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馬車奔走在茂密山林間,日光西斜,土路崎嶇,車內的人被顛簸著,半死不活。思兔sto55.com
離開落英縣,四五日過去,宋敏每夜睡不安穩,眼皮突突直跳,總覺得心裡不受用。意兒也是如此。臨近瓜洲,所謂近鄉情怯,叫她緊張得坐立難安。
原本早該遞封信回去,拖啊拖,好容易被宋敏督促著,兩日前給趙府寫了信,告知自己的行程。這次省親,不曉得她爹趙掩松準不準她進家門。
「我記得三年前陪你參加鄉試,去過省里,倒沒來這瓜洲城。」阿照很是高興:「這回可以住進趙府,看看你長大的地方,素日那般輕狂的人,到了家裡又怎樣呢?」
「你得先找到瓜洲城才行。」意兒被顛得難受:「我說阿照,能不能慢些,我當真要吐了,停車歇會兒吧。
「不行,天快黑了,夜裡趕路太危險。」
因天色漸暗,為了儘早抵達驛站,她們決定放棄官道抄近路,原本預計一炷香的功夫可以到達,但不知道怎麼,這會兒竟還在山裡打轉,別說驛站,只怕今晚得宿在這荒郊野外了。
「阿照,先等等。」宋敏說:「看看地圖,恐怕我們走錯了。」
ⓈⓉⓄ⑤⑤.ⒸⓄⓂ提供最快更新
此間小路縱橫交錯,岔口極多,地圖又畫得不夠仔細,眼下也不知到了哪裡,阿照勒緊韁繩,馬停住,三人望著遠處的山巒和田野,頗為迷茫。
阿照埋怨:「你不是本地人嗎?怎麼連路都不認得?」
意兒鬱悶:「我快七年沒回家了,更沒來過這個村子,自然找不到路。方才若堅持走官道,至少方向不會錯。」
阿照戳她腦門:「那你方才怎麼不說?」
「這不是有地圖嗎,誰知靠不住?」意兒只好提議:「要不咱們找戶農家借宿一晚吧。」
宋敏擔憂:「但只怕人地生疏,不大安全。」
阿照立馬道:「有我在,先生別怕,即便此刻來十個歹徒也打不過我的。」
意兒跳下車,扶著一棵枯樹彎腰喘氣,臉青唇白:「不行了,我寧願走路也不要坐車。」她斜眼去瞥阿照:「你可別烏鴉嘴,要來十個歹徒,你能打,我和宋先生手無縛雞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阿照一手叉腰,一手拍她肩:「平日讓你跟著我練功你不干,說真的,你和宋先生體力太差,若肯時常隨我扎個馬步,學個拳腳功夫,不至於如此無用。」
「……我是個文官,學武作甚?」
宋敏道:「我也學不來那個,阿照你饒了我們吧。」
阿照恨鐵不成鋼:「你們早晚要後悔!」
正說著,卻見田坎那頭慢悠悠的走來一位老婦,手提竹籃,搖著蒲扇,時不時用餘光瞄她們。
「大娘,」阿照忙迎上去,問:「你知道驛站怎麼走嗎?」
老婦來回打量:「你們是外地來的?」
「是,這不迷路了嗎?」阿照把地圖遞給她:「您看看,該從哪兒出去?」
老婦瞅兩眼:「哎喲,我不懂這個,驛站離這兒遠著呢。」
宋敏道:「不知貴地的鄉約住在哪裡,我們可以找他們幫忙。」
那老婦聞言笑道:「老身歐陽氏,正是這旺良村的鄉約。」
意兒與宋敏稍感詫異,因朝廷有告諭,鄉約的選任需會合鄉人,公舉六十以上,業經告給衣頂,行履無過,德業素著之生員統攝,若無生員,即以素有德望六七十歲以上之平民統攝,且不能以土豪蠹役等充數。
也就是說,這位老太太是村里公舉的最有德望的長者,所以才能擔任鄉約之職。
既知如此,意兒三人卸下心防。
歐陽氏熱情張羅:「這會兒已到用飯的時辰,你們不如隨我回去,等吃過飯,再送你們出村。」
