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溫姨見狀,心裡咯噔一下,暗罵自己不該,語氣柔和了許多,

  「你說你,心裡不捨得,嘴又犟,」她嘆氣,「寒寒她心裡軟,一張臉又板硬著,你們倆,要是越走越遠可怎麼辦?」

  「我們從來就沒近過。思兔閱讀520官網��

  她的工作永遠是最重要。

  語氣黯然,寧焰眨了幾下眼睛,忍著欲噴薄的涌動。

  「怎麼沒近過,你們昨晚不是還一起吃蛋糕的嘛。」溫姨對這件事,仍不明就裡。

  寧焰面色冷凝,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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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要往車庫去。

  溫姨察覺他的臉色有異,拉著他,語氣試探,

  「你們昨晚沒吃蛋糕?」

  「寒寒昨天下午被她哥哥送回來時,可還是開開心心上樓找你去的,你是不是又犟脾氣了,惹她生氣了?」

  後面完全沒有聽清,寧焰只聽到兩個字眼。

  「哥哥……」過去的記憶太朦朧,寧焰恍惚閃身片刻,「江漁。」

  記憶中,那個校服著身顯得高瘦的身影,在他看來不算雋秀的五官,萬年不變的是那副眼鏡,以及惹他生厭的神情。

  漸漸成長、變幻、眼鏡摘下、頭髮剃去。

  成了昨天樓下,那顆刺眼的寸頭。

  像顆長毛的白煮蛋。

  「什麼江漁?」溫姨問。

  寧焰拿過項鍊,徑直往車庫去。

  *

  留鎮距離華斂城近七百公里。

  下午下了飛機,坐上劇組的車,往留鎮去。

  廣闊平緩的公路,漸漸成了顛簸的石路,搖搖晃晃。

  隨著上下左右晃蕩的視野,高樓大廈漸漸不見。

  綠水青山、烏瓦白牆、石橋小路,映入眼帘。

  留鎮到了。

  下車時,盛寒攏緊衣服,站定後,轉身要拿行李箱。

  小雅急忙幫她搭手,一口一個「盛寒姐」。

  小雅是公司派給她的生活助理,她演過許多小角色,都是獨身一人,公司派助理,還是頭一次。

  十一月份,入夜得早,到了酒店時,留鎮已經在朦朧里沉寂下來了。

  留鎮帶著古色古香,民風淳樸,鎮上就一個稍大的酒店,劇組包下整棟,共三層,供劇組人員居住。

  盛寒住三零一,小雅住她隔壁。

  沒有電梯,盛寒提起一口氣,使出力氣,欲將這口巨大的行李箱提上去,她習慣不假他人之手,練就了一身的力氣。

  一路上,盛寒安靜淡漠,小雅向狐狸了解過盛寒的脾氣和習慣。

  狐狸只說別管盛寒戲外表情平板的臉,她就那樣。紙老虎一個,一戳就破。

  所以,儘管盛寒看起來冷,小雅還是沒多想。她主動搭手,幫盛寒一起提箱子上去。

  盛寒看旁邊多了個人,提手上多了只手,手下瞬間輕了大半,

  「多謝。」她淡述著。

  小雅笑出兩個酒窩,「別客氣,盛寒姐,這本來該我這個助理來提的。」

  樓梯兩米寬,並排下來兩人,兩個男的,其中一個大冬天就套著件衛衣,松松垮垮,五官立體,素顏也俊逸非凡。

  盛寒認出來,他是電影男主演,言殊意。後面跟著的應該是他的助理。

  她和小雅並排提著行李箱,占了大半多位置,見人下來,停在右側。

  「殊意哥好。」小雅招手打招呼,眼神直勾勾的,裡頭克制不住的星星閃閃。

  言殊意朝聲源看去,下巴微點。

  一級一級往下,朝小雅點頭示意後,視線掠過盛寒的臉。

  兩人都不主動,短暫的視線相撞,似冰棱相匯,空氣凝了一瞬,而後淡然移開。

  小雅神色激動,目光跟隨著頎長挺拔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樓梯拐角,語氣兜著欣喜,

