她又看向一旁的趙希善。小姑娘左手牽著哥哥,右手還緊緊抓著那個綠裙子的人偶,清瘦的小臉表情麻木,唯獨那雙棕褐色的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她,眼眶仍有些泛紅。捋順衣擺蹲下身,秦妍彎腰平視小姑娘的大眼睛,小聲告訴她:「善善,阿姨還要去見另一個小妹妹,今天就不送你們了。你跟哥哥一起回去,路上要注意看車,好不好?」

  臉上呆呆的神情沒有變化,小姑娘凝視她的眼睛,緩慢地點了點頭。

  牽動嘴角對她露出一個微笑,秦妍摸摸她的小腦袋,又說:「爸爸工作忙,善善要是覺得不開心了先跟阿姨說,我就寫字告訴姑姑。今天我們試過的,還記得嗎?」

  小姑娘想了想,再次點頭。

  像是沒有半點起色,仍舊不說話。

  牽著她小手的劉磊暗自嘆一口氣,卻見秦妍不露絲毫沮喪的神色,淺笑著親了親小姑娘的臉頰,柔聲鼓勵她:「善善真棒。阿姨知道你最勇敢,是個好孩子。」

  趙希善動一動小腦袋,也慢騰騰地伸出一條細瘦的胳膊摟住她的脖子,親了一下她的耳朵。

  劉磊一愣,不再作聲。

  下坡的路上,他帶小姑娘抄了綠化帶里側的小路,避開車龍的揚塵。

  一路不言不語,趙希善低著頭安靜地跟在劉磊身旁,視線一點一點追著自己的腳尖。路燈拉扯他們的影子,時而伸長,時而縮短。他時不時拿眼角瞄瞄她,只能瞧見她頭頂的發旋。思來想去,劉磊瞥了眼小姑娘另一隻手裡握著的人偶,小心地笑著開了腔:「善善,那個娃娃是秦阿姨給你的啊?」

  她沒有抬頭,只幅度極小地收了收下巴。

  見她有所反應,他不由得鬆了口氣。

  「善善喜不喜歡這種娃娃?」

  小姑娘盯著腳上的小皮鞋,又一次沉默地點了點小腦袋。

  「那下次我給你夾。你見過娃娃機吧?就是那種商場裡面很大的,投幣夾娃娃的機器。」劉磊便笑起來,語氣也不自覺輕快了幾分,「我每次都能夾到。」

  背後卻在這時赫然傳來另一個聲音:「學霸!」

  腳步僵在原地,劉磊嘴邊的笑容凝固下來,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感覺到趙希善也停下了腳步,轉過頭朝他身後望去。一隻手搭上他的胳膊,伴著一股子撲鼻而來的菸草氣味,慢悠悠地經過他身側。

  「這麼巧,你也走這條路啊?」來人轉了個身在他跟前站定,斜挎著書包,掐滅了手裡的菸頭,轉眼便注意到一旁的小姑娘,「喲,哪來的小姑娘?」

  李瀚。

  和他一道的還有另外兩個穿校服的學生。劉磊記得他們的臉。

  綠化帶外邊的車流終於開始涌動。不遠處吵鬧的喇叭聲逐漸平息,開著遠光燈的車拐過彎道,車燈打進綠化帶,掃過他的臉龐。

  兩眼一眨不眨地望著李瀚唇角微斜的臉,趙希善小心翼翼地收攏五指,捉緊哥哥的手。

  劉磊繃緊全身每一寸肌肉,忍住後退的衝動,穩穩回握她微涼的小手,渾身僵直。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聽到自己說:「我妹妹。」

  「你妹妹?真的假的?我看不像你啊。」李瀚誇張地揚起眉毛,而後彎腰嬉皮笑臉地湊到小姑娘跟前,將手中的菸頭戳向她的額頭,「哎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

  陌生人靠近,趙希善下意識地退後一步,躲到劉磊身後。腦子裡緊繃的那根神經突然便斷了,氣血沖腦,劉磊仿佛觸了電,幾乎是反射性地推了李瀚一把,抬高嗓門吼他:「你別動她!」

  對方毫無防備,被推得趔趄幾步,險些栽倒。旁邊的兩個學生旋即謾罵著衝上前。

  劉磊腦核一緊,第一時間推開腿邊的小姑娘:「善善躲開!」

  下一秒便來不及反抗,被他們一人捉住一條胳膊狠狠推彎了腰!

