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意兒清醒時,天暗了,她被那下三濫的蒙汗藥足足迷暈了一整日,頭皮痛得仿佛撕裂。思兔閱讀520官網
睜開眼,看見熒煌燈光籠罩著帳幔,昏昏幽幽,映著紗屜外搖曳的樹影,不知是夢是真。屋子裡隱約浮游著沉煙與龍腦的香氣,夜深人靜,花鳥已睡,身下的褥子乾淨柔軟,越舒服,越襯得傷口發痛,渾身乏力。
「嘶。」她一動,眉尖緊蹙,骨頭散架似的,想撐坐起身,胳膊也使不上勁兒。
「意兒?」趙庭梧歪在一把黃花梨的圈椅里,見她醒來,放下書冊走到床前,彎著腰,拿燈照了照,低聲又喚一遍:「意兒。」
她顯然有些恍惚,貓一樣的眼睛愣愣望著他,像是困惑,又像懷疑。
趙庭梧問:「怎麼了,不認得我?」
「四叔?」嗓子也啞得厲害,意兒閉上眼,搖搖頭,憂慮不已:「糟糕,我產生幻覺,被打傻了。」
趙庭梧失笑:「是啊,傻了可怎麼辦?」
意兒吃驚,再次看過去,直盯著他瞧,半晌才敢確認眼前的人:「四叔!」她喊著就要坐起來,可惜身上疼,到處都疼,於是齜牙咧嘴倒回枕頭。
「別亂動。」趙庭梧皺眉:「藥已經煎好了,我去給你拿。」
「我不喝,」意兒忙抓住他的袖子,阻止他走:「都是外傷,沒什麼大礙。四叔你怎麼跑來了?我不是在旺良村嗎?敏姐呢?阿照呢?還有田桑,她有沒有逃出來?現在什麼時辰?我這是在哪兒?」
趙庭梧見她氣色蒼白,一張鵝蛋臉像宣紙般,染著觸目驚心的顏色,嘴角結痂,暗紅,顴骨一塊青紫,下顎還有鞭痕。
而她正費力地拽著他,青絲落在枕邊,像是濃墨暈開。
趙庭梧眼帘低垂,先把自己的衣袖從她手裡解脫出來,然後默然把燈擱在香几上,另尋了張凳子,放在床邊,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方才說道:「你在家裡,在趙府內宅。」
啊?
意兒咋舌,抿著嘴打量四周陌生的陳設:「我怎麼回來了?這是誰的屋子?」
趙庭梧愣了愣,神情有些許尷尬,但很快恢復鎮定:「你的芷蘅院如今有別人住著,我帶你回府時來不及多想,徑直回我房間了。」
話音落下,他仍覺不妥,接著解釋:「因為你昏迷不醒,又有外傷,我想快些找大夫給你醫治。」
其實意兒性情疏闊,從來不拘小節,並不會多想什麼,正如此刻她也毫不在意自己正躺在他的床上,只滿心牽掛宋敏和阿照:「她們人呢?」
「在廂房。」趙庭梧將早上的事從頭到尾細細的說與她聽。
劉知縣把歐陽氏等主犯押回衙門,當時意兒和宋敏昏著,毫無意識,趙庭梧將她們安置在馬車裡,那個田桑他原本不想搭理,但阿照堅持要把她帶走,於是一併送回趙府,這會兒正在隔壁偏房躺著,不知醒沒醒。
「家裡人都來瞧過,你哥哥嫂嫂在這兒守了半日,掌燈後才走的。」
「我爹呢?」
「大哥不在府中,還不知道你回來。」
意兒失望地「哦」了聲。
趙庭梧又道:「旺良村發生的事情我已清楚,此案涉及官員,劉炳昆無權擬罪,明日我會給巡撫都院寫份公文,讓他們把歐陽氏和張貴接到省里去審。」
