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駕!駕!」
急促而密集的馬蹄聲踏碎村莊清晨的寧靜,山間塵土飛揚,猶如一群猛獸奔騰而來。思兔閱讀sto55.com
坡上人家炊煙裊裊,早起的小娘子們正在做飯。
灶台前,筠姑握著火鉗子,不由的發起呆來。一夜未眠,張貴帶人走了,歐陽氏還在堂屋與保長和里長等人說話,筠姑三歲大的兒子還沒醒。
乾柴在火里燒得「啪嗒」作響,恍惚間她想起自己十五歲被賣到這裡,起初每天都哭,後來就不敢了,張貴倒沒動手打她,只是給她講自己的過往,他與原配妻子早年成親,但一直沒有孩子,他想納妾,但原配霸道,父親又是里長,不好得罪。後來妻子偷男人,跟姦夫跑了,他這才正大光明的另娶小娘子。張貴說,其實他的原配根本沒跑,還在村里,還在家裡,所謂的姦夫也並不存在,大家被他騙得團團轉,罵□□罵了好些年呢。
筠姑嚇得夜夜失眠,之後漸漸的,也就習慣了。其他被賣來的女子亦是如此,時間長了總會屈服,起初覺得扭曲的,習慣以後便覺得正常。這個村子每家每戶彼此熟悉,女人逃得出家門也逃不出二里地,鄉親們自會幫忙看管監視。
筠姑想到趙意兒和宋敏,這兩個可憐人,嘴皮子再厲害也是無用,最終不過落得田桑一樣的下場……
正在這時,忽然「砰」的一聲,院門被人踹開,她急忙出來一看,只見林阿照帶人闖入,烏泱泱十幾個男子,來勢洶洶,好大的陣仗。
歐陽氏聞聲走到院子裡:「你們做什麼?!」
趙庭梧道:「給我搜。」
「是。」家丁們衝進屋內找人,柴房、廚房、堂屋、內室,各個地方都找過,但不見人影。
阿照眼睛發紅,揪住歐陽氏的領子:「她們在哪兒?說!」
歐陽氏姿態鎮定:「你們竟敢擅闖民宅,不要命了?」
趙庭梧望住她,目色沉靜:「趙意兒若有好歹,我讓你們全村陪葬。」
周升回道:「四爺,柴房好像關過人,地上有幾隻碎碗,還有半包粉末,應該是蒙汗藥。」
阿照睜大雙眼,霎時怒不可遏:「老妖婆!你給她們下藥做什麼?!快把人交出來!」
正當此時,田桑養的大黃狗在院門口「汪汪」直叫,阿照見了,像丟破布般丟開歐陽氏:「跟著它!」
黃狗帶路,拔腿往後山跑。
張貴牽著騾子,張伏和張強走在板車兩旁,時不時的撩開秸稈,色眯眯的打量三個昏迷的女人。
土坡兩旁荒草叢生,天色微明,山間白霧浮游。
張強吞咽唾沫,實在忍不住:「貴哥,這兩個小娘們長得跟仙女似的,白白這麼送走多可惜呀,不如讓咱們享受享受。」
張伏連忙附和:「是啊,我也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女人,方才看兩眼,骨頭都酥了,心裡跟貓抓似的癢,可不得了。」
張貴回頭瞥他們:「怎麼,家裡媳婦兒弄得不舒坦嗎?」
「我家那婆娘長什麼樣你又不是不知道。」張強眯起三角眼:「這兩個賣出去,只有那些個非富即貴的老爺享用得起,咱們鄉下人頂多買個姿色平平的回家,哥,過了這村沒這店了,我今日死在她們身上也值啊。」
張貴哈哈大笑,停下騾子:「要搞搞快點兒,趁藥勁兒還沒過。」
「誒,我的親哥哥,大恩大德這輩子記下了!」張強張伏笑得合不攏嘴,趕忙挪開秸稈,把宋敏和意兒腳腕的繩子解了,一邊咽口水,一邊摸過去:「他娘的,這臉蛋嫩得滑手……」
音落,張強忽然慘叫起來,左腿被黃狗狠狠咬住,頓時皮開肉綻:「啊——」
緊接著阿照從天而降,朝張伏的腦袋直接下腳,剎那間鼻血飛濺,哀嚎連連。
張貴始料未及,眼看著浩浩蕩蕩一路人馬逼近,為首的男子勒緊韁繩,下馬來,面如寒霜,徑直走向板車。
意兒經過一夜的狼狽,披頭散髮,灰頭土臉,因為挨打,嘴角與面頰留下淤青,還有鞭痕,此刻仍陷入昏迷,嘴唇發白,若非身體溫熱,她瞧著真像一具屍體。
想到這裡,趙庭梧額角極重的跳了跳,他掏出匕首,將捆住她雙手的麻繩割斷,接著撈起那纖細的胳膊,撥開袖子一看,手腕磨破了皮,被繩子勒成青紫色。
趙庭梧胸膛起伏,忽然感到渾身上下的血液變得冰涼,手指莫名抽搐,有什麼東西在心裡叫囂著,幾乎要把皮肉撞破。
他目光轉向一旁,握著匕首,逼近張伏。
