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

  我現在寄居的這座城市繁榮而混亂,一幢幢摩天大樓頑固而生硬地直插天空,天空瀰漫著渾濁的陽光和工業灰燼,在這些與窮人無關的大樓淡藍色的窗子後面,形形色色的欲望和野心已經醞釀成熟。思兔sto55.com高樓密集的夾縫中,如蟻的人群懷揣著各種不可告人的動機來去匆匆,去向不明;走在鋼筋混凝土的陰影下,沒有陽光的臉上表情焦慮而幽暗,少數人在冬天的風中咳嗽。

  某種糟糕的感覺在冬天來臨的時候越來越強烈,每一片樹葉在我眼前墜落都會讓我心驚肉跳。我總覺得這個冬天對我來說就是一次災難,重感冒持續了一個星期,鼻子剛剛能自由地呼吸窗外的空氣,我的一位在家鄉當縣長的大學同學因為貪污受賄案發而失去了自由。另一位同學在電話中對我說「腦袋能不能保住還很難說」。就在我為同學的腦袋而擔憂的時候,與我租住在同一幢樓里的一位做書商的朋友被一個謀財害命的歹徒卸掉了腦袋,殺害他的人居然是他雇用的司機,司機是他表弟。書商朋友剛和我談成了一本書的合作問題,他知道我是漂在這座城市裡的自由撰稿人,日子過得朝不保夕,所以他在談稿酬的時候,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我千字一百的開價。現在我只好懷裡揣著一份永遠也兌現不了的合同書去參加書商朋友的遺體告別儀式。殯儀館裡的哭聲此起彼伏,他剛換的妻子年輕而美麗並且在情深意切地痛哭後成為這座城市裡又一個自由的寡婦。我看到書商朋友躺在鮮花叢中,拼接好的腦袋在一條圍巾的掩蓋下結構完整且表情極其平靜,他已經與這個世界毫無關係了。

  冬天異常寒冷,我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自己就像漂泊在一片漆黑汪洋的大海上,孤立無助。在這個不可告人的晚上,我面對著桌上一堆半成品的書稿,想像著那再也不屬於我的三萬塊錢稿酬。我考慮是不是跟書商朋友新婚不久的遺孀探討一下合同補償金的事,有可能的話,甚至將書商朋友的遺孀和遺產一起娶過來。在這種痴心妄想還沒構思清楚的時候,我的眼前卻突然出現了遠在老家的二叔的那張蒼老而威嚴的臉。二叔在我出來闖蕩前對我的唯一一句訓誡是:「人而不仁,疾之已甚」。這是孔子的話。想到這,我萬念俱灰,明天的晚餐在哪裡已經成為我生活中的一個嚴峻的問題。我拼命地抽菸和喝水,屋裡的煙霧瀰漫著破碎的生活前景,我看到鮮花在電視裡開放,電視裡歌舞昇平的畫面不僅不能安慰我,而且還成了一種傷害。我想,為什麼電視裡的人那麼幸福呢?為什麼我不活在電視裡?

  文學在這個冬天已由最初的信仰逐漸蛻變成謀生的手段,已由神聖的追求墮落成交易的籌碼,我感到今年春節回老家是無法向二叔交代的。二叔是我精神上的導師和生活中的楷模,他是那種仙風道骨,「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的人,一生當教師,安貧樂道,「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長年住在三間平房裡,理直氣壯,腰杆筆直。我成長過程中的偶像既不是董存瑞、黃繼光、雷鋒,也不是鄧麗君、張曼玉、鞏俐,如果有偶像,就是我二叔。可我現在為了能請女友到凱賓斯基去吃韓國燒烤而放棄文學的尊嚴,我沒有寫完的這本書叫《月光下的單人床》。我正在用一種體面的文字把下流和可恥的欲望製造出來並批發到大江南北千千萬萬個光線陰暗的床頭和比光線更加陰暗的心理中。

  這種分裂的意志和想像正在折磨著我殘存的生活信心,我咬著牙決定去找另一位活著的書商,我要把自己寫了一半的這張「單人床」合同賣出去。這就像一個第一次出賣自己的妓女已經在嫖客面前脫得一絲不掛了,即使再穿上衣服,那也只能算作是有純潔願望的妓女,基本性質是不會改變的。

  我是在為《月光下的單人床》找另一個書商的路上,接到堂弟小東打來的電話的。小東在電話里對我說,二叔出大事了。我問什麼大事,小東在電話里哭了,他要我無論如何要回去一趟,不然二叔就真的全完了。

  二叔認為我是有出息的,不像小東,初中畢業上了技校,走投無路中只好進工廠當工人。我是許氏家族「經史濟世,詩書傳家」的中唯一希望。每次回家,二叔總喜歡與我坐在黃昏的時光里縱橫天下談古論今,然後讓嬸嬸溫一壺黃酒,叔侄倆一直喝到夜色闌珊、世界一片寂靜的深夜。

  𝕤𝕥𝕠𝟝𝟝.𝕔𝕠𝕞讓您輕鬆閱讀最新小說

  我將書稿的提綱匆忙地交給書商,迅速地爬上火車,直奔千里之外的老家。

  2

  二叔出生的時候,許氏家族全面敗落,曾祖父許聞道公因日本人打過他一個耳光,從此就緘口不言,並讓城裡的一個中藥鋪和一個典當行在他鴉片煙槍的點點星火中化為灰燼,祖父許慎之流著眼淚將家產中最後一座四合院質押典當出去後,才勉強辦完了曾祖的喪事。我二叔誕生在護城河邊那間租住來的低矮的民房裡。一九四六年春天的雨季極其漫長,我二叔落地時哭聲很嘹亮,祖父許慎之望著屋外稠密如注的雨水,一籌莫展,鬍子突然間就白了。接生婆在一個鏽跡斑斑的銅盆里洗著沾滿血腥的手對祖父道:「老爺,恭喜你了,二少爺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必成大器。起個吉利的名字吧!」祖父沒吱聲,他穿著灰布長衫在屋內潮濕的磚地上來回踱著步子。天漸漸地暗了下來,嬰兒的哭聲和屋外的風雨聲交相呼應。祖父放下手中的紫砂茶壺,說了一句:「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就叫『克己』吧!」

  關於我二叔的名字許克己,有許多種說法,一種說法是祖父希望我二叔能夠學會忍受與克制,不要像曾祖那樣一時衝動,就敗了家;另一種說法是家道既已敗落,希望二叔將來能夠隱忍發奮重振家業。究竟哪一種說法可靠,無從查考,因為祖父在二叔四歲時就去世了,所以也查無對證了。不過我倒寧願相信,這兩種意思是兼而有之。我祖父許慎之從小受過良好的私塾教育,國學基礎相當深厚,還留下過一本《篤修論語輔證考》的著作,在當地學界頗有影響。祖父許慎之信心十足地準備參加縣試的時候,科舉考試廢除了,祖父雖然沒有金榜題名,但本地各界人士都尊稱祖父為秀才。二叔出生的時候,落難秀才許慎之正在縣黨部書記郭能瑞家裡當私塾先生。由於國共內戰,郭能瑞不敢將子女送到外面去讀書,於是將六個七到十七歲的孩子全都交給祖父,專攻「四書五經」。郭能瑞對祖父說:「蔣委員長說,半部《孟子》治天下。孩子交給你,我放心。」我祖父當時的角色實際上就是今天的家庭教師,他靠做一份家教養家餬口。家裡再也請不起用人了,我祖父在我二叔一歲多的時候就帶著他一起到郭府去邊教書邊照看孩子。我二叔一歲多時居然睜大眼睛看著祖父教子曰詩云,一動也不動。二叔兩歲半時的一天黃昏,郭能瑞的三少爺磨蹭了好半天還背不下來當天教的內容,正趴在桌邊玩泥人的二叔流著口水頭也不抬地接上去說:「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我祖父驚得目瞪口呆,他一把抱起二叔親了又親。二叔從祖父的懷裡掙出來,繼續玩泥人,他對祖父的震驚與欣喜毫無反應。

  我二叔三歲時已經能將《論語》《幼學瓊林》倒背如流。國民黨縣黨部書記郭能瑞要認我二叔為義子,我祖父執意不肯,說了「犬子不才,不敢高攀」的託詞。其實我祖父的內心深處顯然已經把二叔看成是許家東山再起的希望,憨頭憨腦的我二叔在三歲的時候讓我祖父重振家業的信心死灰復燃,之所以不願與郭能瑞家有太多的瓜葛,是因為我祖父已隱約感到郭能瑞所盤踞的那幢縣黨部紅樓正搖搖欲墜。果然不久後的一天夜裡,縣黨部里槍聲不絕於耳,第二天早上我祖父去郭府的時候發現樓頂上的旗子已經換了,郭能瑞家門口站著幾個穿土布衣服荷槍實彈的軍人,一些人從郭府里抬出了箱子和柜子,郭家的人也從此下落不明。當時我二叔蜷縮在祖父的懷裡像一隻受驚的鴨子一動也不敢動,我祖父想郭家欠他的一個月薪水是再也要不回來了。這是一九四九年初春一個寒風蕭瑟的清晨,縣城解放了。

  我祖父許慎之先生在一九五○年六月的一個黃昏被軍管會的人帶走了。鎮壓反革命的時候,縣城裡反革命人數不夠,所以在縣黨部書記郭能瑞家當家庭教師的我祖父就成了第三批被抓的「暗藏的國民黨特務」,軍管會審判後決定在第一個國慶前節槍斃我祖父。處決的布告貼到了大街上,一位背著長槍的人到護城河邊通知我祖母和十六歲的我父親準備去收屍。家裡哭聲一片,二叔也很盲目地跟著大人們人云亦云地哭了起來,他流著鼻涕,嘴裡嗚里嗚嚕地叨咕著「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誰也沒能聽懂他的意思。我祖母擦乾眼淚帶著我父親上路了,她去找一位在華東野戰軍里當旅長的哥哥,拿著旅長的信回來的時候,我祖父已經被押上了紅草湖邊的刑場。軍管會的人看了旅長的信後,刀下留人,放了我祖父。據我二叔多年後對我說,旅長的信中有這樣一段話:「慎之先生,一介平民;無黨無派,為人謹慎;貧寒持家,教書為生;新政初始,人才匱乏;當留其性命以報效國家。」我祖父被放回來後,三天不吃不喝,一言不發。第三天傍晚我四歲的二叔聽到祖父說了一句「士可殺,不可辱」的話,當天夜裡我祖父在護城河邊的一棵柳樹上吊死了。

