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宋敏說完來龍去脈,意兒和阿照聽得入迷,眼巴巴兒望著她,半晌憋出一句:「怎麼會這樣?」
意兒問:「她用的什麼毒?」
「冷翡香,拌在陳皮秋梨湯里。思兔閱讀520官網��
阿照困惑:「那是什麼東西?」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st🎇o55.co🍑m
宋敏道:「冷翡是一種草植,出自爪哇國,曬乾後香氣濃郁,作香料則無害,但口服卻有劇毒。」
意兒問:「衙門如何判定為自殺的?」
「杜若死的前一天,她親自出門買香,丫鬟和香料鋪的老闆可以作證,那碗陳皮秋梨湯由她親手熬煮,並未經過旁人之手,剩下的冷翡香也在杜若的柜子里找到。」
阿照不解:「可杜若為何自盡?她怎麼捨得丟下女兒?」
宋敏也覺得納悶:「聽懷讓兄的意思,他這幾年沉迷道法,杜若和溫慈入府以後並沒有得到太多陪伴,再加上溫彥敵意很大,平日陰陽怪氣,時不時給她們臉色,如果杜若想不開,只有這兩個理由。」
意兒搖頭:「聽起來有些牽強,她當初能忍受全縣的白眼,說明並非軟弱之人,而且世伯修道已有數年,她應該早就習慣了的。」
「沒錯,更可怕的是,杜若死後沒多久,溫慈意外落水,險些喪命。」
意兒詫異地張張嘴:「在哪兒?」
「池塘,那個地方離溫璞和溫彥的院子都不遠。」
「不會吧……」阿照搓了搓胳膊冒出的雞皮疙瘩:「何人如此惡毒,連孩子也不放過。」
意兒手指撫摸額頭,揣摩一番:「按理說,衙門驗過,認定自殺,又隔了一個月,即便有什麼貓膩,如今我們再查,想找到證據是很難了。」
宋敏明白:「或許懷讓並不想要證據,只要真相。」
意兒笑了:「若查出系他殺,無論兇手是誰,我可一定會通知衙門的。」
宋敏嘆道:「明日先問一問,或許大家都想多了呢。」
意兒點頭。
此時月上中天,蟬鳴漸希,燈明滅,風捲雲散,人睏倦,紛紛攏帳睡下。
次日清早起來,聽丫鬟說,昨夜溫慈又發噩夢,哭喊不止,溫懷讓醒了酒,這會兒看她去了。
意兒問:「你們家小姐常做噩夢嗎?」
「夫人死後發作過兩次。」
阿照微嘆:「這孩子真可憐,本來身子就弱,如今娘沒了,還不知怎麼傷心呢。」
「吃過飯我們也去看看吧。」
「好。」
溫慈夜裡哭鬧的事傳開,府里眾人都知道了,溫璞和奚櫻一早過去探望,溫彥則不聞不問,聽說他很不高興,在自己房裡咒罵:「就她會裝可憐,讓全家都圍著她轉,從前把我爹搶走也就罷了,如今連哥哥嫂嫂也不放過,既然成日家病歪歪的,怎麼還沒死呢?」
身旁的丫鬟忙提醒:「二爺可別胡說,三小姐到底是您的親妹妹。」
「妹妹?她也配?」溫彥恨道:「我若認了這個妹妹,如何對得起我娘?呵,她們母女不就等著把我娘熬死,好鳩占鵲巢嗎?外室就是外室,她們沒那個福分,如今你瞧瞧,真是報應不爽!」
溫彥自幼頑劣,不似他哥哥懂事穩重,從前老太太和母親在時,總把精神放在溫璞身上,苦心培養,不大注意小的那個。
如今又來了個溫慈,搶走眾人眼光,他如何忍得?
