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速度太快,時間太晚,下一瞬就要相撞。思兔sto55.com
寧執被他的喊聲拉扯回神思,只來得及往右邊傾身,雙手撐在椅背兩側,用堅硬的脊背撐起一方空間,拼命護住副駕駛的寧焰。
是震破耳膜的巨響,跑車呲出幾米遠,撞到路邊護欄,側翻在馬路上,鋪天蓋地地瀰漫著一股焦糊味。
是什麼糊住了眼睛?
血,血,寧焰滿臉都是粘稠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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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執癱軟倒在他身上,雙手還是圈住他的姿勢,頭上破了個血窟窿,血流個沒完沒了,了無生氣。
「老爸!老爸!你別嚇我。」他的聲音顫抖不已。
淚水混合著血水,簌簌往下落。
他拼盡全力想掙脫,把寧執拉出去。可車輛被撞的變形,他被擠壓得動彈不得。
漫天席捲而來的絕望感淹沒他,心底最深處的恐懼是一把寒鋒利刃,狠狠將他撕裂,劇烈的撞擊帶來的疼痛,像一把大錘,一下一下擊碎他的骨頭,再碾成粉末。
他就是一攤微弱要消散的粉末,什麼用也沒有,只剩下薄弱的意識牽動著翕張的嘴唇,溢出幾絲飄渺的呼喚,
「老爸……老爸……你快醒過來……」
粉色的鮮花被血浸透,如同來自地獄的顏色。
毛絨兔子被玻璃開膛破肚,慘不忍睹。
這一切,就在一瞬間。
救護車的聲響越來越近,嗚咽嗚咽,送來了渺茫的希望。
有人把他們分離,送上擔架,寧焰昏迷中像個沒有魂魄的布娃娃,任由人擺布。
醫院裡縈繞著刺鼻的消毒水味。
他在昏迷里猛然驚醒,牽起腦袋一陣抽痛,頭上的紗布、手腕的夾板,無不提醒著他那一幕的真實性。
他扯下左手的輸液細針,跌跌撞撞,眩暈里撞倒了一個發藥的護士也渾然不知。
小護士嗔目要責罵幾句,見到是醒來的寧焰,再憶及同他一起送過來的那個像是他爸爸的人,把責罵咽回了肚子,望著他滿是慌亂的背影,眼裡兜著無限的憐惜。
寧焰落入茫茫無垠的海洋,他拼命找尋著,可找到的只是太平間裡一具安靜的屍體,白布下的寧慶像是睡著了,俊朗的五官定格在冷白的面容上。
一張死亡通知書,輕飄飄的一頁紙,他接過,撕了個粉碎。
另一邊,警方全力追捕酒後驅車闖紅燈且肇事逃逸的司機,縱然對方換了多處藏身的地點,幾次三番喬裝改扮,依舊被抓捕判刑入獄。
墓地里,葬禮有很多人,有寧執的下屬、合作夥伴、朋友。他們臉上肅穆凝重,在哀悼著一個靈魂的亡去。
「節哀順變。」他們說道。
寧焰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只是看得到他們的嘴一張一合,臉上帶著悲痛。
等到所有人都散去,余似影終於從暗處走出來。
她狠狠摑了一個巴掌,甩在寧焰的臉上,食指顫抖,指著他,
「怎麼偏偏你還好好的?要不是開車去接你,他怎麼會死!你怎麼有臉站在你爸的墓前?」
寧焰的臉高高腫起,低著頭,眼裡平波無瀾,如同沉浸在另一個世界。
「怎麼死的不是你!你應該下去陪他!」
余似影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寧焰抬眼,看著眼前的她,瞳孔里倒映著她扭曲得變形的臉,一下一下推搡在自己身上的動作。
終於,他嘴裡如同臨死前的嘆息,呢喃著:
「是啊……怎麼死的不是我……」
眼裡空洞,兩條冰涼的水從眼裡溢出,落在草地里,悄無聲息。
寧焰陷入了無限的自責里,他想,如果寧執不來接自己,他就不會死了。
寧執死了,余似影失去他的庇護,演藝上多了許多難處。
寧執在時,她無需顧及什麼,有些人得罪便得罪了;而現在,牆倒眾人推,她處處碰壁,一夕之間從天上跌落泥里。