  我二叔後來靠我祖母紡線賣錢和我父親糊火柴盒掙錢讀完了小學和初中,初中畢業後二叔許克己考上了市師範學校。風華正茂的二叔在師範學校是一個呼風喚雨、舉足輕重的人物。有一個傳說是這樣的,二叔如果頭天晚上感冒了,第二天就會成為全校師生的頭條新聞,甚至成為一個事件。這並不誇張,因為二叔不僅各科成績絕對優秀,而且普通話說得比電台播音員說得還要標準,他在校期間,參加過全省師範學校普通話比賽,以無可爭議的絕對高分獲得第一名。他在學校國慶聯歡會上朗誦的賀敬之長詩《回延安》竟讓許多同學感動得流下了眼淚,這流淚的同學中有一個女生叫鄭紅英,她說:「你的聲音像磁石一樣吸引著我們每個同學的心。」她說的「我們」實際上就是「我」,那是一個愛情非常含蓄的年代,鄭紅英如此表達已經是相當公開和大膽了。我二叔許克己留著一個三七開的小分頭,他很謙虛地說:「你過獎了。」二叔是班上的學習委員,扎著羊角辮的鄭紅英學習成績一般,但人長得生動活潑,一雙明亮而清澈的眼睛流淌著萬種風情,這是一雙從進校第一天就讓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男同學想入非非的眼睛。我二叔許克己亦非聖賢,他在這雙眼睛的左顧右盼中很難做到「非禮勿視」。而當鄭紅英用目光與我二叔許克己進行公開交流的時候,我二叔許克己卻不敢正視現實了,他扭頭望著遠處的一棵法國梧桐樹,樹上枝葉繁茂,陽光鋪天蓋地。

  畢業的時候,市電台要二叔去電台當播音員,但學校已決定二叔留校任教。那年月沒電視,當電台播音員就像今天當倪萍、趙忠祥一樣風光,學校徵求我二叔意見,我二叔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當老師。」已經留校任團委幹事的鄭紅英也勸許克己去電台當播音員,許克己說:「學高為師,德高為范。我讀師範,當求博學古今,厚德載物。家父慎之公畢生傳道授業,子承父業,天經地義。」鄭紅英暗自神傷,滿腔熱情遭遇一盆冷水。

  之所以我要寫到鄭紅英這個女生,是因為鄭紅英對我二叔許克己的一生產生了重要影響。

  3

  許克己與鄭紅英同時留在師範學校,應該說,這為他們愛情的鞏固與發展創造了最好的條件。許克己當老師,鄭紅英是校團委幹事,他們一同去食堂吃飯,住在相鄰的單身教師宿舍里,他們能彼此聽到隔壁屋裡老鼠走動的聲音。鄭紅英就說過這樣一句話:「你夜裡睡覺打呼嚕的聲音就像美軍飛機空襲一樣。」許克己說:「這純屬無中生有。」沒事的時候,鄭紅英經常到許克己的宿舍串門聊天,許克己對鄭紅英的美貌情有獨鍾,但他始終把握不好男女間愛情的火候,這就像一個很想吃河豚的人面對著活蹦亂跳的魚又不知道如何下手。許克己坐在床邊,鄭紅英坐在一把腿腳搖晃的木椅上,兩人保持著嚴格在一米左右的距離,就如同兩個神聖的基督徒回憶挪亞方舟時代的故事。屋內的光線很曖昧,但他們聊天的內容卻越來越明亮,那是一個充滿烏托邦理想的歲月,許克己自以為是地開導或者說是教訓鄭紅英:「你的漢語拼音總是N、L不分,現在當老師了,應該把呂叔湘的《現代漢語》至少再啃五遍,不然就會誤人子弟。」鄭紅英不高興了,她清澈的眼睛裡頓時灰暗了起來,她說:「我是團委幹部,我不是老師。」許克己反唇相譏:「難道你不打算當老師,甘心在團委混一輩子?」鄭紅英反擊說:「你的政治覺悟太成問題了,在團委工作是非常神聖的,怎麼能說是混呢?」聊天的內容非常生硬,兩人只好看著屋頂的那盞昏黃的燈泡發愣,有一隻蜘蛛正在屋角上勤勤懇懇地結網,極個別忘乎所以的蚊子栽進了網裡。

  學校里所有的老師都以為許克己和鄭紅英正在戀愛,這是一對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絕配。一位擔心他們未婚先孕釀出大禍的老教師黃修儒很恐慌地當著兩人的面說:「你們還是趁早把大事辦了。」其實許克己跟鄭紅英連手都沒拉過一下,他們誰也不願先開口明確戀愛關係,但誰也不願結束這似是而非的同學關係。許克己覺得鄭紅英留校當了團委幹部後,他們之間的角色已經發生了變化,鄭紅英在團委經常向普通教師許克己布置參加文藝活動的朗讀節目,那口氣有意無意地就流露出了領導意志。而在學生時代,學習委員許克己是經常批評鄭紅英作業做得太馬虎。鄭紅英那時候就會低下頭,臉羞得通紅,膽怯地說:「我下一次一定端正態度。」現在這種角色錯位讓許克己感覺相當糟糕,他時常感到自己不得不接受鄭紅英的命令而且還像犯了錯誤一樣。鄭紅英也許意識到了許克己這種心理失衡,她在食堂買一份肉的時候就將其中的一大半夾到許克己碗裡,同事們就開玩笑說許克己真是有福氣,許克己就對鄭紅英說:「你要是吃不完,就不要買。」鄭紅英當著同事們的面一點也不敢生氣,而且面對同事們的挑釁很有策略地說了一句:「我要是能吃完一份,我就不買了。」這讓同事們啞口無言。

  留校三年後,鄭紅英已經當上了校團委書記,而許克己還是普通老師,他每天站在粉筆灰里教學生們如何字正腔圓與辨別前鼻音和後鼻音的差異。看到一些同學不得要領時,他會氣得在課堂上臉色刷白:「舉一隅而不知三隅反,無可教也」。那些初中畢業考進師範的學生基本上聽不懂他的意思,臉上很是迷惘。這時他又追問一句:「知道什麼叫『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學生們仍然迷惘,許克己無奈地搖搖頭,重重地嘆一口氣。許克己中午在食堂吃飯時臉色就非常難看,飯也吃得極其勉強。這天中午,他將自己的菜全都給了班上成績最好的學生陳可新吃,陳可新是許克己最賞識的學生,陳家中父母雙亡,靠種地的爺爺奶奶送米來上學。許克己從工資中擠出幾塊錢給陳可新,陳可新堅決不要,許克己說:「好,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就有道而正焉。」但他每學期私下裡還是買了許多筆和作業本悄悄地塞給陳可新,時常在食堂買飯時也會多買一份給陳可新。陳可新接過許老師的作業本的時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這些事除了他們師生兩人知道外,任何人都不知道。鄭紅英在學雷鋒運動徵集先進事跡的時候,許克己對陳可新說:「行善未及心善。隻字不提,知道嗎?」陳可新點了點頭。

  此時的許克己已是風光不再,他的頭上始終沾滿了永遠也撣不盡的粉筆灰,一件藍得發白的中山裝總是少一個紐扣,除了教書外,便是啃他的故紙堆,一本清乾隆年間刻印的《四書校注》已被他翻得遍體鱗傷,還有一些祖上留傳下來的殘缺不全的《漢書》《史記》《隋唐演義》全都藏在他枕頭邊的一個暗紅色的木箱子裡。許克己與這些古代的文字為伍,過著傳統而古老的生活。當了老師後,他再也沒興致參加詩歌朗誦了。鄭紅英說:「當年的餘音繞樑、風流倜儻哪去了?」許克己說:「現在應該讓學生去參加,如今再去放浪形骸、甚囂台上,有辱師道尊嚴。」

  團委書記鄭紅英覺得自己和許克己之間應該有一個比較明確的關係,許克己不主動開口是因為他的自尊和兩人地位落差而造成的自卑,於是鄭紅英就覺得自己應該主動一些。她認定許克己是一個有才華的人,她願意為明確關係付出自己能夠承受的代價,但她不能付出女性全部的尊嚴,所以就在準備送給許克己的筆記本上寫下這樣的文字:「贈許克己同志:赤膽忠心幹革命,全心全意為人民。共勉。你的同學:鄭紅英。」送筆記本是那個時代表達愛情的最根本的象徵,相當於今天送玫瑰花,用意是十分明顯的。鄭紅英在那本綠皮筆記本扉頁中的題詞雖說是豪言壯語,但仍然顯現了掩耳盜鈴的破綻。鄭紅英懷揣著筆記本敲開許克己宿舍門的時候,心怦怦亂跳,她知道懷裡揣著的是未來的愛情和子孫繞膝的生活前景。同樣有自尊的鄭紅英一進門就故作輕鬆地說:「克己,這是團委多出來的筆記本,送你一本。」許克己接過綠皮封面筆記本的時候看到了封面上毛主席和林彪接見紅衛兵半身像的下方印著「師範學校團委工作筆記」的字樣,許克己的臉當時就變了。他沒讓鄭紅英坐下,聲色俱厲地說:「這是團委的工作筆記,你這個團委書記怎麼能假公濟私,隨便送人呢?」說著就將筆記本甩到了鄭紅英的懷裡,他甚至沒有看到筆記本扉頁上的題詞。鄭紅英哭著跑開了。許克己對著鄭紅英的背影還說了一句:「豈有此理!」許克己坐在昏黃的燈光下,嘴裡直喘粗氣,他聽到了屋外的風聲呼呼作響,許多樹葉在風中飄落。子夜時分,許克己忽然想起了筆記本之於男女間的特殊含義,他有些後悔了,鄭紅英的眼睛「惑陽城,迷下蔡」地在這孤寂的夜裡閃爍著。他出了門走到隔壁鄭紅英的門前,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準備敲門,風很冷,他伸出的手又縮了回來。第二天早晨在食堂吃完早飯回宿舍的路上,許克己對鄭紅英說:「筆記本是公家的,你賣給我怎麼樣?」鄭紅英美麗而蒼白的臉上一片冰冷,她說:「公家的東西,我不賣。」