……
意兒和宋敏、阿照來到溫慈的院子,得知孩子好不容易睡著了,溫懷讓知道她們要來,正等在那裡。
「三小姐還好嗎?」她們輕手輕腳的打了湘簾進去,瞧了眼拔步床上熟睡的溫慈,孱弱的一個小人兒,像只雪白的羊羔,臉蛋只有巴掌那麼大。
「她是嚇著了,那日親眼看見她娘死的。」溫懷讓從床邊起身,引她們到外間落座,又把杜若的貼身丫鬟碧荷與乳娘叫了過來。
碧荷自幼跟著杜若長大,和乳娘一樣,是她從外面帶進來的人,如同心腹。
「你們將當日的情景再仔細講給趙大人和宋先生聽。」
「是。」碧荷擰眉回憶著:「那天晌午,我和乳娘在房裡哄小姐睡覺,夫人因染了風熱,咳嗽咽痛,便去小廚房燉陳皮秋梨,回來的時候她把那盅湯擱在外間的桌上,小姐睡著,我和乳娘就出去了。」
「你們夫人時常自己煮東西嗎?」
「是,她一向如此,平日裡小姐吃的小食點心,還有簡單的糖水蜜餞,她都肯自己動手。」
乳娘也說:「夫人體恤下人,午後丫鬟們犯懶犯困,她從不苛責,總說,一點小事而已,自己有手有腳,也能做的。」
意兒打量屋內擺設,臥房在堂屋兩側,用隔扇隔開,掛著氈簾,為了進出方便,除了夜裡睡覺,應該很少關上。
她問:「小廚房在哪兒?」
「後屋,角門外頭就是。」
阿照出去看了看:「這麼近,你們日常三餐都在那兒做嗎?」
碧荷答:「沒有,三餐還是大廚房送,這個小廚房主要給小姐煎藥用。」
意兒問:「夫人的湯擺在哪張桌子?」
碧荷指著窗下的炕幾:「那兒。」
意兒瞧兩眼,點點頭,讓乳娘先出去,再向碧荷道:「你把當時的情景重演一遍。」
「啊?」
「現在你就是夫人,這個就是湯碗。」意兒把茶盅放在她手上。
碧荷懂了:「那日,夫人提著錦盒回屋,走到窗前,把湯拿出來放下。」她一邊說,一邊來回走動:「接著進入裡間,站在床邊看了看小姐,然後便讓我和乳娘出去了。」
意兒問:「她進來時,你和乳娘在做什麼?」
「乳娘在給小姐搖扇子,我在點香驅蚊。」
碧荷答完,又問乳娘,二人所言大致相同。
「所以你們並未親眼看見她吃那碗秋梨陳皮湯。」
「是。」
宋敏問:「夫人從小廚房回屋,路上可有遇見什麼人?」
「按理說應該沒有,」溫懷讓道:「杜若身邊的丫鬟婆子交給衙門審過,那時已過晌午,都在打盹兒,未曾見到有誰和她交談,也沒有外人進來。」
意兒微微皺眉,望向碧荷與乳娘:「你們離開時,夫人在裡間,湯擺在外間,後來呢,發生了什麼?」
碧荷答:「之後我在外頭廊下候著,乳娘回家看她兒子,別的丫鬟或打瞌睡,或做針線活兒,不多久聽見碗摔碎了,大家忙進來一看,夫人趴在炕桌上,口吐黑血,雙手扣住脖子,仿佛不能呼吸一般……」碧荷咧著嘴,抹抹眼淚:「我們嚇壞了,趕緊去叫人,小姐也被吵醒,跑出來,看見夫人掙扎的樣子,嚇得呆在氈簾後頭不敢上前,等大夫到時,夫人已經氣絕身亡。」
意兒緊接著問:「當時冷翡香可在她手邊?」
碧荷搖頭:「沒有,之後聽仵作說,毒藥是冷翡,我才想起夫人前一日正好去香鋪買過,於是從柜子里找出來,稱過,確實少了些分厘,仵作說,少的量足以致死。」
意兒起身:「帶我看看柜子。」
「好。」
碧荷領她進入杜若的睡房,打開箱櫃,只見大匣子小匣子,瓶子罐子,堆得滿滿當當,裡頭裝的全是香料,有的已磨成粉末,有的已製成香丸、香餅,或膩子、香皂。
「那冷翡原就在這兒,香粉用紙包著,擱在小匣子裡,後來官府查驗,便拿走了。」
意兒仔細打量,問:「旁邊幾個柜子放的什麼?」
碧荷也打開:「衣裳,被褥,首飾,綢緞綾錦,還有一些玩意兒,傀儡、泥人、布老虎、孔明鎖。」
意兒暗自琢磨著,回到堂屋,向溫懷讓和宋敏道:「通常服毒自盡的人,會把毒藥遺留在旁,可夫人的冷翡香為何仍收在柜子里?」
阿照道:「也許她先下完毒,再放回去?」
宋敏道:「對決心赴死之人來說,此舉有些多餘,但也不是沒有可能。」
意兒問碧荷:「當時你在外頭,有沒有聽見什麼動靜?」
碧荷低頭沉思:「只依稀聽見夫人開了柜子,一會兒又關上。」
「什麼?你沒記錯嗎?」
「是,沒記錯。」
阿照道:「如此說來,定是她開櫃拿香,用完又放回去了。」
眾人屏息斂聲,一時不語,杜若服毒自盡之事似乎如板上砸釘,並無其他可能。
