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杜若被殺那日晌午,她親手熬煮陳皮秋梨湯,放在外間窗下的桌上,之後碧荷與乳娘離開,屋內只剩溫慈和杜若二人。思兔閱讀sto55.com碧荷說,聽見杜若開柜子的聲音,於是大家理所當然的認為她是在拿冷翡香。」

  意兒道:「可她未必打開了放置香料的箱櫃,旁邊還有兩個柜子,分別擱著衣物料子,還有皮影、傀儡之類的玩意兒,我想,當時溫慈必定說她想看新衣裳,或是想要玩具,所以杜若便去自己臥房拿。」

  意兒用手比劃:「她們二人的睡房在內室的左右兩側,當杜若回屋找東西時,溫慈便將早先偷出的冷翡香下在了湯里。」

  眾人聽罷無不驚恐納罕。

  「怎麼可能?三小姐是個小孩兒呀……」

  意兒瞥過去:「誰說小孩就不會作惡了?」

  「可她為何毒殺自己娘親?這完全沒有道理,說不過去啊!」

  意兒目色淡淡地看著溫慈:「她下毒,或許是為了自保。」

  

  說著,掏出醫案,和先前在蘭馥坊拿到的購香清單。

  「大家都知道三小姐體弱,自幼災病不斷,甚至患有肺痹,發作時咳喘不止。」意兒看著她,對自己即將要說的話感到一絲心痛。

  「但我要告訴大家,她的病,不是先天不足帶來的,而是人為造成。」

  溫懷讓白著臉問:「什麼意思?」

  意兒屏住呼吸,稍許默然,舉起醫案和清單:「這是三小姐從小到大在濟世堂和千草堂看診的記錄,這是杜若在蘭馥坊購買香料的記錄。六年前,杜若開始定期買香,對比兩份材料可以發現,當她每次買回冷翡,三日內,溫慈的肺痹必定會發作。」

  「……」

  「我想,溫慈根本沒有肺痹,她只是中了冷翡香的毒,發作的症狀與肺痹相似,咳喘,寒熱,透不過氣。」意兒問碧荷:「是吧?」

  在場眾人被這個結論嚇得不輕:「怎麼會?」

  這時,溫慈的乳娘忍不住開口:「不可能的,大夫明明診斷過,的確是肺痹呀。」

  意兒問:「是大夫先診斷出的,還是杜若一口咬定肺痹,讓大夫找不出其他結論?」

  「這……」

  「簡直太荒謬了!」碧荷快要崩潰:「我們夫人將小姐看得比她的命還重要,老爺最清楚不過了,她怎麼可能給自己的女兒下毒!」

  意兒望著溫慈,沒有回答。

  宋敏說:「杜若應該患有一種心疾,俗稱求醫癖,此類患者分為兩種,一種會偽裝或製造自身疾病來引起關注,獲取旁人憐惜,享受被照顧的幸福感。他們通常會誇大自己的病症,甚至為達目的而主動傷害自己,服毒、自殘,樂在其中。另一種則是杜撰他人病症,尤其是需要照顧的晚輩、子女,有甚者會故意讓孩子患病,使他不斷尋醫問診,而在此過程里,加害者會十分享受被依賴被需要的感覺,以及周遭人對她的稱讚。這種案子我見過兩次,都是親生父母對子女的變相虐待。」

  阿照聽得張大嘴:「這也太可怕了……」

  碧荷與乳娘更是無法接受:「你、你們有何證據,豈敢在此做虛妄之言,污衊夫人!夫人她,她是個好母親,全城皆知,如今僅憑你們一番胡亂的猜測便想毀掉她的名聲嗎?」

  意兒面無波瀾道:「三小姐本人就是證據,你不妨問問她,我與宋先生說的有沒有錯。」

  眾人屏息凝視,死死盯著溫慈,廳內一片死寂。

  小姑娘望著意兒眨眨眼,嘴角帶笑,俏聲說:「趙大人僅憑几頁舊帳便看出原委,若我爹爹有你一半聰明,或許我能早些脫離苦海。」

  「小姐……」

  溫慈對碧荷視若無睹,自顧說道:「我很小就發現娘親不對勁了,那次胳膊給油燈燙傷,根本不是什麼貓兒打翻的,是我娘,她親手把燈推下來,看我被燙後,立刻急得直哭。心疼是真,害我也真,我不懂這是為什麼。之後有了冷翡香,更方便了,反正不會有人起疑。她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其實每次得知她買了香料回來,我就怕得要命。」

