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君媚像一隻花團錦簇的驕傲孔雀,嘴角含笑,明眸善睞,比起午宴時的默默無聞,此刻顯然光彩耀眼,從容的跟在趙庭梧身後,享受眾人注目。思兔閱讀sto55.com

  煙籮被趙璽看了兩眼,幾乎抬不起頭來,她無法理解君媚的得意,做出如此傷風敗俗的醜事,竟還引以為傲,她傲什麼?

  席上賓客雖早有耳聞,但也不敢在這種場合交頭接耳,只能按捺住蠢蠢欲動的好奇,時不時用餘光瞥兩眼,表面一如尋常,吃吃喝喝,談談笑笑。

  而身陷風月債的趙庭梧若無其事,雖與君媚一前一後進來,卻並無交流,只是任由她隨自己入主桌,堂而皇之的坐在他身旁。

  「喂,」阿照碰了碰意兒的胳膊,低聲提醒:「楚君媚在看你。」

  她聞言抬眸望去,對上君媚勝者般挑釁的目光。

  意兒無動於衷,正欲挪開視線,不料卻發現趙庭梧也看著自己,她這下倒有些猝不及防,立即避開那雙眼睛,低頭吃飯。

  阿照湊過來問:「你怎麼突然怕他了?」

  

  「哪有?」

  「沒有嗎?」阿照抿酒,優哉游哉,瞥一眼:「他又在看你。」

  意兒明顯不自在,臉色生硬,擱下筷子:「我吃飽了,出去散散步。」

  宋敏見狀問:「她怎麼了?」

  阿照把玩酒杯,漫不經心地微嘆:「大概已經知道那個秘密,心裡不舒坦吧。」

  宋敏微怔,低聲笑問:「你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阿照眨眨眼:「宋先生呢?」

  她凝神想了想:「剛進趙府那兩日,無意間發現他對意兒的注視,那目光簡直和宏煜一模一樣。」

  「我就說嘛,」阿照壓低聲音:「只有他們趙家這些人,先入為主把他倆當做叔侄的才看不出來。」

  話音未落,兩人屏住呼吸,眼瞧著趙庭梧起身離席,往意兒走的方向跟去,她們相互對視,忍不住擰眉一笑,搖搖頭:「孽緣吶。」

  ……

  這天雖然暗了,暑氣卻未消,意兒想早些回去休息,悶頭抄小路走,經過盛開的流蘇樹與蝟實花,忽然驚覺前面不遠處便是芝蘭齋,她腳步放慢,難免想起下午的情形,心煩意亂,埋怨自己怎麼又到這兒了?

  意兒打算換條路,轉身卻見花樹後燈燭搖曳,一位頎長清俊的男子提燈前來,他步伐沉穩,寬大的袖子不經意間掃下流蘇樹的白色花瓣,錦重重落了滿地,月光清皓。

  她愣住,這時不知從哪兒竄出一隻蛤/蟆,忽然跳到她腳上,嚇得她驚呼一聲,往旁邊躲,卻又踩中青苔,鞋底打滑,歪著就往池邊倒。

  幸而被一隻大手抓住,將她定定的扶穩。

  那明瓦燈籠愈發晃動厲害。

  蛤/蟆「撲通」跳進池塘里。

  意兒縮了縮肩膀,將自己的胳膊從他掌中脫離。「四叔。」然後乾巴巴的喊了聲。

  趙庭梧就著昏暗光線打量她,高高的個子投下厚重的陰影,像潮濕的苔衣蔓延,把她籠罩其中,離得近,伸出手臂便能將人抱進懷裡。

  「你這是要去哪兒?」他問。

  許是夜色太濃,周遭太靜,意兒感覺被他的氣場包圍,略感不適,往邊上退開,保持距離,勉強笑了笑:「前面黑漆漆的,怪滲人,我想還是走光亮些的地方。」

  趙庭梧面色淡淡道:「我陪你回去,不用怕。」

  她想也沒想的婉拒:「不必,四叔你還是回席上吃酒,大家都在等你。」

  聞言,他沉默下來,而她一直不敢正眼看他。

  趙庭梧心裡琢磨,想她先前和君媚結下樑子,今日又出了這樣的事,所以疏遠他。

  「你是不是生氣了?」

  意兒微微側過身,轉而望著池塘,搖頭笑道:「沒有,我生什麼氣?」

  趙庭梧向她靠近,她彎腰撿起一顆小石頭,走到曲欄前,丟入池塘。

  雖然看似不著痕跡,但他仍感受到了疏離和躲避。

  「我與楚君媚之間只是交易,逢場作戲,我對她……」

  意兒打斷:「君媚雖不及嬸嬸,但琴藝出眾,還是個美人胚子,四叔你自己喜歡就好。」

  趙庭梧的聲音頓時變得有點涼:「我喜歡她什麼了?」

  意兒語塞,抿了抿唇,心跳隨著他驟變的語氣開始亂搗,一邊勉力壓制,一邊客套地笑:「那是你的事啊,我這個做晚輩的不好議論。」

  趙庭梧也在壓制惱火,他不想動怒,選擇轉開話題:「你跑那兒去做什麼?」

  意兒聞言左右打量,發現自己已經走到曲欄當中。

  「黑燈瞎火的,不怕掉進水裡嗎?」

  她抬起燈籠照向四周,見曲欄那頭是怪石嶙峋的假山,再往後連接著一座水榭。沒記錯的話,下午撞見楚太太和丫鬟密談,她們二人正是隱在這假山里。

  咦?

