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4 似粥溫柔的人
念予畢生流離紅塵,
就找不到一個似粥溫柔的人。思兔閱讀
——木心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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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年六月,胡珈瑛入職金誠律師事務所,師從律所的合伙人王紹豐。
這個夏天格外炎熱。王紹豐帶她從法律援助的案子做起,頭一個月總是在法院、檢察院和看守所來來回回地跑,起早貪黑,不比剛進派出所駐所刑警中隊的趙亦晨輕鬆。
她跟著他代理的第一樁案子,是故意殺人案。犯罪嫌疑人五月下旬被帶進看守所,警方提請批捕時申請了延長期限,嫌疑人家屬便已有小半個月聽不到他的消息。王紹豐接受嫌疑人老母親的委託,領著胡珈瑛上看守所跑了三回,總被各種理由敷衍,始終見不到嫌疑人。
第三回,王紹豐就一聲不吭地帶她蹲守在看守所外頭,過了規定的會見時間也不離開。
入夜以後,看守所外邊光線昏暗,十餘米的範圍內只瞧得見一盞路燈。燈光映出空氣中飛旋的塵埃,夜蛾撲騰翅膀,飛蚊繞著燈罩打圈。胡珈瑛坐在王紹豐身旁,背靠著院牆,身子底下只墊著一張薄薄的報紙。
執勤的武警換了一撥。手電筒的燈光掃過他們的臉,頓了下,又隨著腳步聲離開。
王紹豐抹了把臉。
「去吃點東西吧,蹲一天了。」他擦去鼻頭的汗水,這麼告訴胡珈瑛,「這裡我守著。」
挪了挪發麻的腿,她轉頭去看他:「您一個人安全嗎?」
看守所在湖邊一條小路盡頭。沿途寥無人煙,距離最近的法律服務所在五百米外的路口。王紹豐笑笑,搖了搖腦袋:「你要我講實話?多個你這樣的小姑娘也沒什麼用。」而後他停頓片刻,又問她,「你沒帶什麼防身的刀之類的吧?」
坐在牆角的姑娘搖搖頭:「沒有。」
王紹豐頷首,撐住膝蓋站起身,蹬蹬腿,手伸進褲兜。
「那些玩意不能帶。」他說,「我們經常進出公檢法,你自己知道是防身用的,人家可管不了這麼多。」
跟著他起身,胡珈瑛撿起報紙拍了拍,點頭答應:「我記住了,師傅。」
從口袋裡掏出煙盒,他猶豫片刻,把它重新推回兜中,騰出一隻手來沖她輕輕揮了下:「去吧,也給我買份盒飯過來。」
胡珈瑛在最近的餐館,打包了兩份盒飯。
再回到那個路口,她停下腳步。小道幽深,燈光在榕樹枝葉的掩映下晦暗難辨。一眼望去,她瞧不見盡頭。
路邊的垃圾箱旁一陣響動。她拎著裝盒飯的塑膠袋,往聲源處看過去,是只野狗,低著腦袋,用鼻子拱動堆在垃圾箱邊的紙盒。它毛髮茂密,不像她見過的那隻,滿身癩痢。
定定地望了它一會兒,胡珈瑛邁出腳步,走進小道的陰影里。
七月中旬,案子一審結束。
胡珈瑛直接從法院搭公車回家,拿鑰匙開門的時候,已經過了正午。把身後的門板合上,她扶著門框脫鞋,胳膊上還掛著沉甸甸的包。低頭發現玄關多了雙鞋,她愣愣,聽到腳步聲抬頭,就看到趙亦晨從廚房走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盆菜苔:「忙完了啊?」
他穿的背心和短褲,身前還繫著圍裙。圍裙是趙亦清用舊的,紫紅的花色,系在他高高壯壯的身板前面,又小又滑稽。胡珈瑛看得忍俊不禁,心頭的疲憊也被掃進角落裡。她擱下包就走到他跟前,笑著去拽他身上的圍裙:「今天回來這麼早?」
見她笑了,趙亦晨也翹了嘴角一笑。
「發工資了,多買了點菜。」他任由她拽著圍裙的一角,轉身往廚房走,「今天吃頓好的。」
這是他拿的第一筆工資。胡珈瑛捏著圍裙跟在他身後,往前走一點,就能看到他快要咧到耳根子後面的嘴角。「你就魚蒸得還能吃。」嘴邊帶笑地隨他走進廚房,她發現砧板邊不只有條魚,還有半隻光禿禿的雞。想起家裡還有木耳,她計劃起晚飯:「還買了雞啊,那晚上燒雞吧。」
趙亦晨搖搖腦袋,已經從冰箱裡拿出一包木耳,隨手抓了只碗要泡開:「中午一起燒了。」
「行,吃不完晚上就熱一道。」胡珈瑛也不反對,拉下他脖子上的圍裙,端起他剛放下的那盆菜苔,「我洗菜。」
他笑笑,一面低下腦袋讓她摘走圍裙,一面給裝著木耳的碗裡盛滿了水。正要拿菜刀接著去剖魚,他忽然又瞥見她的腳後跟。手裡的動作停下來,趙亦晨蹲下身,沾著水的左手掰過她的小腿:「腳怎麼破皮了?鞋子打腳?」
被他的手涼了一下,她低頭瞧瞧,也才發現腳後跟破了幾處皮,滲出星星點點的血珠。
上午胡珈瑛就覺得鞋幫把腳磨得有點疼,沒想到真磨破了。
「新鞋有點打腳。」抬腳輕輕掙一下他的手,她沒當回事,只回過頭接著擇菜。開庭要穿正裝和高跟鞋,新鞋硬,她穿了小半天,磨腳也正常。
身後的人沒吭聲。等聽到趙亦晨擱下菜刀的聲響,胡珈瑛才後知後覺扭過頭,看見他一聲不響走去客廳,拿了酒精和棉簽回來。
「又不急這一下。」她失笑,手裡還擇著菜,沒挪動腳步。趙亦晨蹲到她腳邊,捏著蘸上酒精的棉簽,一點一點給她清理傷口。從她的角度,只能瞧見他壓低的眉骨,還有頭頂的發旋。
「等下個月工資下來了,看看能不能給你買雙新的。」她聽見他沉著的聲音,「我看貴點的皮子都軟,應該不打腳。」
酒精滲進傷口,細細密密地疼。胡鳳娟頭一回給她洗腳的時候,溫水沒過腳踝,也是這樣的疼。
胡珈瑛垂下眼瞼,打開水龍頭,清洗擇好的菜苔。
「剛買的新的,又買幹什麼。」她笑著回嘴,「新鞋都打腳,多穿幾次就好了。」
換另一頭棉簽伸進酒精瓶,趙亦晨低著眼,沒出聲。
夜裡洗完澡,胡珈瑛沒在屋子裡找到他。
入夜後為了省電,客廳的燈都沒打開,只有臥室開了盞小檯燈,從半敞的門邊漏出一片光亮。她在玄關看到趙亦晨的鞋,推開門往外頭探一眼,發現他就搬了張小板凳坐在門外的路燈底下,叉著腿弓著背,趿了拖鞋的腳邊擱著把錘子,手裡還抓著什麼東西,皺著眉頭細看。
胡珈瑛輕手帶上門,走近了,才看清他手上的是她白天穿的高跟鞋。
「坐外面幹嗎啊?」
「剛問了我姐,她說拿濕布蓋著敲一敲就軟了。」他拿濕布擦掉鞋幫里側留著的一點血印,而後疊成兩層,蓋在那塊兒磨腳的地方,「我給你弄好試試。」
外頭沒有風扇,他只穿一件最薄的白汗衫和短褲,也已經滿身是汗。她盯著他背後一片汗濕的深色,瞧了會兒,便回屋拿上花露水和蒲扇,又搬出另一張小板凳,坐到他身旁。趙亦晨已經拿起腳邊的鐵錘,轉眼見她坐下了,只得抹一把臉上的汗,用手肘碰她:「你也出來幹什麼,回屋裡去,外面蚊子多。」
「正好坐會兒,裡面悶。」撥開他的胳膊,胡珈瑛把蒲扇放到腿上,倒一點花露水到手心裡,給他抹腿和手臂,「塗點花露水,沒事。」
她幾乎是從頭到腳地替他塗,塗得他邊敲鞋幫邊躲,板著的臉上也染了笑意,半天褪不下去。等用完了小半瓶花露水,她才笑著拿蒲扇幫他扇風。
「涼不涼快?」
「涼快。」趙亦晨埋著腦袋,手中的錘子輕敲濕布蓋住的鞋幫,「塗多了就不知道熱,容易中暑。」
她彎了眼笑:「你知道啊。」
膝蓋一撇,他撞了下她的腿,算是報復。
這晚趙亦晨要值夜班。
八點過後,他洗了澡出門,家裡只剩胡珈瑛一個人。她回到臥室,打開檯燈,看到小書桌上的記事本。皮面的本子,是他新買給她的禮物,拿來摘抄。摸了摸記事本的皮面,她坐下來,解開記事本的皮扣,再從抽屜里找出一支筆。
筆尖懸在第一面的紙頁上,胡珈瑛想了想,寫下四行英文短詩。
詩的作者是狄金森。胡珈瑛還記得,這是她逝世後留下的詩稿當中,不大起眼的一篇小詩。
「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在英文原詩旁寫下曾經讀過的翻譯,胡珈瑛筆下一頓,才接著寫下去:「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然而陽光已使我的荒涼/成為更深的荒涼」。