  她說完,垂下眼帘,接著換上茫然無辜的神情:「可我並未給她下毒,趙大人怕是查錯了,你有證據嗎?」

  「我有。」意兒道:「我讓阿照夜探鶴翎院,就是為了證據。」

  「真的?」溫慈饒有興致地笑著:「在哪兒?說來聽聽。」

  「你得知杜若買回冷翡香,趁人不備盜出些許,那麼一丁點兒,藏在什麼地方好呢?」意兒背著手:「杜若回房開櫃,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下毒,一定得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但有丫鬟服侍,你身上藏不了東西,床鋪也有人整理,可是褥子卻不常換,你便將香粉用紙包著,壓在褥子底下。」

  意兒說著,從懷裡掏出小瓶子裝的冷翡,放在鼻端,深嗅一口:「此香氣味濃烈,經久不散,我讓阿照潛入你的睡房,仔細聞過褥子,至今殘留隱約香氣,縣丞隨時可以查驗。」

  溫慈挑了挑眉,無所謂的樣子,算是默認。

  意兒道:「你以為殺了杜若便能重獲新生,但沒想到她死後,你變成無人關注的孤女,於是想起生病的好處,先散播謠言,說被人跟蹤,為之後的落水做鋪墊,並且假裝夢魘,以此獲得父親和兄嫂的關心,對吧。」

  宋敏道:「三小姐被母親長年施虐,恐怕自己也患上心疾,不惜以身試險,博取憐惜。」

  意兒的視線陡然轉向溫璞:「所以當她自虐的秘密被大哥知曉,為了維繫親情,討好兄長,她便用邱痕的死做投名狀,獻給大哥。」

  溫璞手裡摸著扇骨,一聲不響。?輕?吻?小?說?獨?家?整?理?

  溫彥抬手指過去,渾身發顫,他昨日偷聽奚櫻和邱痕說話,得知溫慈假意落水,當時就想拆穿她的真面目:「爹,你都聽見了吧,這個惡女,小小年紀便這般心機歹毒!還有她娘,手段殘忍,簡直聞所未聞!你被騙了!被這對喪心病狂的母女騙了!」

  溫懷讓仿佛一下蒼老十歲,他彎著背,雙臂下垂,兩腳仿佛灌了鉛,一頓一頓地踩著步子走到溫慈面前。

  「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沒有。」她聳聳肩:「趙大人不都說完了?」

  「你犯下滔天大罪,竟毫無悔過之心嗎?!殺人償命,你可知自己犯下死罪,難道沒有半分後悔和懼怕嗎?!」

  溫慈道:「女兒但憑衙門處置。」

  意兒見她如此若無其事,心下明了,一時覺得胸口被壓得透不過氣,仿佛墜入寒潭深處,甚至感到一絲絕望。

  宋敏知道她的想法,也不免緩緩搖頭:「三小姐自然沒有懼怕。懷讓兄忘了,我朝刑律規定,十二歲以下,雖有死罪,不加刑。即便她被送入衙門,不過按例交代案情,責令父母嚴加管教,掌燈前就能放回來了。」