意兒皺眉,胳膊撐著床榻緩緩支起身:「我的事倒在其次,旺良村有大量人□□易,罪行累累,劉炳昆與其狼狽為奸,必須嚴查。四叔你不用管,我自會向按察司呈文。」
趙庭梧微怔,沒想到她說著說著,掀開被子就想下床。
他立刻制止:「你躺好,公文明日再寫,何必急在一時?」
「可是……」
「你藥還沒喝,我去讓人熱一熱。」
「……」
趙庭梧端藥進來時,意兒還在想旺良村的事,原本一副正經模樣,誰知看見那碗裡黑乎乎的東西,立馬閉上眼,轉過頭,假裝看不到。
「這麼大人了,還怕吃藥。」
「不是怕,」她狡辯:「是討厭。」
趙庭梧抬眸盯過去,她咧嘴笑笑:「四叔,我肚子好餓,能不能先吃點兒東西?胃裡空的,喝藥怕吐。」
於是他又出門,走到廊下喚來周升,交代幾句,回到內屋。
意兒就著光線查看手腕勒痕,有破皮的地方,她低頭吹吹,像只順毛的小狗。
那碗藥她定是不會喝的了,趙庭梧倒了杯茶:「渴不渴?」
她忙接過,咕嚕咕嚕往嘴裡灌。
「對了,芷蘅院如今誰住著?」
「好像是你嫂嫂的親戚。」趙庭梧問:「想搬回去嗎?」
意兒擺手:「我住哪兒都行,就是惦記院子裡那棵柿子樹,得空了想去看看。」
趙庭梧明白她的心思,隨口「嗯」了聲:「我陪你。」
話音落下,意兒看過來,他若無其事地說:「府里修繕過,與從前大不一樣,我回來幾日還沒習慣。」
「真的嗎?」意兒打量四下擺設:「我瞧這屋子也陌生的很,是你以前住的芝蘭齋嗎?」
他說是。
意兒就嘆氣:「我果然好多年沒回家了。」
正說著,有人掀開湘簾進來,卻是阿照。
「阿彌陀佛,我的祖宗你可算醒了。」
意兒一看見她,不知怎麼,心潮起伏,鼻子發酸,眼淚直往下掉:「你死哪兒去了,怎麼才來?」她問得委屈,還不忘告狀:「昨晚你剛走我就被打了,你看這裡,這裡,可疼死了,我長這麼大還沒挨過耳光呢,就算我爹也沒拿鞭子抽過我……」說著說著,哇哇大哭。
趙庭梧看得哭笑不得,心想她畢竟是個縣官,怎麼只在人前威風凜凜,私下跟個小孩似的,說出去也沒人信。
「他奶奶的,居然把你打成這副鬼樣?」阿照掏出兩隻小玻璃瓶:「方才宋先生和田桑敷完藥,已經睡了,你把衣服脫了,讓我瞧瞧身上還有多少傷。」
緊接著趙庭梧就看見意兒薄薄的肩膀被剝了出來,他愣住,匆忙別開臉,僵著身子,提腳離開。
意兒被阿照嚇一大跳,猛地抓緊衣裳,慌張望去,見趙庭梧已經走了,這才鬆一口氣。
「林、阿、照!」她咬牙切齒:「你下次好歹把帳子放下給我遮一遮,我好歹是個女的!」
「這不是沒別人嗎?」
「方才我四叔在呢,他不是人?」
還是個男人。
「哦,」阿照不懂男女大防,向來坐臥不避:「沒留意他,再說我在這兒擋著,能看見啥?你趕緊把衣裳脫了,伺候完你我好睡覺,困得緊。」
意兒一邊數落她,一邊寬衣解帶,脫得只剩肚兜和小褲,趴到枕頭上。
阿照擺弄棉紗,說:「這兩瓶外傷藥好像還是宏大人給的。」
意兒輕輕「嗯」了聲:「他的東西自然是好的。」
阿照笑:「喲,相思病犯了?」
「去。」意兒啐她一口,忽想起什麼,小聲嘀咕:「宏煜若在,定會給我出氣。」
