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3 刻在命運里的路


  他固執地走過許多路,

  那些路,

  早已刻在了他的命運里。思兔sto55.com

  ——顧城

  01

  一九九九年十月,全國律師資格考試如期結束。

  胡珈瑛隨著人潮走出考場,剛要抬頭去找附近有沒有同學的影子,便感覺到有人抽出了她手裡的文具,而後握住她的手。那隻大手拇指指腹有處繭子,她愣了下就反應過來,抬起頭,對上趙亦晨轉過來的視線。

  他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擠到她旁邊的,身上穿的還是集訓時的警褲和黑色短衫。見她望過來,他只把文具袋夾到胳肢窩裡,騰出左手拉了拉頭頂帽子的帽檐,再沖她一笑:「考得怎麼樣?」

  這年南方的夏天依舊走得慢,他們都穿的短袖,胳膊挨著胳膊,胡珈瑛也沒推開他汗津津的手臂。她從兜里找出紙巾來,給他擦掉額角的汗:「什麼時候來的?」

  

  「你們上午考第一場的時候。」趙亦晨接過她手裡的紙巾,隨手擦去另一邊的汗水,「怕影響你,中午就沒敢找你。」

  胡珈瑛笑笑,沉在腳底的疲累也褪去了一些。她牽緊他的手,輕吁一口氣:「累死了。」

  「那就趕緊回去休息。」抽出腋下的文具袋,他帶她往人群外頭走,「我送你回學校。晚上還有集訓,不陪你吃晚飯了。」

  她聽了抬頭,記起現在已經快要五點半。

  「集訓是幾點?你要不先回去吧?還要繞到我們學校,太遠了……」

  「來得及。」在一旁自己的單車邊停下來,趙亦晨將文具袋遞給她,熟練地蹲下身開了鎖,然後跨上車,對她稍稍抬了抬下巴示意,「上來。」

  知道他不愛多說,胡珈瑛便拿著文具袋,坐上了單車的后座。

  等她抓住他腰邊的衣服,他才蹬動腳踏板。考場設在一所技校,考試剛結束,幾個大門來往的車多,趙亦晨帶她抄近路,騎過一小段不大平坦的煤渣地,車子輕微地顛簸。胡珈瑛只得抱緊他的腰,聽他又問:「你們什麼時候開始實習?」

  「下個月。」她的聲音也跟著單車的顛簸,有點兒顫,「我去金誠律師事務所。」

  「那不是正好在我們學校附近?特意挑的啊?」

  趙亦晨沒回頭,語氣里卻染上了笑,顫顫的,她聽著也翹起嘴角。

  「學校安排的。」

  或許是從她的聲音里聽出了笑意,他回了下頭,一雙眼睛隱在帽檐的陰影里,也瞧得出是含著笑的。

  車頭不穩地拐了一下,他轉回頭穩住,揚高了嗓音:「到時候去找你吃飯。」

  從背後扶穩他的腰,胡珈瑛沒慌,笑著點了點頭:「嗯。」

  十一月初,天氣略微轉涼。

  金誠律師事務所辦公區的側牆上貼著律所里每位律師的照片和簡介,合伙人都在最頂排,名字燙金,十分顯眼。胡珈瑛和幾個同來的姑娘站在一塊兒,視線落在某個名字上,久久沒有挪開。

  王紹豐。

  也是燙金的名字,在七個合伙人中間。名字上方是張藍底的照片,裡頭的男人看上去不過四十歲,典型的國字臉,西裝革履,劍眉星目。照片調過光,他臉色紅潤,精神抖擻,不像她曾經見過的樣子。

  她記得那時候,他就坐在那台黑色的廣本里。傍晚的天色昏暗,他手裡夾著香菸,臉隱在裊裊上升的煙霧中,偶爾露出冷漠的眼睛。

  胡珈瑛只見過他那麼一次。但她記住了滾燙的菸頭摁在頸後的感覺。很燙,很疼。

  周圍的同學一陣竊竊私語。她回過神,看到照片裡的那個人從前面的辦公室走出來,大步流星地來到帶隊老師面前,同他握了握手。簡單的寒暄過後,王紹豐轉過臉,面向已經安靜下來的實習生,大方一笑。

  「各位A大的才子大家好啊。」他嗓音有些啞,卻面不改色,笑著正了正領帶,「歡迎來我們金誠律師事務所!敝姓王,你們可以叫我王律師。是這樣,今天因為律所有點忙啊,就先不帶你們參觀了。等下我會安排你們的指導老師,大致情況就是每個律師帶一到兩個人,你們實習的一些具體評分標準到時候老師都會跟你們說。」掃了眼這些年輕的臉,他的目光最後落在靜立角落的胡珈瑛身上,面上笑容不變,朝她抬了抬手,「哎,那個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心頭緊了緊,胡珈瑛抬頭,對上他的眼睛。

  「胡珈瑛。」她說。

  「好,小胡。」對方頷首,依然笑容滿面,「你就到我辦公室吧。現在先過去,有個常客在裡面,你先陪她聊聊,給她倒杯水,行吧?水我已經燒好了,電熱水壺裡。杯子放在電熱水壺旁邊,玻璃杯,兩隻都是乾淨的。」

  站在前面的帶隊老師側過臉,示意胡珈瑛答應。

  瞥見他投過來的視線,她點頭:「好,謝謝王律師。」

  彎腰道謝時,她合眼,記起胡鳳娟頭一次念她名字的模樣。

  「珈瑛。」她語氣溫柔,眼角的每一條皺紋里藏著笑意,「就叫珈瑛。」

  王紹豐的辦公室里站著一個女人。

  她倚在窗邊,一手抱著腰,一手捏著一根香菸,穿的一身米色旗袍,還有綠色的針織開衫。胡珈瑛停到門邊的時候,女人剛好交叉起腳踝,吐出一口煙圈。

  只看清她的臉一瞬,胡珈瑛就認出了她。

  低下眼,胡珈瑛叩了叩敞開的門板:「您好,我是新來的實習生小胡。」

  女人的臉隱在香甜的煙霧後頭,默默無聲。半晌,她才說:「我姓周。」

  她姓周。周楠。

  「周小姐您好。」胡珈瑛仍然低著臉,只看見女人旗袍衣擺底下纖細的腿,「我去給您倒杯水。」說完便轉身走向茶水台,碰了碰電熱水壺。

  指腹貼著熱水壺的外殼,就能觸到扎手的熱氣。壺裡的水滾燙。

  「你全名叫什麼?」拿起水壺的時候,她聽到窗邊的周楠開了口。

  水壺邊的托盤裡有兩隻乾淨的玻璃杯。胡珈瑛拿起水壺,給其中一隻盛上水:「我叫胡珈瑛。」

  「胡珈瑛。」女人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停歇片刻,而後問,「這是你真正的名字?」