  許克己從鄭紅英的話里徹底明確了筆記本的含義,鄭紅英的拒絕使他們進行了四年多含糊的愛情在這個有風的清晨隨風而逝。許克己站在風中愣了好半天,他看到許多樹葉正在他的眼前紛紛揚揚地零落成泥。從此,鄭紅英和許克己再也沒有來往串門聊天,他們相安無事地在各自的崗位上過著與愛情毫不相干的生活。許克己潛心研究當地方言與普通話在聲韻母上的校正規律,運用於教學,學生們的舌頭都會打卷拐彎了,畢業時居然有六個學生被市縣電台要去當播音員了,許克己的臉上就有了一種無比輝煌的成就感。

  六個當電台播音員的學生中本來有他的得意門生陳可新,但許克己不僅不同意,而且要給陳可新處分。畢業考試的時候,成績優秀的陳可新居然將試卷給後面的同學李保衛抄襲,當場被許克己抓了個現形,陳可新當時臉色一片死灰,他手中的筆也落到了地上。許克己從地上撿起那支他為陳可新買的「新農村」牌鋼筆,狠狠地摔向水泥窗台,鋼筆斷成了兩截。全班的同學都驚得張著嘴,不敢用鼻子吸氣。事後,許克己在調查這起作弊案件時,了解到市糧食局局長的兒子李保衛花十塊錢買通了陳可新,陳可新為了十塊錢出賣了公平考試的原則和許克己對他的希望。陳可新淚流滿面地跪在許克己面前:「許老師,我對不起你!」許克己怒吼道:「站起來!我不要你向我下跪,我要你對自己的良心下跪。貧賤不能移,而你見利忘義,羞恥!」學校對這件事採取了冷處理的方式,只是給了陳可新個暫緩分配的處分,暫緩時間是一年還是一個月沒有說清楚。許克己到團委找鄭紅英,強烈要求開除陳可新的團籍,兩人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來往了,鄭紅英這時冷冷地說:「許老師,明確告訴你,我不同意開除陳可新團籍。」許克己問:「為什麼?」鄭紅英說:「年輕人犯錯誤連上帝都會原諒的,這是列寧說的。你能說你沒犯過錯誤?」許克己愣了一下,說:「我犯過什麼錯誤?即使犯,性質也不一樣。」鄭紅英說:「你的性質比陳可新要嚴重得多,陳可新破壞的是紀律,而你踐踏的是心靈,心靈你懂嗎?」許克己若有所思,但他不願承認,鄭紅英當然也就不便挑明。這件事過後,許克己心灰意冷,因為他知道了李保衛的父親是市糧食局局長,學校食堂許多平價糧和平價油都要靠他父親批條子。兩個作弊的學生在其他同學畢業一個星期後就分配了,損失最大的是陳可新,他沒去成電台,而是分到了一所鄉村小學當老師;李保衛留在市第二小學當老師。陳可新走的時候,沒跟許克己打招呼,這使許克己很傷心,內心深處他是非常喜歡陳可新的,本來他還想跟他多提醒幾句今後為人做事的話,但陳可新沒來,他也就權當沒這個學生了。

  本來,許克己和鄭紅英的關係早就應該結束了,他們維持著一種最簡單而普通的同學和同事的關係,平時井水不犯河水,偶爾冤家路窄,兩人迎面相遇,鄭紅英就主動地問一句很禮貌的廢話:「吃過飯了?」許克己也就答一句:「吃過了。」真正讓許克己愛情死灰復燃的是,許克己母親去世的時候,他請了假,獨自一人回二百多里外的老家為母親辦喪事。第三天出殯,披麻戴孝的許克己悲痛欲絕地跪在母親棺材前幾次暈了過去。他是母親一手拉扯大的,這種恩情使許克己還沒來得及報答就提前結束了,許克己甚至想到了死。這時,鄭紅英突然出現在了許克己的面前,她拉起了淚流滿面如行屍走肉般的許克己說:「克己,你要節哀!生活還要繼續。」許克己見到鄭紅英像是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樣,說:「我媽媽,沒了。」說著就又癱倒在漆黑的棺材前痛哭失聲。鄭紅英再一次拉起許克己陪著他一起抹眼淚,她的手和許克己的手緊緊地攥在一起,這幾乎成了他們這一生中第一次握手也是最後一次握手。鄭紅英規規矩矩地按照當地的風俗穿上了孝衣並在棺材前磕了三個響頭。許氏家族的人都把鄭紅英當成了許克己未來的媳婦,所以都對這個城裡的漂亮姑娘感激有加。

  許克己母親的喪事重新拉近了兩人的關係,他們又開始相互串門聊天了。許克己是一個「惜言如金」的人,但他還是在一個月光很好的晚上,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對鄭紅英說:「真的很感謝你參加了我母親的葬禮。」鄭紅英說:「都是老同學,說這話就有些見外了。」許克己壯著膽子問了一句:「你能再送我一個筆記本嗎?」鄭紅英長時間地沉默,許克己聽到了自己腕上手錶指針走動的聲音,這聲音像鋸子一樣將這個寂靜的夜晚鋸得四分五裂。過了很久,鄭紅英平靜地說了一句:「我只有校團委的工作筆記本,你要嗎?」這下該輪到許克己沉默了,他沒說話,可鄭紅英顯然對那種醞釀後的答案缺少應有的信心,所以她站起身來說,「我先回宿舍了,明天早上還要去市里開會。」鄭紅英走了,許克己坐在椅子上看到月光已經從窗台上移走了,他耳朵里灌滿了蛙聲,這使他回憶起護城河邊的歲月里,在月光下蛙聲里紡線的母親,他的眼淚流了下來。

  時間和歲月磨洗著人的容顏和事物的真相,七十年代到來的時候,許克己和鄭紅英都已經成為大齡青年了,他們的同學早就抱起了兒子並在天倫之樂中享受著生活應有的溫馨和平靜。而此時,二十八歲的許克己卻像一頁古書一樣嚴謹而刻板地走在陽光和風中,頭髮乾燥,面色凝重,字正腔圓的聲音開始拖起了長長的尾音,那種磁性的光輝已經在春華秋實的更替中暗淡。許克己已經很多年沒有上台朗誦過了,他覺得他正在走近他的父親許慎之公,除了沒有長長的鬍鬚,他在捧讀那本發黃的《四書校注》的時候,他覺得父親慎之公已經復活了,因為他的思想和情感已經乘上了春秋戰國時期的那輛周遊列國的馬車。而此時的鄭紅英卻時來運轉,飛黃騰達,舊的校領導班子在「反潮流」的聲浪中全軍覆沒後,二十七歲的鄭紅英當上了校黨委書記和校長。這時,所有的人都認為許克己和鄭紅英這兩個人再也不是以前郎才女貌所能概括得了,他們就像《紅燈記》里所說的「是兩股道上跑的車,走的不是一條路」了。隨著革命的深入,許克己越來越跟不上時代,政治學習心不在焉,大批判時消極怠工。在「兼學別樣,也要學工學農學軍」的時候,教師範生普通話正音的許克己就像一個空酒瓶擺在酒桌上一樣基本上沒有什麼用處了,更何況大批判的時候,一律要用方言批判,因為那是一種樸素而真實的階級情感的自然流露。

  就在全校所有的人認為許克己和鄭紅英關係已經成為歷史的時候,鄭紅英找到了許克己,她直截了當地說:「克己,畢竟這麼多年了,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明天就買一個筆記本送給你,當然不是公家的。」鄭紅英和許克己都知道,這麼多年來,他們兩人雖然從沒明確過關係,但兩人都拒絕了所有好心人的提親,這使他們兩人都感到奇怪,但誰也沒有交流過這是為什麼。許克己在親戚朋友的巨大壓力下,也想將自己交給一個女人和一個家庭,就當是完成一個人生的作業一樣了結它。所以他在聽了鄭紅英的話後,說:「如果你送我一個筆記本的話,我就送你一支鋼筆。來而不往,非禮也。」鄭紅英說:「不過,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許克己說:「什麼條件?」鄭紅英說:「你能不能把許克己這個名字改了?『克己復禮』被林彪寫成了條幅掛在家裡,而且這是奴隸主階級的代表人物孔老二說的,林彪又用這句話借屍還魂。」許克己突然從椅子上彈起來:「你怎麼能這樣無禮?你居然說孔夫子他老人家是孔老二?」許克己的臉漲紅了,他嘴唇哆嗦著,眼睛裡流露出憤怒而痛苦的光芒,「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鄭紅英剛剛在市里聽了內部傳達,所以她提前透露信息並且很為難地說:「你怎麼一點政治意識都沒有?全國『批林批孔』的運動馬上就要全面發動了,你還留著這麼一個剝削階級的名字,你叫我怎麼面對這場聲勢浩大的政治運動?」許克己打開門,做出逐客的手勢:「請你不要想讓我改名,更不要褻瀆孔夫子。」

  「批林批孔」運動在全校鋪開的時候,每個教師都要寫批判文章,分教研組進行座談討論。許克己當著進駐學校的市工宣隊的面拍案而起:「孔子說『自行束修』『有教無類』,連窮人的孩子都可以上學,完全是無產階級的感情,怎麼能罵人家是孔老二?林彪是什麼東西?他怎麼配跟孔夫子合穿一條褲子!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鄭紅英臉色當時就變灰了。許克己還說「學而優則仕」有什麼錯,難道要讓那些考試不及格的人去當領導嗎?