手中的筆停下來,沒有像原詩一樣,給最後一句添上一筆破折號。她擱筆,伏到桌邊。屋子裡靜悄悄的,只亮著頭頂這一盞燈。她聽著窗外聒噪的蟬鳴,在此起彼伏的喧鬧里,慢慢合眼。
二○○二年,胡珈瑛由律師助理轉正,開始獨立辦案。
金誠律師事務所在這年拓寬了辦公用地,租下兩層寫字樓。秋招的收穫不盡如人意,唯一一個實習生是胡珈瑛的校友,到了最忙碌的年底便被交給她照應。
元旦假期過後的第二天,胡珈瑛帶著實習生出庭,直到中午才回到律所。電梯間擠滿了竊竊私語的陌生人,她領著實習生經過的時候,認出其中幾個是在同一棟寫字樓工作的前台。她頓了頓腳步,拐過拐角,遠遠就望見所里的年輕律師李曾蹲在事務所大門前,手裡捧著盒飯,餓狼似的埋頭猛吃。
穿著工作服的清潔工正拿拖把拖洗門前那塊瓷磚地,臉色有些青白。聽到腳步聲抬頭,她看見胡珈瑛,勉強支起一個笑臉:「胡律師你們回來啦?」
頷首回她一個微笑,胡珈瑛走上前,恰好對上李曾回頭望過來的視線。
他挑起沾了飯粒的筷子,指一指連前台都空無一人的律所:「都出去了,你們來晚一步。」
事務所的合伙人說好這天請客聚餐,只留下一個值班的李曾看家。跟在身後的實習生可惜地嘆了口氣,胡珈瑛只提了提嘴角,目光一轉,注意到清潔工桶里淡粉色的水。四下還留有一股不濃的血腥氣,她皺起眉頭:「怎麼回事?」
清潔工拎起拖把,重重地塞進桶里清洗:「有個當事人家屬,在我們門口撞牆自殺。」
胡珈瑛一愣。
「人有沒有事?」
「送醫院了,不知道救不救得回來。」
實習生聽完,小心翼翼湊上來:「那幹嗎要在我們律所門口自殺啊?」
李曾蹲在一旁,往嘴裡扒了口飯:「還不是張文那個案子,最高院核准死刑了,估計已經執行了吧。」
「啊?張文那個案子?那個案子也是我們律所的律師代理的啊?」
「一審是徐律師辯護的。」嚼著嘴裡的飯菜,李曾在飯盒裡挑挑揀揀,最後長嘆一聲,抬頭去找胡珈瑛的眼睛。等找到了,他才沖她抱怨,「你說這也怪不得徐律師是吧,證據鏈完整,哪是他們說無辜就無辜的?要是徐律師聽了他們家屬的做無罪辯護,說不定還要被打成偽證罪吃牢飯。前陣子不還剛進去一個?搞得律協那邊三天兩頭下通知。」
胡珈瑛回視他一眼,又看看地板縫裡的幾段猩紅,沒有回應。
拖把重新拍上地板。水流沖向那幾段猩紅,推開扎眼的顏色,融成一股混濁的粉。
王紹豐下午回到律所的時候,已經將近三點。
胡珈瑛站在列印室等資料,聽見門外一串匆忙的腳步,回過頭就瞧見他步履如飛地經過。沒過一會兒,他退回來,手裡端著自己的茶杯,收攏眉心,捏了捏鼻樑:「小胡啊,周楠來了,在我辦公室,一會兒要走。你記得進去給她拜個早年。」
這是兩年以來,他頭一次提到周楠的名字。
印表機吐出授權委託書,嗡嗡輕響。胡珈瑛接住它,轉頭看向王紹豐的臉。
「好,現在去方便嗎?」
「行,那我去外頭抽根煙。」他滿臉疲色,轉過身作勢要走,而後再次停下,「拜個年就行了,少說兩句。」
她抽出委託書,換到另一隻手中:「我知道,謝謝師傅。」
沒時間準備禮物,胡珈瑛便撿了盒備在辦公室的茶葉,跟自己新剪的一打窗花一起擱進禮品袋裡。
王紹豐的辦公室在走廊的盡頭,正對著檔案室。她正要敲門進去,檔案室的門就被推開。徐律師從裡頭出來,略微低著臉,擰著眉頭。他沒穿大衣,身上只一件薄薄的羊毛背心,露出襯衫的袖管,胡亂卷到手肘的位置,模樣狼狽而疲倦。
抬眼撞上她的視線,短暫的一頓後,他點頭算作打招呼,側身離開。
回頭望一眼他的背影,胡珈瑛挪回目光,叩響面前的門板。
周楠沒穿旗袍,也沒化妝。
她挑了件奶白色的高領毛衣,外頭裹著紅色的長款羽絨,搭一條厚實的牛仔褲,還有一雙乾淨的跑鞋。胡珈瑛推門進來的時候,她就坐在窗邊的茶几旁,把玩窗台上那盆巴掌大的仙人掌。察覺到開門的動靜,她才偏過臉,視線投向門邊。
「周小姐。」合上身後的門板,胡珈瑛對她笑笑,提高手裡的禮品袋,「給你拜個早年。」
逆著光沖她一笑,周楠招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旁:「開始自己幹了?」
「嗯。」在茶几邊的另一張椅子上坐下,胡珈瑛捎過茶壺,給周楠的茶杯里添上熱茶。
等她放下了茶壺,周楠便擱下仙人掌,拉起她的左手,捏了捏她的掌心。
那手心很薄。五指細長,隔著皮就能摸見骨頭。胡珈瑛任她捏著,記起她從前說過的話。
她說,手心薄的女人,福也薄。
「你也別老接那種賺不了多少錢的案子。」周楠垂眼瞧著她的掌紋,嘴邊的笑淡了些,「我看你都瘦得只剩皮包骨了。不論想幹什麼,吃飽飯才是第一位。」
沉默片刻,胡珈瑛點頭:「好。」
她答應得爽快,周楠也忍不住笑:「今年留在這邊過年嗎?」
「對,在家裡過。」
「跟你老公一起?」
「還有大姑一家。」
她問一句,胡珈瑛答一句。話不多,既不生疏,也不親近。
周楠鬆開她的手,面上的笑容褪下去。靜默一會兒,她卻又笑了。
她說:「我今年也回家,陪家裡人過年。」
胡珈瑛坐在她身旁,能看見她眼裡映出的天光。就像她曾經坐在畫架前的長腳凳上,看著那幅新畫的樣子。胡珈瑛還記得那幅畫裡的顏色。大片深沉的綠色,幾筆零星的藍色。
「年後還回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
面前的女人沉默下來。她低下頭,從兜里掏出香菸和打火機。火焰跳動的外焰點燃菸頭。火星乍然亮起,又很快暗下去。
她吐出一口煙圈,胡珈瑛看到她顫動的眼睫毛。煙霧遮住她的眼時,她聽見了周楠的回答:「還回來。」
垂下眼瞼,胡珈瑛不語。煙氣散開,她沒有抬頭。
「丫頭,我抽不了身了。」半晌,她才等到周楠開腔,「我只能等。」
胡珈瑛抬起臉,望向她的眼。
「等什麼?」她聽到自己這麼問。
周楠默不作聲地看著她,薄唇微微張開,唇齒間溢出白煙。
「等時機,也等報應。」她說,「丫頭,我得活著等到那個時候。」
好一陣,胡珈瑛沒再吭聲。
直到周楠快把一根煙抽完,伸手去撈窗台上的菸灰缸,才冷不防聽見她開口:「我想請你幫個忙。」
碰到菸灰缸的指尖一頓,周楠想了想,將它拉到跟前:「說吧,我看看能不能幫。」
「我要找一個人。」胡珈瑛便平靜地繼續,「女孩子,比我小五六歲,小名叫雯雯。」
把手裡的菸頭摁進菸灰缸里,周楠垂眼聽著,不發一言。
「八八年的時候,她被賣到九龍村。」耳邊的聲音頓了下,「我在網上查過,能查到的九龍村就有三個。」
「你不知道是哪個?」
胡珈瑛搖頭。
「還有沒有別的信息?」
她停了一會兒:「八八年,在X市街口菜市場丟的。」
纖長的食指反覆碾壓著菸頭,周楠沒有看她的臉,卻能想到她的表情。好像當年那個站在寢室門前的小姑娘,一半的臉隱在陰影里,平靜,沒有情緒。
「那是你妹妹?」周楠問她。
「是我拐的。」
指甲掐進菸頭殘餘的灰燼里,有點燙。周楠緩緩眨了下眼,鬆開菸蒂,望向窗外。
「八八年,你八歲還是九歲?」
「十歲。」
從寫字樓的窗口望出去,瞧不見什麼風景。滿目林立的樓房,灰色的牆,黑色的馬路。行人熙熙攘攘,車輛川流不息。周楠望了許久,也望不見她想要的顏色。
「我想辦法,幫你找找。」她收回視線,端起手邊的茶,「行了,你去忙你的吧。一會兒王紹豐就要回來了。」
胡珈瑛頷首,起身走到門邊。抬手握上門把時,她回過頭。
周楠恰好抬眼,看到她站在書櫃投下的陰影里,一如從前站在那間光線昏暗的寢室中,眼裡沒有半點光亮。
「我有妹妹。」她告訴周楠,「也丟了。」
派出所節假日加班,趙亦晨遲遲沒有回家。
那天晚上,胡珈瑛獨自躺在被窩裡,蜷緊身體,輕磨腳上癢痛的凍瘡,直到深夜才淺淺入夢。噩夢壓在胸口的時候,一雙溫熱的手忽然握住她的腳。她一向睡得不深,一時驚醒過來,身子下意識地一抖。窗簾沒有拉緊,外頭卻未透進一點燈光。
黑暗中她聽到趙亦晨的聲音:「吵醒你了?」
緊繃的身體鬆了松,胡珈瑛舒一口氣,想要縮回腳:「回來了怎麼不睡覺?」
說完就要伸手開燈。
「停電了。」使了點兒勁捉住她的腳,他還蹲在床尾,「你睡前沒開電熱毯嗎?