  胡珈瑛手裡的動作一頓。杯里的水沒有盛滿,留著一段不深不淺的口子,水面細微地震盪。她垂眼,又給另一隻杯子倒了水:「對,我是A大的實習生。」

  汩汩水聲中,周楠的聲音平靜而隨意:「你以前告訴我你叫丫頭。」

  「周小姐您可能認錯人了。」放下水壺,胡珈瑛端起一杯水,轉過身對她一笑,「我家是農村的,讀大學才來的X市。」

  周楠微微啟唇,唇齒間再度溢出一股煙氣。

  「你現在大幾了?」她問。

  「大四了。」

  「那就當我認錯人了吧。」在窗台上的菸灰缸里摁滅了菸頭,她側過臉,視線移向自己的手背,「怎麼想到要來律所實習?以後想當律師嗎?」

  「有這個意願。」端著水走到她跟前,胡珈瑛兩手把水杯遞給她,「小心燙。」

  煙霧慢慢散開,陽光打進屋內,映出空氣中浮動的飛塵。胡珈瑛再次看清了周楠的臉。她垂著眼睫毛,彎彎的眉毛,柳葉似的漂亮。她看起來是沒變的。只有耳垂上的耳洞已經長合,留下一點淺淺的印記。她沒戴任何首飾,長發盤在腦後,耳邊垂下一縷烏黑的發,貼著白淨纖長的脖頸,滑進針織衫的領邊。

  「如果想做刑辯方向的,可以考慮跟著王紹豐做徒弟。他也算是省內刑辯數一數二的了。」伸出一隻手接過那杯水,她忽然轉眼看向胡珈瑛,巴掌大的瓜子臉背著光,牽動嘴角笑了笑,「現在師傅難找,你要有困難,隨時通過他聯繫我。」

  那天夜裡,胡珈瑛又夢到了那條灑著水的樓道。

  她扶著濕冷的牆,一步步拾級而上。經過三樓,路過四樓。她聽到自己的哭喊聲。

  腳下的步子一歪,她撲倒在最後一級台階前,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她掙扎,抓撓。粗糙的水泥地磨破她的手指,磕出她的牙齒。她嘴裡含著血,喊不出一個字。

  她摔出那堵破洞的牆,摔在那個死去的人身旁。他四仰八叉地倒在那裡,只穿著褲衩,睜著眼,張著嘴。胡珈瑛側過腦袋,看到一條肥膩的白色小蟲鑽出他的眼睛,一點一點拱動身體。

  猛然從噩夢中驚醒,胡珈瑛喘著氣,借著宿舍走廊透進來的光,尋到了床頭那一抹蚊子血。頭頂的床板動了動,是秦妍翻了個身,在夢中發出一兩句含糊不清的囈語。胡珈瑛合上眼,在黑暗中平復呼吸。

  直到一月初,實習期結束,她都沒再見過周楠。

  南方的冬季姍姍來遲,為這個暖冬趕來一陣急寒。胡珈瑛開始到各個律所面試時,也裹上了厚重的大衣。

  與她一同面試的大多是男性。她往往到得早,便一邊熟悉周圍的環境,一邊打量這些陌生的面孔。或年輕,或年長。有人惴惴不安,有人沉著冷靜。每個律所面試的方式不同,有時五六個人一起,通常男多女少,分給姑娘的時間也從來不長。

  胡珈瑛奔波一個月,面試過的七間律所都沒有回應。

  臨近新年,她帶著教授的推薦信,到市內一間律所參加年前的最後一場面試。

  負責面試的是兩位男律師,一個年過五旬,一個不過三十。胡珈瑛和另外五個應屆生一起,被安排在最後一撥。走進會議室後,她挨著一個姑娘,坐在了靠邊的位置。

  了解過幾個男學生的信息,面試官才將視線轉向兩個姑娘。

  「你是……A大的學生,張教授推薦過來的。」老者扶了扶眼鏡,拿起胡珈瑛的簡歷瞧了兩眼,便拿起筆,抬頭瞧她,「叫胡珈瑛,是吧?」

  她頷首:「是。」

  「嗯,農村戶口。」年輕律師低頭掃著簡歷,沒有抬臉,「談朋友了嗎?準備什麼時候結婚?」

  這是他沒有向前面幾個學生問過的問題。也是胡珈瑛在頭幾次面試里,每回都要碰到的問題。

  「有對象了,」她頓了頓,膝上的手攥緊了衣擺,「等六月份一畢業,就去領證。」

  老者在簡歷上勾勾畫畫的筆停下來。他又扶了一次眼鏡,放下筆。

  「那簡單自我介紹一下吧。」一旁的年輕律師合上了胡珈瑛的簡歷。

  春節一過,日子便溜得更快。

  警校的畢業典禮安排在六月初。那天胡珈瑛起了個大早,搭公交車趕到警校時,不過早上七點。

  她候在校門口,時不時往裡頭望一眼,等趙亦晨過來接她。六月天氣炎熱,她穿的短袖長裙,料子輕薄,卻還是沒一會兒便出了一身的汗。車站離校門近,在她下車後又來了兩班車,下來的大都是警校的學生家屬。

  第三班車剎在車站前,幾個身著警服的年輕人下了車,你碰碰我、我撞撞你,勾肩搭背地朝校門走過來。他們穿的是新式警服,大蓋帽,西服款式,鐵灰色的襯衫,銀灰色的領帶。身形各異,看上去卻都精神抖擻。

  胡珈瑛遠遠地看到他們,不禁抿嘴淡笑。她還記得吳麗霞穿警服的樣子。那會兒的警服還是軍綠色的,不論款式顏色,都像極了軍服。

  目光掠過其中一人的臉,胡珈瑛愣了愣。那是個瘦瘦高高的年輕男警,勾著身旁同事的肩,不知道說了些什麼,瘦削的臉上咧嘴帶笑,一雙狹長的眼睛彎起來,眼底藏著促狹的笑意。他正過臉來,捏著帽檐看向校門,無意間撞上她的視線,嘴邊的笑霎時間定下來。