她們雖想儘快找到驛館,但又不好意思耽誤人家吃飯,可平白無故跑去做客,同樣不好意思,橫豎今日無論如何也得麻煩這位鄉約,於是幾人談談笑笑,牽馬來一處粉牆黑瓦的寬敞院落。
「鄉下地方沒什麼好招待的,粗茶淡飯,請三位不要嫌棄。」
歐陽氏家中有四口人,兒子張貴已經四十出頭,兒媳卻異常年輕,約莫二十歲,穿著秋香色布衣,悶不吭聲的,上完菜,又回廚房忙活去了。
宋敏問:「小娘子怎麼不來一同用飯?」
張貴道:「筠姑還要給幼兒做羹食,我們先吃吧。」
主人家謙虛,說是粗茶淡飯,卻有幾道冷葷與熱菜,用大瓷碗盛著,鯽魚湯熬得濃稠鮮白,而筠姑事先不知有客到訪,可見他們日常三餐便十分豐盛。
阿照早已飢腸轆轆,此刻眼睛發亮,抿兩口紹興酒,嘴角也彎起來。
意兒卻食慾寡淡,因天氣燥熱,懨懨的,只喝得下湯,不怎麼動筷。
歐陽氏見她斯文,詢問是否飯菜不合口味,意兒直言道:「沒有,炎天暑月,入夏以後,晚上一向吃得少。」
張貴覺得她大概嫌棄農戶,神情變得不太舒坦。
意兒看在眼裡,也只當沒看到。她並非不懂察言觀色,許是和宏煜在一起久了,臉皮漸厚,性情也學得如他那般,不會為了怕別人不高興而使自己曲意遷就。正如這飯菜,她吃不下便不吃,主人家若因此覺得沒面子,那是他們自家的事。
宋敏也知道她不喜歡周旋人情世故,便轉開話題,稱讚筠姑的廚藝:「色味俱佳,比酒樓里大廚做的還要好,我很久沒吃到這麼美味的家常菜了。」
阿照也連連點頭:「正是呢,我吃兩碗都嫌不夠!」
歐陽氏笑著客氣幾句,一邊打量她們,一邊問:「你們三位是結伴出來遊玩嗎?可近日並沒有廟會呀。」
宋敏道:「我們回鄉探親。」
「探親?原來是回娘家。」歐陽夏切入正題:「怎麼夫家沒人跟著一起呢?」
阿照好笑道:「我們尚未成婚,哪兒來的夫家?」
這下他們母子難掩詫異,那張貴脫口道:「生得這般模樣,居然還沒嫁人?」說著指向宋敏:「她看著年歲稍長些,難道也沒成親嗎?」
意兒眉尖蹙起,心裡頓時生出幾絲反感。
歐陽氏拍他的手:「沒規矩。」
張貴又往她們臉上打量幾圈兒,輕笑道:「娘,你說這年頭,什麼怪事都有,安分守己的女人越來越少了,再這麼下去,男人娶不到媳婦,天下豈不大亂?」
歐陽氏嘆氣:「誰說不是呢,相夫教子乃女子本分,如今全都亂套了,她們一會兒鬧著要做官,一會兒鬧著要婚嫁自由,新花樣層出不窮,真不知君上怎麼想的,竟如此縱容。」
意兒聽得刺耳,臉上倒沒顯出什麼,仍假笑著,問:「何為女子本分呢?例如這鄉約之位,從前只能由男子擔任,老夫人對此如何看待?」
歐陽氏並未言語,張貴反駁道:「我娘是對村裡有大功勞的人,她德高望重,即便男子也不能相比,你們可以瞧瞧我家正堂的匾額,那可是知縣大人親自題的。」
意兒挑眉問:「不知是哪位縣官?」
「瓜洲城前任縣令章舉濤章大人。」
意兒險些被嗆住。
原來是他呀。
章舉濤,章巨貪嘛,意兒心下嗤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她從小便知此人是個狗官,在瓜洲城掌印十數載,臭名遠揚,幾年前終於被監察御史彈劾,聽聞他被貶後,瓜洲城的百姓放煙花慶祝了整整三日。
歐陽氏家竟還懸著他題的匾,並且引以為榮,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意兒不再搭腔,喝完湯便放下碗筷,獨自離席,走到院子裡納涼。
廂房的窗子開著,筠姑坐在窗下,正抱著一個三、四歲大的娃娃餵食。
意兒見孩子可愛,走近了,打著摺扇,一本正經地問:「請教閣下台甫。」