腳這麼涼。」
「開了也會涼,想著省電,就沒開。」輕輕動了動腳,她催他,「快上來睡吧,都幾點了。我還以為你又值晚班。」
「本來要燒壺熱水灌個熱水袋,結果發現煤氣用完了。我給你焐會兒。」趙亦晨語氣平平,已經連著兩天沒有回家,也好像一點兒不困,「你就是平時不注意,才每年都發凍瘡。」
胡珈瑛的腳很小,有時穿三十五碼的鞋都嫌大。不是雙漂亮的腳,還滿是粗糙的凍瘡,每到深冬便癢。他手上長著厚繭,握上去手感更是不好。但他一聲不吭,只把她的小腳捧在手裡,一點點輕輕搓熱。
喉中有些哽,胡珈瑛輕笑一聲,爬坐起來:「那是小時候凍的。」接著便探過身子,摸索著拉了拉他的胳膊,「你上來吧。你身上燙得跟火爐似的,我抱著你就不涼了。」
這麼溫聲細語地哄了,趙亦晨才再給她搓了一會兒就爬上床,躺到她側旁。
她挪動身體縮到他身邊,任他伸出胳膊將她攬進懷裡,拍拍她的大腿,好讓她屈起膝蓋,把腳背貼到他最暖和的腿根。
「剛做了個夢。」額頭挨在他的胸口,胡珈瑛咽下堵在喉嚨里的哽咽,輕聲告訴他,「夢到我被人誣陷,結果還碰上蛇鼠一窩。到法庭上的時候,我突然發現……檢察院、法院、警察……誰都救不了我了。」
誰都救不了她。她只能等死。
趙亦晨捋了捋她腦後細軟的頭髮,下頜挨上她的發頂。
「是不是白天看到張文的家屬了?」他問她。
「你們那裡也聽說了啊。」
「聽說了。」他的胸腔微微震動,聲線低緩,「都是他自己選的,跟你們沒什麼關係。」
輕嘆一口氣,胡珈瑛把腳挪到他膝間,貼上他發燙的膝窩:「我就是想,萬一張文真是無辜的,那怎麼賠都換不回一條命了。」她記起白天看到的血跡,「他老婆要不是覺得一點希望都沒有了,應該也不會懷著孕就自殺。」
「張文這個案子證據確鑿。萬事都有因果,要真冤枉了他,不可能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拍拍她的後腦勺,趙亦晨親了下她的頭髮,「不去想了,睡吧。」
胡珈瑛應下來,側耳聽著他心臟跳動的聲音,不再言語。
她已經很久沒再做夢。
夢到妹妹,夢到雯雯。夢到青白的天,夢到黑色的人影。夢到大黑狗的血,還有曾景元的腳。
只有看到周楠的臉,胡珈瑛才會想起來,萬事也許都有因果。
就像她睡在吳麗霞身旁的第一個夜晚,從噩夢中驚醒的時候,她感覺到身邊的人正輕輕拍著她的背。
那個時候許菡知道,自己應該是要死的。
從她選擇活下來開始,她就應該是要死的。
02
合賢中學早晨七點的鈴聲是首悠揚舒緩的鋼琴曲。
車子在校門前緩緩停下,劉磊解開安全帶,攥緊腿上書包的背帶,隔著車窗望向校門。他的腿還有些軟,手心裡也覆了一層薄薄的虛汗。從副駕能看到食堂通往高中部教學樓的長廊,這會兒正是住宿生結束晨跑去食堂吃早餐的時候,沒人會注意到他,也不會有人用異樣的眼神打量他。
但他還是有點怕。好像一閉上眼,他就能聽見昨天晚讀時身遭的竊竊私語。
「去吧。」劉志遠鬆開換擋杆,拍了拍他的胳膊,「等下我去接你妹妹,要是她狀態不錯,晚上就帶她一起來接你。」
壓下心底的不安,劉磊點點頭,扭回臉朝他看過去:「晚上舅舅會不會回來啊?」
「不一定。」右手重新搭上換擋杆,劉志遠收攏眉頭,「我中午打個電話問問他。」
抿嘴點頭,劉磊伸手要開車門,卻又在扶上車門把手時頓下來。
「對了爸,那個,我前天找了點書看……」他回過頭,猶猶豫豫地開口,「就是,像善善這種情況,能講話了可能也不代表全好了。康復還需要一個挺長的過程吧……所以我們要多注意她的情緒變化,最好不要放鬆。」
劉志遠一愣,嘴皮子動了動:「行,我知道了,我詳細問下秦醫生。」而後他問兒子,「你在哪兒看的書?」
「學校圖書館不都有嘛。」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劉磊支支吾吾,「我是中午寫完作業了,就翻了下……」他沒再繼續說下去,只抬眼偷偷瞄了下父親的臉色。所幸劉志遠沒有生氣,只頷首道:「你們也快一模了,這個時候看別的書不要花太多時間,複習期間偶爾放鬆一下就行。」頓了頓,又補充,「要是你對這方面感興趣,等高考完了可以多買幾本回家看。」
劉磊趕忙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短嘆一聲,劉志遠挑了挑下巴:「去吧,有事就打電話給我。」
連連點頭,劉磊打開車門鑽出了車子,回過身交代一句:「爸你開慢點,注意安全。」
他還是怕被教訓不務正業的。劉志遠收收下巴,沒急著把車開走,遠遠目送兒子進了校門。劉磊的腳步先還有些快,接近校門時才慢下來,頭略微低著,露出剪得過短的頭髮里幾片頭皮的顏色。他本來就比同齡人要矮小,也不結實,這麼低著頭,就更顯得勢弱。
劉志遠看著他,再度重重嘆了口氣。家裡正是多事之秋,他自以為不讓孩子管,孩子就不會擔心。可這怎麼可能呢?孩子大了,已經快成年,早有自己的思想。一味地保護和拘束,都是錯的。
他們這些當父母的,也該反思反思了。
單肩背著書包的劉磊已走進教學樓。劉志遠再看了會兒,才踩下油門,驅車離開。
依然是個日光混濁的天氣。
教學樓走廊的燈尚且沒有打開,劉磊三步並作兩步爬上樓梯,穿過走廊,在教室門口駐足,微微喘氣。班主任這個時間還沒有抵達學校,教室前後門都上了鎖,他徒勞地擰動一下門把,最終只得退後幾步,趴到走廊的欄杆邊。
四面的走廊都對著天井,他伏在欄杆旁望了望對面實驗室那頭的樓道口,視線下挪,強迫自己看向天井底部的羽毛球場。一隻野貓繞著羽毛球網一邊的架子轉了一圈,甩了甩尾巴,又飛快地躥進走廊的陰影里,消失無蹤。
揉了揉眼睛,劉磊摸摸自己的褲口袋。
校服褲腿的側面硬邦邦的,他知道裡頭不是水果刀,只有單詞本。他把本子拽出來,翻到第一頁,一手遮住左邊那列中文,默默地一個接一個認下去。
樓道里傳來不重的腳步聲,劉磊背得專注,沒有發覺。
「劉磊?」
宋柏亮的聲音突然響起,劉磊嚇一跳,扭頭對上對方視線,才張了張嘴,愣愣擠出一個字:「早。」
「你每天都來得好早啊。」宋柏亮還穿著學校夏天的運動服,短袖短褲,胸口被汗水濡濕了一片。他剛跑完步,又吃了熱騰騰的早飯,渾身是汗地走到教室後門,邊拿鑰匙開門邊抬頭看他,「好點兒了嗎?」