  兩人相互對視,一時誰也沒挪開眼。

  男警還在跟著同伴往原定的方向走,經過胡珈瑛身邊,亦沒有停下腳步。但他一直看著她,笑容漸漸淡去,哪怕已經同她錯身而過,還略略偏過臉,最後瞧了她一眼。

  可胡珈瑛沒再看他。她收回視線,垂了垂眼,然後重新看向前方。

  身後的腳步聲停了停。有個腳步小跑著折返,飛快靠近了她。

  那人的手拍了下她的肩膀,在她扭頭的時候,又從她身側繞到她面前。

  他左手插在褲兜里,右手調整了一下警帽,好像想讓自己的臉露得更完整一些。而後他沖她笑笑,明明低著頭,兩隻淺棕色的眼睛裡卻映著青白的天光:「我們是不是認識?」

  胡珈瑛記起他上一回用這種表情對她說話的模樣。

  「我長大要當警察,像我爸爸一樣。」那個時候他說,「丫頭,你也當警察吧,你反偵察肯定能過關。」

  什麼東西勾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

  胡珈瑛一愣,反應過來的時候,趙亦晨已經走到她身邊,五指深入她的指縫,同她十指相扣。他低頭看她一眼,悄悄捏了下她的手心,才抬頭跟站在她面前的男警點頭道好:「師兄。」

  和往常警校生的警服不同,這天趙亦晨身上穿的也是新式警服。天氣熱,他大約一路跑過來,不僅額頭上有汗水,手心裡都滿是細密的汗珠。胡珈瑛感覺到了,下意識又往斜挎在身前的包里摸摸,翻出條干毛巾,要給他擦汗。

  男警的目光在他倆身上轉了一圈,最後回到趙亦晨那裡,笑著問他:「女朋友?」

  趙亦晨回他淺淡的一笑:「我老婆,胡珈瑛。」

  「胡珈瑛?」

  「對。」

  拽出毛巾的手頓了下,胡珈瑛低著腦袋,沒有吱聲。

  「那是我認錯人了,不好意思啊。」男警不再打量她,只不輕不重地捶一下趙亦晨的肩,「加油。」

  他點頭,男警便沒有再逗留,簡單同他們道別,提步跑向他走遠的同伴。

  緊了緊和她握在一起的手,趙亦晨示意她回神:「走了,先去接我姐他們。」

  胡珈瑛看他一眼,也沒回頭去瞧那個離開的人,由他牽著往前走,抽出毛巾,替他擦掉手心裡的汗:「剛剛那是誰啊?」

  「萬宇良,上一屆的優秀畢業生,現在在緝毒隊。」

  「哦。」把毛巾對疊,她將乾淨的一面朝上遞給趙亦晨,讓他自己擦頭上的汗。

  接過毛巾,他像是被她不咸不淡的回應逗笑了,胳膊輕輕撞她一下,抓著毛巾的手指了指胸口的徽章:「你男人也是優秀畢業生,沒必要惦記他們上一屆老的。」

  胡珈瑛失笑,堵在胸口的情緒也散了大半。

  她抬手給他理了理這邊的衣領:「趙姐今天也把阿磊抱過來?」

  「來。」趙亦晨頷首,胡亂擦掉額頭上的汗水,「我找好了住的地方,等畢業典禮完了就帶你去看看。」頓了頓,又再度牽住她的手,「明天白天我們去趟民政局,把證領了。」

  另一隻手撫平了他的領口,胡珈瑛聽出他語氣里的笑,也不自覺一笑:「好。」

  趙亦晨看好的租房在郊區。小平房,七十平方米的空間,戶型簡單,開除廚房和衛生間,便只剩下狹小的臥室和客廳。

  「空間不大,離市區比較遠,好就好在有單獨的廚衛。」他打開所有的燈,屋子裡才顯得寬敞亮堂些。環顧一圈客廳,趙亦晨的目光停在身旁的人身上,撥開她細軟的長髮,摸了摸她的耳郭:「覺得怎麼樣?」

  點點頭,胡珈瑛仔細瞧著屋子的各個角落,琢磨一會兒該從哪兒開始打掃:「市區的房子租金高,要是沒有單獨的廚衛,到時候吃飯又是一筆開銷。」末了又轉頭問他,「這裡租金是多少?」

  「這你就不操心了,」不緊不慢地收回手,他後退一步,靠上身後的門框,「喜歡就行。」

  胡珈瑛望著他的眼,想起他說過會讓她有吃、有住、有穿。垂下眼皮,她眨了下酸澀的眼。

  「我會儘快找到工作。」她說。

  「不急,你慢慢找。」趙亦晨拉過她的左手,挨個兒捏了捏她細瘦的指頭,「聽說干律師這行的,領進門的師傅最重要。慢慢找,總能找到好的。」

  胡珈瑛搖搖頭:「我儘快。」

  頭頂傳來一聲輕笑。「你也是犟。」她聽到趙亦晨的聲音。

  「到時候戶口上到城市,就會好些。」把她拉到身前,他摟住她的腰,下巴輕輕擱在她頭頂,聲線沉穩而平靜,「下回他們要是問你結沒結婚,你主動點,說結了,但是五年內不急著要孩子。」

  她僵了僵,而後回抱住他,臉埋在他胸口,隻字不語。

  「我姐以前都碰到過,我知道。」趙亦晨溫熱的手掌覆上她的後腦勺,「我們還年輕,本來就不急。你照實說就好。」

  沉默地聽著他的話,胡珈瑛一言不發,耳邊是他平穩有力的心跳。

  良久,她閉上眼,點了頭。

  二○○零年六月四日,趙亦晨和胡珈瑛在民政局辦理了結婚登記。

  那天夜裡,他們擠在出租屋那張小小的床上,第一次睡在了一起。

  屋子裡沒亮燈,他們在黑暗裡坦誠相對,胡珈瑛的身體有些抖。趙亦晨的手撫過她的額角,嗓音低啞:「怕了?」

  他滾燙的掌心托住她的後腰,他們之間沒有隔閡,肌膚相親。

  「珈瑛,我是你男人。從今天開始,我們兩個在一起就是家。」昏暗的光線里,她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但她瞧得到他的眼,感覺得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

  「我會護著你,對你好。也會占有你,讓你痛。」他說,「但我不會傷害你。記住了嗎?」

  強忍著顫抖,她摟住他的脖頸:「我記著。」

  他進去的時候,她弓起身體,抱緊了他的背。

  那陣陣哭喊回到她的腦海里。她流著淚,記起撕裂的劇痛,記起絕望,也記起心底震顫的恐懼。但她抱緊他,記著他說過的話。沒有掙扎,也不再戰慄。

  一片黑暗裡,她嘗到的只有咸澀的淚,和他給她的全部自己。

  早一點就好了。她想。

  早一點。早一點就好了。

  02

  徐貞被一陣兇猛的狗吠驚醒。

  她在黑暗中坐起身,摸到蓋在被子外層的上衣,一面胡亂地套上一面起身,踩著鞋打開了屋內的燈。外頭的狗叫沒有停,遠遠傳來模糊的爭吵聲,還有孩子的哭喊聲。迅速穿好鞋跑到窗邊,徐貞小心地撥開窗簾的一角,鼻息間呼出的熱氣在玻璃窗邊緣撞出一片白霧,又很快消失。