她做模特時混亂的私生活,也被人扒出。
那段時間,各大雜誌的娛樂版塊都是她火爆熱辣的照片。
甚至還有人爆料出她和富二代結婚,與她之前在各大採訪里說自己未婚單身相違背。
幾天之間,她成了靡.亂不堪的人,玉女人設坍塌崩裂。
少了寧執,她什麼都不是。
余似影認為,這一切都是被寧焰毀滅的。
對了,寧焰。
要是再讓媒體記者拍到她有個兒子,那就再也不可能洗清了。
要把他藏起來、藏起來……她腦子裡躥出這個想法,拔扯著她的神經,叫囂張。
她精神有些扭曲,某個夜裡。
在寧焰的房門外邊安了把鐵鎖,鑰匙扔進了馬桶。
偶爾事業上處處受挫,便歇斯底里,踹著他的房門。
在門外大喊: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門內,寧焰耳邊是余似影的崩潰哭喊,他像一具空殼,每天躺在地板上,眼睛散漫黯淡。
甚至能清晰地聽見,體內生命流逝的聲音,這樣就挺好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
某個黃昏,窗戶飄進來一陣風。
風裡有一道熟悉的聲音,她在叫他,問他在不在。
眼眶裡眼球轉動,只能望見陽台那件墨黑色的西裝制服,被他曾經系在她纖細的腰間,隔天被還回來的那件。
身側的手指輕微閃動,想抓住那道聲音,手裡卻空空蕩蕩。
空氣里再也沒有她的聲音,她走了。
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讓她回來,卻溢不出半個字眼。
*
寧執如同他的名字一般,對余似影有一股偏執的情意。
罔顧勸阻也要和余似影結婚,年月漸漸,然城老宅的兩位老人白髮漸生,日日夜夜,他心底也增添了無數的愧疚。
好在,寧焰出生了,他生的精緻可愛,簡直同寧執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等小寧焰上學了,每逢節假日,便把他送去然城老宅玩耍,讓寧慶和何嫿享受久違的天倫之樂。
這樣一來,寧執終於對自己的任性心安了些。
如今。
寧慶老爺子近十天沒有收到孫子的消息和電話。約好周末到然城老宅陪他們兩個老人,亦未出現。
他雖然不喜歡余似影,但對那個嘴甜性格又熱烈的孫子是打心眼裡疼愛。
他還染著一頭紅髮呢,公司的員工見了,都暗地捂嘴發笑;鄰居言老頭見了,說他老了老了反而頑皮,學年輕人染頭髮。
他們都不懂,這可是新潮,和焰焰的同款發色。
寧慶再也等不住,他撇下自己的要強,親自來了湛風,卻得到兒子車禍死亡的消息。
一夜之間,鬚眉皓然,老爺子的紅髮底部的髮根處白了一層。
來不及悲傷多久,他得知寧焰當時也在車上,心裡更多的是擔心寧焰當下的情況。
逝者已逝,留下來的人總該向前看。
當見到房門上的鐵鎖,寧慶勃然大怒,氣的臉色發青發黑,胸腔憋悶得仿佛要窒息。
他令人錘開房門的枷鎖,推開門。
再見到寧焰時,短短十天,他瘦了一圈。
寧慶心裡難以置信,那還是自己張揚肆意的孫子嗎?
此時,他雙眼凹陷,眼裡布滿血絲,嘴唇皸裂,整個人頹喪無半點生氣。
地板被摳出一條條的深紋,指甲斷裂,滲出血後又結痂,這分明,就是在折磨自己。
反觀余似影,忙著各地奔走挽救自己的演藝事業、轉移寧執名下外貿運輸公司的資金。
余似影在鎂光燈下笑魘如花,他兒子在悲痛里墮入地獄。
寧慶從牙縫裡擠出「余似影」三個字。
蒼老的眼神里也露出一絲狠勁,他為了奄奄一息的寧焰,終究沒對他的母親做什麼。
再後來,寧焰被接去美國接受心理治療。
治療了三個月後,他終於有了生氣,不再是死氣沉沉的模樣。
可再也沒了過去那樣熱烈外放的性子、跋扈飛揚的神采。
他性格變得一板一眼,像個冰冷的機器似的。
心理醫生說他心理創傷嚴重,導致性情大變,結合他的治療結果,醫生診斷他有嚴重的情感缺失症。