知道他指的是什麼,劉磊喉嚨有些發緊,尷尬地點了下頭。
好在宋柏亮沒再瞧他,身子靠在門板上,開完鎖便推開門走進了教室。劉磊埋下腦袋跟在他後頭進去,慢吞吞地找到自己的座位,拉開椅子,一聲不響地擱下書包。
「怎麼都怪不到你頭上的。」已經快步走到自己的書包櫃前面,宋柏亮蹲下身找出校服長褲和外套,脫掉跑鞋把褲子往自己穿了短褲的腿上套,「李瀚那幫人,留級兩年了,也不是第一次搞這種事。我覺得學校這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根本就是縱容。還好這回他自己家裡人都看不下去了,要不然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剛坐下從書包里拿出作業登記表,劉磊聽完他的話不禁愣愣:「他家裡人?」
「啊。」穿好了褲子,宋柏亮胡亂系上褲帶,回頭看他一眼,「李老師還沒跟你說啊?」
劉磊呆呆望著他,搖搖腦袋。
或許也是沒想到他還沒聽說這件事,宋柏亮動作一頓,再抓起外套抖開。
「就是……昨天晚上,第三節晚自習的時候。」他一面把胳膊捅進外套的袖管里,一面斟酌著解釋,「李瀚被他爺爺押過來了,說是已經辦了退學,找你道歉來的。你不是不在嗎?他爺爺就說今天一早會把李瀚送去公安,到時候警方介入了,再按程序辦。」
昨天晚上?第三節晚自習的時候?
他記得他昨晚在體育中心和李瀚他們對峙的時候,是九點左右。第三節晚自習十點四十分下課,中間只隔了一個多小時。
「怎麼突然這樣了啊?」他想不明白。到底發生什麼了?
「我們也奇怪啊。」拉好外套的拉鏈,宋柏亮反手撐住書包櫃的櫃面便坐了上去,小心地觀察著劉磊呆愣的臉,「不過我看他爺爺好像是個軍人吧,看起來還挺正直的,當著我們的面還把李瀚教訓了一頓,就差沒上拳頭了。估計是覺得丟不起這個人。」
運轉遲鈍的大腦提醒劉磊,黃少傑也說過李瀚家有部隊的背景。
「哦……」呆滯地翕張一下嘴唇,劉磊手裡捏著抽出一半的作業登記表,還有些反應不過來。昨晚到今天,他最擔心的就是李瀚這個所謂的背景。沒想到它非但沒成為威脅劉磊的背景,反而還讓事情峰迴路轉了。怎麼會這樣?
「你……要不先去食堂找找李老師?看還有沒有別的要轉告你的。」見他一臉怔愣,宋柏亮琢磨著建議,「一會兒再打個電話給你爸媽吧,可能警察會聯繫他們。」
說完便不等劉磊做出反應,宋柏亮跳下書包櫃,揮揮手替他做了決定:「去吧去吧,我幫你收作業。」
劉磊被他連拖帶拽地趕出了教室。
重新走到樓梯口時,劉磊仍有點恍惚。樓道里的燈依舊暗著,室外陰雲污髒,昏黃的天光透進狹長的窗口。他扶著牆,一步一步往下走。教學樓底下漸漸有了人聲,一樓的過道有雜亂的腳步在響。
李瀚的臉閃過他的腦海。劉磊能回憶起他在白熾燈下背光的面孔,還有廣場照明燈刺眼的白光里他嘴角微斜的笑臉。光影交織,總是晃得劉磊的神經不住跳痛。既真實,又虛幻。
他在一級台階上停下腳步,咽下一口唾沫,抬手摸向自己的褲兜。
心跳一時間加快,好像躥進了嗓子眼裡。隔著校服褲粗糙的布料,他摸到了自己的大腿。
沒有單詞本,也沒有刀。
身體像是瞬間被抽空了力氣,劉磊挨著牆滑坐下來,兩手捂住埋低的臉,哭著笑起來。
早上八點,Y市的烏雲散盡,天已大亮。
趙亦晨坐在刑偵總隊隊長辦公室的沙發上,微微弓著背,伸出胳膊任法醫楊濤檢查傷處。鄭國強負手站在一旁,上下打量趙亦晨。他已經換下那身濕透的衣服,穿的是副隊給他找來的警褲和T恤。包括那雙把楊騫揍得頭破血流的拳頭,他身上的外傷都被簡單清理過,不至於感染。
「就剩許漣在逃了。」盯了他許久,鄭國強還是率先出聲,「也沒登機。現在全網追逃,她出不了境,應該能很快抓到。」
略一頷首,趙亦晨的視線仍舊落在自己的胳膊上,按照楊濤的指示動了動關節,臉上的神色沒有變化:「怎麼從機場跑掉的?」
「變了裝,也是查監控錄像才發現的。」鄭國強沒有隱瞞實情,又瞥了眼趙亦晨擱在身邊的那台手機,稍稍抬高下巴交代:「我已經讓人告訴你那個朋友你在這裡了,你手機泡成那個樣子沒法用,要是還要聯繫什麼人,就先用我的。」
對方沉默地點頭,專注於配合法醫的檢查,沒有開腔。
鄭國強知道他看起來沒什麼大礙,但是狀態並不好。從被找到開始,除了在接受檢查時回答過楊濤的幾句話,趙亦晨從頭至尾都沒有吱過聲。就像現在,他坐在那裡,微彎著腰,一條胳膊隨意地搭在腿邊,呼吸已然平靜下來,肌肉也不再緊繃。他眼神清明,面無表情,仿佛那個在江邊差點把嫌犯活活打死的人不是自己。
「有點軟組織挫傷,其他都是皮外傷。要是覺得頭還暈,就要再去醫院檢查。」放下他的手,楊濤起身拍拍衣擺,這麼簡單做了個總結。趙亦晨活動一下手腕,略微收了收下頜,「謝謝。」
楊濤自覺使命完成,便想找藉口離開。轉過身剛要向鄭國強申請,卻被他狠狠瞪了一眼。楊濤噎了噎,不得不清清嗓子,又面向趙亦晨教育道:「您下次別這麼隨隨便便就跳下去了,很危險的。」
稍稍垂下眼皮,對方只說:「我有跳水經驗。」
「那就……」冷不防被鄭國強踩了一下腳,楊濤倒抽一口冷氣,硬生生咽下已經到嘴邊的話,僵硬地憋足了氣改口,「那——也挺危險。」
「你就算不拿你的命當回事,也想想你們家姑娘。」一旁的鄭國強趁熱打鐵地接上話,「人小姑娘才多大啊?剛沒了媽,要是再沒了你,你讓她怎麼辦?啊?」
像是對他的反問無動於衷,趙亦晨仍然垂著眼,面不改色地活動著手腕,陳述得語氣平淡:「當警察的,命本來就不是自己的。」
沒料到他還敢頂撞回來,鄭國強瞪大了眼。
「你跳下去的時候當自己是警察嗎!」他嗓門頓時拔高一個八度,背在身後的手也叉住了腰,臉紅脖子粗地彎下腰瞪趙亦晨的臉,「你想什麼你以為我不知道啊?你要當自己是個警察,你能把楊騫往死里揍啊?我沒攔著你他還有得活啊他?」
對方眼皮都沒抬一下,面色平靜如初地看著自己還能靈活轉動的手腕,對他的話置若罔聞。只有楊濤靜立在一邊,尷尬地看著自己臉已經快漲成豬肝色的隊長,大氣都不敢出。他進警隊七年,沒少見鄭國強跟經偵隊長為了辦案的事爭得面紅耳赤,可像這樣僅僅是鄭國強單方面發火的,還是鮮見。
大約預感到自己只會一拳打進棉花里,鄭國強瞪著牛眼看了趙亦晨近半分鐘,最終別開臉,率先妥協下來。
