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住進溫府的第一晚,似乎並不十分愉快。思兔閱讀sto55.com
溫懷讓吃多了酒,醉得一塌糊塗。
散席時,兩個小廝左右攙扶,他被架著往前走,頭卻仰著朝後扭:「阿敏,阿敏,我好懷念我們在揚州府衙門共事的日子,每日埋在公文里,傍晚散衙吃杯小酒,雖案牘繁重,但那是我最快活最自在的幾年,可惜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溫懷讓嘴裡不停叨念,嗓音是哽咽的,眼眶也濕紅。宋敏見他如此,心裡不是滋味兒。
眾人從正房出來,丫鬟們提著長柄燈籠照路,從遠處望去,男男女女蜿蜒在遊廊間,其中零散幾點燭光,隔著明瓦的罩子,些微朦朧。
溫懷讓含糊的醉話漸漸遠了,溫璞走在意兒身旁,高高的個子投下暗影,將她籠罩其中。
「家父終日在丹房打坐,足不出戶,也很少與我們交談,今日你們來,他當真是歡喜,竟喝得大醉,還說了那麼些話。」溫璞輕嘆道:「我們做子女的從未令他如此開懷過,想想也是慚愧。」
溫彥聽罷十分不屑,在前頭嗤笑道:「整日板著一張臉,像是有誰欠了他。」
溫璞蹙眉,拿摺扇往弟弟肩膀敲了下:「你安生些,當著客人的面,一整晚沒大沒小。」
溫彥滿不在乎,扯起嘴角還想說什麼,奚櫻阻止:「莫要無禮。」溫彥瞥他嫂子兩眼,乖乖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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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兒把一切看在眼裡,笑笑沒說話。
穿過遊廊,各自回到各自的院落。
邱痕住在偏房,奚櫻把自己院兒內的東廂房收拾出來給她住,離得近,好說話。奚櫻每晚都要與她閒聊許久才肯回房。今晚也不例外。
不知怎麼,今晚奚櫻尤為高興,哼著小曲兒回屋,把妝卸了,首飾都摘了,這時浴湯已備好,丫鬟們照舊退了出去。是的,溫璞從來不讓別人服侍奚櫻洗澡,丫鬟也不行。
他取出香料和白礬抖在水中,又拿茉莉花香皂給奚櫻塗抹。
「你那個朋友,邱痕,還要在家裡住多久?」溫璞對奚櫻夜夜晚歸感到不滿,雖然臉上沒什麼表情:「她若要錢,不論多少,給她便是,早早的打發了好。」
奚櫻起初不說話,低垂著眼,盯住自己染著蔻丹的指甲笑了聲:「我就這麼一個朋友,千里迢迢來看我,留她多住些日子都不行嗎?」
溫璞說:「你不需要朋友。」
語落,緊跟著一片寂靜,悄無聲息。
溫璞低頭打量:「不高興了?」
奚櫻自嘲:「哪兒敢啊。」
他笑了笑:「好吧,既然你喜歡,便讓她多留幾日,等父親的朋友走了再送她。」
奚櫻鬆一口氣,揚起唇角嘀咕:「你這人怪討厭的。」說著鞠一把水潑到他臉上。溫璞以牙還牙,也舀水潑奚櫻,兩人打鬧起來,直把木桶里的水弄了滿地。
……
宋敏從溫懷讓那處回來時,阿照已經睡了,意兒還在燈下翻書。等她梳洗完,正和意兒靠在床頭低聲談天,阿照又醒了,從外間進來,歪到躺椅里:「你們在聊什麼?我也要聽。」
三人客居的這個小院落,房間是夠的,但大家不願離得太遠,所以還住一個屋子。
「他哭得厲害,一把年紀了,看得人心酸,雖然兒女都在身邊,但他心裡孤苦,無人傾訴,拉著我聊到夜深,方才喝下安神湯才睡了。」
意兒知道有故事聽,忙跳下床,給敏姐斟了杯茶。
只聽她道,溫氏一族是這落英縣的世家,其淵源可追溯至三百年前,他們祖上還出過殉國的忠烈之臣,因而後代極其看重家族清譽,不敢辱沒祖先名聲。到了溫懷讓這一代,家教和規矩已十分嚴厲,全城皆知。
「他雖在這錦衣堆里長大,然每日過得戰戰兢兢,唯恐哪一處做得不好,被父親母親責罵。」
溫懷讓告訴宋敏,他父親會每日過問他的功課,若有答不上來的,便要在書房罰站,不許吃飯。他母親也從不溺愛,偶爾見他和丫鬟們玩鬧,便責罵他輕浮浪蕩,然後趕去家祠思過。
他還算乖巧,從未忤逆,且勤奮念書,積極考取功名,只等金榜題名後遠走高飛,最好再也不回來。
直到二十八歲考中,終於如願以償。在此之前他聽從父母安排,娶了素昧謀面的妻子,還生了兩個兒子。
「我們夫妻之間可謂相敬如賓,平淡如水,她不是我想娶的,我也不是她想嫁的,共處一室多年,連投機的話也沒有幾句。」
溫懷讓離開溫府的時候,溫璞九歲,溫彥才三歲。
