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長夜難眠,意兒已經記不起這是第幾次,因為想《大周律》想得輾轉反側無法安睡。思兔閱讀
在《刑律·賊盜》中有條款規定:略賣良人為奴婢者,杖一百,流三千里。為妻、妾、子、孫者,杖一百,徒三年。因而傷人者,絞。殺人者,斬……若假以乞養過房為名,買良家子女轉賣者,罪亦如之。若窩主及買者知情,並與犯人同罪。
從律法條文來看,朝廷明文禁止拐賣良人,但在民間,仍然存在著普遍的人□□易,尤其自願和賣者,屬於民不舉、官不究,被販賣者也甚少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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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意兒對此深惡痛絕,即便在她們趙家,自願簽下契約,入府為仆者,少說也有上百人,而這樣的交易卻是合法的,主人家發賣奴婢也是正當的,因奴僕乃賤籍,契券買賣不在禁止之列。
兩年前,因夏堪冒籍應試一案,皇帝曾打算將賤民開豁為良,但由於各種原因,最終只廢除了部分賤籍,以及允許他們的後代參加科舉。
一個多月前,皇帝頒布《新婚律》,禁止男子納妾,並提倡婚嫁自由。
大周朝的開明和腐朽無時無刻不在交織著,其中的內在矛盾帶給她極大的困惑。
自入仕以來,趙意兒時常想,自己效忠的是君上,是朝廷,還是百姓?她與歷朝歷代所有身懷抱負的讀書人一樣,都曾以「天下大同」為至高理想,而所謂「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是否與皇權對立?既然「天下為公」,為何又有「賤籍」這種東西存在?
宏煜曾與她討論這個問題,說,「大同」對每個人的道德要求太高,水至清則無魚,僅靠道德維繫的國家非常脆弱,還是需要嚴謹完善的律法,政令,以及執行。人群居而活,形成國家,產生制度,自然有統治者與被統治者,大道既隱,天下為家,身處其中的各個等級各司其職,在君為政,在民為事,遵守秩序,各親其親,各子其子,這才是實際的、可以追求的理想。
意兒明白,她的某些想法過於天真,人性時刻存在威脅,不可能毫無私心,人人自治;大周朝也沒有富足到可以令所有子民享受平等待遇,天下大同或許永遠不會實現,它或許只是歷朝歷代統治者的完美口號,而真正推行此道的君王,如西漢王莽,以改制失敗、亡國被殺告終,成為前車之鑑。
……
思緒越飄越遠,長夜寂靜,意兒翻了個身,這時屋外傳來依稀吵嚷,先是男人的叫喊,接著陸續加入許多嘶吼,一時間燈火通明。
「怎麼回事?」阿照和宋敏被驚醒,紛紛起身穿衣。
她們跑到院子裡,發現歐陽氏與張貴已經出去幫忙。
「田先生又跑了!」筠姑提著燈籠:「大半夜的,她可真有精神!」
意兒問:「什麼意思?誰跑了?」
「隔壁張華富的新娘子,田桑。」筠姑搖頭嘆道:「那張老頭窮得拔鍋起灶一乾二淨,原也買不起媳婦,可巧這田先生倒霉,一個月前嫁給他,如今逃跑三四回了,怎麼打都不老實。」
意兒臉色陰沉,眼角帶著凜冽寒光盯過去,掩在昏暗裡,嘴上若無其事般問:「你叫她先生,難道是教書的?」
「可不麼,她聽聞旺良村辦私塾,千里迢迢的過來,大家原都很高興,誰知她發現村里大多女人都是買來的,便跑到衙門告狀,縣衙不理,她竟還要告到知府衙門,這不就被綁回來,由我婆婆做主,索性配給村里最後一個獨身老漢。」
話音未落,卻聽屋外人聲嘈雜,像蚊子蒼蠅湊在了一窩,有人大喊:「按住了,按住她!」
意兒急忙跑出去,遠遠看見十數人舉著火把,將一名年輕女子團團圍住。
「張華富,你家這娘們兒有完沒完?不是叫你把她拴好嗎?!」
「拴個屁,上床幹事還拴啊?我哪曉得她會耍心眼,裝成乖樣哄我呢?」那張華富斜眉歪眼,五十歲的年紀,做田桑的爹都嫌老。