  事後,市里準備將許克己定為現行反革命,也有說乾脆逮捕法辦算了,但不知何故,許克己只落了個清除出教師隊伍的處分。鄭紅英說:「你還是留在校文印室刻鋼板吧。」許克己對鄭紅英說:「我不刻鋼板,我要打掃衛生。」

  那一刻,鄭紅英看到許克己臉上的鬍子像蒿草一樣茂盛,青黃不接的臉如同一本古書的封面。

  4

  鄭紅英並沒有讓許克己在校園裡打掃廁所和辦公室的衛生,她讓許克己負責上下課打鈴和課間放廣播體操。許克己整天悶在值班室里啃「毒草」,駐校「批林批孔」的工宣隊長向鄭紅英舉報許克己思想頑固在值班室看「四舊」的書,建議組織全校教師公開批判一次,鄭紅英說許克己已經不屬於教師隊伍,這件事等研究後再說吧。工宣隊長捋了一下頭頂上寥寥無幾的幾根頭髮說:「師範學校是形左實右的重災區,不讓逮捕,不讓打反革命,也不讓批判,這不是路線問題是什麼?」鄭紅英對這位文盲出身的工宣隊隊長說:「先把你們工宣隊這個月的伙食費交齊了再說,路線問題的事我比你更清楚,師範學校的事你少管。」鄭紅英拿出造反派的脾氣將手中的那本綠皮封面的筆記本摜在桌上,工宣隊長愣住了。

  鄭紅英準備找許克己談一次,許克己卻主動找到了鄭紅英的辦公室,他們坐在領袖像和帶有罵人性質的標語下面進行了這樣的對話。鄭紅英說:「你的那些書再也不能看了。」許克己說:「是的,我不看了,我準備結婚了。請你給我開一個結婚證明。」鄭紅英問:「女方是哪裡的?」許克己說:「市煤球廠的女工,叫王大蘭,工人家庭出身。」鄭紅英說:「結婚是你的權利,學校當然同意。」

  許克己結婚的第二天,他從溫暖的被窩裡被叫起來參加了對他的批判會。校會議室里工宣隊的成員和部分教師代表聲色俱厲地從許克己的名字開始批判並一口咬定許克己是孔老二的徒子徒孫,是反動的奴隸主階級的衣缽。鄭紅英臉色很嚴峻地主持了批判會,她在批判許克己抱殘守缺、食古不化的同時希望許克己能夠和奴隸主階級劃清界限,儘早地回到革命隊伍中來。工宣隊隊長斷喝一聲:「許克己,你必須懸崖勒馬!頑抗到底,死路一條!」許克己新婚伊始,女人使他安靜而滿足,他很寬容地看著一張張扭曲的臉,表態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話:「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未聞以道殉乎人者也。」所有的人聽得一頭霧水,批判會開得虎頭蛇尾,因為顯然這樣的批判不能觸動許克己的靈魂。

  鄭紅英在許克己結婚一年後嫁給了市革委會的一位比她大十二歲的副主任。許克己結婚無人參加,鄭紅英結婚不少人參加了,但沒請許克己。這個時候,許克己和鄭紅英曾經有過一段的感情經歷實際上已經沒有人相信了,部分老教師在提起此事的時候,大多數新來的老師認為不可能。不相信此事的老師中就有剛調來的李保衛,李保衛是許克己的學生,他從市二小調師範後,居然也一本正經地上了講台。鄭紅英結婚後搬到市委大院去了,她的那間平房三年後分給了許克己,因為許克己的第一個兒子已經出生了。

  一九七六年,「四人幫」倒台的時候,鄭紅英校長曾找許克己談過一次,她問許克己對重返講台有什麼想法,許克己說:「非禮之禮,非義之義,大人弗為。你可以在八十歲的時候繼續開我的批判會,但我這輩子死也不會求你的。」鄭紅英說:「這話是你說的?」許克己說:「是的,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許克己是一九七八年初重新走上講台的。鄭紅英校長通知他準備上課的時候,許克己不幹了,他要組織上給他平反昭雪。鄭校長說:「本來也沒給你扣什麼帽子,平什麼反?」許克己說:「批判會都開過了,至少也要對批判會下一個結論。」鄭紅英說:「你只是暫時離開教師崗位,本來就沒有任何文字處理意見。」許克己固執地說:「不管怎麼說,我被你們打倒了,不給一個結論,我上講台名不正言不順。」鄭紅英臉色非常難看,她以嚴厲的目光盯住許克己:「許克己,你是不是要我給你寫一份悔過書?告訴你吧,如果不開你批判會的話,你就被逮捕了,至少是現行反革命。你有什麼委屈的?」

  許克己後來找過市教育局,也找過市委組織部,得到的答覆是:「你的事情根本不屬於平反昭雪的範圍,既沒坐牢,也沒有去五七幹校,『文革』中講幾句錯話,算不了什麼。」許克己火了:「我講得一點都沒錯,你這是什麼意思?」答覆他的人見許克己想抬槓,就連連道歉說:「你沒錯,是我說錯了。」

  許克己是揚眉吐氣地走上講台的。一九七八年三月的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許克己換了一件嶄新的藍滌卡中山裝,王大蘭還在他頭上抹了點頭油,於是頭髮頓時就一絲不苟了起來。王大蘭說:「平反了,要精神些。」許克己說:「我沒問題,平什麼反?」許克己給第一屆考試招來的師範生上普通話語音課,他第一節課隻字不提語音,大談「學而時習之」「溫故而知新」的問題,在強調如何舉一反三、觸類旁通時,還大力表揚孔夫子的得意門生顏回,「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許克己是因為擁護孔子而被貶到校值班室打鈴和放廣播體操的,所以他今天要利用講台旗幟鮮明地證明只有自己才配跟孔夫子合穿一條褲子,而且穿得光榮,穿得偉大,林彪是不配的。只是學生們不知道許克己這些心理活動,他們只是覺得這個老師很有學問。

  一九七八年秋天的時候,許克己家裡那三間低矮的平房裡來了一位不速之客。來人從頭上摘下草帽,將一隻活蹦亂跳的老母雞放到煤爐旁。許克己激動地走過去緊緊地拉著曬得黝黑的來人的手,激動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好,好,不憤不啟,不悱不發,有出息!」這個提著一隻老母雞的來客是當年不辭而別的許克己的得意門生陳可新。陳可新因為讓李保衛偷看試卷而沒去成電台,分到鄉村小學後,發憤苦讀,終於在今年高考中考上了省城大學的中文系,他來向許克己辭行。他說:「許老師,能有今天,全都虧了你。」這話既像感激,又像是諷刺。但許克己卻高興得合不攏嘴,連連說:「哪裡,哪裡,朝聞道,夕死可矣。」

  晚上,已經在師範學校當老師的李保衛請陳可新吃飯,李保衛過來叫許克己一起過去吃飯,許克己對李保衛那副紈絝子弟模樣本來就抱有成見,而參加當年作弊的雙方宴請,多少就有點否定歷史的意味,許克己不想參加,但李保衛如今又成了同事,所以他很猶豫。這時王大蘭一句話將李保衛堵死:「老許胃不好,晚上要喝中藥,不能喝酒也不能吃肉。」

  李保衛走後,王大蘭用手指戳著許克己的腦袋說:「真是個書呆子,你要處分的兩個學生,一個考上了大學,一個成了你的同事。讓你去喝酒是存心出你的丑,這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嗎?」

  許克己被老婆的挑撥離間激怒了,他拎起屋角的那隻老母雞就要扔到屋外去。這時王大蘭衝過來從許克己手裡奪過雞:「黃鼠狼用雞給人拜年,這雞吃定了。」

  不久,屋裡就傳來了雞在挨刀時絕望的慘叫聲。

  5

  八十年代的天空是藍的,陽光溫暖而明亮,陽光下的人們開始穿西裝打領帶套喇叭褲留長頭髮戴寬邊的太陽鏡,飆車的小青年手裡拎著雙卡錄音機招搖過市,大街上灌滿了鄧麗君和李谷一的歌聲,人們在柔軟而抒情的歌聲中醞釀著壓抑已久的欲望和野心,一個機會主義的時代正在向每個人走來。

  許克己依然住在兩間光線陰暗的平房裡,目睹著牆壁和家具在漫長的雨季里發霉,王大蘭說:「你不能找鄭校長申請換一處大一點、亮一點的房子嗎?」許克己緩慢地歪過頭看了妻子一眼,說:「斯是陋室,君子居之,何陋之有?」然後就繼續批改作業,修正學生們在作業本上發音的錯誤,他認為發音的錯誤會使整個表達的意義被顛覆,正確的發音就是一種正確的思想。煤球廠工人王大蘭見許克己整天沉迷於教學和批改作業,對家裡的事無動於衷,就經常嘆氣,有時候實在忍無可忍了,就說一句:「嫁給書呆子,真倒霉!」

  剛剛恢復正式招生不久,師範學校教語音課的老師奇缺,在一個方言很重的地方教語音難度極大,方言頑固得就像一個死不改悔的敵人,你進它退,你退它進,捲舌不捲舌音混淆在一起使許多學生仇恨自己的舌頭為什麼不會拐彎,一些學生抱怨爹媽,也有一些學生抱怨自己出生得不是地方。許克己一個人帶六個班普通話語音,每天拎著一個磚頭一樣的「三洋」卡式錄音機讓學生們反覆練,一個個過關。氣急敗壞的時候,他就會用文言文表達自己的惱羞成怒,學生們覺得許老師的文言文責罵很有詩意,所以也沒多少人覺得痛苦。許克己常常在「無可教也」的惱怒中將自己也折騰得心力交瘁,但學生在省市普通話比賽中獲獎,卻又使他有一種自己重溫舊夢的幸福。他想起當年自己在省里普通話比賽時獲第一名的時候,中午在省政府招待所吃了一碗不花錢的紅燒肉,這成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記憶。