  「盛寒姐,你知道不?殊意哥算得上是頂流,前段時間剛拿了最佳男主演,你這次和他合作肯定能暴漲知名度。」

  盛寒繼續提著箱子,四平八穩,

  「或許吧。」

  她只是喜歡借著角色,笑喜嗔怒露在臉上的日子,一個角色,就是一個跌宕起伏的人生,每完成一個角色,她心裡便油然而生一種滿足感。

  至於火不火,並不特別在意,她賺的錢也足夠用了。

  刷房卡進門,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輕柔的風,揉摻著細雨似綿針,

  「盛寒,好久不見。」

  試戲時見過幾次,對方並不友好。

  連芸雨和盛寒競爭女一,落敗後不知怎麼又拿到了女二的角色。

  連芸雨長相清純嬌柔,深受觀眾喜愛,不過網上流傳著她整容前的舊照,對比之下,可以發現她開過眼角,削過下巴。

  盛寒點頭打招呼。

  冷淡如雲的態度,激起連芸雨本就含怨的脾氣,

  「怎麼,拿到了女主演,就盛氣凌人了?擺個臭架子給誰看?」

  身後的小助理知道連芸雨的脾氣,驕縱跋扈,攔也不敢攔,只是左右環顧,擔心附近的監控攝像頭會拍到。

  盛寒油鹽不進,和小雅說了一句,

  「你回你房間休息吧。」

  說完自己就進了三零一。

  三零一的房門在連芸雨眼皮底下合上,她咒罵一聲,踹了一腳。

  「芸姐,這……」小助理擔驚受怕。

  「怕什麼!」連芸雨無畏挑眉,發泄過後,意氣揚揚離去。

  盛寒聽到門邊一聲巨響,面上無反應。

  只是細瘦的手指骨緊了緊。大概是觸動了心底不愉快的往事。

  小學時,林玲外出,盛寒時常收不到生活費,資料費遲遲不交,老師每回上課都點她的名,要她站一節課。

  盛寒埋著頭,手指摳碎了桌上的亮漆,不敢迎視周圍刺骨的目光。

  久而久之,同學們也看低她,指著盛寒衣服肩上的小破洞,竊竊私語,又嫌她穿的衣服臭,說她是從垃圾堆里爬出來的。

  盛寒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盈著淚光,扯起袖子,聞了又聞,還能聞到上面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她紅著臉、握緊小拳頭解釋,自己每天都會換洗衣服的,破是因為很久沒買新衣服,穿破的。

  可沒人聽,他們年齡尚小,心底的惡魔萬丈高、鬼面獠牙。現實里,一張張稚嫩白皙的臉,互相嬉笑著,搶她的筆、踹她的課桌,一下又一下。

  聲聲巨響,一如剛才,撞入耳蝸,拔扯神經,一路向下,在心底湧起千層巨浪。

  盛寒站在三零一,平定心頭亂緒,安慰自己,她最後不也找到了擊碎他們的方式嗎?

  受的欺負越多,盛寒越來越冷漠,如同風雪裡長成盛開的寒梅,傲骨堅不可摧。

  她發奮讀書,次次拿第一,眼看著那些同學,臉上艷羨不已,神情變得唯唯諾諾。

  連老師也不敢看低她,因為,她能代表學校拿全市的榮譽獎項。

  林玲偶爾歸來,看到屋裡的獎狀獎盃,嬌笑著夸盛寒,要揉她的發頂。

  盛寒撇頭躲開,小臉冷硬不已。

  手機鈴聲乍然響起,打破她的思緒。

  屏幕亮起閃爍,寧焰的名字赫然在上,盛寒只瞥了一眼,便掐斷了來電。

  溫姨總說她脾氣拗,將來會吃虧。

  盛寒如今想起這句話,心底苦笑,若不是執拗,又怎麼會一段情放不下、拎不清,次次期待,又次次落空呢。

  華斂城寧氏集團頂層,寧焰熠亮的眸光,隨著被掐斷的電話音而熄滅,恢復成幽寂的沉潭。

  周放敲門進去,提醒道:

  「寧先生,已經六點了,按寧老先生的叮囑,你該下班了,回瀲灩浮天嗎?」

  「不用了,就在這裡。」

  寧焰頭靠在軟椅上,緩解渾身襲來的漫無邊際的鈍痛。

  辦公桌上安放著一個裝著項鍊的黑色盒子,曾被他從窗戶扔下,從溫姨手裡拿過來,卻晚了一步送出去。

  周放欲言又止,點頭出去。

  這層樓都是寧焰的辦公區域,有臥室和偌大的書房,純白柔淨的裝修,仿佛濾去所有雜質,夜晚能隔絕外面的黑沉沉的夜幕,靜謐又怡心。

  門闔上那一刻,周放大概猜到,瀲灩浮天應是冷清了。

  沒過五分鐘,周放又進了總裁辦公室,

  「寧先生,一樓有個名叫江漁的先生找你。」

  「江漁……」

  有一瞬間,條件反射似的,他精緻的眉微皺起。

  「是的,他自稱是盛小姐的哥哥。」

  「讓他上來吧。」

  江漁上去時,寧焰險些睡著了。

  他手肘放在辦公桌上,頭枕在手肘上,深黑的髮絲垂向桌面,露出白皙飽滿的額頭。

  眼睫毛纖長卷翹,有時淺動。

  江漁進門時,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象。

  他瞬間以為,回到了八年前的高中時代。

  寧焰是全校出了名的桀驁不馴,如今的寧焰,仿佛又是那個上課枕著手肘睡覺的少年。

  下一瞬,斯文有禮的江漁,嘴角一撇,白眼一翻,滿是不屑。

  他從小、尤其是高中時極其看不順眼寧焰的吊兒郎當,如今就算寧焰再怎麼披著矜貴清冷的外衣,他也照樣看著來氣。

  寧焰聞見門響聲,懶洋地坐起了身。

  「怎麼,八年沒見,你虛了不少。」江漁見了他,渾身的溫文爾雅的勁兒都沒了,連話都帶著刺。

  反常的,寧焰沒有挑眉豎眼,怒懟回他。

  而是臉色平淡,清冷地說:

  「你找我有事嗎?」

  仿佛沒聽到江漁話中的挑釁,亦或是聽見了,而再無舊時的激動。

  他如今更像是一潭深不見底、平波無瀾的潭水,很少有事能讓他心緒波動。

  「也沒什麼,就是想警告你,對盛寒好點,當年那種一走了之的事情要是再敢有,我第一個捶死你!」

  「你知道我們結婚了?」寧焰對往事避而不談,而是問道。

  「嗯,知道了。」江漁煩悶,鬆了些領帶。

  見寧焰一直都是冷冷淡淡的模樣,他疑惑而言:

  「寧焰,我其實挺好奇的,你到底是怎麼回事?性情變得這樣……」

  他一時詞窮,頓了一瞬,接著說,

  「這樣淡漠。」絲毫不見當年張揚肆野的影子。

  「和你無關。」寧焰聲線忽的很冷,冷得如蝕骨的寒水,似乎被觸及了不愉快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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