  她好像看見一個奇怪的東西。

  趙庭梧過來握住她的手腕:「不是說害怕嗎,怎麼還往裡走?」

  「那是什麼?」意兒眯起雙眼,此刻完全被那團黑乎乎的東西吸引,也忘了避開他,一手支著,用燈籠照路,雙腳慢慢往前挪。

  狹窄的曲欄迂迴蜿蜒,那頭堆疊著擁擠的山石,曲欄盡頭延伸至一塊小小的空地,她依稀看見地上好像趴著什麼東西。

  意兒手裡的燈籠先遠遠的探過去仔細照了照,這下終於看清,她瞪大雙眼放聲尖叫,慌忙抓住趙庭梧的衣袖躲到他背後。

  「怎麼了?」

  意兒白著臉:「好像是個人。」

  趙庭梧讓她站在原地別動:「我過去瞧瞧。」

  可意兒緊跟上前。

  那曲欄與假山之間的平石上橫趴著一具屍體,從衣著來看應該是位女子,且多半已經死了,因為她的姿勢極其詭異,身子橫在地上,頭至胸部以及雙臂卻倒栽進池裡,淹沒其中。

  意兒處理過不少屍體,但這麼恐怖的姿勢還是頭一回見,又在這種森冷的地方,猛的一下,確實驚著了。

  但她很快緩過神來,把燈籠擱在邊上,挽起袖子,欲走近細看。

  趙庭梧下意識拽住她:「你做什麼?」

  「撈起來,屍檢。」

  「先報官吧。」

  她點頭:「也對。」然後竟然吩咐:「四叔你去通知爹爹報官,我留在這兒做現場勘查。」

  趙庭梧愣住,沒想到方才怕成那樣的人,轉眼換了副面孔,倒讓他有些始料不及。

  錯愕間意兒已湊到屍體旁,想把她從水裡拽起來,奈何力氣不夠,趙庭梧便過去幫忙,將死者撈上岸,翻身平放在地面。

  周遭除了落下一個包袱,並未發現其他特殊跡象,意兒提燈進入假山內搜索,仍舊一無所獲。

  趙庭梧把燈挪到死者面前,辨認那樣貌,蹙眉疑惑:「怎麼是她?」

  意兒問:「四叔你認識?」

  「嗯,芝蘭齋的丫頭,好像叫喜鵲。」

  意兒聞言一時不語,先檢查屍身:「口鼻處有大量白色泡沫,是溺液刺激咽喉分泌黏液,攪拌混合而成,方才我們翻動屍體,這些泡沫愈發溢出來了。」

  趙庭梧看著她。

  意兒眉尖微蹙,專心致志:「雙瞳輕度渾濁,屍斑淺淡,還有失禁的現象。衣著穿戴完整,暫時沒有發現性侵犯的痕跡。」她撈起那隻猙獰僵硬的手,這是死者保持生前最後時刻的局部收縮狀態,稱作屍體痙攣:「手中抓著水草,指甲縫內嵌有泥沙。」

  趙庭梧接話:「看來是他殺溺水而死。」

  意兒點頭:「自殺不會用這種姿勢,也不會成功。但很奇怪,兇手為何沒有將她推入水中?眼下這月份,屍體沉入池塘,得三四日才會浮上來,若被泥沙掩蓋,或被水草纏住,更不易上浮。死者被發現的時間越晚,對兇手越有利,可這個兇手似乎完全沒有隱藏屍體的想法。」

  「或許當時有人經過,他來不及毀屍滅跡,迅速逃走了。」

  意兒思忖道:「死者被害時天還沒黑,若有人經過,這個位置很容易被看見。」說罷,她打開包袱,在裡面發現幾件衣物,還有一錠二十兩的銀子。

  趙庭梧道:「殺人動機不是為財。」

  「那麼是為仇?」意兒仰頭望向他:「四叔,你方才說,這是芝蘭齋的丫鬟。」

  「嗯。」

  「那麼你最後一次見她是在什麼時候?」

  趙庭梧略微愣怔,禁不住擰起眉頭,要笑不笑道:「你在審問我,意兒?」

  她回過神,張張嘴:「不是,我想了解案情而已。」

  趙庭梧默了會兒,思忖道:「今日晌午,喜鵲受楚太太指使,給我送醒酒湯,湯里下了藥,後來我曾命周升抓她,但一直沒找到人。」

  意兒聞言垂眸沉思,她推斷這具屍體的死亡時間在一個時辰前,而且這個喜鵲應該就是下午同楚太太在一起的丫頭。既然四叔想抓人,她必定打算逃走,所以帶著包袱,但不知為何被害,死在此地。

  趙庭梧道:「眼下看來,楚太太嫌疑最大,我曾經說過要揪出下藥的主謀,送給衙門查辦,所以她便殺喜鵲滅口。」

  意兒覺得哪裡不對,抬眸瞅著他:「四叔,你和君媚……」

  趙庭梧顯然有些牴觸,面色沉下,倏地打開摺扇,冷淡道:「並非我情願,是她們用了下作的手段……不過事已至此,既然她想讓我負責,我負便是,沒什麼大不了的。」

  意兒緩緩點頭:「所以你並不會當真把她們送進衙門。」

  趙庭梧心想,若非楚君媚拿他的秘密做威脅,那對母女早就進監牢了。

  「那麼楚太太也就沒有殺害喜鵲的動機了。」

  「天知道,」趙庭梧漠不關心:「或許她為了以防萬一,以絕後患呢。」

  意兒感到疑點重重,處處透著古怪。

  「誒?」

  正當此時,她發現喜鵲腰側的衣料下露出半截簪子,許是方才挪動屍體,不小心將其遮蓋。

  意兒拿出來,放在燈下細看,但見一支極精緻的金戟式累絲步搖,嵌紅寶石,旒蘇以珍珠、青金石蝙蝠、蜜蠟魚、寶石墜角貫成,華美奢侈,樣式罕見。

  「這不是……」

  茶宴那日,君媚頭上戴的那支步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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