  雙手被反剪在身後,一隻粗糙的手掌按住他的腦袋,揪緊他的頭髮用力甩了甩。他掙扎,卻被踹了一腳膝窩。有人踩住他的背,硬生生讓他跪在了濕軟的泥地上。膝蓋砸向小石子,麻痛感電流似的傳遍四肢。他被迫埋著腦袋,抖動的視野里出現一雙跑鞋。

  「哎喲,又牛起來了。」李瀚含笑的聲線在頭頂響起來,「不記得上次的錄像啦?」

  被「錄像」兩個字徹底激怒,劉磊使盡全身的力氣掙動身體,紅著眼抬起了腦袋,目眥盡裂地望向李瀚笑得痞氣的臉,嘶啞的怒吼被不遠處再度起伏的喇叭聲淹沒,「你要是敢把錄像放上網,我就去告你!告死你!」

  制住他的兩人愈發用力地摁緊他。

  被推到一邊的小姑娘怔怔地望著他們,抱緊了懷裡穿著綠裙子的人偶。

  又有車經過彎道,燈光划過他們的腦袋。她看到他們的臉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下來。

  李瀚不緊不慢蹲到劉磊跟前,咧嘴笑了笑。

  「告我?你要告就告唄,我會怕你啊?我巴不得你把這事兒搞得全校都知道呢。」他懶洋洋地抬手,沖按著劉磊的兩人打了個手勢,「摁緊了,我看看他口袋。」

  劉磊劇烈地掙紮起來,一下子翻過了身體,踢騰著腿要踹他。他們便架著他的胳膊把他拖起身,抬腳去踩他的肚子。

  「你們這他媽是搶劫、敲詐!是犯罪!」他漲紅了臉,啞著嗓子掙扎嘶吼,「滾!不要碰我!」

  李瀚抬起膝蓋,狠狠頂向他的小腹。

  劇痛襲腦,劉磊弓緊身子,聲音卡在了嗓子眼裡。

  他們從他褲兜里摸出一張五十元的鈔票,鬆開他的胳膊,把他推趴在地。他顫抖著挪動右手,捂住鈍痛的腹部。

  「就說你交了五十,應該還剩五十嘛。」李瀚拿著錢,捏在手裡拍了拍他的後腦勺,「明天再帶一百過來,聽到沒有?」

  劉磊一動不動地趴著,沒有吭聲。

  不再搭理他,李瀚慢條斯理站起身,領著兩個同夥從他身上跨過去,走到趙希善跟前。

  她抱著她的綠裙子人偶,眼睛看著劉磊的方向,目光呆滯,一言不發。

  李瀚的手摸上她的腦袋:「小妹妹,不要亂說話,知道吧?」

  一臉木然地站著,小姑娘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

  他們總算離開。

  立在原處許久,趙希善慢慢走上前,抓著綠裙子人偶,蹲在了劉磊身旁。

  綠化帶外不斷有車經過。車燈晃現,車輪碾著溫熱的水泥地,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他還趴在那裡,無聲無息,像個死人。她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頰。

  眼淚混著細碎的沙石,沾滿了她的手心。

  濃稠的夜色淌滿了天際。

  山區的夜晚勝過城市,抬頭便能看見漫天的星河。村子裡一間亮著燈的平房那兒傳來狗叫,餘音迴響在山間,久久不息。徐貞坐在臥室的床頭,從窗口凝望黑夜中遠山的身影,抱著膝蓋沉默不語。

  房門被敲響,李萬輝推開門進屋,手裡端著兩杯熱茶。

  「不好意思啊,不知道電視台要來人,我也沒什麼準備,只能先請你們一起擠這間屋。」他用腳絆上門板,抬眼撞上徐貞的視線,便不好意思地笑笑,「等我明天把裡邊的屋子收拾好了,就可以住了。」

  徐貞和程歐要對他這個鄉村教師「跟蹤採訪」一周,他當然是盛情邀請他們住到了自己家裡:一排平房,五間屋子連在一塊兒,能住的卻只有兩間。李萬輝獨居,拾掇起來更加麻煩。

  「沒事沒事,不用收拾了李老師,您白天要上課,晚上還得幫我們收拾屋子——太辛苦了。」徐貞連忙下床接過他遞來的茶杯,面上掛起笑臉,扭頭去看程歐,「睡這屋挺舒服的,我跟程歐都住得慣,是吧?」