  就在他每天為師範學校學生普通話發音疲於奔命的時候,他卻把自己的事忘了。

  八十年代中期的時候,評職稱開始了,而許克己還只是一個中專學歷,他的學生李保衛都已經拿到了電大大專文憑,一部分人還拿到了函授本科的文憑。曾有人提醒過許克己是否拿一個文憑,但每周二十四節課的許克己說:「我現在連看報紙聽廣播的時間都沒有,哪有時間拿學歷呢?」然而,評職稱正式開始的時候,師範學校陸續分來了不少恢復高考後大學畢業的本科生。短短几年的時間,許克己就成了全校學歷最低的人。年輕人當上了講師,而有十幾年教齡的許克己卻只能評為助教。許克己對「助教」一詞非常反感,他覺得自己已經被評過三次全市的優秀教師了,怎麼才是助理教師呢?他找到鄭紅英校長,鄭紅英在她那間已經沒有了領袖像和革命標語的辦公室里接待了許克己,他們坐在世界地圖和中國地圖下方的兩張單人沙發上說話,這很有點像當年在許克己宿舍里保持距離聊天的場景,只是他們再也不聊學生時代的事情,也不聊關於筆記本的往事了。許克己撣了撣袖子上的粉筆灰說:「我不是來求你的,我只是問我一個正式教師,怎麼突然間就成助理教師了?」鄭紅英用手指輕輕地敲著沙發的扶手,不經意地流露出那個年代領導幹部應有的姿勢和腔調,她再也不是那個當年見到許克己就紅著臉、低著頭的小女生了。她很平靜地對許克己說:「我沒有說你是來求我的。助教是一種職稱,而不是用來界定正式教師和助理教師區別的。你的教學成就是全市公認的,但我們學校大學生太多了,你暫時委屈一兩年,我已經報你評特批的講師了。不過,你最好還是參加一個大專函授的學習,我也在讀省委黨校的函授本科。」許克己說:「我教六個班的課,哪裡有時間讀函授大專?」

  許克己本來不想讀大專,但妻子王大蘭開始在伙食上讓許克己體驗不讀大專的危害性。最初家裡是一個星期吃一次肉,自從許克己評為助教後,王大蘭開始兩個星期買一次肉。許克己筋疲力盡地從課堂上回家後,就讓王大蘭加餐買點肉,王大蘭將一盆大白菜炒豆腐和一碟醃鹹菜端到桌上,氣呼呼地說:「連個講師都評不上,哪有錢吃肉?你看看兩個孩子瘦得像小雞一樣,人家小孩喝牛奶,我們家孩子連雞蛋都吃不上,憑什麼我們娘兒幾個跟著你受罪?」許克己當助教只有六十八塊錢工資,而講師是一百二十六塊,相差近一半。他的學生李保衛由於拿到了大專函授文憑,又是本科在讀,所以評上了講師。這個被他要掃地出門不准畢業的學生居然揚眉吐氣地站在講台上大談講師的工資比科長要高。在煤球廠當工人的王大蘭的工資只有三十四塊錢,兩人工資加起來還沒有李保衛的多,許克己即使再有「君子趨於義,小人趨於利」的高尚情操,可面對兩個拖著鼻涕、嗷嗷待哺的孩子,他的心理還是不平衡的。

  在王大蘭喋喋不休的嘮叨聲中,在工資反差巨大的刺激下,許克己決定攻讀省城大學的中文系函授專科。許克己白天教書,晚上批改作業。函授課程常常是在後半夜才開始學習,節假日星期天對於許克己來說是沒什麼意義的,他就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夜以繼日地轉動著。函授第二學期的時候,許克己因勞累過度一頭暈倒在課堂上,送進醫院後被診斷為急性肺結核。許克己躺在病床上看書做作業,醫生說如果再這樣過於疲勞,後果將十分嚴重,許克己就不敢再看書了。鄭紅英校長帶著副校長、教導主任一行來到醫院探望許克己。鄭紅英以領導的口吻很關心地說:「校領導班子對你的身體很關心,這次來,一是希望你安心養病,二是希望你病好後要注意休息。我們已經研究過了,決定下學期只讓你帶四個班。」許克己掙扎著從病床上坐起來,他聲音荒涼而堅決:「這六個班我一定要帶到畢業,別人中途插手我不放心。」鄭紅英送上學校買給許克己的慰問品,兩包麥乳精、兩包桂圓、五斤蘋果,還送上了校工會的八十塊錢慰問金。許克己非常不安地對領導們說:「耽誤了教學,罪莫大焉;如此體恤,受之有愧。」他的額頭上冒出了許多汗。領導們說了許多的溫暖人心的關心話後,跟他告別了。

  許克己兩個星期後出院了,腿有些發軟,但他還是站到了課堂上,還抽空將落下的課程全補上了。這時兩門函授考試開始了,古代漢語許克己是不在話下的,可政治經濟學還沒來得及複習,住院期間正好是政治經濟學集中上課輔導,他沒趕上,其中大量有關剩餘價值和擴大再生產的話題看得似是而非。市里參加這期中文函授的有二十多人,他在市文化宮聽最後一節政治經濟學輔導課時,同桌李天軍將許克己拉到教室外的走廊里對他說:「沒關係,正好這次輪到你請客,你請完客再送兩條香菸、兩瓶酒,爭取讓來輔導的老師把幾個論述題透露給你。」許克己一臉糊塗地看著李天軍,他像聽外語廣播一樣一頭霧水。李天軍是市政府辦公室的秘書,見多識廣,他說:「老許,你裝什麼糊塗?本來這次就該輪到你了。我只是好心提醒你請完客再攻攻關,我可是一片好心。」許克己這時才若有所思,怪不得有好幾次省城大學來輔導老師的時候,上完課,都讓許克己一起去吃飯,但許克己都推辭了。李天軍已將這二十多人排了一個請客表,學員輪流請,為的是考試的時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大家在考場上相互幫幫忙,集體過關。如果關係再硬一些,就爭取讓輔導老師透露一些分數高的關鍵性題目。許克己忽然想起來了,他前幾次考試的時候只顧自己埋頭做卷子,並不知道考場上出現了什麼問題。一次考現代漢語時,他提前交了卷,只見省城大學來監考的老師眯著眼坐在椅子上打瞌睡,而下面考試的好幾位同學正在交頭接耳。最初許克己以為他們是準備交卷前相互打個招呼,現在他才知道是在作弊。許克己沒想到這些為人父、為人師、為人領導的人居然還會作弊。走廊里昏黃的燈光照亮了許克己漲得通紅的臉,他因過於激動而使語言很不連貫了,他指著李天軍的鼻子說:「為機變之巧者,無所用恥焉。豈有此理!荒謬!」李天軍點燃一支煙,很惱火地說:「我是一片好心,想幫你過關,你這個人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許克己說:「考不及格可以補考,有這麼鼠竊狗偷過關的嗎?」李天軍說:「你給不給老師私下攻關,那是你自己的事,但按規定這次該輪到你在飯店請老師吃飯了。」許克己說:「我不請。」李天軍說:「別人已經請過了,你考的幾門也都過了,不請你得向全班同學解釋。」許克己仰起一顆傲慢的頭顱說:「我不解釋,更不請客。」李天軍說:「只要你好意思面對全班同學,你就不請。」許克己將自己的政治經濟學課本往地上一扔說:「我不願與你們這些不知羞恥的人為伍,這個函授班我也不上了。」

  許克己揚長而去,李天軍面對著許克己遠去的背影,很同情地苦笑了起來。

  許克己寫了一封舉報信告到了省城大學,說本市的函授點存在嚴重作弊問題,舉報信的結尾還引用了這樣一句話,「如若貴校『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這顯然帶有教訓的口吻,所以校方並沒有答覆。他又給省教育廳寫了舉報信,教育廳成人教育處來了兩個人,在市里調查了好幾天,也找舉報人許克己談了話。那位鼻子很挺直的處長問許克己:「所有學員和來輔導的老師都說絕無此事,我們想問你的是,你是不是親眼看見作弊了?你是不是也請輔導老師吃過飯了?」許克己反問道:「你是來調查情況的,還是來審訊我的?」處長說:「你要是這麼不配合,我們就真的無法調查了。」

  成教處上報教育廳的調查結論是:「查無實據,與事實不符。」許克己不僅舉報沒有得逞,而且還給外界留下了栽贓誣陷的把柄。市教育局張局長對鄭紅英說:「你去找那個許克己談一談,不要隨便亂寫信。」

  鄭紅英沒找許克己談話,許克己從此再也沒有上這個函授大專班了。他的學歷依然是中專。

  第二年,鄭紅英校長調任市教育局副局長,臨調任前,許克己因「教學成就突出,三次獲得過市優秀教師」而被特批為講師職稱。

  鄭紅英對許克己說:「作為校長,我對你是負責任的。」

  許克己說:「對教師不負責任的人是不能當校長的,更不能當局長。」

  鄭紅英很寬容地笑了笑,她也許在笑自己當年對許克己的崇拜情結過於荒誕,也許在笑那本沒送出去的筆記本終於使她從一樁不切實際的感情糾葛中勝利逃亡。

  許克己讀不懂鄭紅英的笑,他將在自己充滿妄想的道路上一意孤行地繼續走下去。

  6

  城市道路越來越寬闊,城市的樓房越來越高,城市的天空下瀰漫著濃厚的工業煙塵和汽車尾氣,天空不再湛藍,滿目渾濁的陽光,你可以感受到是個晴天,但就是看不清陽光究竟是從哪裡鋪向地面的。

  這時已是九十年代的中期了。許克己五十歲了,一個知天命的年齡,他卻不能把握住自己的命運。頭髮花白,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長年累月套在身上,呈現出與時代格格不入的形象。王大蘭給他買了一件夾克衫,許克己堅決不穿,他給兒子穿,兒子說太土了。王大蘭文化不高,但對「文革」語言比較熟悉,所以她就強烈譴責許克己是「逆歷史潮流而動」的頑固分子。