  白天山間下過一場雨,九龍村頭頂的夜幕便愈發乾淨,星河如洗。遠近幾間屋子都陸續亮起了燈,徐貞隱約瞧見幾個人影在往魚塘的方向移動,狗吠聲響徹夜空,哭喊和爭吵持續不停。她轉過身抬起房間的門閂,剛踏進正廳,就瞧見對面的房門也被推開,程歐匆匆忙忙鑽出屋子,同樣衣衫整齊。

  臨睡前李萬輝已經收拾好了那間裡屋,徐貞和程歐這晚得以分開住,但他們還是各自和衣而睡,以防出現什麼突發事故。兩人視線相撞,她下意識先開了口:「出什麼事了?」

  「吵架?」程歐撓撓腦袋,眼睛還在往大門的方向轉,語氣不大確定。

  這會兒卻有人從外邊叩響了大門,壓著嗓門道:「徐記者?程記者?」

  聽出是李萬輝的聲音,徐貞同程歐交換了個眼神,便上前撤去門閂,打開了門:「李老師——」

  李萬輝鑽進屋內,把身後的門板合上,抬頭才發現程歐也在正廳:「把你們都吵醒啦?」

  「外頭在吵什麼啊?」程歐系上外套的扣子,抬著眉頭問他。

  焦急地皺著眉張了張嘴,李萬輝像是要抱怨什麼,最後卻忍下來,只道:「方德華跟陽陽媽打起來了。」

  「怎麼突然打起來了?」

  「今天我跟主任說了,你們採訪的時候可能也要跟陽陽媽聊聊……」李萬輝解釋得含糊,「主任就跟方家打了招呼,結果方德華覺得這事兒是陽陽媽挑起來的,陽陽媽爭了兩句,就……」他眼神躲閃,沒再說下去。

  悄悄瞄了眼程歐,徐貞恰好撞上對方的目光。他們都知道上個月村里發生的襲警事件,當時事情不僅鬧到了市刑警隊那裡,還驚動了武警。衝突的源頭是村民收買被拐賣的婦女兒童,村幹部事後都被撤職,而有了前車之鑑,新的村主任上任,對外來人都多了幾分警惕。

  徐貞想了想,又把徵詢的眼神拋向李萬輝:「那我們要不要也去勸勸?這事兒說到底是我們要求的,不然我們去解釋一下……」

  急忙搖搖腦袋,他擺了擺手:「徐記者你就別去了,方德華那人平時打人就不分男女的,加上今天還喝了點酒……」而後他停下來,看向程歐,「程記者能來幫忙拉下架嗎?還是得說清楚,不然這事兒沒完……」

  程歐繫上了最後一粒扣子:「行,走。」

  兩個男人匆匆踏著夜色出去,李萬輝的腳步尤其急。夜裡光線昏暗,他們抄近路,踩過抽乾了水的田壟,搖搖晃晃往魚塘的方向走。徐貞站在門口望了一會兒,便遠遠跟了上去。

  九龍村新鑿了幾片魚塘,還有幾塊水田的水沒有抽乾。雖說白天已經確認過位置,但深夜光線不足,徐貞還是不敢像李萬輝他們那樣抄小路,只借著鄰屋的燈光,打開手機的照明走屋前的大路。

  不少村民被外頭的動靜吵醒,有人從窗口探出腦袋謾罵,也有人走出自家家門,伸長脖子觀望。她舉著手機悄聲經過,也沒人留意她。李萬輝住得離村里最大的雞棚不遠,她沒走多久便聞到一股家禽糞便的氣味。隱隱瞧見了雞棚的影子,徐貞正要繞開一堆雜物摸過去,腳下就踩到一根長長的樹枝。樹枝沒斷,她卻聽到身旁一聲什麼東西斷裂的「咔嚓」響動。

  徐貞一驚,轉眼便見身邊有人撲了過來,一把抱住她的胳膊!

  「救我出去,求求你救我出去……」顫抖的女聲帶著哭腔,來人不斷拉扯徐貞的胳膊,渾身都在哆嗦,指甲卻用力得好像要摳進她的血肉里,「我不是他們村的,我是被買來的,求求你救我出去,求求你,求求你……」

  丟開手中的手機,徐貞猛地抓住這人的手腕,要不是聽清了這帶著點兒鄉音的求救,險些下意識就把她摔出去。稍稍冷靜下來,徐貞沒鬆開手,聽著耳邊不斷重複的「救我」,不由記起前一天沈秋萍回望她的眼神。

  雞棚附近沒有亮著的燈,手機掉在幾步遠的地方,黑暗中徐貞瞧不清女人的臉,只能抓緊對方的手,壓低聲音問她:「你是哪家的?從哪裡被拐來的?」

  不等女人回答,不遠處兩間屋子對拐的地方便閃出一道燈光,幾個男女拿著手電筒尋到了她們。為首的男人大罵一聲衝上來,狠狠將女人從徐貞跟前扯開。

  「又他媽給老子亂跑!」他掄起胳膊,對著女人的臉扇下兩個巴掌,又一腳踹上她的肚子。

  女人被踹得撞向雞棚,哐啷一聲悶響,沒了聲音。棚里的母雞受驚,「喔喔喔」地亂叫。

  拿著手電筒的幾個人趕忙上前把她架起來,錯亂的光束里徐貞只看見她亂蓬蓬的深咖色長髮,還有髒亂的衣褲。

  「你哪個屋的?」動手的男人把手電筒的光掃向徐貞,操著一口當地話問她,「哦,是那個女記者。」

  抬手擋了擋光,徐貞垂在身側的右手捏緊拳頭,又鬆開。她不吭聲,兀自轉身去撿手機。

  打在背後的光束晃了一下,沒一會兒就撤開了。

  她拾起手機回過頭,那群人已經罵罵咧咧地走遠。

  徐貞趕到魚塘邊上的時候,爭吵的動靜早已停下來,只剩下孩子沙啞的哭聲。

  鄰近的幾家人都打開了屋子裡的燈,十來個人影圍在魚塘邊,給踩著小船下了水的人打燈、指方向。徐貞望了一眼,認出船上其中一人是李萬輝,另一個則是程歐。他們一人撐船,一人握著竹竿往水裡探,像是在找什麼東西。視線在魚塘邊的人臉上兜了一圈,她沒在這些人裡邊發現方家人的臉,扭頭去看方家的屋子,才瞧見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坐在屋門口的小板凳上。