他內心拒絕感動,只有一層疏離冷漠的外殼。
直到他在美國接著讀學校,他依舊是無悲無喜,或者說寡淡無欲的模樣。
而余似影,不到一年,便淡出了熒幕。
她平素跋扈樹敵的作風,間接導致了她迅速的隕落。
五年後,寧焰回國,正式接手寧氏集團。
生意上,他手腕凌厲果斷、帶著殺伐之氣,是天生的商界奇才;生活中,他不近女色,不流連娛樂場所。
在外界媒體看來,他就是矜貴清冷、潔身自好的頂級代表,關於他的報導,無不誇得天花亂墜。
但寧慶明白,過去的寧焰,隨著那場車禍,早已死去。
如今的寧焰,就是活著而已,為他活著,為何嫿活著,可就是沒有為自己活著。
寧焰更像個冰冷的機器,日夜操作著、消耗著。
即使這樣,寧慶也是鬆了口氣,因為如今的他,實在比原先好了許多。
直到前年的聖誕節,寧執的忌日。
余似影找上寧焰,不知和他談了什麼。
寧焰打發走周放,踩著油門撞上了護欄,壓根就沒有任何留戀。
好在搶救及時,將鬼門關的寧焰扯了回來。
寧慶望著重症監護室里滿身管子的寧焰,一瞬間恍然大悟:
寧焰他,他從沒有走出來過。
那段時間,為了離住院的寧焰近些,能照看著他,寧慶和何嫿搬到了瀲灩浮天小樓,時時關注著他,生怕他再想不開。
也就是在醫院的那幾個月。
寧慶發現,病房裡,偶爾電視上掠過一個叫盛寒的女孩子的身影時,寧焰的目光總是會多停留些時間。
他心裡暗暗記下,命人去查探盛寒的背景。
查到她曾在湛風中學就讀,並且,還打聽到了些陳年舊事。
當初寧焰追盛寒,還是能被捕風捉影到。
直到某一天,寧慶在書房的書桌里,最下面的一層抽屜,找到了一張照片。
上面的盛寒穿著高中制服,小西裝百褶裙,畫面定格在她轉身的那瞬間。
大抵是拍攝者有心,照片裡,周遭的時光被那個女孩驚艷,散發著流光溢彩。
背面寫著:
呆兔子。
攝於12.23
寧慶奢求地想著,或許這個人能救贖寧焰,彌補他心裡空了一個洞的地方。
*
寧焰躺在病床上養傷,臉色是病態的蒼白,連同嘴唇也沒了血色,臉上沒有表情,只剩下一層帶著枯死的戚哀。
窗簾被寧慶拉開,炫亮刺目的日光灑了一室,他低著頭沒有反應。
寧慶說:「焰焰,你和盛寒結婚怎麼樣?」
寧焰嘴唇仿佛被水泥封固住,沉重地張不起來。
「盛寒」這個名字,是一顆石子,落入回憶的深潭,激起一叢小水花。
寧慶察覺到他微弱的變化,心裡一喜,又接著說:
「我和她談過,她答應了。」
聞言,寧焰終於抬頭看向寧慶,脖子裡的頸椎骨像久遭腐朽的鏽鐵,抬起拉直時帶來咯咯聲響,眼皮顫動了一下。
「她背景乾淨,性格沉斂少語,和如今的你挺像。正巧你也到了該結婚的年紀了,我就幫你去見了她一面。」
兒子寧執早亡,令寧慶幡然悔悟,門第之間的平等忽然就看開了。
寧慶拿出了那張照片,遞在寧焰眼前,篤定地說:
「你心裡有她。」
見到那張照片,寧焰眸光微動,他奪過照片,攥在自己指間,指骨的關節發白。
他撇過頭,迎向窗外刺眼的視線,說:
「隨你。」
語氣淡漠,但心裡的水花愈來愈大。
目光漸漸下落,落在病房的床上、他打著石膏的腿上。
轉過頭,對離去的寧慶的背影說:
「過去的事情、現在我的樣子,別對她說。」
自己悲茫懦怯的樣子,如同身上長著一個流膿生瘡的傷口,他不想撕扯開衣服,給她看。
寧慶點頭,「這些事情,告訴或不告訴,選擇權都在你,我不會多插手了。」
他也曾在深夜裡老淚縱橫、悔不當初。
若他能不干涉寧執的婚姻、接受余似影,寧執就會留在華斂城,也就沒有湛風城這一場奪命的車禍。
所以,他再也不敢多干涉什麼了,做到這裡便行了。
三月份,寧焰出院,和盛寒領證。
*
寧慶揉了揉眼眶,拿帕子擦了擦微濕的眼睛,就講到這裡。
其中一些車禍前細節的對話,是催眠治療下寧焰經正確的誘導說出來的。
至於寧執和余似影的通話,是他手機里的電話錄音。
他們伊始的婚姻生活,都是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