  許克己當講師已經快十年了,與他同期評講師的人都已經是副教授了,他卻原地踏步。學校蓋了六幢宿舍樓,許克己卻只能住在三間平房裡,因為宿舍樓實際上就是教授樓。許克己講師眯著眼看著樓房拔地而起,他卻面對著自己的三間破舊的平房嘴裡自言自語著「何陋之有」。然而他的妻子王大蘭不幹了,她已經在二十多年的清貧中逐漸失去了耐心,平房裡沒有衛生間,春暖花開,公共廁所里卻是臭氣熏天蛆蟲滿地,一家人實際上是跟學生們共用一個廁所。夏天的時候,雷暴雨鋪天蓋地,年久失修的平房就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在風雨中垂死掙扎,屋裡又漏雨了,家裡的鍋碗瓢盆一齊上陣接漏,最後連深筒膠靴也用上了。王大蘭在風雨如注的夜裡跟許克己大吵:「你這個窩囊廢,嫁給你算我倒了八輩子霉。」王大蘭跟許克己爭吵的語言越來越刻薄,許克己面對著屋內破敗的景象一言不發,他已經無法再用聖賢的語錄來對抗這個淒涼的夜晚,他默默地坐在雨聲中悶著頭抽菸,煙霧在潮濕的空氣中渙散著碎了,突然間啪的一聲,電線短路了,屋內一片黑暗,煙霧也消失了,許克己看著黑暗中菸頭上的火星忽明忽滅。他陷入了漫無邊際的想像中,想像中的世界遙遙無期。

  許克己的學生李保衛副教授在住上新樓後,又當上了語文教研室主任,他特地找許克己談心。三十多歲的李保衛副教授十年前就拿到了黨校本科文憑,而許克己大專剛上了兩個學期就自動放棄了。李保衛對許克己很尊重,不管當初許克己如何以老師的身份嚴厲地清算自己,但如今畢竟老師很失意,所以他掏出一支紅塔山香菸遞給許克己,並為他點上火。李保衛說:「許老師,按你的資格早就該評上副教授了,但現在這世道就這樣,一個人對抗一種制度是不可能的,只有順應潮流。」李保衛的口氣像是開導,更像是教訓。許克己的臉色很難看,他反問一句:「你說我當如何順應潮流?」李保衛說:「全校那麼多人都通過了職稱英語考試,只要你想過,你就能通過。」許克己臉上瀰漫著濃厚的煙霧,緊鎖的眉頭在煙霧中凝固不動,他說:「讀書的時候學的是俄語,沒學過英語,怎能弄虛作假?」李保衛說:「如果實在不想考英語的話,你可以考日語。日語中有許多漢字,連蒙帶猜,許多老教師不都過了嗎?」許克己將菸頭扔在地上,然後用腳輕輕地踩滅,他很懷疑地看著李保衛,說一句:「『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當年在課堂上我跟你們講過多少遍,你們都忘了。」說完他一個人默默地走了。李保衛發現許老師的步子越來越慢了,他真的老了。

  許克己沒當上副教授,並不是有人跟他過不去,以他的資歷,本科文憑已經不重要了,他可以憑十年講師的教齡直接參評副教授,只要通過職稱外語考試,再發表兩篇論文,副教授是比較容易評上的。問題在於許克己認為不懂外語的人居然都通過了外語考試,這既是欺騙自己,也是欺騙組織。王大蘭說:「組織上從來沒說過考過去的人是欺騙組織。」許克己說:「那只能說明是組織欺騙組織。為什麼要如此勞民傷財地做這些事?」

  已經升任市教育局局長的鄭紅英年初到師範學校視察工作的時候,聽取了學校的工作匯報後,她找到了許克己。十多年來,他們基本上已經沒有任何來往了,如今站在鄭紅英對面的許克己已經是一個十分合格的下級,臉上早已沒有了青春年少時的瀟灑,枯黃而僵硬的表情中隱約可見的是孤獨和固執。鄭紅英局長說:「老許呀,以你的聰明才智,無論是考英語還是日語,我相信沒有任何問題。至於兩篇論文,你的教學筆記我看過,每篇都是論文,為什麼不拿出去發表呢?副教授的事宜早不宜遲,即使你不想要,你的老婆孩子也是需要的,工資、房子都跟職稱掛鉤。」上午的陽光很刺眼,許克己揉了揉被陽光刺痛的眼睛,漫不經心地對鄭紅英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其身不正,何以正人?我是老師,不是江湖騙子。」鄭紅英局長的秘書喊她去參觀電教館,鄭紅英於是給許克己丟下一句話:「有什麼困難可以去找我,我不是說求我。」許克己站在初春清淡的陽光下,看到天空飛過一群鴿子,鴿哨聲明亮而悠長。

  許克己認為職稱外語考試解決的不是外語的問題,所以不僅沒有意義而且還有瞞天過海的欺騙性,不能容忍的是全國自上而下的人都接受了這一自欺欺人的表演,他在課堂上公然說這是「禮崩樂壞,世風日下」的真實寫照。這時候的學生們已經沒有了當年陳可新、李保衛他們對傳統道義的敬畏感,他們在聽許克己用文言文發牢騷的時候,居然都笑了起來。學生們笑的時候,許克己就異常痛苦,他說:「同學們,你們畢業以後都要當老師的,學高為師,德高為范。如若無知無畏,何以傳道授業?」他在說到「傳道授業」的時候加重了痛心疾首的語氣,臉色鐵青。學生們被許克己深刻的激憤震住了,課堂里頓時鴉雀無聲,窗外的陽光通過木格窗子漏進來,部分學生的臉上被分割成明暗對比的色塊。

  許克己講師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走在世紀末的陽光下,花白的頭髮一絲不苟,在有風的日子裡,他更像一根不堪一擊的稻草一樣搖晃在此起彼伏的風中。他以自己瘦弱的身軀和孤獨的意志對抗著這個隨心所欲、醉生夢死的世界,同事們把許克己看成一本線裝的古書或一個出土半個世紀的古代的陶罐,他們在教師的崗位上為職稱常常拼得你死我活,而當在自相殘殺中將一個個對手消滅之後,他們又會滋生出同室操戈之後的惻隱之心。寒假的時候,教研室同事郭祥副教授請許克己到家裡吃飯,許克己本不想去,王大蘭說:「你在學校里一點人緣都沒有,郭老師看得起你,不要給臉不賞臉。」許克己看不慣郭祥見到誰都是一臉討好的笑容,他覺得郭祥的這種投機的笑容除了使他評上副教授外,確實有損師道尊嚴。因為函授大專畢業的郭祥是學校里公認的課教得最差的人,好多次學生起鬨要換老師,但郭祥不僅通過了職稱英語考試,還發表過五篇教學論文,超額完成了職稱論文數量。郭祥對許克己是很佩服的,他常常說:「老許呀,你的古文功底,完全可以在大學裡當中文教授。教漢語拼音太屈才了。」許克己嘴上說哪裡哪裡,但內心還是很受用的。這就是說許克己對郭祥雖有些看法,但沒有強烈的敵意。所以郭祥第二次上門來請許克己的時候,他半推半就地去了。

  郭祥家住在教授樓的四樓,寬敞明亮的客廳里放著大沙發,茶几上放了一盆鮮花,鮮花開在冬天的客廳里,自然是讓許克己有些情緒明亮的感覺。郭祥給許克己泡茶遞煙,兩人坐在沙發上聊天,郭祥的臉上堆滿了笑容,他說:「老許呀,我們都為你鳴不平,憑什麼不給你破格評副教授?我也找過市局職稱辦,他們說破格副教授必須年齡要在三十五歲以下,這不太教條了嗎?」許克己說:「我的真實水平就是這樣,如果要讓我弄虛作假評職稱,我可以一輩子不要副教授。」郭祥說:「老許你的為人,我是非常欽佩的,只是世道如此,只有個人適應社會,而沒有社會適應個人的。」許克己說:「如若世間無道,則需個人以身殉道。」郭祥說:「工資和房子都是很現實的事,嫂子跟你受了這麼多苦,你也得為老婆孩子著想呀。」許克己將菸蒂按滅在玻璃菸灰缸里,說:「低工資,沒房子,畢竟還不算殺身成仁、捨生取義,無足掛齒呀!」

  兩人的談話雖然平靜,但平靜中卻在相互咬著牙扳著沒有勝負的手腕,只是茶水越喝越淡。中午開飯的時候,郭祥家裡來了一位戴眼鏡的白面書生,郭祥向許克己介紹說,「這是省城《教學論壇》雜誌社的王編輯。他是來組稿的,我想介紹你們認識一下。」王編輯主動跟許克己握手:「許老師,你好,早就聽郭老師說你德高望重、學識淵博,特來向你約稿。」許克己看王編輯知書達禮、文質彬彬,主動上門求稿,許克己頗有尋尋覓覓終得知音的激動,他緊緊握著王編輯細膩而柔軟的手說:「許某不才,承蒙厚愛,三生有幸。」王編輯說:「哪裡哪裡,許老師謙虛了。」

  菜很豐富。紅燒野兔、糖醋鯉魚、清燉老母雞湯,還上了四隻雲夢湖大閘蟹,郭祥撬開了一瓶劍南春酒。落座後,三人推杯換盞、酒酣耳熱之際,說話就無所顧忌起來,今天許克己特別興奮,他甚至有點忍不住讚揚起了王編輯:「王編輯,都說世無公道,且為蠅營狗苟所樂,有你和貴刊如此方正公平。來,我敬你一杯。」說著就一口將白酒倒進了嘴巴里。王編輯細膩的臉也喝得通紅,他硬著舌頭說:「許老師,你是名師,當然不能刻薄於你。別人交一千塊錢版面費,我只收你八百。」許克己突然酒醒了,他張大嘴巴,一塊雞骨頭僵在嘴裡進退兩難,無所適從。郭祥說:「還是老許有面子,我還交九百呢。」許克己吐出了嘴裡沒有啃淨的雞骨頭,問:「你說什麼?你要我交錢給你發表所謂的論文?」王編輯跟郭祥又碰了一杯,他歪過腦袋,說:「我收你八百,只是版面使用費,我自己的勞務費一分不要。」郭祥開導許克己說:「評職稱逼著你要論文,現在發表的論文都是要交版面費的。雜誌社稿子多得用麻袋裝,許多人揣著錢都排不上隊。老許,我是真的為你著想才請來王編輯的。」許克己扔下手中的筷子,從一堆雞鴨骨頭殘骸中站起來說:「花錢買版面的論文我不發,我也沒有用來做交易的論文。」許克己轉身就走,身後留下了郭祥副教授充滿酒氣的聲音:「老許,你太不近情理了。」