  從身形看,是沈秋萍。她身上只穿了件被扯開袖管的藍底睡裙,頭髮蓬亂地低著腦袋,手腳並用地將孩子死死困在身前,任他怎麼掙扎也不撒手。「媽媽……媽媽……」孩子在她懷裡號哭不止,使勁扒著她的胳膊,掙不動便用力捶打,沒有片刻的消停。

  徐貞借著屋裡透出來的燈光看清了孩子的臉。他不是沈秋萍的兒子方海陽,卻是她的侄子,大點兒的那個,方東偉。

  「這是怎麼回事?」徐貞走到魚塘邊,找了個臉熟的村民,小聲問道。

  「死人咯。」對方回頭瞧見是她,無所謂地笑笑,「方德華被捆進屋裡去了,他老母剛去喊主任。」

  「誰死了?」

  「方家的阿雯。」

  「她自個掉下去的。」一旁的村民插嘴,「人兩口子打架關她莫子事嘛,瘋瘋癲癲跑出來擋,崴了一下,腦殼碰到石頭,掉進塘里沒起來了。」

  徐貞聽完便噤了聲。她記得李萬輝說起過這個阿雯,那會兒程歐還推測,阿雯應該也是被買進來的。她丈夫已經死了,她也給萬家生了兒子,自己常年瘋瘋癲癲,不知道對萬家來說算不算是個累贅。

  思忖片刻,徐貞偷偷看了眼沈秋萍懷裡的方東偉。十歲出頭的孩子,還在用盡全力扒拉著叔母的手臂,一邊哭喊一邊掙扎。那隻狂吠的狗不再叫了,滿天星河下邊,僅剩他撕心裂肺的哭號。

  只這麼一眼,徐貞就沒再看下去。她轉而望向魚塘,看見漆黑的水面被竹竿劃出圈圈漣漪。

  那漣漪也是黑色的,黑得發冷。

  早上七點,周皓軒敲著漲痛的腦袋睜開了眼。

  身旁妻子文娟睡的位置已空,被子掀開了一角,床單還有些皺。他爬起來,抓起擱在床頭的手錶看了眼時間,然後趿上拖鞋走出了臥室。廚房的方向傳來文娟做早餐的動靜,女兒的小臥室關著門,她要半個小時之後才起床。周皓軒站在臥室門口打著哈欠抓了抓腦袋,又拐去客房,小心打開門探進腦袋,想瞅瞅趙亦晨是不是還沒有醒來。

  屋子裡靜悄悄的,空氣中還殘留著酒氣,窗戶半敞開,小床上被褥鋪得沒有一點兒褶皺。

  周皓軒驚了一下,忙又退出來,快步到廁所瞧了一眼。衛生間空著,他檢查完就跑到陽台看了一圈,這才確認趙亦晨已經不在自己家了。

  在廚房聽到他跑動的聲音,文娟端著泡黃豆的碗走出來:「找什麼啊?」

  「老趙呢?」周皓軒疾步穿過客廳走向她。

  「哦,他大概一個小時前走了。」一隻手還浸在水裡抓黃豆,她不明所以地看著他,「還讓我別叫醒你,說你昨晚喝得有點多。」

  「六點就走了?說了去哪兒沒有?」

  「說是出去轉轉……再去南郊的公墓看一下……」

  去南郊公墓?不是說好了去找那個退休的福利院工作人員嗎?周皓軒拍一下自己的腦袋,知道文娟這是被趙亦晨糊弄了。

  他又轉腦袋去找自己的車鑰匙:「我車呢?他沒借走我的車吧?」

  「沒有啊……」大約是從他的反應里覺出自己做錯了事,文娟有些心虛,拿出擱在碗裡的手,走到鋼琴邊把他放鋼琴上的車鑰匙拿下來,轉過身遞給他,「這不在這兒嘛。」

  周皓軒見鑰匙還在,摸摸胸口,多少鬆了口氣:「那還好,那還好……」

  滴著水的手裡拎著車鑰匙,她清了清嗓子,小聲補充:「但是他借了我的車……」

  身子一僵,他瞪大眼:「你的車你借給他幹什麼?!」

  「他、他不是你最好的兄弟嘛!」聽他抬高了嗓門,文娟也忍不住張大眼睛吼回去,「他要借車我能不借啊我!」

  被她的話噎得不輕,周皓軒憋紅了臉,只得擺擺手:「行,行,你有道理,我不跟你說。」而後他拿走她手裡的車鑰匙,衣服都不換就往玄關跑。

  「哎你去哪兒啊!早飯都沒吃!」文娟忙追了兩步。

  一腳踩進自己的皮鞋裡,他胡亂蹬了蹬鞋跟:「我找他去!」

  她急了,拍了把自己的大腿:「你還開車啊!你不是喝酒了嗎還開車?」

  「都一個晚上了還酒什麼酒啊!」

  「那你把車開走了我一會兒怎麼送婷婷去幼兒園啊?」

  「坐校車!」周皓軒丟下這麼一句話,甩門出了門。

  文娟追到門口,打開門最後沖樓道里喊了一句:「你注意安全開慢點啊聽到沒有!」

  十幾公里外的江灣酒店裡,楊騫剛剛走進電梯,戴上藍牙耳機,撥通了許漣的號碼。

  他已經連著兩個晚上住在酒店沒有回家,許漣超過二十四個小時不主動聯繫他,好像絲毫不擔心在這個非常時期出什麼岔子。

  電梯經過二樓,電話無人接聽。楊騫重撥一次號碼,將手機塞進外套的衣兜里。

  抵達一樓,電梯門打開,耳機內再次響起等待音。

  他踱出電梯,餘光瞥見一個倚在電梯間外的年輕人直起身,不遠不近地跟在了他身後。楊騫心下一緊,略微眯起眼,神色如常地走到前台退房。耳機里的等待音還在繼續,他掏出手機回到桌面,點開相機功能的前置攝像,從屏幕上觀察了一圈身後。

  那個跟在他後頭的年輕男人停在了大廳左側的休息區,從報刊架上拿出一份報紙翻看;正在拖地的清潔工時不時從帽檐底下抬眼,往前台這邊瞥過來;酒店大門的玻璃門外站著一個打電話的中年男人,不慌不忙來回走動,偶爾無意間朝裡邊看一眼,再無所事事地低頭打量自己的鞋。