「行了行了,我也不說你從警十幾年,碰上這種情況該怎麼辦了——我不是你,沒到你這境地,也沒立場說你。」他直起身子甩甩手,環抱胳膊靠到牆邊,「說吧,怎麼知道楊騫行蹤的?」
「我這邊的線人一直盯著。」趙亦晨答得平靜,也當剛才的僵持從沒發生過。
「那怎麼只追楊騫,不管許漣?」
「我女兒告訴我,她親眼看到楊騫殺了珈瑛。」
鄭國強愣了下:「孩子說話了?」
「說話了。」趙亦晨放下豎起的手肘。
「上次去找孩子的時候,我們在許家找到了一些東西。」沉吟幾秒,鄭國強斟酌著透露,「其中包括一張寫著一個車牌號的字條。孩子有沒有提過什麼跟車有關的事?」
仍在隱隱發疼的後背靠上沙發的靠墊,趙亦晨轉眼對上他的視線。秦妍提到過的那個牌照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里。
「粵A43538。」他說。
一字不差的車牌號讓鄭國強眉梢一挑。
「老趙,我們現在不是在審訊,所以不要相互套話了,行吧?」他抹了把臉,有些無奈,「你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趙亦晨依然微偏著臉同他對視,面上不見多少表情,沒有絲毫要開口的跡象。
「好,我先說。」只好舉手投降,鄭國強煩躁地皺緊眉頭,「字條上除了車牌號,還有車到達別墅的時間、目的地,跟要運走的幾樣舊家具。字跡和許漣的很像,時間又正好是許菡死前近二十六個小時,目的地在X市,所以我們懷疑這跟許菡的死有關係。」
目光轉向正前方的辦公桌,趙亦晨保持沉默,像是陷入了沉思。
「善善本來應該在其中一個衣櫃裡面。」半晌,他才吭聲道,「珈瑛想用這種方法把她帶回來。」
「結果被楊騫發現了?」
他注視著不變的一點,十指習慣性地交疊在腿間,微微頷首。
「那就怪了。」鄭國強的眉頭越擰越緊,「如果真是許漣把字條給的許菡,那她有什麼目的?楊騫又是怎麼發現的?難道他們串通一氣,合謀殺害了許菡?」
交疊的十指略微收緊,趙亦晨臉色仍然平靜:「二十七號那天許漣人在哪裡?」
「白天在國外,晚上九點才回來。」憋了許久的楊濤插嘴,「許家的基金會那天有個活動,她出國了。」
趙亦晨合眼,沒有去看他被鄭國強瞪一眼後縮腦袋的動作。
他還能回憶起那天在星巴克里,許漣提到許菡時隱忍的神情。趙亦晨從警十餘年,不至於輕易動搖自己的判斷。
「審吧。審楊騫。」他睜開眼,嘴唇微動,「這件事只可能是一個人策劃的。
不是他,就是許漣。」
同一時間,轄區派出所的兩名民警剛剛在九龍村完成現場筆錄。
村民把阿雯的屍體抬到魚塘邊,為了方便民警做屍體體表檢查,沒用鋪蓋捲起來。天亮以後,孩子們都結伴跑到附近張望,大膽的還撿了石子往屍體這兒扔,被大人叫罵幾句才嬉笑著一鬨而散。
除去臨時過來看熱鬧的,只剩夜裡目睹了意外的幾個村民還留在方家門前,面對面,挨個兒做完了筆錄。徐貞是事故發生後才到現場的,她獨自坐在一邊的小石礅上,安靜地等程歐和李萬輝,自始至終沒有插嘴。
身為警察的她跟程歐都知道,證人聚在一塊兒做筆錄不合規定。但他們誰都沒出聲指正。來九龍村之前他們就知道,這裡地偏民刁,當地的警察只能對村民收買被拐婦女兒童的情況睜隻眼閉隻眼,哪怕每年都有其他地區來的幹警前來解救被拐婦女兒童,除非事情鬧大,當地警方都極少配合。
徐貞和程歐是假借電視台記者的身份秘密過來的,如果在這兩個民警面前暴露身份,這次的解救行動十有八九要失敗。
孫孟梅從屋裡端出一盤瓜子,一一分給坐在方家門前小長凳上的幾個村民。
瓜子送到徐貞跟前的時候,她抬臉對孫孟梅笑笑,道了謝,沒接。孫孟梅怯怯地看她一眼,也沒有多客氣,轉背回了屋。
徐貞的視線便再度移向方德華。他是個五大三粗的男人,看上去比沈秋萍要大幾歲,皮膚和大多數南方人一樣偏黑,方方正正的臉,五官兇悍,眼角留著幾道指甲抓出來的血痕。民警把筆錄遞給他,他不會寫字,只接過印泥,用力在筆錄下方按上指印。筆錄塗塗改改了幾處,每個地方都得按指印,他一個個摁過去,也不管手指頭上的顏色已淺,擰著眉頭,一下比一下使勁。
兩個民警見他態度不好,雖然沒出聲教育,但也臉色難看。還是村主任在一邊打圓場,覥著臉問他們:「那警察同志,這個還要不要帶回去屍檢啊?」
「已經確定是意外事故了,就讓家屬處置吧。」高個頭的那個民警操著一口帶鄉音的普通話,收回了印泥,才又看向候在一旁的李萬輝和程歐。他的目光在這兩人身上轉了一圈,沒有多關注李萬輝,倒是仔細觀察了幾眼程歐,「把屍體打撈上來的是你們兩個?」
程歐點點頭,聽身旁的李萬輝應道:「哎,是。」
「那就跟我們去趟派出所,把筆錄補充完。」高個頭民警把手裡原子筆的筆頭摁進筆管里,「李萬輝你有摩托車吧?」
一直不發一言的徐貞抬起頭,朝他們的方向看過去。
被點名的李萬輝愣了愣,然後忙不迭點頭:「有,有,我有摩托,我可以騎摩托跟在後面。」
派出所距離九龍村比較遠,途中還有很長一段山路,兩個民警開了輛七座的警車,能載他們過去,但不能送他們回來。矮個頭民警聽李萬輝答應,便衝著程歐抬抬下巴示意:「你就跟我們上車,到時候回來再讓李萬輝載你。」
賠著笑臉點頭,程歐應下來,又轉頭找到早已警惕地抬頭的徐貞,揚聲向她交代:「徐貞啊,那我先去了啊,你……」
話還沒說完,進屋安撫兩個孩子的沈秋萍就突然從屋子裡沖了出來,懷中抱著兒子方海陽,一把撲到程歐的腳邊,騰出一隻手來死死抱住他的腿,仰起腦袋顫抖著乞求:「帶我們一起走……求求你們帶我們一起走……」
瘦小的男孩被她壓在懷裡,驚慌失措地哭出了聲。在場的人都大吃一驚,程歐更是沒料到這一出,瞪圓了眼對上沈秋萍那雙含著恐慌眼淚的眼睛,感覺到她哆嗦的手抓著他的褲腿,皮帶把他的胯骨勒得生疼。
徐貞騰地站起身,卻還是晚了方德華一步。他就站在離他們兩步遠的地方,一個箭步上前就扯開了沈秋萍的胳膊,扯著她的頭髮往後拖,狠狠幾腳踢向她的背:「你發什麼神經!發什麼神經!進去!給我進去!」
孱弱的女人被他踹得嘶聲慘叫,抱著哭號的孩子拼了命地掙扎,還是被他掀倒在地,拖耕似的往方家的屋子扯。徐貞腦仁一緊,飛快地衝上前拉住方德華的胳膊,手腳並用地攔他踹向沈秋萍的腳,啞著嗓子吼起來:「別打!