溫懷讓打破沉默:「來了這麼久,還沒上茶,實在失禮。」於是他命丫鬟們倒了茶來,又說:「冷翡出自國外,價格昂貴,香氣怪異,知道的人少,進貨也少,落英縣裡只有一家香鋪供應,我們查過,其他購買者與溫府並無相干。」
意兒道:「這麼說來,仵作能驗出此毒,也算見多識廣。」
「仵作的娘子做香粉生意,雖不賣冷翡,但對各類香料了如指掌,恰好助他勘驗。」
意兒點頭,接著詢問碧荷:「夫人平日可有提過什麼意欲輕生的話?」
碧荷遲疑地瞅了瞅她家老爺,溫懷讓便道:「你但說無妨。」
「夫人她……有時會埋怨老爺薄情,修了道就變得冷麵冷心。」
聽到這話,溫懷讓臉上五味雜陳。
宋敏問:「買香那日,夫人心情如何?」
「挺高興的,夫人喜愛調香,冷翡一年只進兩三次,每次只能買到一二兩,她自然歡喜。從香鋪出來,我們還去買了綢緞,預備給小姐做幾件新衣裳。」
溫懷讓望向意兒和宋敏,眼神透出無助。顯然他還是不信杜若會自盡,還是想查。
宋敏不忍,說:「一會兒我們去香鋪問問老闆,或許還有什麼線索沒有發現,如若夫人真是被人所害,我們一定會找出兇手的。」
事到如今溫懷讓也知道有些強人所難,但他仍舊堅持:「你相信我,杜若絕不可能自盡。」
宋敏點頭。
他又道:「我把碧荷派給你們,她是杜若最親近的人,有什麼想問的,隨時找她。」
意兒道:「雖如此,但越親近的人越有機會犯案,她可信嗎?」
溫懷讓道:「這個放心,碧荷從不說謊的。」
意兒怪道:「如何證明她從未說謊?」
「碧荷母親信佛,早年已經出家,她自幼受的教養便是不吃葷,不殺生,不打妄語,我相信這個孩子。」
意兒倒是半信半疑。
從院子裡出來,阿照跳到前頭,一邊倒著走,一邊問:「這個案子還要怎麼查?人證物證都表明是自殺,我真不知道還能從什麼地方入手,毫無頭緒。」
「誰說沒有頭緒?」意兒打開摺扇,挑眉道:「假設這個案子是他殺,也可以成立。」
「啊?」阿照咧著嘴:「那你說,誰有機會給她下毒?」
「碧荷與乳娘呀,尤其碧荷,她是貼身婢女,最容易接觸冷翡,而且,她說聽見杜若開柜子,也可能是假的,因為別的丫鬟都說不曾留意這個聲響。至於乳娘,她與碧荷前後腳出去,或許就在那會兒迅速下毒,然後離開。」
「可她們經過衙門調查,已經排除嫌疑了。」
意兒說:「那是因為所有口供和證據都指向杜若自殺,如果我們找不到其他線索,也只能和衙門一樣接受這個結果。」
阿照咋舌:「不會吧……」
意兒點頭:「不僅如此,當時溫慈也在屋裡,她也有機會下毒。」
阿照瞪大眼:「你瘋啦,那是她女兒!」
「我知道,」意兒被吼得耳朵疼:「現在還沒有發現動機和證據,這些只是假設而已。」
正說著,身後急忙跑來一人,卻是碧荷。
「趙大人,宋先生,我家老爺讓我隨你們一同出門。」
意兒上下打量她,搖著摺扇笑說:「好啊,你是溫府的人,有你在,我們行動也更方便。」
阿照剛聽她振振有詞地懷疑碧荷,這會兒卻若無其事,笑眯眯的,便禁不住頭皮發麻,狠狠搓了搓膀子。
意兒瞧著碧荷,忽而開口:「方才聽你所言,夫人可是個菩薩心腸的女子。」
碧荷用力點頭:「沒錯,這個大家都知道。」
意兒挑眉道:「那麼她這些年住在外頭,不得入府,名不正言不順的,對趙家就沒有半點怨恨嗎?」
碧荷愣了。
意兒觀察她的反應,繼續問道:「她對老太太和先夫人就沒有一句怨言嗎?」
碧荷擰緊眉尖,低頭繃著臉:「我不想回答。」
意兒驚訝,心想此人當真不講謊話嗎?
她繼續故意質疑杜若為人,連連拋出好幾個尖銳的問題,但碧荷始終不否認也不承認,就是不答。
這時意兒忽然轉換話題:「冷翡香是怎麼下到湯里的?」
「不是夫人自己下的嗎?」碧荷面露疑惑:「方才都跟您說過了呀。」
通常撒謊的人在面對一連串接踵而至的問題時,因為需要謹慎專心的思考說話內容,便沒有多餘精力控制自己其他行為,譬如瞳孔放大,目光閃躲,坐立不安,手部動作變多,還有當關鍵問題再次拋出時,回答會變得頓挫猶豫。
但碧荷顯然沒有這些反應。
意兒收回視線,不再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