  楊騫的車就停在外頭的露天停車場,正對著酒店大門,從屏幕里也能瞧見。

  他挪動手機對焦過去的時候,恰好有一個人影從車子後方走出來。那人繞過了兩台車,消失在攝像頭捕捉得到的範圍外。

  一台黑色越野車倒進了旁邊的空車位。

  耳邊的等待音忽然消失,電話接通,許漣冷淡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什麼事?」

  「先生,刷卡還是現金?」前台的接待幾乎是同時開了口。

  楊騫的視線依然停在手機屏幕上,只面不改色地問許漣:「你現在人在哪裡?」

  一家三口從那台越野車上下來,各自背著旅行包。父親拿車鑰匙鎖車,車燈閃爍了一下。

  「機場,準備去趟越南。」電話那頭的許漣頓了頓,「怎麼了?」

  手機屏幕中,那一家三口快要走到酒店門口,父親突然停下腳步說了句什麼,便又回頭走向自家的車。母親摟著孩子的肩膀在原地等了會兒,才接著往酒店大門走。

  「別上飛機。」楊騫聽到自己低沉的聲音。

  「什麼?」

  來不及同許漣解釋,他猛然回身,飛快地沖向大門!

  背後響起前台接待的叫喊聲,佯裝拖地的「清潔工」丟下拖把拔腿就追,站在休息區的年輕男人也即刻甩開報紙翻過沙發。玻璃門外打電話的中年男人第一時間衝到門口,原本要截住楊騫的去路,卻不料他突然勾手從後腰的褲腰帶邊抽出一把槍,對著中年男人扣下了扳機!

  中年男人在黑洞洞的槍口對準自己的那一剎那反應過來,連忙閃開,耳邊「砰砰」兩聲刺耳的槍響,子彈擦過腳旁。

  女人和孩子的尖叫聲霎時間炸開,楊騫闖出大門,一把奪過那個驚恐回頭的父親手裡的車鑰匙,跑向那台黑色越野。埋伏在室外的便衣警察聞風而動,幾聲錯亂的槍響在耳邊跳動,他一股腦衝到越野車邊,打開車門鑽進駕駛座,在槍聲中快速插上車鑰匙。

  「楊騫?!」藍牙耳機還掛在左耳,電話另一頭的許漣聽到了槍響。

  一腳踩下油門,楊騫咬緊牙關,對著電話那頭低吼:「跑!快跑!」

  從望遠鏡里看到那台黑色越野衝出酒店停車場,鄭國強坐在路口一台黑色沃爾沃的后座,等眼見兩台警車呼嘯著追過去了,才低頭對手中的對講機道:「目標是不是打了電話?」

  「目標戴著藍牙耳機!」負責酒店監控的組員回答。

  鄭國強便吩咐副駕駛座上的副隊:「通知小何,楊騫可能聯繫了許漣,那邊如果有什麼動作就即時收網,不等她登機了!」

  對方點頭:「收到!」

  這時候對講機里又響起二組組長的聲音:「鄭隊鄭隊!楊騫持槍開車往五橋的方向跑了!」

  「二組三組都跟上了沒有?」

  「跟上了!」三組組長即刻回應。

  鄭國強的手重重地拍在副駕駛座的椅背上:「通知交警隊封鎖五橋橋頭!路障、路障!」

  剛通知完機場布控負責人的副隊忙不迭喊:「收到!」

  江灣酒店就坐落在沿江公路邊,一路沒有紅綠燈,到五橋只需要三分鐘。對講機那頭沒過幾秒又傳來三組組長的匯報:「鄭隊鄭隊,有台白色思域從長江北的路口衝出來,現在也跟在楊騫的車後面!」

  猛一下坐直了身子,鄭國強皺緊眉頭:「什麼車?許漣那兩個助理不是都已經控制住了嗎?」

  「是沒見過的牌照,湘A1E789,車裡好像只有一個人!」

  本省牌照?

  「先不用管他,繼續追!」這麼交代完,他又拍了拍駕駛座的椅背,「聯繫那個什麼周皓軒,看看那台車是不是他的!」

  與此同時,候在省會國際機場布控的何遠平通過對講機下達了指令。

  「小謝小苗,注意目標的行動,如有不對立即收網。」

  「收到。」

  「收到。」苗鵬低聲回應。他一路跟在許漣身後,正穿過偌大的候機廳。她的確剛掛斷一個電話,但腳步從頭至尾沒有片刻停頓,步速也仍舊不緊不慢。從苗鵬的角度,只能看見她穿著套裙的背影,瞧不見她臉上的表情。

  這個國際機場人流量大,尤其在接近年底的這段時間,旅行團眾多。一隊服裝各異卻都戴著紅色帽子的旅行團突然橫進視野,苗鵬一驚,加快腳步上前,卻還是被他們堵住了去路。許漣的身影一時間消失在視線範圍內,他急忙從隊伍這頭擠出去。好不容易衝出人牆,他環顧四周,竟再找不到她的人影。

  心頭一慌,苗鵬繃緊神經再找了一圈,只發現許漣剛剛拎在手裡的酒紅色旅行包被扔在了路邊。他拔腿跑過去查看,旅行包敞開,裡頭大半空空蕩蕩,剩下的只有幾件換洗的衣物,還有一件揉得皺皺巴巴的小坎肩。他認得這件坎肩,是許漣剛才一直穿在身上的。

  氣惱地給了自己的大腿一巴掌,苗鵬掏出對講機報告:「何指,目標不見了!」

  許漣混跡在另一隊旅行團里,隨手將SIM卡扔進牆邊的垃圾桶,隨即低著頭閃進洗手間。

  她肩上挎著從旅行包里拿出來的雙面女包,找到一間空隔間便推門進去,反手關上門。包里備有一頂深咖色的長假髮和發網,以及一套衣褲、一對誇張的耳飾、一面鏡子和一支眉筆。她脫下身上的套裙,正要換上闊腿褲,忽然發現大腿內側一片殷紅的血跡。

  動作一頓,許漣摸了摸內褲上濕潤的血色,不再耽誤時間,快速換好衣服、戴上假髮和耳飾,又對著鏡子熟練地將眉毛描成挑眉,便翻出女包紅色的一面,抓起換下來的套裙塞進包里,鎮定地走出洗手間。

  距離機場半小時車程的V市沿江公路上,黑色越野車從五橋橋頭疾馳而過。

  二組組長帶著三名警員驅車緊追在後,見狀馬上沖對講機匯報:「鄭隊,楊騫沒有上五橋!」

  對講機里繼而響起鄭國強的指揮:「四組沿江行動,不管他上哪座橋,從東頭堵他!」

  他話音剛落,二組組長便見前方的黑色越野突然拐彎,衝過單黃線橫進了逆向車道!