「趙庭梧也替你出氣了,」阿照說:「那三個男的,一個被他所殺,另外兩個手也給廢了,當時我都嚇一跳,真看不出他如此心狠手辣。」
意兒聞言愣住:「什麼?誰被他殺了?」
「張伏啊,就是跟著張貴一起運你們出村的男人。」
意兒依然不解:「四叔為何殺他?」
阿照思忖:「當時情況混亂,趙庭梧說,是為自保反殺他,但我覺得其實是為了你。」
「我?」
「嗯,我看見張伏摸你的臉,趙庭梧應該也看見了,許是過於氣憤,喪失理智吧。」
意兒呆住,方才和趙庭梧聊了那麼久,他壓根兒沒告訴她這些。
「不過,當時他那副樣子可不像叔叔對侄女,」阿照似笑非笑:「要不說是你四叔,我還當他鍾情於你呢。」
意兒咧咧嘴:「別胡說八道,我和四叔從小就很要好,這幾年雖生疏了,但情分總歸還在的。」
阿照用洞悉一切的眼神瞥她,哼了兩聲。
抹完藥,夜已深,廊下走過一個人影,停在門外問:「二小姐歇了嗎?」
意兒聽出周升的聲音:「什麼事?」
「四爺命我給小姐送夜宵。」
意兒險些忘記這茬:「進來吧。」
說罷,兩個丫鬟捧著大紅漆盒進屋,來到桌前,打開盒蓋,將裡邊的飯菜一樣一樣擺出來。
周升仍立在門外回話:「都是邀月樓的招牌,小姐以前最愛吃的,炒蛤蜊,酒蟹,蓮花鴨簽,鹿脯,還買了冰雪涼水和酸梅湯。」
意兒兩眼放光,直咽口水。
阿照有意無意道:「連宏煜也未必如此體貼,我說什麼來著,想不讓人誤會都難。」
意兒壓根兒沒往心裡去,只嗔道:「不許說小煜哥壞話。」
周升還在外頭滔滔不絕:「小姐一日未曾進食,原該用些清淡的,可四爺說,若當真端著白粥小菜回來,小姐肯定生氣,還不如讓您吃得高興些。」
此話深諳意兒秉性,她自然高興。
周升和丫鬟們下去,阿照右手托腮,眼巴巴瞅著饞嘴貓:「我記得趙庭梧並非你親叔叔。」
「那又如何?」意兒提醒:「你可千萬別當著他的面說這個。」
「為啥?」
「他因為養子的身份,曾在府里受過不少冷眼,我怕勾起他的傷心事,更怕他多心,以為我要疏遠他。」
阿照覺得,她們講的不是一件事。
意兒毫無察覺:「雖說四叔並非太爺的親生子,但在我眼裡,他和二叔三叔是一樣的,大家都是趙家的子孫,沒什麼不同。」
阿照問:「你果真這麼想?」
意兒思忖片刻,不知怎麼笑起來:「好吧,告訴你一個秘密,雖然名分上四叔是長輩,但我私心裡卻拿當他哥哥。你知道趙璽有多娘,慫包,又愛哭,做我弟弟還差不多。四叔就不同了,他既穩重自持,又不擺長輩架子,符合我對兄長所有的期待。」
阿照懂了:「說來說去,他只能是親人。」
意兒怪道:「不然呢?」
阿照撇嘴沒做聲。她想起今早離開旺良村,趙庭梧抱著意兒坐在馬車裡,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沉默地摟著她,低頭看她。阿照駕車,隨意的往裡掃了一眼,恍惚間還以為趙庭梧是宏煜。
那種神情,那種微妙,用在愛侶之間合情合理,但若發生在叔侄身上,只叫人心驚肉跳,不敢細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