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慘澹月光從頂上狹窄的窗口透進來,四周堆著乾柴和秸稈,黑洞洞的,隔壁便是茅房,一股子臭味隱隱瀰漫,雙腳被麻繩捆著,雙手被反綁,難以活動。思兔閱讀sto55.com宋敏靠近意兒,看看她的臉,又看看田桑,問:「你們怎麼樣,沒事吧?」
田桑耷拉著腦袋,緩緩搖頭,意兒往宋敏身上挪,不料碰到傷口,擰眉「嘶」一聲。
方才張貴拿鞭子把她們三個胡亂狠抽一頓,嘴裡還罵了什麼,意兒因為太疼沒留意聽。
柴屋雖陰暗,外頭卻燈火通明。
歐陽氏把保長、里長等鄉官叫到家裡,商量怎麼處理那幾個紅顏禍水。
「娘,姓林的丫頭跑了,你說她會不會報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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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氏端坐在椅子裡,面無表情:「上次田桑去衙門告狀,劉知縣已經很不高興了,依我看,大家先湊銀子,這個禮遲早得送。」
保長和里長面露難色:「這……送多少合適?」
「幾百兩總要的。」
「這麼多?!」
歐陽氏安撫他們:「別著急,我豈會讓大家吃虧?那兩個女子都是絕色,何愁賣不到好價錢,只怕多的還有呢。」
張貴道:「可是跑了一個,萬一她找親戚來鬧怎麼辦?」
歐陽氏聲音冷冷的:「那就只能把人送到隔壁村,藏到我哥哥家,倘若那丫頭先報官,劉知縣必會把人扣下,這倒好辦,若她家來人也不怕,翻個底朝天,找不到人能奈我何?果真逼急了,走到那一步,索性滅口算了,她家能來多少人,左不過父兄幾個男丁而已。」
張貴聞言起身:「既然這樣,天快亮了,我立刻把她們送走,省得夜長夢多。」
「你等等。」歐陽氏道:「那二人性子烈,只怕路上掙扎得厲害,你先去村醫家,拿幾包迷藥回來,先把人弄暈再說。」
「還是娘想的周到,我這就去。」張貴大步出門,筠姑一直在內間偷聽他們說話,這會兒見張貴走遠,便悄悄溜到柴房,扒著門縫往裡看。
「餵。」她輕輕喊了聲:「他們要給你們下藥,運到隔壁村去,之後找機會賣了。」
意兒和宋敏像蟲子似的往門邊挪:「筠姑,你把門打開,放我們走吧。」
她垂著頭,手握住鎖,胸膛起伏,接著轉而望向堂屋,心生恐懼,抿了抿嘴:「放走你們,我也是個死,對不住,總之你們自己當心,找機會再逃吧。」
「筠姑!」宋敏叫住她:「難道你不想離開這兒嗎?你才十九歲,甘心嗎?」
「我已經嫁給張貴,還生了兒子,早就認命了。」
「那不叫嫁。」意兒說:「你可知朝廷已頒布《新婚律》,規定男女婚嫁,不許任何人強迫,若有一方想要離異,可到衙門提交訴狀,你無須認命!」
「我沒聽說過什麼新律,即便有,我也出不了這村子。」
「你跟我們走啊!」意兒額頭抵著門,難掩怒火:「我會幫你,不僅是你,還有此地所有被拐來的婦女!」
筠姑黯然輕笑:「別說大話了,你不過和我一樣的弱女子,能幹什麼?田先生還告到衙門去了,結果呢?」
「縣官不作為,已然觸犯大周律了。」意兒攥著手,聲音極冷:「你別怕,縣衙上頭有府衙,府衙上頭有布政司,我還不信了,沒人收拾得了他們。」
筠姑不語,似乎怕自己動搖,也不敢繼續聽她說這些奇奇怪怪的虛話,轉頭悶不吭聲地跑回屋去。
「算了,沒用的。」田桑歪躺在柴堆旁:「這裡的女人都是溫順的驢子,有的被打怕了,有的早已適應,她能過來提醒我們,夠意思了。」
宋敏和意兒背對著,反捆的手摸索對方的繩子,嘗試解開,同時問田桑:「你怎麼到旺良村來的?」
「還不是聽聞這裡建學堂,缺教書先生,腦子一熱就跑來了。」田桑慘澹地笑了聲,尤為自嘲:「原本家裡給我定了親,對方與我竹馬青梅,也算兩小無嫌猜,可我就是任性,不願接受父母做主的婚姻,一門心思想教孩子念書,當時聽聞旺良村的鄉約是位婦人,別提我有多興奮多憧憬了,以為找到志同道合的夥伴,不惜與父母決裂,千里迢迢來到這裡,呵……」她說著閉上眼,淚水直淌:「誰知竟然落到這種下場。」
意兒聽得難受:「你別哭,等出去了,我替你討回公道。」
「真出得去嗎?」田桑的目光流露些微絕望:「我已經逃過好多次了,有一回甚至跑到了官道上,結果還是被他們抓回來,你能體會那種眼睜睜看著希望破滅的滋味兒嗎?」
宋敏望過去,嗓音淡淡的:「我明白你的感受,相信我,等事情過去,幾年之後再回頭看,這些劫難仿佛上輩子的遭遇,你還年輕,一切可以從頭再來。」
田桑靜靜望著她,緘默不語。