  正坐在牆邊的椅子上擺弄手裡的攝像機,程歐聽見自己的名字才抬起頭來,好像後知後覺地一笑,也看向李萬輝,附和道:「對,您就別麻煩了。」

  「你們城裡的記者跑到這麼偏遠的地方來不容易,是該好好招待的。」對方笑著朝他走來,把另一杯茶遞給他。

  「都是我們應該的。」夜裡氣溫降得厲害,徐貞已經裹了件外套,捧著熱茶暖了暖手,坐回床邊對他笑得燦爛,「不跑這麼一趟,怎麼會知道有您這麼好的老師十年如一日地在這裡為教育事業做貢獻啊?現在這個社會太浮躁了,就是需要有您這樣的榜樣。」

  在程歐身旁那椅子前坐下,李萬輝愣了愣,瞧瞧她,又轉頭瞅瞅程歐,撓撓腦袋笑了:「講得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我說的是實話,您不用不好意思。」徐貞彎了眼大方地回他一個笑容,她抿一口茶,又忽然想起點什麼似的抬起眼睛,「哎對了李老師,我們今天採訪了一個您學生的家長,她姓沈,好像是叫沈秋萍吧。我看她不像當地人的樣子,也沒什麼口音,是不是外地嫁過來的呀?」

  李萬輝隨意擱在椅把上的手收了收五指,表情微微一變。程歐垂著腦袋擦拭鏡頭,餘光瞥見他這個微小的反應,眸子一轉,不動聲色地觀察起了他的神色。

  「哦,對,陽陽的媽媽。」抬起一隻手揉了揉鼻尖,李萬輝答得含糊,「我記得是湖南人吧?怎麼嫁過來的我也不太清楚。」

  徐貞縮了縮肩膀,仿佛沒有察覺他態度的微變,捧著茶杯好奇地追問:「我看今天跟她走一起的是她婆婆?還有一個大點的孩子是誰呀?我以為也是她兒子呢。」

  「大點兒的那個是小偉,方東偉。沈秋萍的侄子。」放下手搓了搓膝蓋,他緊繃的雙肩稍稍放鬆,講話又恢復了一開始的利索,「小偉的爸爸過世得早,所以一直都是他爺爺奶奶還有陽陽的父母在照顧他。」

  「哎?那孩子的媽媽呢?」程歐停下手裡的活兒,忍不住插一句嘴。

  「小偉的媽媽……」欲言又止片刻,李萬輝一拍膝蓋,搖搖頭長嘆一口氣,「唉。小偉的媽媽整天給關在家裡,我也不太清楚,都是聽人家說的。不過我見過她幾次,確實……」他皺起眉頭斟酌了一會兒用詞,最後意有所指地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確實有點瘋瘋癲癲,傻裡傻氣的。大家都叫她阿雯,也沒人知道她全名是什麼。」

  「哦……」徐貞恍然大悟,「那,這孩子沒遺傳他媽媽的?」

  「沒有,小偉聰明著呢。」提到學生,他重拾了笑容,不再無意識地搓揉自己的膝蓋,「再說他媽媽也不是先天這樣的。聽說是小時候從山上滾下來,摔壞了腦殼。村裡邊的人都說她很小就到方家了,是他們家遠房親戚過繼給他們的,做童養媳。」

  兩個外來人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樣啊。」

  肯定地點點頭,李萬輝張張嘴,身形頓了一頓,才接著說:「還有啊,徐記者……這話我可能不該說,但是……」他猶猶豫豫地舔了舔嘴唇,「你們下次還是別找陽陽的媽媽了。她……不太方便。」

  「不太方便?」徐貞一愣,「我今天才跟她約了下次聊呢,因為村里人講土話,我們都有點聽不太懂……」她滿臉遲疑,將求助的視線拋向程歐,「但是沈小姐講普通話挺好的……所以……」

  馬上明白過來,李萬輝神色一松:「哦哦,是這樣——那我明天去找主任說說情況,讓他先跟方家打個招呼。」

  徐貞聽了眨巴眨巴眼,看了眼同樣迷惑的程歐:「怎麼這事還要跟主任說呀?」

  「你們不知道,陽陽他爸——方德華,管老婆管得緊,不准她跟外面來的人講話。」站起身關上了身後的窗戶,李萬輝自言自語一般壓低聲音解釋,「要是沒讓主任提前打招呼啊,搞不好又得把陽陽媽打一頓。」