他在外頭做了五年的官,最終因為父親病逝,不得不丁憂去職,回來守孝。
雖然本朝已廢除丁憂的條例,並不要求官員必須守喪三年,但溫家有溫家的規矩。
他原以為最多忍耐三年,便可重歸仕途,但他母親卻要他從此留在家中照顧幼子,承擔家業,不用出去做官了。
溫懷讓也曾想過反抗母親,反抗宿命,可老太太只要搬出為人子、為人夫、為人父的責任,以及對家族的責任,他便啞口無言,不敢再爭什麼。
「這溫老爺太可憐了吧。」阿照聽得憋悶:「若換做是我,被困在這鬼地方,搞不好要發瘋。」
意兒也聽得不大舒服,眼瞧著房間裡雅致的擺設也透出一股陰鬱之感。
「可是不對啊,」她想起昨夜:「既然溫家如此看重禮教,那他的小女兒是怎麼回事?方才在席上,我聽那話的意思,溫慈與兩位兄長並非一母所生,也就是說世伯娶了二房,這怎麼可能?」
宋敏道:「不錯,溫家的男子很少有納妾的,即便有,也會遵守朝廷的法令,年滿四十而無後嗣,方才納妾。」
溫懷讓此生唯一犯的大錯,就是在孝期遇見杜若,沒有把持得住。杜若是花匠之女,時常跟著父親進府幹活兒,她性情活潑,成日家愛笑,雖不識字,卻從市井帶來煙火氣與人情味,溫懷讓每每與她說話都覺得輕鬆自在,抑制不住的總想和她待在一處。
杜若也不像別的傭人那般對他恭敬,初見時不認得,站在花架後頭直勾勾地打量他,問:「你是誰呀,我怎麼沒在府里見過?」
當時溫懷讓不過在後園子散心,被她這麼一問,倉促間不知如何作答,於是反問:「你不認識我嗎?」
她哼了聲:「我為何要認識你啊?」
後來知道他是老爺,也不畏懼,好似天生與他秉性相投,有說不完的話。溫懷讓對市井生活好奇,杜若就偷偷帶他出府,去逛那些勾欄瓦肆,還僱船去城外農家裡玩。
那時杜若十七歲,溫懷讓已經三十四了,可是每每和她出門,卻像姐姐領著弟弟,他什麼都不懂,在田野間看見菜地,連裡頭種的菜也叫不出名字。
杜若雖嘲笑他,卻也覺得他這樣可愛。
兩人獨處時,溫懷讓教她認字,教她詩詞,把京城裡的見聞和衙門裡的見聞講給她聽。
這般的情投意合,如膠似漆,怎不叫人忘了天地為何物,禮教為何物?
反正溫懷讓是忘了。
老太太發現這樁私情時,杜若已懷有身孕。
這種風流債若放在別家倒還好說,偏偏是把名聲看得比命還重的溫家,便成了十足的醜聞。
「家孝在身,孝期未滿,你竟如此荒淫,實在可惡!」
老太太鐵了心的不許杜若入門,溫懷讓只能在外置買房舍,將她安頓下來。
這一鬧,到底沒有不透風的牆,整個落英縣都知道了。
「我溫家的臉面竟毀在你手上,是我教子無方,他日無顏面對列祖列宗,死了也不安穩!」
溫懷讓被老太太教訓,羞愧到無地自容。他甚至覺得在兩個兒子面前也抬不起頭。
正是從這件事以後,再不能開懷了。
杜若也一樣。
她發現自己變成溫懷讓的污點,變成全縣的笑柄,是她令自己喜歡的男人抬不起頭來。
該怎麼辦呢?
好在她還有女兒。
溫慈出生後,老太太曾想過把孩子接回府,但杜若不肯,也就作罷。?輕?吻?小?說?獨?家?整?理?
溫懷讓有時過去看望她們母女,但與杜若之間的情意早已不復從前,因為每次他來,總是帶著愧疚,一邊覺得愧對妻兒,一邊又愧對杜若和溫慈。
不過在旁人眼中,比起正室,他的心思肯定向著外室更多。其實只因幼女體弱多病,自小災病不斷的,溫懷讓才總往這邊來。
隨著溫慈一年一年長大,縣裡的人也慢慢對杜若改觀,身邊有個時常患病的孩子,這個娘親做的很不容易,大家有目共睹。
有一回,夜裡下著大雨,家裡養的黑貓將燭台打翻,落到溫慈身上,小小的孩子,胳膊被燙出一片水泡,疼得哭喊不止。杜若讓乳娘和丫鬟照看她,自己跑出去請大夫。千草堂的郎中不在,她又穿過兩條街,去濟世堂。次日清晨,溫懷讓得到消息,急忙趕去,杜若整夜不曾合眼,蒼白憔悴,溫慈好不容易睡著,溫懷讓看見女兒胳膊燙的傷,眼淚也掉下來。
乳母說,孩子傷病不斷,想必衝撞了什麼,該請道士來驅一驅才好。
城外有青雲觀,乃正統全真道,溫懷讓便請法師設壇打醮,為溫慈驅邪消災。
似乎就是從此開始,他的心思逐漸移向道法,以此逃避現世里種種擠壓和不如意,尋求紓解之法。
後來,老太太和夫人相繼離世,溫璞守完喪,提議將杜若和溫慈接回府,說,終究是一家人,住在外面,總不像樣。
溫懷讓沒想到他的大兒子心胸這樣豁達。
杜若等了十年,終於得償所願,被溫府接納。
然而入府不過半載,就在上個月,她竟服毒自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