別打!」
「救我!徐警官救我!救我!」沈秋萍聽見她的聲音,又翻個身瘋了一般扯住她的腿,滿是血絲的雙眼像是要把眼珠子瞪出來,嘴裡不住嘶號:「他會打死我——他會打死我——啊!啊啊啊——」
聽到她嘴中的「警官」兩個字,方德華心裡一驚,甩開徐貞便愈發狠命地摑了沈秋萍一巴掌,再去扯她懷裡大哭的方海陽。沈秋萍拼盡全力護著孩子,他見扯不出來,就抬腳跺上她的腿,抓著她的頭髮猛扇巴掌:「你是絆壞了腦殼啊你!發什麼神經!發什麼神經!」
徐貞被甩得幾步踉蹌,眼見著身份敗露,第一時間朝程歐看過去。兩人視線一對,程歐扭頭看向身旁兩個民警,見他們好像早有預料似的干站在原地,一時誰都沒有吭聲。唯獨李萬輝吃驚地張大眼,被人抽了魂一樣愣在警車邊,滿臉的驚疑。
警察?他們是警察?
住在附近的村民都被沈秋萍的慘號引出了家門,或近或遠地張望著,沒有要上前勸阻的意思。徐貞見方德華還在踢打沈秋萍,終於忍無可忍,咬牙跑上前一把將他揚起的手反擰過來,在他脫力的瞬間狠狠推開他,掏出自己的警官證展示給周圍的人,拔高嗓門吼道:「我們是市刑警隊的警察——警察——」
遠遠圍觀的村民們聚集起來,有人悄悄跑出人群,去通知更多的村民。
方德華倒退幾步,喘著粗氣對她怒目而視。早在徐貞出手時就靠過來的村主任扶住他,一手抓著他的胳膊、一手拍著他的背,邊安撫邊輕聲囑咐著什麼。沈秋萍還摟著方海陽痛哭,伸出發抖的手,慢慢抓住徐貞的鞋。
蹲下身扶起她,徐貞摸了摸仍在抽泣的孩子的腦袋,攙著沈秋萍起身,將視線投向警車邊那兩個緘口不語的民警:「現在有證據證明沈秋萍系被拐賣婦女,請你們配合解救,把受害人一起帶走。」
「我花錢買的堂客!」方德華聽了便大吼,掙開村主任的手就要衝上去,額角青筋暴跳,臉紅到了脖子根,「憑什麼你們講帶走就帶走啊!你們這是搶劫!」
村主任忙又拽住他,伸出一隻腳來架在他腿前,壓低聲音訓斥:「方德華——方德華!你給我閉嘴!」
這時已經有大半村民聞訊趕來,手裡拿著鋤頭、耙子,一點兒響動都沒有,速速把他們幾個人圍堵了中間。村主任剛剛上任,他再清楚不過這情形會帶來什麼後果,當即就一面攔著方德華,一面衝著這些抄了傢伙的村民怒吼:「幹什麼!幹什麼!你們要幹什麼!」
方德華使勁掙開他,拔腿就上前拽住沈秋萍的胳膊!女人的抽泣聲再度變成失聲的尖叫,她胡亂地伸手去抓徐貞,懷裡的孩子也再次放聲大哭。眼看著她要被拖走,徐貞顧不上其他,撲上前扯住她的胳膊,猛地反身給了方德華一腿!
這個虎背熊腰的男人被她一腳踹得跌倒在家門前,只一個瞬間就引燃了緊繃的氣氛。不知是誰先大喊了一聲,拿著武器圍在四周的村民們便都舉起手裡的傢伙,齊齊向中間涌了過來——
李萬輝一早就偷偷溜了出去,此刻見情勢失控,傻傻站在外圍,一動不敢動。矮個頭的警察反應最快,打開車門爬進了警車,翻身跨進駕駛座;高個頭的警察也拉開警車的後門,剛要埋頭鑽進去,就被程歐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胳膊:「我們在依法執行公務!」程歐掰過他的腦袋對他大喊,「這兩天我們都在跟警隊保持聯繫,一旦出事,市局會立刻聯繫你們分局——到時候追責下來,誰都不好過!」
高個兒的民警睜大眼同他對視,鼻孔外張,胸脯劇烈地起伏。村民手中的武器衝著徐貞砸下來,她扯著沈秋萍躲開,退到警車邊,將哭叫著的沈秋萍和方海陽推到高個頭的民警身旁:「鳴槍啊!鳴槍!」
背後的警車輕微地抖動起來,他屏住呼吸,知道這是矮個頭的民警要發動車子。
農具不長眼睛,鋤頭耙子統統朝他們揮過來,他心臟猛然一跳,拔出腰間槍套里的槍,對著頭頂的老天扣下扳機——砰!
明火閃現,槍響炸裂。
喧鬧的村民們噤聲,大多下意識地往後退,手裡的武器沒收住,砸上了屋前的水泥地。
「都冷靜!冷靜!」高個頭的民警還舉著槍,扯著嗓子沖他們吼,「市局要調查,那就先帶回去!吵什麼吵!啊?都想被抓起來坐牢是不是啊!啊?」
空氣仿佛有幾秒的凝滯,駕駛座上的矮個頭民警搖下車窗,朝徐貞他們用力招手:「上車!都上車!」
拿著武器的村民面面相覷,猶疑著不敢上前。村主任趁此機會攔到他們跟前怒喝:「傢伙都放下!耙子鋤子都放下!聽到沒有!」
程歐拉開車門,正要和徐貞一起扶著抖成篩糠的沈秋萍上車,又被擠出人群的方德華打斷:「伢不准帶走!那是我的伢!」他連撲帶摔地衝過來,大手死死抓住了方海陽細瘦的胳膊。
受到驚嚇的孩子本就大哭不止,這下更是撕心裂肺地號哭起來。沈秋萍嘶啞的嗓子裡發出尖叫,她抱住孩子的腰,踏進車裡的一隻腳也收了回來,弓緊身子往車裡縮,無論如何都不撒手!
躲在屋門邊看了許久的孫孟梅這時也跑過來,幫著方德華拽孩子:「我方家裡的伢——我方家裡的伢——」
方海陽哭得臉頰通紅,尖著嗓子痛叫:「媽媽!媽媽!」
霎時間紅了眼,沈秋萍抱緊孩子的腰,半個身子倒進車裡,抬起腳發狂地衝著那母子倆踢踹:「放開我兒子——啊!啊!放開!放開我兒子!」
「伢不能帶走!伢不能帶走!」圍堵過來的村民們見狀又舉起手裡的武器,作勢要衝上來。高個頭的民警一慌,反過來抓住程歐的手腕,用勁甩了幾下吼道:「伢不能帶走!要不我們都出不去!」
程歐趕緊去扯沈秋萍勒在孩子腰上的手,抬頭對另一邊的徐貞喊:「徐貞!