周圍的男人放聲嘲笑:「你不行啊,想不了艷福,乾脆轉手賣掉算了,省得她成日家亂跑,全村上下不得安寧。」
張華富惡狠狠往地上吐了口痰,抬腳踹倒田桑,大罵:「你還敢逃是不是,信不信老子打死你!」
歐陽氏上前,出聲制止:「好了,大家都回去睡覺,大半夜的,別在這裡鬧。」她說著望向田桑,連連搖頭:「先生怎麼不聽勸呢,你已經和他成親,還鬧什麼?身為婦人,該學會操持家務,想著給老張家傳宗接代才是。」
田桑披頭散髮跌坐在那兒,仿佛怨念極深的女鬼,指著歐陽氏和周遭眾人恨道:「你們這群目無法紀的刁民,老天都看著呢,遲早會有報應的!」
歐陽氏嘆氣:「田先生,你本就是給學生教書來的,如今成了我們村的媳婦,大家不是更親密嗎?學堂由縣裡出資,已經開起來了,孩子們都需要你,我知道你心地善良,否則也不會背井離鄉來到此地,這也該是你的命,要早些想通才好。」
田桑啐她:「呸!滿嘴偽善、巧言令色的畜生!禽獸!」
歐陽氏失望地搖頭,也不理她,轉頭就走,眾人也準備散去。張華富見她還敢頂撞鄉約,揚起拳頭揮下,接著扯住她的頭髮,將她拖行數尺,又提腳狠踹:「臭婆娘,我看你皮癢欠收拾!」
意兒撞見這一幕時,氣得雙手發抖,一邊跑上前,一邊高聲大喊:「住手!給我住手!」
阿照用輕功率先飛過去,想也沒想的,把張華富踢翻在地,緊接著重重補了兩腳,幾乎將他肋骨踢斷。
尚未解散的村民聞聲又圍了上來。
宋敏用胳膊環住傷痕累累的田桑,意兒已怒到極點,當即斥吼:「歐陽氏!」
那老婦沒料到她們會突然出現,略有愣怔。
「你身為鄉約,竟敢略賣人口、威逼強娶、非法囚禁!」意兒的眼神仿佛能將她凌遲:「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歐陽氏從未受過如此教訓,對方還是個年輕姑娘,又那般振振有詞,她倒疑惑,上下打量一番:「我們村裡的事,外人莫要插手為好。」
意兒直逼到她跟前:「你們還知道王法嗎?當我大周朝的律文是廢紙嗎?!」
歐陽氏並不正面回答,轉頭看了看田桑:「此女背夫潛逃,大家不過把她抓回來而已,夫妻間的家事,談不上王法。」
「夫妻?」意兒瞪大雙眼:「他們有衙門簽發的龍鳳官帖嗎?女方是自願嫁給這個老頭的嗎?!」
歐陽氏輕描淡寫地笑了笑:「按照本地風俗,擺過酒席便算成婚,老身乃主婚人,可以替他們作證。」
意兒點頭,不想與她廢話,當即喊道:「阿照,把人帶著,我們走!」
歐陽氏聞言沉下臉,眼神示意身旁的兒子,張貴立馬招呼鄉眾:「把她們攔住!不准放跑了!」
十來個漢子大搖大擺朝她們逼近,以為抓幾個弱女子易如反掌,卻不知裡頭有個會武的,而且是個高手。
阿照的雁翅刀收在包袱里,此刻奪過火把,不緊不慢地扭扭脖子,隻身迎戰。
意兒從不懷疑她的武力,這會兒拉著田桑和宋敏往前頭的樹林飛快奔去。
不一會兒,阿照解決完那些個莊稼漢,趕到她們身邊。
「遭了,」田桑望著遠處聚集的火光,慌道:「村里人都出動了,我們跑不遠的!」
意兒聽到密密麻麻的腳步聲與此起彼伏的吼叫,越來越近,情急之下她抓住阿照:「你先走,別管我們,快去趙府搬救兵!」
「放屁!」阿照睜大眼:「我怎麼可能丟下你們自己逃命?!」
「村里上百口人,你怎麼打得過?帶著我們根本走不了!」意兒推她:「聽話,現在只有你逃出去我們才有救!」
阿照也急:「可我不識路,往哪兒逃?」
這時田桑從懷裡掏出一串鈴鐺遞給她:「用這個,我的狗認路,聽見鈴鐺響,它會帶你出村!」
阿照接過:「可是趙府……」
意兒打斷:「只要進入瓜洲城,你隨便找人一問就知道位置了,快走,馬在屋後拴著!」
阿照咬緊牙根,狠下心,扭頭竄入茫茫夜霧。
剩下的三人很快被村民包圍,張華富大概肋骨已經斷了,痛得倒地不起,其他十幾個漢子也被打得鼻青臉腫,歐陽氏命人把傷者帶去村醫家診治,而意兒、宋敏和田桑則被她押回自己家,關入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