  不近情理的許克己回到家裡,坐在一把當年鄭紅英坐過的木頭椅子上悶頭抽菸,椅子綁上了鐵絲後依然搖搖晃晃。許克己在這張危險的椅子上臉色都憋紫了,王大蘭知道情況後,給他的紫砂壺裡倒滿水送過去,責怪說:「交錢就交錢,別人能交,為什麼你不能交?評不上副教授,我們一輩子也別想住上樓房。」許克己咕咕嚕嚕喝了水,死死盯住王大蘭:「你知道什麼叫不顧廉恥嗎?」王大蘭在地上狠狠跺了一腳:「評不上副教授、住不上樓房、讓老婆孩子跟著受罪,才是廉恥呢!」

  許克己借著酒性,勃然大怒:「你要是不想跟我過,你就離婚,跟一個給你樓房的人享福去吧!」說著就倒在床上一言不發了,王大蘭看著死不悔改的許克己躺在床上就像一塊堅硬的石頭,她氣得哭了起來。正在上初中的老二走過來安慰王大蘭說:「媽,別跟爸爸生氣,將來我肯定會當上副教授的,到時候我讓你住樓房。」許克己家的老大技校畢業後,由於忍受不了家裡的陰暗和潮濕,一年前就搬到廠里的集體宿舍去住了。

  從此,許克己對副教授和一套帶衛生間樓房的幻想徹底熄滅了,當其他教師家裡已經用上罐裝煤氣做飯的時候,許克己家依然燒蜂窩煤。煤爐經常熄火,許克己就將煤爐拎到屋外,然後點著碎木片,用一把破扇子煽風點火,許克己被濃煙嗆得流出了眼淚,煤煙在風中渙散著破碎,王大蘭看著許克己像一隻蝦一樣彎著腰在爐子邊咳嗽,她忍不住又落下淚來。

  許克己跟王大蘭之間話越來越少,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們默默地坐在一台十七英寸的電視機前看電視上歌舞昇平,許多人在霓虹燈閃爍的城市裡享受著物質的欲望。王大蘭睜大眼睛看著外面的世界燈紅酒綠,心裡就像打翻了一瓶醬油一樣彆扭,側眼看身邊的許克己,他已經睡著了。

  王大蘭聽著屋外呼嘯的風聲,她嘆了一口氣,將被子輕輕地蓋到了丈夫的身上。

  7

  兩千年鐘聲敲完最後一響,一個世紀就過去了。

  許克己更老了,頭髮基本上全白了,他的背在歲月壓迫下已經駝了起來,但他的腰卻依然保持直立的姿勢並頑強地抗衡著背部的變形,這種腰與背的不和諧,最終導致了他的上身僵硬而頑固,他走在校園的黃昏里就像被人扔下的一個廢舊塑膠袋隨風飄蕩。高校擴招,招收初中畢業生的師範學校招生越來越困難,招進來的學生水平也越來越差,分配更是難上加難。師範學校在高校擴招的衝擊下勉為其難地維持著度日如年的時光,老師們人心惶惶,他們心煩意亂、軍心動搖,就像一九四九年初春的國民黨軍隊一樣正在為自己的出路而徹夜不眠。鄭紅英局長曾來師範學校做過一次報告,她對自己政治上最初發跡的學校充滿了感情,她說:「市政府和市局對辦好師範學校決心大、信心足,我們要加大投入,重振師範學校的輝煌。」這些空泛而抽象的口號並沒有起到振奮人心的作用,全體教師表情冷漠地坐在下面,居然連象徵性的掌聲都沒有響起來。招生困難,投入減少,學生分不出去,這些殘酷的事實粉碎著教師們殘存的信心。因為誰都知道,現在本科師範生都不好分。所以鄭紅英的講話更像是烏江邊上的項羽鼓勵身邊的殘兵敗將一定能夠反攻劉邦獲勝一樣虛無縹緲。許克己講師坐在下面很平靜,他看著牆上的一幅標語發愣,標語上寫著:教育一定要面向現代化。

  以往每年招十二個班,現在只有四個班了,此時的許克己只教兩個班語音課,他基本上不用備課了,那本自己編寫的教學講義中內容就像一加一等於二那樣早已經爛熟於心。日子突然變得清閒了起來,他在無所事事的時候,就翻閱老莊的書,他迎著黃昏的殘陽,耐心細緻地琢磨「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的句子。暮靄在不知不覺中鋪滿了天空和屋頂,線裝書中關於的魚的文字變得模糊了。

  師範學校評職稱的事每年都在繼續,他不再申請也沒有人通知他申請,學校里再也沒有人提起過許克己職稱的事,關心的人和不關心的人都已經忘了許克己與副教授之間還有什麼聯繫。許克己自己也忘了,他拿著講師的工資過著簡單而樸素的生活,王大蘭也累了,她說:「你應該出家當和尚去。」許克己不搭腔,他的目光停留在屋外的一棵泡桐樹上,樹也老了,樹皮已經開裂。這棵與許克己一同跨世紀的樹在他的視線里漸漸地變成了一條魚。

  一個周末的黃昏,許克己正在屋裡用鐵絲捆綁那把搖晃的椅子,一輛黑色的奧迪轎車突然停在許克己家的平房前,車裡走下一位頭髮滌亮、西裝革履的中年人,他一進門就緊緊地握住許克己的手說:「許老師,這麼多年沒來看你,學生無禮了。」許克己放下手中的鉗子,很恍惚地看著陌生人的臉。王大蘭拉亮了屋裡的燈,許克己這才認出了是自己當年的得意門生陳可新。陳可新讓司機從包里掏出四條中華香菸,說:「許老師,我一直窮忙,沒來看你,多有不敬,還望老師寬恕。」這麼多年來,許克己家的平房裡往來既無白丁也無鴻儒,他就像一個被人遺忘的一截鐵絲扔在歲月的風雨中,已經鏽跡斑斑。陳可新的造訪讓許克己情緒有些激動起來,他一邊讓座,一邊拿起塑料水瓶倒了一瓷缸白開水給陳可新,連連說:「我不能收你的煙。」陳可新說:「許老師,要說你對我的關心和教誨,我是無法能夠償還得起的。你要是不收,我就無地自容了。」許克己不好推託,嘴裡連連說:「你能來看我,我死也瞑目了。」陳可新說:「哪裡哪裡?許老師言重了。」許克己枯萎的眼睛裡放射擊劫後餘生般的光芒,他說:「你來看我,意義不一樣,事關以德報怨,還是以怨報德。」陳可新說:「許老師,如今到了這個年齡,我才知道老師當年對我的用心良苦。當我知道了什麼叫誠信做人的時候,我就來了。」

  陳可新大學本科畢業後留在省政府辦公廳當秘書,現在是省政府副秘書長,今天來本市視察工作,順便看望許克己。看到許克己依然住在三間平房裡,陳可新臉上流露出愧疚的神情:「許老師,你目前的生活還這樣貧寒,令我們這些學生心裡很不安。」許克己說:「生活還能過得去,能有你這份心就夠了。」陳可新說:「我也聽李保衛說了,你至今職稱還沒落實,論文的事我負責解決。」許克己說:「謝謝你的關心,職稱的事我早就放棄了,有論文也沒什麼意義了。」陳可新說:「許老師,這樣吧,你把你編寫的講義讓我帶走,我知道那都是高質量的論文。」許克己很堅決地說:「不可,不可,雜亂無章,言之無據,不足以冠為論文的名義。」見許克己如此固執,陳可新就沒有再提。晚上,陳可新請許克己夫婦到市賓館豪華的黃山廳吃飯,許克己並沒有推辭,他在這種邀請中找到了一種幾十年如一日固執己見的價值,他覺得這是對他一生為人做事的最大的肯定。他需要這種肯定,這種肯定就像海難中落水者眼前漂來的一塊木板,也像是絕望中遙遠的星火。一桌子山珍海味並沒有吃出什麼味道來,許克己覺得那些菜餚都是一個個鏗鏘的漢語拼音,其聲母與韻母緊密配合,組成了一句兩千多年前的句子,「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

  這一晚,許克己喝多了,晚上回到家裡,吐得天翻地覆。王大蘭批評他說:「你有些得意忘形了。」許克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第二天天亮後,他面對窗外有些陌生的陽光,他甚至懷疑昨天發生的事情究竟是不是真的。

  一個月後,許克己突然收到了一封信,信是省教育出版社寄來的,信中說許克己的講義已通過了選題論證,準備正式出版,書名改為《江淮方言與普通話正音之研究》。因為該書市場銷量較小,所以希望許克己購買一千冊圖書,按六五折算,隨信還寄來了一式兩份的出版合同書。許克己沒有激動,卻有些糊塗,他並沒有給教育出版社寄講義,怎麼突然收到了出版通知?他估計這與省政府的陳可新副秘書長有關,可那天自己並沒有將講義給陳可新呀。王大蘭聽說許克己要出書了,激動得渾身發抖,她不太明確一本書的意義究竟有多大,但她還是以最樸素的感情理解了出書是一件光榮的事情,也是對丈夫一生老老實實教書的報答。她將家裡唯一一隻正在下蛋的老母雞捉起來準備殺掉慰勞許克己,她的眼睛裡居然閃出了一些淚光:「老許呀,你真不容易,這下總算熬出頭了。中午好好喝兩盅。」許克己奪下王大蘭手中的雞,將雞放了,他說:「情況還不太清楚呢,不可忘乎所以。」這時李保衛興沖沖地來到了許家,他一進門就緊緊握著許克己的手說:「許老師,祝賀你的學術專著正式出版。陳可新真夠意思。」

  原來陳可新在許克己那裡沒有要到講義,他就讓李保衛給了他一本學校列印的講義,回去後陳可新打電話給新聞出版局局長讓教育出版社安排出版,局長當即就答應了,一切簡單得就像安排看一場電影或安排吃一支冰淇淋一樣。李保衛向許克己祝賀的時候,許克己臉上很迷惘,他不清楚既然正式出版,為什麼還要自己購買一千冊書。李保衛說:「這是最優惠的條件了,你要是自己出版,買一個書號就值兩萬五,自費印刷還得一萬多,你現在買一千冊書,只要一萬多塊錢就夠了。如果賣掉了,你還能賺幾千塊錢。」許克己說:「我賣給誰去?」

