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霍康跪在堂上,背脊挺直,先前的懼怕已逐漸消散,他不緊不慢地講述昨日發生的種種,屏風後的幾人屏息凝神,尤其意兒,等著聽他如何推翻她的猜測。思兔閱讀

  「那時將近正午,我溜進芷蘅院找到君媚,告訴她,我不想再幫煙籮干那些傷天害理的事,貪慾是個無底洞,遲早會自食其果,我請求君媚跟我走,不要留在趙府,越陷越深。可她極其冷漠,毫不留情的拒絕了我,還說楚太太已經為她覓得佳婿,她不可能跟我走,她要去京城做誥命夫人。」

  「我深知楚太太是個怎樣荒唐的娘,她為了讓自己的女兒攀龍附鳳,可謂費盡心機、用盡手段!當初煙籮能嫁給趙公子便由她一手謀劃,甚至不惜讓煙籮未婚先孕,只要能把女兒嫁入豪門之家,尊嚴和臉皮都可以拋掉,君媚就是被這種母親教壞的。」

  「於是我不放心,留在趙府徘徊,果然,下午聽到風聲,君媚竟然被她送上了大理寺卿的床!」霍康緊攥雙拳,眼眶發紅:「一個乾乾淨淨清清白白的姑娘,就這麼被她娘給毀了!我心如刀絞,想找她們問個清楚,可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等到入夜,我躲在芷蘅院,終於等到君媚回來,沒曾想卻聽見她們母女三人爭吵,這才知道趙府出了命案,有個丫頭死了,煙籮竟然提議把一切推到我身上!」

  聞言,趙璽駭然睜大眼,御史蹙眉,思忖片刻,問:「你下午留在趙府,都去了哪些地方?」

  「就在芷蘅院附近,掌燈後我趁丫鬟們不備,溜進君媚房裡躲著。」

  

  「那支金步搖呢?」

  「什麼金步搖?」霍康不解。

  御史倒吸一口涼氣:「楚君媚說,中午給了你一支步搖,當做這些年的犒勞。」

  「她何曾給過我什麼?」

  御史屏息默然片刻:「那麼你在房裡偷聽到了什麼?」

  霍康漸漸有些激動:「我聽見楚太太問君媚是不是把我供了出來,她說,怕什麼,反正那件事情已經過去很久,如今沒有證據,若被揭發,大可以推到霍康的頭上……」

  「那件事情所指何事?」

  霍康低頭沉默,咬了咬牙,豁出去般:「她們母女三人的秘密,兩年前,楚煙籮親手殺死了她的父親!」

  話音落下,偌大的公堂一片死寂,過了片刻,御史厲聲問:「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屍體是我幫她們埋的,就埋在楚宅東南角的石桌下,大人可以隨時派人查驗!」

  趙璽一臉呆滯,愕然張著嘴,指著他發不出聲。

  阿照駭道:「煙籮殺的?!我以為是楚太太……」

  意兒眉頭緊鎖,抱著胳膊一瞬不瞬地盯著霍康。

  御史抬手:「你繼續。」

  「當日,我和君媚在外面玩兒,回到楚家,看見楚老爺倒在堂屋,花瓶碎了一地,楚太太直哭,問我該怎麼辦,煙籮說她爹該死,留著是個禍患,她要在趙家立足,不能有這麼個濫賭的爹。」霍康娓娓道來:「先前她已經替楚老爺還了不少賭債,最後瞞不下去,告訴了趙璽,這對煙籮來說已經是個不小的打擊,她不想讓趙家人知道她爹如此不堪,可是還有更絕望的,楚老爺竟然把趙璽給他還債的幾百兩又拿去賭,輸個精光,煙籮忍無可忍,用花瓶將她爹砸死……我能怎麼辦,除了幫她挖坑掩埋屍體,還能怎麼辦?」

  「接著煙籮和楚太太商量,如何把這樁命案隱瞞下來,她們想過放火,做成楚老爺醉酒不甚燒死自己的假象,可頭上有傷,怕仵作驗出,所以她們覺得,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屍體消失。」

  霍康緩緩搖頭:「女人撒起慌來多可怕啊,簡直滴水不漏,之後商量出對策,我陪她們演了出戲,煙籮帶楚太太和君媚回趙府,等到了晚上,我按照計劃偷偷溜回楚宅,把桌子椅子都砸了,鬧出動靜,讓鄰居以為楚老爺還在,然後穿上斗篷,背著包袱,大搖大擺地走出巷子,如此,所有人都以為楚老爺離家出走了……半個月後,君媚和楚太太被接進趙府,真可謂一石二鳥,哦不,一石三鳥,時至今日,她們還想將此事嫁禍與我,把我也除掉!」