徐貞攔著她!孩子現在不能帶走!」
掙扎中的沈秋萍聽到他的話,更加歇斯底里地嘶喊起來:「我兒子!我兒子啊!啊——啊——」徐貞咬緊後槽牙扯開了她抱住孩子的手,沈秋萍剛倒進車裡就要騰起身,不要命地往車外撲,「陽陽——陽陽——」
「先上車!先上車!」
高個頭的民警在外邊喊,徐貞抓住沈秋萍踢騰的腿塞進車裡,等到程歐先上車箍住了她的兩條胳膊,才跟著跳上車。副駕駛座的車門被重重碰上,沈秋萍還在瘋狂地掙扎,嘴裡的尖叫絕望而癲狂:「啊——啊——」
「媽媽——媽媽——」
車外孩子的哭喊聲聲都扎進耳朵里,徐貞抿緊嘴唇,幾乎是使勁了全身的力氣,才將車門關上。
駕駛座上的矮個頭民警踩下油門,堵在車前的村民紛紛讓開,警車很快駛出人牆,拐上了村裡的大路。孩子的哭叫聲漸漸遠了,沈秋萍卻還在不住地號叫,扭動著身子試圖掙開程歐的鉗制。他沒有辦法,只好借來高個頭民警的手銬,反剪她的雙手,銬在了背後。
九龍村的大路不平坦,車身在輕微地顛簸。徐貞歪著身子癱坐下來,牙關都在微微顫抖。喘了一會兒,她心有餘悸地回過頭,隔著車尾的玻璃朝他們逃出的地方望過去。圍聚在那裡的一個個人影逐漸縮小,她分辨不清那裡面誰是方德華,誰又是李萬輝。
視野內闖進一個人影。是個蓬頭垢面的女人,踉踉蹌蹌地從一排平房裡跑出來。她跑過長長的田壟,跑上九龍村的大路,一瘸一拐,揮舞著雙臂追他們的警車。
「救我啊——救我啊——」徐貞隱隱聽到她的哭喊,「莫走——救我啊——」
心下一緊,徐貞抓住車椅的靠背,認出這個女人就是在雞棚邊向她求救的人。她穿的還是昨晚那身衣服,拖著受了傷的腿,哭著喊著追在警車的後面,五官擠成一團的臉上寫滿了絕望:「莫走啊——救我啊——救救我啊——」
徐貞扭頭就朝駕駛座上的矮個頭民警喊:「停車!還有一個!」
對方像是沒聽見她的話,頭也不回地看著前路,不僅沒停車,還越開越快。
回頭見追在車後的女人越來越遠,徐貞咬了牙使勁捶拍駕駛座的靠背:「停車啊!停車!」
沉默了良久的高個頭民警發起了火,扭過頭沖她咆哮:「莫吵了!救一個不夠你還想救兩個啊!到時候我們一個都走不掉!」
徐貞前傾身子還要說點什麼,卻被程歐抓住膝蓋。她頓下來,看向他,見他沉著臉,對她搖了搖頭。
理智回籠,徐貞冷靜下來,緩緩回過頭。
後擋玻璃覆住的小小方框裡,那個狼狽地跑著的女人跌倒在路邊。有人從那排平房裡追出來,對她揮起了拳頭。
半趴在徐貞和程歐身上的沈秋萍滑了下去,嗚咽著抬起腦袋,一下一下地砸向車門。就像那個男人砸向那個女人的拳頭,又重又狠。
「陽陽……陽陽……」
徐貞在這嗚咽聲中遠遠看著他們。她看著那兩個小小的人影縮小、再縮小,最終融成一團小黑點。然後慢慢地消失,再沒出現在她的視野里。
一個小時後,他們抵達了鎮上的派出所。
兩個民警把他們帶到詢問室,送來三杯涼水,就不再理會。沒等徐貞和程歐歇一口氣,沈秋萍就在他們跟前跪下來,哭著哀求:「求求你們……我求求你們幫我把陽陽救出來……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了……」
「求有莫子用啊!伢又不是你一個人生的!別個就沒得養伢的權利啊?」一旁矮個頭的民警還滿肚子火氣,手裡的筆重重地敲在桌上,「你自個能出來就夠好的啦!還伢!鬧這麼大,就不想下被打死了怎麼辦!」
她痛苦地低下頭,整個身子都蜷成了一團,流著淚發抖。
「我的陽陽……陽陽……」
「先起來吧。」沒忍心看下去,程歐彎腰扶了扶她的胳膊,嘆口氣,「他們說的也沒錯,孩子是你跟方德華的,你是媽媽,他也是爸爸。我們沒權利把孩子搶過來,這事兒只能靠之後打官司。」
抖著身子蜷在地上,沈秋萍不住地抽噎,沒有起身。徐貞只好站起來,繞到她身邊半跪下身,順著脊柱撫了撫她的背。
「我們已經聯繫到你父母了。」徐貞輕聲安慰,「先回家吧,回家再說。」
聽見父母二字,縮在地上的女人顫了一下,哭聲短暫地停下來。
片刻,她抬起滿是淚水的臉,猛然給他們磕了個響頭:「我給你們磕頭了……」
「哎哎哎!起來起來!」聽她的腦門悶聲砸上地板,徐貞連忙使了蠻力把她拽起來,以防她繼續虐待自己。沈秋萍兩腿發軟,即便是徐貞攙著也站不穩,最後只得坐上他們推過來的椅子,閉著眼掉眼淚。
「沈秋萍,我們還有件事要問你。」程歐只思索了幾秒,便壓下心底的不忍,沉下嗓音開口,「你給趙隊寫求救信,還說你知道胡律師的事,到底是說什麼事?
你跟胡律師認識嗎?她以前為什麼總過來看你?」
在沈秋萍身旁坐下來,徐貞繼續捋著她的背,等待她的回答。
「她不是來看我……」後腦勺靠在椅背的頂端,沈秋萍仰著腦袋,緩了好一會兒氣息,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她是來看阿雯……」
「阿雯?哪個阿雯?」問題才剛剛脫口,程歐就記起了什麼,略略一愣,「昨晚掉魚塘里的那個?」
合著眼點頭,沈秋萍鼻翼微抖,眼淚成汩地往下流。
「她是來找阿雯的……那個時候我剛被拐過來……」她抖著唇說,「阿雯腦子不好,胡律師怕她跟阿雯接觸了,方家的人就會打阿雯……所以她讓我照顧阿雯……她說只要我能保護好阿雯,她就會想辦法把我們都救出去……」
喉中一哽,她記起那張模糊的臉。
「但是她好多年沒再來過了……她好多年沒來過了……我以為我這輩子都出不去了……」
阿雯的屍體被打撈上來時,沈秋萍只敢看那麼一眼。只一眼,她就明白了絕望的滋味。
那個為了救她而掉進魚塘淹死的女人,曾經是沈秋萍唯一的希望。那麼多年,在方家,她也是唯一一個對沈秋萍好的。可直到這一刻,沈秋萍才意識到,自己偷了她的命。
她是偷了阿雯的命,才能活著坐在這裡。
眼前浮現出阿雯緊合著雙眼的樣子,沈秋萍捂住了臉。
「是我對不起阿雯……」她說,「我對不起阿雯……」
輕撫她背脊的手頓住,徐貞轉過臉,詫異地同程歐交換了眼神。
誰都沒注意到阿雯。那個從小就被賣到九龍村,摔壞了腦袋,成天都被關在屋子裡的阿雯。甚至直到她死,他們才第一次見到她。
來遲了。徐貞記起那具被打撈上岸的冰冷屍體,還有她捂住哭泣的孩子。
還是來遲了。她想。
遠在Y市的刑偵總隊訊問室里,楊騫垂著腦袋,已經沉默了小半個鐘頭。
他剛從昏迷中清醒不久,就被帶到這裡。頂著鼻青臉腫的模樣,他頭上纏了好幾圈紗布,昏昏沉沉地陷在銬緊鎖銬的訊問椅上,兩眼灰敗,不論面前的鄭國強問他什麼,都始終隻字不語。
被逮捕的犯罪嫌疑人二十四小時內必須被送往看守所,鄭國強沒時間再跟他耗下去,五指重重叩了叩桌面:「基金會洗錢的事不願意說,國際人口販賣跟組織賣淫的事也不願意說,是吧?」
毫無反應地垂著臉,楊騫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膝蓋,沒給他哪怕一個點頭的回應。
「行,那就說說許菡。」鄭國強撥了下手邊的筆,換了個更舒適的姿勢,倚向身後的椅背,「當年你們買通的法醫已經招供了。許菡根本不是意外溺死,而是悶死。她是死後才被拋進水道的,對不對?」
遲鈍地捕捉到熟悉的名字,坐在訊問椅上的男人略微抬眼。他眉骨很低,從這個角度看,濃黑的眉毛幾乎和眼睛貼在了一起。
「你們不急著問我基金會跟小孩子的事,是因為許菡都告訴你們了吧?」動了動青腫破皮的嘴角,他扯出一個笑,「她到底是怎麼告訴你們的?之前她女兒全天都在我們的監視里,她就一點不怕我們殺了她女兒?」
鄭國強眯起眼:「你的意思是,你們一直在以她孩子的安危作為威脅,變相監禁她?」
「哪止啊?還有她老公的命。」眼裡漸漸有了亮光,楊騫靠著椅背咧開嘴角,「你們不是已經搞清楚我們這一連串——用你們的話怎麼說?利益鏈條?」他嗤笑一聲,語氣傲慢,「我們這一連串利益鏈條是怎麼運作的,你們不是已經搞清楚了嗎?要不是這回連根拔了,也不敢動到我們這一環來吧。趙亦晨又算什麼?還不是跟你們這些人一樣,小小的刑警隊長……就算搞不死你們,要把你們搞進號子裡也是輕而易舉啊。」
聽著他滿嘴的不屑,鄭國強臉色沒有變化。倒是一旁負責記筆錄的警察頓了頓,悄悄看他一眼,才接著敲擊鍵盤。
「既然是這樣,」鄭國強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楊騫的眼,「為什麼還要殺許菡?」
「還不是她自己找死啊?」從鼻孔里哼出一口氣來,對方歪著嘴笑,「不僅自己想跑,還想把她女兒也帶走。要不是我們及時逮到她,那天她都要跑到她老公那裡去了。她老公是什麼人?條子啊。她失蹤那麼多年突然出現,就算她自己不講,她老公能不查嗎?到時候要堵的嘴可就不止一張了。」
「她是自己要跑的?」
「不然呢?」
拿出那張字條的照片,鄭國強把它推到他眼前:「那這是什麼?」
含笑的目光定在照片上,楊騫過了好幾秒才在模糊的視野里看清照片中的東西。他臉上的神情滯了滯,突然神經質地笑起來。
「看到沒有?寫了讓她看完就燒掉,結果這狗娘養的沒燒。看到沒有?」他抖著肩膀笑得誇張,笑到最後便忍不住開始咆哮,每一聲都帶著顫抖,不知是因為歡喜還是憤怒,「她沒燒……她沒燒!她還留給你們!她根本就不相信她妹妹!