  這一拐突如其來,只有緊跟在車後的那台白色思域急拐跟上,而逆向車道上一台小型貨車鳴響了喇叭,為避開黑色越野而猛地右拐,壓上單黃線,橫在了二組的車面前!組長一悚,旋即踩上剎車——砰。

  車頭撞上貨車的瞬間他覺得腦子一震,安全氣囊撲向他的臉,車輛急剎的刺耳聲響同時在腦內劃開,他一時分不清那是空氣中傳來的聲音,還是對講機里的聲音。

  「鄭隊,目標拐進了西環路,二組撞到一台貨車,我們這邊被堵住了!」三組組長的粗啞的聲音很快在對講機中響起。他們的車跟在二組後面,及時剎車沒有受創,卻也因為前路受堵而被後面剎住的車輛夾在了中間。

  在他的話里恢復了幾分神志,二組組長扒開安全氣囊,動了動不知撞上哪兒擦傷流血的手,艱難地轉動脖子往身旁和后座看了一眼:后座的兩人扒拉開車門跌跌撞撞地下了車,副駕駛座上的組員也在費勁地撥開安全氣囊,沒有生命危險。

  「二組全員安全……」他便對著對講機擠出話來,「那台白色思域還跟在目標後面……」

  「目標要進市區!」三組組長接茬,「鄭隊,市區人流量大,要是他在市區下了車我們就很難……」

  鄭國強在對講機那頭打斷他:「三組繞回去!走江邊抄黃河北路堵他,不能讓他進市區!」

  「收到!」

  喊著應了一聲,三組組長猛打方向盤,拐進逆向車道掉頭回追。

  他聽從鄭國強的指揮沒有緊追著那台黑色越野上西環路,而是從沿江路飛馳到黃河北路路口才拐彎,一路直下,直到被車龍堵在了東湖立交下邊的十字路口。已經到上班高峰期,他們正好錯過一個綠燈,車流半天不見動彈。

  煩躁地拍了拍喇叭,他聽見副駕駛座的同伴拿著對講機向鄭國強報告:「鄭隊我們堵在東湖立交這兒了!已經看不到目標!」

  后座的小陳和小黃交換一個眼神,便打開車門下了車。

  對講機另一頭的鄭國強同時吼起來:「下車!下車找!」

  兩個警員飛奔著穿過車龍找到十字路口,很快就找到停在路邊的那台黑色越野。

  檢查過空空如也的車內,小陳看了眼還插在車上的車鑰匙,用對講機告訴鄭國強:「鄭隊,目標已經不在車裡!」

  眼尖地發現不遠處那台白色小轎車的小黃也跑上前檢查,車內同樣不見半個人影。

  「白色思域裡面也是空的!」

  這時楊騫已經從前面一個路口拐進珠江北路,他徒步而行,趁著人潮洶湧才停在路邊,攔下一台計程車,還沒等車停穩便打開車門跳進后座,喘著粗氣道:「走珠江南,上四橋!」

  趙亦晨從他丟下那台黑色越野逃跑開始也下了車,逆著人潮緊追其後。遠遠望見楊騫跑上了出租,趙亦晨剎住腳步,攔住一台正要開進寫字樓地下車庫的私家車,掏出警官證貼上車窗:「警察,徵用你的車!」

  半分鐘後,鄭國強在車內接到了他的來電。

  「讓你在東岸的人做好準備,」電話那頭的人話語間有輕微的喘氣,語調卻冷靜如常,「楊騫現在正往四橋的方向走,紅色計程車,牌照是湘B52741。」

  沒工夫追究趙亦晨為什麼要在這次行動里插上一腳,鄭國強腦子一轉,拿起對講機指示還候在東岸的四組:「四組上四橋!紅色計程車,尾號741!尾號741!」他一手握著手機、一手抓著對講機,吼得嗓音嘶啞,也沒忘要再警告電話另一頭的趙亦晨,「目標手上有槍,趙亦晨你給我跟緊了,不要掛電話!」

  語罷,他不等趙亦晨回應,彎起身直拍駕駛座的椅背:「抄市政前面那條路,快!」

  紅色計程車繞珠江南路從西頭駛上四橋。

  這座橋全長三千五百米,主橋一千二百米,不到一公里的路程,普通車速一分鐘便能穿越。楊騫拿槍頂著司機的腦袋,在大橋中間下車,退上了橋邊的人行道。

  橋頭已經被封鎖,鳴著警笛的警車從兩頭呼嘯而至。楊騫攥緊手裡的槍回頭,視線越過護欄,落在橋底江水的湍湍急流上。四橋不高,修建得也早,這幾年江河水位上漲,他知道有人曾在這裡跳下去,沒有摔死。

  那台在計程車後窮追不捨的私家車急急剎車,他不等車裡的人下來,抬腿翻過護欄,從橋邊一躍而下!

  驅車趕到的鄭國強恰好撞見這一幕,他不等車剎穩就撞開車門下了車,提步摸向腰間的槍要衝上前查看情況,卻見一旁的私家車上跑下來一個人影,不給他反應的機會便疾步奔向護欄!

  鄭國強驚呼:「趙亦晨!」

  衝破喉嚨的呼喊沒有換來對方哪怕一瞬的停頓,那人翻身越過護欄,一頭扎向了橋下!

  震驚地疾跑到護欄邊,鄭國強扶著護欄往橋底下看,入眼的只有湍急的江流,尋不到一個人影。

  他真是瘋了不要命了!鄭國強在心底咒罵一句,想起那個前幾天才被趙亦晨從許家帶走的小姑娘,心頭又緊又痛。

  「三組去西岸,四組回東岸——」他扭回頭衝著陸續下車的警員嘶喊,「都分兩頭找,找!」

  十月底的江水很冷。

  江底有暗流,坑洞附近還有漩渦,一不小心就會命喪那讓人窒息的淤泥里。

  楊騫在渾黃的江水中掙扎,被江流推擠著前沖。落水的瞬間他感覺到有股涼意從肛門鑽進他的身體,又在這水流中淌出。寒涼的江水和窒息感一同裹覆著他,他不住騰動雙腳,卻無法浮上水面。