  御史問:「你覺得,她們為何想要除掉你?」

  霍康自嘲一笑:「或許為了找個替死鬼,把丫頭的死推給我,如果這樣,她們怕我供出楚老爺的秘密,所以索性一併也推到我身上吧,而且還想到黑市買兇除掉我。呵呵,其實如果沒有聽見這個計劃,我不會供出那些陳年舊事,為了君媚,要我頂罪我沒有什麼不願意的,可是……真沒想到,連君媚也要我死!她好沒心肝……」

  御史略思忖一二,又問:「你說你藏在楚君媚的臥房,具體什麼地方?」

  「床底。」

  「什麼?床底?」

  「是。」

  御史皺眉:「藏了多久?」

  「一整夜。」霍康淡淡道:「次日天亮我溜出芷蘅院,那時府內上下到處在搜人,我害怕,趕緊逃離趙府,出來以後才發現自己被全城通緝,看來我已變成嫌犯,原本也猶豫過,想一走了之,可……思索再三,還是自首好了,省得被君媚的殺手找到,客死他鄉……」

  御史道:「你一開始不是說楚太太要殺你嗎,怎麼變成楚君媚了?」

  霍康張張嘴:「不,君媚都是被她娘和姐姐教唆才這樣的,我不怪她。」

  至此,御史看了看書吏,旋即發出牌票,命官差前往趙府提楚太太、楚煙籮和楚君媚三人立刻到衙門投文聽審。

  意兒抱著胳膊倚靠牆壁,問:「敏姐,你怎麼看?」

  宋敏慢慢剝開摺扇,思忖道:「依霍康所言,楚老爺乃煙籮所殺,而君媚並未將步搖贈予他,喜鵲也並非被他殺害,如此說來,楚太太很可能是兇手,昨夜她們的供詞是早有預謀的栽贓,企圖讓霍康做替死鬼,同時還想買兇滅口?」

  意兒鎖眉道:「可這說不過去,若楚太太和君媚早串好供,為何她們二人沒有統一口徑?另外,喜鵲被害時,煙籮和君媚都在自己房裡,有丫鬟作證,如果那支金步搖沒有送給霍康,那麼只能是在楚太太手裡,可她去見喜鵲,帶著步搖作甚?」

  阿照道:「會不會是她原本打算見完喜鵲再把步搖還給煙籮,可是殺人時不小心落在了現場?」

  「如果她發現步搖遺失,一定會立刻返回現場拿走這個證物的。」

  阿照又問:「那,會不會是故意留下步搖,栽贓給霍康?」

  趙庭梧道:「不可能,用這種曲折的方法栽贓,太蠢了,等同於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而且她們事先並不知道霍康會混進趙府,也不知道我會下令捉拿喜鵲,事發突然,如何未雨綢繆?」

  意兒道:「我也更傾向於喜鵲是被臨時起意所殺,她身上沒有外傷,如果單憑楚太太自己的力量,不太可能活活把她按在池邊溺死,你們想想,一個是養尊處優的中年婦女,一個是做慣體力活的年輕姑娘,若打起來,至少兩敗俱傷吧?誰死還不一定呢。」