  是的,她還是個孩子。

  溫懷讓指著溫慈:「你……你早就知道……」

  溫彥大喊:「律法治不了,看我不用家法打死她!」

  溫璞道:「父親莫要動怒,當務之急,該與知縣大人商議,請他私下審理此案,切勿聲張,以免招惹非議,有損溫家的清譽。」

  溫懷讓瞪大雙眼,盯著他們,不禁厲聲大笑:「原來溫家的清譽是靠藏污納垢得來的,好啊,好,你們果然都是溫家的好子孫!」

  一語落下,他跌跌撞撞往後退開,接著一口氣上不來,昏死過去。

  「老爺!」

  「爹!」

  「快!快請大夫!」

  ……

  及至晌午,溫懷讓甦醒,睜眼看見眾人守在床前,溫璞、溫彥、奚櫻、宋敏、意兒,還有阿照。溫慈已被縣丞帶回衙門審問。

  溫懷讓嘴裡含著參片,這會兒吐出來,大夫送上湯藥,餵他服下。

  「父親可好些?」

  他擺擺手,與兩個兒子已無話可說,叫他們都出去,只讓宋敏留下。

  「阿敏,你都看到了,這就是我的兒女。」溫懷讓眼眶微紅:「我竟把他們教成這樣,人面獸心,陰狠歹毒!還有杜若,她……」

  宋敏忙按住他的胳膊,眉心緊蹙:「不是你的錯,別這麼想。」

  溫懷讓恍惚搖頭:「從前不是這樣的,我們溫氏一族,從前不是這樣。」

  「我知道,溫家是忠烈之後,有高士的傲骨和血脈,家風嚴謹,富而好禮,以至於支派繁盛,綿延數百年。」

  溫懷讓有氣無力道:「我教子無方,已無顏面對祖先。阿敏,你們今日便走吧,早些離開,溫府內里已經爛透了,不值得久留。」

  「你需得看開些,我還盼著有朝一日與你和趙瑩大人相聚,我們三個煮茶論道,談古說今,如當年那般。」

  溫懷讓笑起來:「我也盼著那日。」

  宋敏把手放在他掌心,二人無言,只緊握對方的手,高山流水,不知日後相見何時。

  ……

  意兒來到溫璞房中,他坐在窗下,正吩咐管家看緊底下的人,不許他們將府內之事傳揚出去,如有違命者,一旦查出,必將嚴辦。

  「趙大人來了。」溫璞笑著招呼她:「請坐。」

  管家離開,丫鬟進屋上茶,奚櫻聽見她來,從臥房走出,意兒隱約看見房內一片狼藉,能摔的都摔了,能砸的也都砸盡。

  意兒打量奚櫻,見他未施粉黛,頭釵鬆散,一雙鳳眼沒了平日的風采,神情慘澹。

  於是收回目光,先問溫璞:「溫慈殺害邱痕,是大公子授意指使的吧?你知道她即便殺人也能逃出律法制裁,是最好不過的一顆棋子。」

  「趙大人慎言,我絕對沒有讓她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溫璞淡淡的:「是她自己說,要為哥哥分憂解難。」

  「所以你便縱容她殺人。」

  「沒有,我怎知她是這個意思?」

  意兒冷笑,不再跟他再說一個字,轉而看向奚櫻:「溫彥是被你嚇得神志失常,精神錯亂,對嗎?」

  奚櫻微微抬起高傲的下巴,抿嘴不語。

  「我猜,當年奚家敗落,你父親病死獄中,你母親帶著你們姐弟,窮困潦倒,那時只有邱痕施以援手,給了你們回鄉的路費。」意兒直直的盯住他:「誰知你姐姐奚櫻在路上病死,等回到落英縣,你私下找溫璞幫忙,可他竟要你扮作奚櫻,嫁入溫府,與他結為連理。你應了,但你母親無法接受這樣的事,不久便鬱鬱而終。你想逃走,不止因為溫璞的占有欲,更因為無法忍受自己終日以女子的面貌示人。溫彥一直傾慕於你,所以當他發現自己迷戀的嫂嫂竟是個男人,又想到自己的哥哥與你做了四年夫妻,自然被嚇得不輕。」

  話音落下,屋子裡靜靜悄悄,沒人吭聲。意兒吃口茶,又問:「你本名叫什麼?」

  他笑了:「奚孟。」

  溫璞眉宇微蹙。

  「你是怎麼發現的?」

  「你總穿豎領外衫,遮擋頸脖,昨夜我來看你,你只穿了中衣,隱約可以看見喉結。」意兒隨意道:「再聯繫其他細微末節的線索,不難確認。」

  奚孟點頭:「大人果然聰明,不過有一點你說錯了,當年我找溫璞,並非要他幫忙,而是告知姐姐的死訊,解除兩家婚約。小的時候我們時常玩在一處,之後分開十年,再見時,不知怎麼,竟如此驚心動魄,以至於他提出那樣荒唐的點子,我無法拒絕,糊裡糊塗的,就這麼過了四年。」

  意兒直說道:「如果你還想離開,我可以帶你出府。」

  溫璞冷聲道:「趙大人是要拐帶人口嗎?」

  奚孟垂下眼帘:「我得給邱痕收屍。」

  意兒點頭:「總之你自己考慮清楚,我今日便要走了,走前會去衙門告訴知縣,你被囚禁於此,他們自然要來詢問,你還有一個下午的時間做決定。」

  說完不願多留,意兒起身離開。

  她與阿照向溫懷讓辭行,接著收拾好行囊,走出溫府大宅,先駕車去衙門辦事。

  不多時,從衙門出來,不巧碰見了溫慈。

  那姑娘一如初見,蒼白孱弱,遠遠的,向她頷首行禮。

  意兒冷看兩眼,跳上馬車,絕塵而去。

  她們走後不久,掌燈時,溫府眾人發現溫懷讓跪在家祠牌位前,用一把匕首刺入心口,就此了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