卻是筠姑被逗樂,莞爾笑道:「他一個娃娃,哪有什麼字號?」
意兒聽她口音並非本地人,暗暗打量幾眼,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你看上去與我年歲相仿,今年多大了?」
筠姑瞅她:「你多大?」
「二十四。」
筠姑笑:「我比你小五歲呢。」
意兒聞言愣住,臉色微變:「什麼?」
筠姑低頭給孩子餵蒸蛋,稚氣未脫的圓臉混雜著成熟與母性,顯得異常怪異。
「這麼說,你十五、六歲就生孩子了?」
筠姑的神色不大自然,像是被冒犯,抿了抿嘴,眼睛裡浮現幾絲煩躁,語氣變冷:「那又如何?大家都這樣,有什麼好奇怪的?」
意兒眨眨眼,立馬咧嘴賠笑:「沒有,不奇怪,我妹妹與你同齡,還沒嫁出去呢,家裡催得緊,你幫我勸勸可好?」
筠姑道:「這個我可勸不著。」
意兒轉開話題:「聽你口音像是吳都人,我前幾日正好經過吳都,指不定到過你老家呢。」
筠姑輕笑:「我老家在落英縣,說來你也不認得。」
意兒驚道:「怎麼不認得,落英縣我可熟了。」
筠姑抬眸瞥她:「哪有這麼巧的事。」
「還真就巧了,落英縣有個溫府,你知道吧?」
筠姑一聽,不由的背脊挺直,眼睛睜大:「豈會有人不識溫家,那可是縣裡的名門望族,你果真去過?」
「可不麼,溫老爺的外室如今已搬入府內了。」
筠姑的魂兒仿佛被她勾走,忙問:「真的嗎?杜姨娘終於入府了?怎會呢,溫夫人怎麼肯?」
「溫夫人幾年前已離世,你不知道嗎?」
筠姑張著嘴茫然搖頭:「我有四年沒回去了。」
意兒緊跟著問:「此地離落英縣不過幾日路程,你怎麼也不回家看看父母?」
筠姑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我娘早死了,爹爹濫賭,家裡窮得揭不開鍋,只有我還值幾個錢,所以被賣到這兒來……如今我也懶得見他。」
意兒沉下臉,待要細問,這時張貴卻走了過來,吩咐筠姑:「孩子我來喂,那邊吃完了,你去收拾收拾。」
筠姑悶悶的應了聲,把孩子交給他,往前屋走。
此時月亮掛上樹梢,阿照酒足飯飽,準備到後屋牽馬,歐陽氏為盡東道之誼,繼續挽留她們:「不如在我家歇一晚,明日再動身吧,夜裡趕路實在不安全。」
阿照望向意兒,原以為她定會推拒,好儘快動身,誰知這人卻笑盈盈地點頭:「好呀,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多多打擾了。」
說完帶阿照去車上拿行李,宋敏則與歐陽氏周旋,表明不好意思白吃白住,硬是給了些銀子。
「怎麼突然又不走了?」
「這地方不對勁。」意兒告訴阿照:「我們索性住一宿,看能不能查出點兒眉目。」
阿照目瞪口呆:「你發現這地方不對勁,想的不是儘早離開,而是留下來?」說著幾乎跳腳:「萬一真是個狼窩怎麼辦?!你還自己送上門來!」
意兒拿摺扇敲她腦袋:「小點聲,不是有你在嗎,怕什麼?」
阿照忙問:「這個村子哪裡有問題?我怎麼覺得很正常?」
意兒道:「歐陽氏家的那位兒媳,筠姑,今年才十九歲,是被她爹賣給張貴的。」
阿照驚詫:「她竟與我同齡?不對呀,按本朝律法規定,女子年十六以上才能成婚,她兒子都那麼大了,難道……」
意兒望向黑漆漆的村落,心裡幽幽沉沉,仿佛被迷霧籠罩,一種古怪且詭異的預感極為強烈。
「但願不是我想的那樣,這村子恐怕不只一樁人口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