  趙庭梧道:「你們有沒有發現,方才霍康說了句很奇怪的話。」

  意兒忙道:「他說自己藏在君媚房裡,偷聽到她們的談話?」

  「嗯,對。」

  阿照忙問:「怎麼,哪裡奇怪?」

  趙庭梧道:「他說,聽見楚太太詢問君媚,是不是當真把他供了出來。」

  意兒道:「這恰恰證明,楚太太和君媚沒有提前串供,她們面對審問時各執一詞也是真實的反應,而我們最初的推斷很可能就是真相。」

  阿照使勁回憶:「我們最初怎麼推斷來著?」

  宋敏想了想:「……君媚與煙籮失和,所以毫無顧慮地將霍康供出,而楚太太因為有把柄在霍康手上,反倒替他開脫。」

  意兒點頭:「至於這個把柄是什麼,此刻也很清楚了。」

  趙庭梧道:「霍康撒謊,怕被拆穿,所以假話里摻著真話,可一不小心就露餡了。」

  阿照道:「這麼說來,喜鵲還是他殺的?!」

  宋敏道:「楚太太確實沒有殺害喜鵲的動機,如果她們當真計劃買兇除掉霍康,自然也不會在府里親自動手殺一個丫鬟,同樣的,若想用丫鬟的死栽贓給霍康,更是多此一舉。」

  正說著,趙庭梧望向屏風外,出聲提醒:「她們到了。」

  楚家母女三人被帶上公堂,此時衙門外已圍聚不少百姓,這些看客們東張西望,指指點點,幾乎擠入頭門。好在離得遠,中間隔著儀門和兩個院落,所謂天下公門深似海,並非虛言。

  御史先留下楚太太一人聽審,將煙籮和君媚打發至儀門處等候。

  「霍康已將所有事情交代清楚,楚老爺的屍骨也從楚宅院內挖出,你還不快從實招來?」

  楚太太絞著雙手,緊咬下唇,含淚點頭:「好,我說、我說……當日煙籮回家,因為賭債的事,和她父親吵了幾句,鬧得很不開心,後來霍康送君媚回家,聽到我們埋怨,他便沖入房內,當時老爺躺在床上睡覺,他竟然扣住他的頭,使勁兒往床榻砸,然後、老爺就……」

  御史聞言,眉心擰成川字:「你是說,霍康殺了楚老爺?」

  她掏出帕子掐眼淚:「不錯。」

  此時意兒和宋敏小聲討論:「如果是頭部撞擊床榻而死,為何要把碎花瓶和屍體一起埋了?」

  「她在說謊。」

  那邊御史道:「這倒奇了,既然他殺了你丈夫,你怎麼沒報官?」

  「因為楚丹青他濫賭,我們全家都快被拖死了!我的大女兒好不容易嫁得如意郎君,可他這個做父親的,竟然把女兒當作搖錢樹,專管伸手要銀子,我們實在負擔不起啊,再這麼下去,我和女兒都會瘋的,所以……所以霍康殺了他,我心裡並不怨怪,反而覺得鬆一口氣,又怎麼會報官呢。」

  御史用力揉了揉額角:「然後呢?」

  「然後他把老爺的屍體埋在院子裡,讓我們先回趙府,後面的事情都交給他,他自會處理。」楚太太哽咽道:「我承認我錯了,不該一時心軟,養虎為患。楚丹青死後不久,姑爺把我和君媚接入趙家,起初我們對霍康是很感激的,畢竟他為了我們才犯下殺人的罪,那孩子又是我看著長大的,其實和半個兒子沒什麼差別。可後來沒過多久他便露出本性,隔三差五上門要錢,少則數十兩,多則數百兩!他拿著那些錢在外頭花天酒地,冒充公子哥兒,揮金如土,甚至開銀鋪賣假貨,最後賠個精光。比起我家老爺,他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

  楚太太又恨又氣:「後來我們得知,他竟然在外頭放私債,還逼死了人,我和煙籮商量,不能繼續縱容下去,於是挑明了告訴他,今後大家各走各路,不會再給他一個錢!可他哪裡肯罷休?不但用老爺之死威脅,還時不時混進趙府糾纏,我曾想過報官,但……總下不了決心!」

  御史翻開案牘,問:「為何?」

  「大人,我……我怕坐牢,當年包庇霍康殺人埋屍,事情過了那麼久,我也怕他反咬一口,栽贓給我們可怎麼辦?」

  御史道:「昨夜你對趙大人交代,那支累絲金步搖被你用來收買喜鵲,對嗎?」

  楚太太急忙否認:「不,君媚早在中午前便將那支步搖送給霍康了,我那麼說只是被喜鵲的死嚇著,情急之下又怕霍康被抓,暴露兩年前的事……」

  御史翻出另一份供詞:「你的小女兒楚君媚說,去年,霍康為她開了間銀鋪,可方才你卻說,那間銀鋪是霍康用你們的錢開的,這到底怎麼回事?難道楚君媚不知道他一直找你們要錢嗎?」

  楚太太聞言重重嘆氣:「她知道的,可她這個年紀的小姑娘,腦子不清楚,喜歡營造一些不切實際的幻象,寧願相信霍康做的一切都是因為太喜歡她。霍康也一樣,他必定將自己描述成清清白白的痴情郎吧?其實他愛的是錢,對君媚只是不甘心和占有欲在作祟,這些年輕男女總需要情情愛愛裝點自己,否則就像白活似的。但事實上根本沒人那麼愛她,他也沒那麼愛別人。」

  御史聽得頭疼,擺手道:「行了,你暫且退下,來人,帶楚煙籮上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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