  這一刻他毫無徵兆地想起了許菡。

  他想起她死前在浴缸中掙扎的樣子。他按著她的腦袋、她的胳膊。她拼了命地掙扎、踢騰,有那麼一兩秒力氣竟好像要勝過他。冰涼的水濺在他的手背上,他的臉頰上。那個時候楊騫想,人在死前的樣子真醜。醜陋,且狼狽不堪。誰都一樣,包括許菡。

  縮緊雙腿往下蹬動,楊騫撥開頭頂的水流,使盡全力朝水面游。

  他嘴裡只含著半口氣,眼前發昏,只蒙蒙瞧見一點光亮。槍早已脫離他的手,他手中握得到的僅僅是流淌的江水。他的頭很涼,手心也很涼。

  腦袋終於破出水面的時候,楊騫幾乎看不到任何東西。他大口大口地呼吸,抬起水裡的手揉眼睛。辨清江岸的方向後,他用最後的力氣往岸邊游過去,直到手指摳進濕滑的泥地里,才手腳並用地爬上岸,趴在岸邊喘氣。

  胸脯劇烈起伏,身體也在發抖。落水時他的雙腿沒有併攏,腳掌麻木,左臂生疼,連嘴唇也好像裂開了幾道口子,鼻息間儘是腥氣。意識漸漸回籠,他這時候才覺出渾身的不適。

  但他沒死。他沒有像那個女人一樣,死在冰冷的、沒有溫度的水裡。

  搖搖晃晃地爬起身,楊騫禁不住痴痴笑起來。

  我沒死。他一面挪動腳步,一面告訴自己。沒死。沒像許菡……沒像她一樣……

  後腦勺突然一陣鈍痛。

  楊騫搖晃了一下,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便又硬生生再挨了一拳。有什麼東西掃向他的下盤,他歪倒在地,額頭磕上岸邊的鵝卵石,視野震盪幾下,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藍色。有人把他踢翻過身,壓坐在他腿上,攥住了他的衣領。

  被拽著衣領抬起腦袋時,楊騫重新看清了眼前的世界。他看到趙亦晨的臉。

  這個男人渾身都滴著水,額角青筋畢現,頭頂和嘴邊擦出血的傷口裡也滲進了江水。他的拳頭攥著楊騫的衣領,手背上青色的血管直凸,即便嘴裡喘著氣,也好像隨時能把他撕碎。

  「許菡是不是你殺的?」楊騫聽到他問自己。

  那低沉的聲線極力克制,卻依然帶著抖音。

  他是跟著跳下來的?楊騫看著他的眼睛想。所以,他也沒死?

  楊騫忽然覺得諷刺,諷刺得讓他忍不住發笑。

  咳嗽著笑起來,他仰高下巴,笑得差點要斷氣。

  「誰告訴你的?」他嘲諷地笑著擠出喉嚨里的聲音,腹部亦開始鈍痛,「善善?她說話了?」

  伸手把他的腦袋推向滿是鵝卵石的地面,趙亦晨一手掐住他的脖頸,赤紅著眼睛,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的臉。趙亦晨的腦子很亂。他想起趙希善哭著說出第一句話時的模樣。他想起秦妍說過的話。他的胳膊和手都在發抖。

  「說實話。」他直勾勾地看著楊騫,一點一點收攏了箍在他脖頸上的五指,「說。」

  楊騫神經質地笑了。他笑得渾身顫抖,仿佛就要這麼窒息下去。但他突然就收住了笑,猛地騰起身體,將趙亦晨掀下來。「就是我殺的!我親手殺的!」在起身的剎那扯出兜里的短匕,楊騫用盡最後的力氣撲上前,手裡的匕首扎向趙亦晨,「那個自私自利的婊子就是老子殺的!」

  落水時受到挫傷的雙腿一時使不上勁,趙亦晨翻身躲過紮下來的利刃,兩手擦過岸邊鵝卵石旁尖銳的小石子,掌心劃出兩道血痕。

  那個瞬間,他記起了胡珈瑛的臉。那張在他腦海里早已模糊、看不清面目的臉。

  手中的短匕撲空,深深扎進了淤泥里。楊騫鬆開它,轉而再度撲向趙亦晨。

  「你還以為你得了個什麼寶貝?!啊?!」他掐住趙亦晨的脖子,發了狂地嘶吼,聲聲震耳,「那是許菡——許菡!六歲就被人開了苞了!」

  趙亦晨摳住他的手,記起了胡珈瑛的眉,胡珈瑛的眼。她的五官就這麼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他甚至記得起她看向他的眼神。她的眼睛是不愛笑的。漆黑、深邃。在那黑色裡頭還有更深的陰影,壓在眼底,壓住了她本該有的情緒。

  楊騫癲狂的聲音敲擊著他的耳膜。

  「她伺候得你舒服吧?啊?知道為什麼嗎?熟啊——熟能生巧啊——」

  趙亦晨記起她面目清晰地對他笑的樣子。他記起那雙不常笑的眼睛,總是在對他笑的。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裡有亮光。

  用力翻身將楊騫掀倒,趙亦晨重新壓坐到他腿上,一拳揮向了他的臉。

  拳頭撞向皮肉,砸向骨頭。他聽到一聲悶響,手骨好似也在跟著震動。可趙亦晨沒有停下拳頭。他紅著眼,竭盡全身的力氣,一拳又一拳地掄向眼前的男人,就像已經忘了其他的動作,渾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他記起她第一次見到他時怔愣的樣子。

  他記起她把新買的鋼筆送給他,笑得有些傻氣的樣子。

  他記起她低頭抱著他的髒腳,認真地垂著眼給他剪指甲的樣子。

  面前男人的臉被霧氣模糊,早已沒了聲音。朦朦朧朧中,趙亦晨看到他滿臉的血。可自己的拳頭仍然沒有停下來。沾著血的拳砸上那張滿是血的臉,紅色與紅色相撞,把他的拳頭撞得生疼。

  他記起每回他抱她的時候,她僵硬的身體。

  他記起二○○零年六月四日的那個晚上,她在黑暗裡忍住顫抖,嗚咽著抱緊他的背。

  他恨他的拳頭沒有千斤重。他恨他們傷害她,帶走她,殺死她。

  他恨自己沒有早一點發現,他恨自己沒能救她。

  有人架起他的胳膊,試圖把他從奄奄一息的楊騫身上拖開。

  「趙亦晨!趙亦晨!」那人在他耳邊不斷低吼,「再打就死了!再打就死了!」

  趙亦晨卻好像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看不見。

  他記得那晚他告訴胡珈瑛,他會護著她,對她好。

  她摟住他說,她記著。

  她記了一輩子,到死都在向他求救。

  到死都在向他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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