「你幹什麼?」
張伏轉身拔腿想跑,趙庭梧從後將他拽住,左手扣住他的下巴往上抬,徹底暴露頸脖,右手執兇器,鋒利的刀尖猛地割出一條細線,紅色血液從線里翻湧而出,濺到趙庭梧側臉,但他似乎渾然不覺。
「殺人啦!」
張貴與張強驚恐萬狀。
趙庭梧厭惡地推開還在噴血的張伏,從懷裡掏出帕子,隨手擦幾下,然後扔到屍體旁。
此時歐陽氏與衙門的人幾乎同時趕到。
村民們抄著鋤頭把他們團團圍住,縣衙皂隸和巡檢司的弓兵又將村民包圍,劍拔弩張。
張貴被趙府家丁按在地上,掙扎大喊:「娘,他們殺人啦!伏子死啦!」
歐陽氏望向血淋淋的屍首,忙朝知縣劉炳昆拱手:「大人,你都看見了,這群賊人闖入村子,濫殺無辜……」
劉知縣滿頭大汗,沒理她,徑直走向趙庭梧,面色僵硬地作了個深揖:「大人,下官來遲,不知村民犯了何事,得罪了您?」
趙庭梧一時不語,默然打量四周凶神惡煞的男丁們,緩緩點頭:「想不到我瓜洲城地方富庶,幾十里外的鄉村卻如此荒蠻,當地的鄉約難道沒有教化百姓,宣講律法嗎?」
歐陽氏心頭亂跳,看向劉炳昆,小聲問:「他是?」
劉炳昆恨不得立刻與她劃清界限,咬牙厲斥:「大理寺卿,朝廷三品大員,爾等還不跪下!」
歐陽氏臉色青白,一時間想不明白怎會招惹這等人物。
「此人方才意圖殺害本官,」趙庭梧抬起下巴瞥了眼地上的屍體,然後掃視眾人:「不僅如此,旺良村竟敢扣押官員、毆打官員,條條大罪,劉知縣,該怎麼做,你自己看著辦。」
劉炳昆只得轉向歐陽氏:「大膽刁民,還不從實招來!」
「冤枉啊,草民聽不懂大人所言何意,那張伏膽敢謀害大人,死有餘辜,可要說小的們扣押官員、毆打官員,這是萬萬沒有的,從何說起啊?!」
「知道車上的女子是誰嗎?」周升指向意兒:「我趙家二小姐,莊寧縣知縣,朝廷命官,從她說起,如何?」
趙庭梧走過去把人抱在懷裡,面無表情道:「你們把她打成這樣,還下藥迷暈了,準備幹什麼?」
歐陽氏聞言張著嘴,仿佛遭遇晴天霹靂,難以置信:「她,她是……」
「老妖婆!」阿照見意兒和宋敏被折磨成這副模樣,早已氣得火冒三丈,此時一腳踢了過去:「你這佛口蛇心的毒婦!不僅虐待朝廷命官,還敢販賣人口、囚禁婦女,等死吧你!」
歐陽氏倒在地上不敢言語,阿照轉向劉炳昆,揚聲冷笑:「知縣大人,旺良村半數以上的婦女都是從人牙子手上買來的,你該清楚的很。」
劉炳昆瞪大眼,故作詫異:「竟有這等事?」說著命皂隸將歐陽氏等人押下:「主犯通通帶回衙門審問!」
村民見狀,紛紛揮動鋤頭,哄鬧不止:「憑什麼帶走鄉約!我們自己花錢買的女人,與你們何干?!」
趙庭梧冷道:「旺良村是要造反麼?」
巡檢司的長官聽見,抬手號令:「弓箭手準備!」
坡上的士兵齊刷刷的取箭、扣繩、拉弓,對準底下叫囂的男丁。
「豈有此理!」巡檢使大怒:「如此目無王法,我看你們不要命了!」他自然不敢當真對村民射箭,但恐嚇卻很拿手,尤其對這些不通律法的白丁:「謀反叛亂當誅九族,凌遲處死!誰敢上前試試?!」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交頭接耳,仍不肯放下手中器械。
趙庭梧順勢唱起白臉:「本官此行是為搭救趙知縣,主犯乃歐陽氏母子,與你們無關。」說著向劉炳昆與巡檢使道:「村民不識律法,皆系鄉約之過,百姓抵抗官府,也是受她教唆,兩位大人該好生安撫,莫要錯怪了鄉親。」
聽到這話,眾人立即扔下鋤頭,喊起冤來:「小的們豈敢謀反,都是聽了鄉約的話,實在不知她犯下大罪,老爺明鑑啊!」
剩下的就好辦了。
趙庭梧不願多留,正想帶意兒離開,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張貴,見他腰間別著馬鞭,知道是他動手打的,另一個張強興許也有份兒。
「周升,」他面色陰沉,語氣淡淡的,卻與往常並無兩樣:「把那二人的手廢了。」
「……是。」
這麼說完,他低頭看看懷裡的人,心中難以言喻的憤怒隨著張貴和張強的悽厲慘叫稍微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