意兒雙臂發麻,手腕生疼,繩子死活解不開,她氣得直蹬腿:「早知如此,在阿照那兒學幾招功夫自保也好,不至於變成案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宋敏仰頭靠在她後肩:「阿照能在我們被轉移之前趕到嗎?」
「阿照自然信得過,我只擔心府里的人不認識她,問來問去,耽誤時辰。」
事實證明意兒所慮非虛,阿照出村後,沿著官道策馬狂奔,一路進入瓜洲城,來到趙府門前,她跳下馬,沖幾個看門的小廝喊道:「快稟報你家老爺,二小姐出事了,趕緊帶人營救!」
天還沒亮,那幾人剛睡醒,打著哈欠面面相覷:「二小姐不是好好的待在芷蘅院嗎,能出什麼事?你是何人,從哪兒跑來的,為何在此撒野?」
阿照也懵了:「你們府里有幾個二小姐?我說的是趙意兒!」
小廝們愣怔,其中一個年老的聞言站起身:「姑娘此話當真?我家小姐怎麼了?」
阿照又急又氣,懶得廢話,直接往府里走:「帶我去見你們老爺!」
「老爺不在,出遠門了!」
阿照頭痛欲裂:「那你們府里管事的人呢?」
小廝攔她:「姑娘你不能擅闖,等我們回明管家,再回大公子……」
阿照忍無可忍:「滾!誰敢攔我!人命關天,還等你們慢慢往上報?」
她一把抓住老家丁的衣裳,揪著他往府內闖:「走!立刻帶我見大公子!」
這下鬧起來,上前阻止的小廝們被她三拳兩腳打得七倒八歪,裡面的人不明緣由,只把阿照當做尋釁滋事之流,繼而大打出手。
混亂中老家丁像一隻溺水的旱鴨,撲騰著被甩開,等管家趕到,他欲告訴原委,卻磕磕絆絆,除了知道這姑娘是二小姐的人,其他也講不明白。不多時,趙府上下都曉得出了事,各房無不派人出來打聽。
此時阿照已逼至正廳,手中「人質」已換做管家,小廝們拿著棍棒緊跟不舍,管家讓她先放開自己,好生講話,可她哪裡等得及,只吼著要求見大公子趙璽。
正鬧得不可開交,忽聽見有人高聲喊:「都住手!四爺來了!」
聒噪的廳內霎時靜下,小廝們自覺向兩旁避讓,周升呵斥完,也往邊上退開,趙庭梧從他身後大步走來,直到阿照跟前,冷聲問:「意兒在哪裡,快說。」
阿照沒見過他,但見周遭人的反應,知道這是個能辦事的,便將旺良村的情況大致講給他聽。
「只有我跑出來了,她們還留在村里,這會兒不知死活!」
趙庭梧回到瓜洲城四五日,耐心等意兒,沒曾想竟等來這種消息,他聽完阿照所言,臉色變得極沉,當下吩咐管家:「拿我的護牌,立刻通知衙門,就說我的話,讓知縣帶巡檢司的人到旺良村,不許耽誤。」
「是。」
他帶著幾個身強力壯的小廝跟隨阿照,出了府,騎上馬,朝旺良村狂奔而去。
天微微亮,大地籠罩在模糊的幽藍里,柴房門打開,歐陽氏和藹的面孔出現在意兒面前。
「其實我這輩子最敬重的就是讀書人,看得出來,你們二位和田先生一樣,都是有學問的女子,若非不得已,老身也斷不會這般無禮。」
意兒嗤笑,置若罔聞,宋敏問:「你是靠著幫村裡的男人買媳婦坐上鄉約之位的?」
張貴得意道:「不錯,村里半數以上的光棍都是靠我娘聯繫人牙子,買來的婆娘。」
「章巨濤和瓜洲城現任知縣都收了你們的賄賂,所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吧?」
歐陽氏搖頭,語重心長的樣子:「早些年,旺良村的漢子娶不到媳婦,曾組織暴動,幾乎要造反,是我出面與知縣老爺商議,定下這兩全的法子,由我來解決女人的問題,他只要裝聾作啞,便可天下太平。」
意兒厭惡至極:「狼狽為奸,沆瀣一氣。」
歐陽氏似有委屈,嘆道:「我的苦心終究沒人明白,也罷,多說無益,你們有緣來到此地,也算旺良村的福氣,等我找個好的買家,讓你們有個好歸宿,到時拿到錢,還能把村裡的學堂建大些,這也是二位的功德了。」
田桑啐一口,意兒則面無表情:「我勸你趁早收手,敢動我,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嗎?」
「都到這個時候了還敢威脅我們呢?」張貴掏出鞭子:「別以為認識幾個字就能狗眼看人低,在旺良村,我娘就是王法,你以為你在和誰說話?!」
他最恨被女人輕視,當下朝意兒狠狠揮鞭,連同宋敏和田桑也狠抽一遍,直到歐陽氏喊停:「夠了,別耽誤正事,藥呢?」
張貴喘著氣,收起馬鞭,從懷裡掏出一包蒙汗藥,下在水裡。
歐陽氏斜眼瞥著:「把田先生一併送走,她留在這兒終究是禍患。」
「誒。」張貴叫上身旁兩個村民:「給她們灌下去!」
意兒三人手腳受縛,雖拼命掙扎,終究無用,挨了幾個耳光,頭暈目眩,兩頰被掐住,灌下半碗迷藥,等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她們便神志不清,沉沉昏了過去。
張貴等人把她們扛出柴屋,放到板車上,用秸稈遮擋,騾子拉著,往隔壁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