她就算死了也要拖許漣下水!」
「好好說話!」猛力一拍桌子,鄭國強揚聲呵斥,「許漣暗示許菡逃跑,然後你們又以逃跑為由殺死許菡——這不是給許菡下套是什麼?你還說她是自己跑的?啊?」
「許漣害她——你是說許漣害她?」愈發神經質地抖著肩膀哼笑,楊騫好像聽了個天大的笑話,肩膀抖個不停,「也就許菡那種自私自利的女人,還有你們……你們這些條子會信。」他喘一口氣,稍稍前傾身體,仔細瞧著鄭國強的臉,「找人鑑定過了啊?許漣的字跡?我一個三流的仿寫也能騙過你們的鑑定機關,看來你們的鑑定也沒什麼狗屁用……」
鄭國強鎖緊眉心:「這是你寫的?」
「啊,我寫的。」試圖聳聳肩膀,楊騫譏誚地重複了一遍,「我寫的。」
「你給許菡下套?」
「當然是我了。」他一臉無所謂的嘲諷,「知道能讓孩子藏在衣櫃裡出去的,除了她們兩姐妹,就只有我啊。」
後半句話來得沒頭沒腦,讓鄭國強的眉頭不由得擰得更緊。
「楊騫,這裡是公安局。」他警告他,「你最好端正態度,把事情老老實實從頭到尾地供述一遍。」
合上眼仰起頭,楊騫止不住地哼笑。
「曉得許菡八歲的時候,是怎麼從許家逃出去的嗎?」他慢悠悠地開口,「她帶著許漣,躲進一個要跟其他舊家具一起運走的衣櫃裡。還是許老頭精明啊,馬上就想到了。那批家具被送到火車站,還沒卸貨就被截下來。你們猜怎麼著?」
睜開雙眼,他重新看向鄭國強的臉,不等他回答,就忽然開始了爆笑。
「她丟下許漣跑啦!跑啦!那是她妹妹啊——她明知道許漣被抓回去會有什麼下場,但她還是跑啦!跑啦!」仿佛在宣布希麼振奮人心的好消息,他猖狂地笑著,笑得眼角都滲出了眼淚,「那個時候許菡才八歲!八歲就幹得出這種事,你們說狠不狠?啊?」
鄭國強平靜地觀察著他,沒有開腔。
「狠啊!當然狠啊!」被束縛的雙手緊緊捏成拳頭,楊騫漲紅著臉直直地與他對望,目眥盡裂地繃緊了肌肉,「但她再狠他們也護著她啊!他們都護著她你知不知道啊!許漣不殺她——許老頭不殺她——他甚至可以把許菡帶回來,把所有財產都留給她!就為了牽制我!牽制我!」
前額的傷口裂開,細密的血點滲透紗布,浸染出一片猩紅。可楊騫感覺不到痛。他目眥盡裂地望著鄭國強,望著這個無動於衷地看著自己的男人。楊騫知道,誰都不可能懂。許漣不可能,許老頭不可能,鄭國強更加不可能。
身體突然失去了力氣。遍體的疼痛湧向他,他癱坐回椅子裡,只有眼睛依然直直地望著面前的人。「我跟許漣一起長大啊。」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迷茫而又可笑,「我會傷害許漣嗎?他們為什麼都覺得我會傷害她?他們為什麼寧願相信許菡,也不相信我?」
目視著他從極度的憤怒中頹然虛弱下來,鄭國強不回答他毫無意義的反問,只接著將另一個問題拋給他:「你是說許雲飛之所以把財產留給許菡,是為了防止你為錢傷害許漣?」
緩慢地合眼,楊騫任憑他的聲音輕敲自己的耳膜,忽然在一片黑暗中感覺到了疲憊。
「他提防我,所以讓許菡帶著孩子留下來,陪著許漣。他以為只要她們姐妹兩個在一起,許家的財產就不會被我這個『外人』搞走。」他聽到自己慢吞吞地、一字一頓地出聲,「老了老了,自己以前乾的噁心事記不清了,也分不清誰才是外人了。你們肯定也想知道,當年他買了那麼多小孩,為什麼只把她們兩姐妹上到許家戶口上吧?」停頓片刻,他合著眼皺起眉頭,像是在回憶,「許老頭自己說的——他老婆啊,當年難產死的,生下來的也是死胎。死胎,正好是對雙胞胎,女孩,跟她們姐妹兩個的年紀又對得上。許老頭一見她們,就當是自己的女兒了。」
想像著許雲飛說這句話的神態,楊騫笑了。
「狗屁,都是狗屁。有當爹的上自己女兒的嗎?有當爹的把自己女兒送去當雞的嗎?雙胞胎值錢啊。值錢的東西,當然不急著脫手了。」胸腹一涼,他笑得咳嗽起來,「許菡也是走狗屎運啊。什麼姐姐要保護妹妹的,哪次都替許漣去了。
結果還討好了許老頭,護了許漣兩年。」
他始終合著眼,卻阻擋不了那個瘦瘦小小的身影出現在他黑暗的視界裡。
「許老頭疼許菡啊,疼得要死。要不是他疼她,她們逃跑的時候,也不會那麼快被發現。明明是她連累許漣,還把許漣丟下來,留了這麼多年……」
留了這麼多年,留成了現在的樣子。
乾澀的眼球在眼皮底下轉動,楊騫想起了當年的許菡。那個能每天走進許雲飛的臥室,受盡「寵愛」的小姑娘;那個沉默地、膽怯地脫下衣服的小姑娘;那個瑟瑟發抖的,顫著聲說「不痛」的小姑娘。
有的時候,就連楊騫自己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嫉妒她。她受盡了傷痛、受盡了折磨。可她還是走了。她逃出了那個地方,丟下許漣,丟下許雲飛。她丟下了一切楊騫深愛的東西,也丟下了一切楊騫痛恨的東西。
「我沒給過她機會嗎?」滾燙的眼淚溢出眼角,他像是沒有察覺,僅僅是平靜地反問,「許老頭沒給過她機會嗎?都是她自己選的。是她一看到有機會逃跑,就要跑的。她自己找死。她根本不管許漣會怎麼樣,她只在乎她自己。」慢慢睜開雙眼,他麻木地望著天花板,「要是她安分點,就什麼事都沒有。我早跟許老頭說過的。她能拋下許漣一次,就能拋下許漣兩次。」
鐵窗對面的人飛快地敲擊著鍵盤,把他混亂無序的話如實記錄下來。鄭國強看了眼他頭頂被染出一片鮮紅的紗布,半晌不作聲。
「你是許雲飛的堂侄,因為父母雙亡,六歲起被交給他領養。」好一會兒,鄭國強才轉換了一個方向,掀動嘴唇道,「據我們所知,許雲飛販賣和組織賣淫的不只女童,還有男童。有嫖客曾經見過你,你也是受害者之一。」
他抓起手邊的筆,拿筆尖輕輕點了一下桌面:「之後呢?為什麼你也加入了他們這個組織,參與人口販賣和組織幼童賣淫?」
嘴邊咧出一個淺淡的笑,楊騫收了收抬高的下巴,對上他的目光。
「你問我為什麼?你為什麼不問問你們自己?」他疑惑地反過來問他,「為什麼你們沒在我能坐到訊問室的時候找到我?為什麼要等到我必須坐到訊問室才找到我?」
鄭國強挑眉,不作回應。
楊騫笑笑,也不為難他,替他找了個答案。
「是老天不長眼啊……不管我付出多少,不管我怎麼討好——在他們眼裡,我永遠都不如許菡那個自私自利的賤人。」他說,「也是因為它不長眼,你們才晚了這麼多年來找我啊。」
他好像自己說服了自己,笑得輕鬆地仰起臉,往身後的椅背倒過去:「晚啦,全都晚啦……」
晚了,全都晚了。他告訴自己。
這都是命啊。
命定的,誰都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