  「啊?還有這種事?」瞪大漂亮的杏眼,徐貞臉上寫滿了驚訝,「怎麼會不能跟外面來的人講話呢?」

  「可能……陽陽媽漂亮,方德華怕她被人家騙吧。」插好窗邊的插銷,他回過身搓搓手,目光略有閃爍,「人家屋裡頭的事我們也不好插嘴。」說完便側了側身,沖她略微抬抬下巴示意,「我先去把水燒上,一會兒徐記者你要洗澡的話就可以直接用啊。」

  徐貞趕忙給他一個感激的微笑,她點點頭應道:「哎,好,麻煩了。」

  李萬輝擺了擺手,轉身踱出臥室,合上了門。

  屋子裡靜下來。

  將攝像機放到一旁,程歐起身,輕手輕腳來到房門前,透過門縫往外頭探視了幾眼。等到確認沒人在外頭聽牆腳,他才來到床邊關好窗頭的那扇窗,扭頭把視線轉向徐貞:「怎麼樣?」

  「李萬輝知道沈秋萍是被拐來的。」脫下鞋縮回床上,徐貞靠在角落裡,手捧茶杯壓低了聲線,「沈秋萍只比李萬輝早來兩年,反而那個阿雯比他來得早多了。

  阿雯小時候那麼久遠的事李萬輝都知道,更何況沈秋萍的來歷。」

  屋子裡陳設簡陋,對面的牆壁還開了一條淺淺的裂縫。程歐後退幾步坐到李萬輝給他臨時搭的床邊,接上她的分析小聲道:「我估計那個阿雯也是方家買來的。這個村子封閉,每家每戶都是自己種地自己養家禽,好幾代人一輩子沒走出過這塊地方。男的長到一定歲數找不到媳婦,就得買。李萬輝在這裡待了將近十年,肯定也已經見慣了這種事。他要是幫著外人把村里這些不法勾當講出去,以後就沒法在這兒教書了——所以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剛才又不跟我們說實話。」

  沉吟片刻,徐貞垂眼盯著茶杯里浮在上層的茶葉,略略頷首。

  「也難怪沈秋萍說他不可靠了。」她咕噥一句,繼而又皺緊了眉頭,抬眼去瞧他的眼睛,「但是既然這樣,她又是想的什麼辦法讓李萬輝給她送信的?」

  程歐對上她的視線,不答反問:「你覺得呢?」

  她迎著他的目光,陷入沉默。

  「肯定是給了李萬輝什麼好處。」半晌,她才掀動嘴唇,「沈秋萍被方家管得這麼緊,私房錢是絕對沒有的。要是許諾將來逃出去了再給錢,李萬輝也不會輕易相信。」然後停頓一下,再度垂下眼瞼,「那大概就只剩一種可能了。」

  「我看也像。」錯開視線,程歐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剛剛李萬輝提起方德華的時候,口氣很微妙。他八成是對沈秋萍有意思。」

  徐貞沒吭聲。屋子裡靜悄悄的,窗戶外邊又傳來不遠處的狗吠。

  好一陣過去,程歐突然出聲:「其實還有說不通的地方。」

  縮在床角的徐貞抬了抬眼皮:「什麼?」

  「沈秋萍說她比李萬輝早來兩年,也就是零三年左右被拐來的。那個時候她二十二歲。」他踢開自己的鞋,盤腿坐上床,抹了把臉,「嫂子比她大三歲。如果真跟我們推測的一樣,嫂子是十二歲的時候被人販子賣給胡氏夫婦的——那沈秋萍是她妹妹的話,就應該是九歲左右被拐的。難道她是先被賣給了沈家,然後念完了大學出來打工……又被騙子賣到九龍村這兒了?」

  思量幾秒,她開了口:「沈秋萍在沈家上了戶口,也有出生證明。其實不像是沈家人買來的。」

  「如果不是沈家人買的,而是沈家親生的——那嫂子跟她應該就沒關係。」早料到她會這麼說,程歐擰緊眉頭看看她,「所以嫂子是為什麼要大老遠來,找這麼個跟自己沒關係的人?」

  腦海中浮現出胡珈瑛瘦削的背影,緊接著又飛快地閃過沈秋萍牽著兒子頻頻回頭的畫面。徐貞合上眼,按了按漲痛的太陽穴。

  「等到時候把沈秋萍救出去就知道了。」她說。

  她知道,他們的到來對於沈秋萍來說,是一次機會。一次她不惜用身體換來的機會。

  渺茫,卻近乎最後一根稻草。

  所以不論如何,他們不能袖手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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