  李保衛說:「每屆進校的新生人手一冊,讓各個班班主任幫一下忙,沒任何問題。要不了兩三年,就會全賣完。」許克己臉色變了:「強行賣書給學生,無異於削鐵針頭,奪泥燕口,巧取豪奪,為人不齒。」許克己覺得既已正式出版,還要花錢買書,這與花錢買版面、花錢買榮譽性質是一樣的。

  李保衛副教授好心沒辦成好事,面對著許克己青黃不接的臉,坐立不安,他很沒趣地走了。許克己給省教育出版社寫了一封回信,斷然拒絕出書,信的結尾寫道:「我本一介書生,不善交易,更無能買賣,千冊圖書於我則無異一堆廢紙。現將出版合同寄回,請予以查收。」受到傷害的出版社從此再也沒跟許克己聯繫過。

  又兩個月後,許克己收到了《教院學報》和《師範教育研究》兩本雜誌,雜誌中刊登了許克己的兩篇論文,許克己一看,是他的講義中摘選的文章。不僅沒要版面費,甚至還給他寄來一百多塊錢稿費。許克己看著印刷工整的文字,他覺得文字就像一個賭徒偷來的賭資,這讓他心裡有一種咽下蒼蠅又吐不出來的噁心。他知道這是陳可新操作的結果,想寫信責問陳可新,陳可新的信卻先來了,信中說:「書稿讓幾位教育專家看了看,都認為見解深刻,學術價值很高,所以就發表了。至於出版社出書一事,未徵得許老師同意,又沒做成,多有冒犯,心中惶惶。諸多不妥處,望老師海涵,乞諒!」許克己看著學生的信,苦笑了笑。

  論文雖然夠了,但許克己不可能去考外語,因此兩篇論文對於他就像一個根本嫁不出去的老婦人臉上塗了一層脂粉一樣,不僅於容貌無補,反而有弄巧成拙的難堪。

  王大蘭工作的市煤球廠終於倒閉了,一些下崗工人約王大蘭一起去市政府鬧事,許克己不答應,他說:「政府尚有惻隱之心,仁也。」許克己所說的惻隱之心是指政府每月發給王大蘭兩百一十塊錢最低生活保障金。

  五十多歲的老講師許克己正在和三間沾滿了水鏽綠苔的平房一起慢慢地成為這個時代的文物。

  8

  深秋的時候,許克己的視線中落滿了樹葉,他提前穿上了黑色的棉襖,每天上完課就回到家裡掃門前的樹葉,一股寒流在漆黑的夜裡掠過這座城市。第二天早上,許克己看到門前的泡桐樹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枝幹,就如同是一個輸得精光的賭徒。許克己坐在門前讀一本現代人根本不讀的書,因為書上沒有奶油味道,也沒有迪廳里的光線和鮮艷的口紅。

  日子如水一樣向著盡頭流去,稀稀落落的學生和老師在寬敞的校園裡走動的時候,更反襯出校園劫後餘生般的淒清,一隻麻雀飛過的聲音居然驚心動魄。今年學校只招到了三個班,五十五歲的許克己教一個班,另兩個班由一位年輕教師帶。

  師範學校的情況是除了財政撥款外,生員少,收入低,教師沒課上。市教育局鄭紅英局長讓市局下了一個文件,要求對全市各縣的民辦教師進行輪流培訓。培訓的任務就落到了師範學校老師的頭上,這既讓大家有事干,也讓大家增加一點收入。深入每個縣後,吃住由縣裡統一安排,副教授上半天課補助五十塊錢,講師是三十塊錢。下去一個星期,吃住省下了不說,還能掙上兩三百塊錢。

  由教研室主任李保衛副教授帶隊,許克己講師和另一位年輕講師趙啟發三人來到雲陽縣培訓民辦教師。抵達雲陽縣的當天晚上,分管教育的王副縣長和教育局邱局長宴請師範學校的三位老師。晚宴在溢香閣酒樓舉行。豪華包廂里,燈光溫暖而抒情,王副縣長和邱局長跟三位老師一一握手,王縣長連連說:「市局對我縣的民師培訓工作很重視,還專門派了一名教授來,非常感謝你們。」李保衛說:「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這個貧困縣招待客人還是很大方的,桌上堆滿了美味佳肴,甚至還上了一道明令禁止的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做的菜,青筍油燜穿山甲。許克己年齡最大,所以王縣長和邱局長就第一個給許克己敬酒,還將穿山甲的肉夾到許克己的碟子裡,李保衛也趁機抬高許克己的地位,向兩位領導介紹說:「許老師當年是我的老師,他的學問是我們一輩子也趕不上的。」王縣長突然放下酒杯握住許克己的手說:「我一看你就像滿腹經綸、飽讀詩書的大知識分子,真是令人欽佩。其實,我從小就想當教授,沒想到走上了官場。許教授,我敬你一杯。」許克己愣了一下,但王縣長已舉起了杯子,就只好幹了一杯。邱局長隨後也站起來向許克己敬酒:「來,許教授,我也敬你一杯。」許克己突然不喝了,他臉上被酒燒得像火熏了一樣,熱烘烘的。他放下杯子指著李保衛說:「他是教授,我不是教授,我是講師。」李保衛很含蓄也很謙虛地說:「是副教授,副教授。」全場頓時空氣凝固了,王縣長和邱局長面對這一場景面面相覷,感到很驚訝,只不過這驚訝在他們的表情中只停留了片刻,王縣長迅速端起酒杯說:「你們都是有學問的人,在我眼裡都是教授。來,乾杯!」接下來的喝酒過程中,王縣長、邱局長雖然對許克己也很客氣,但很顯然他們的目光已經落在了李保衛的臉上,而且一再說:「李教授,這次培訓全靠你們了,我們縣民師素質亟待提高。」李保衛就把培訓計劃和安排詳細地做了介紹,王縣長和邱局長對李教授連聲道謝。

  趙啟發發現了這樣一個細節,王縣長跟李教授碰了許多杯後,完全是很應付地笑著對許克己說:「來,我敬你一杯!」敬酒時沒有稱呼,或者說不好用稱呼。趙啟發三十多歲,他隨遇而安地吃喝著酒肉,他發現許克己臉色通紅。雖說君子「就有道而正焉」,但如若不賢,談何悟道傳道?孔夫子最讚賞的還是三千弟子中的七十二賢人,一部《論語》都是與賢人對話,許克己應該是最清楚的。然而在這種場合,當然是副教授李保衛最有資格談傳道授業的。

  吃完後,三人下榻縣城賓館,在賓館門口道別後,服務員將三位帶到了三樓,打開兩個房間,服務員讓李保衛和趙啟發進了一個雙人間,將許克己領到了一個豪華的套間裡。許克己問服務員:「為什麼我一個人住套間?」服務員露出潔白的牙齒,微笑著說:「您是教授,縣裡安排教授住套間。」許克己聲音很冷漠地反問服務員:「你怎麼知道我是教授?」服務員笑著說:「我一看您就知道您是教授。」許克己沒說話,他坐在寬大的床沿上一言不發,這次他沒在服務員面前說自己不是教授。

  服務員走後,許克己拎著自己的一個印有「為人民服務」字樣的老式提包,然後敲開了李保衛和趙啟發的房間門,他對李保衛說:「你去住套間!」李保衛說:「許老師,你這麼客氣幹嗎?你年紀大當然住套間。」許克己扔下手中的包,說:「那是縣裡為教授準備的。」李保衛說:「還是你去吧,許老師。」許克己拿出老師對學生說一不二的口氣說:「名不正則言不順,名不副實,君子不為。」李保衛在許克己師道尊嚴目光的逼迫下,乖乖地走了,他的嘴裡還說著:「這怎麼好意思?」許克己不搭腔,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一言不發地坐在床沿上抽菸。趙啟發泡了一杯茶端給許克己:「許老師,你喝點茶吧!」許克己依然不說話。

  一個星期培訓結束後,講師許克己和趙啟發各得二百一十塊錢講課津貼,李保衛副教授得三百五十塊錢津貼。離開雲陽縣的時候,縣裡派一輛小車送三人回市里,王縣長緊緊拉著李保衛的手說:「李教授,下次來雲陽,不管是公事,還是私事,直接找我。」直到車子發動的時候,王縣長才對許克己和趙啟發應付性地說了一句客套話:「歡迎二位有機會再來雲陽。」

  一路上,許克己一直不說話,李保衛跟他搭話時,他也是嗯哈著一些簡單的音節。年輕的趙啟發說了一句:「這個他媽的王縣長真渾,住房還搞三六九等。」許克己、李保衛都沒搭腔,後半段路程,車裡的氣氛極其沉悶,只聽到車輪碾過路面時均勻的聲音。

  回到學校後不久,李保衛找到許克己眉飛色舞地說:「許老師,這下總算有希望了,職稱評定條例做了修改,年滿五十五歲的講師,工齡滿三十年,評副教授可以不考外語了。」許克己不動聲色地看著一本新版的《白話四書》,他對書中的註解非常不滿:「怎麼能這樣亂注呢?」李保衛給許克己點上香菸,說:「許老師,你的副教授職稱不解決,我們做學生的心裡不安呀。」李保衛從來不敢在許克己面前以領導的身份跟他說話,至今他還害怕許克己的目光。許克己說:「我知道了。」

  後來這一消息得到了證實,不久文件正式下發了,但還有三個附加條件李保衛沒提到,一是科研能力很強,二是講師職稱滿十五年以上,三是兩篇以上的學術論文。許克己全部符合條件,許克己甚至覺得這個文件似乎就是為他制定的。教研室的同事們紛紛向許克己祝賀的時候,許克己說:「懂外語就是懂外語,不懂不能裝懂,毛主席也這樣說過。修身莫過於修心,自欺欺人當屬心術不正。」

  王大蘭皺紋深刻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她知道副教授不僅意味著漲工資,而且意味著有一套帶衛生間的住房,從此不要在嚴寒酷暑中上公共廁所了,她就有了一種翻身解放的感覺。「終於熬到頭了。」她每天都在重複著這句話。許克己已經填寫了職稱申請表,他沒有太多的激動,他覺得這是為他平反,沒評上副教授並不是因為水平差,而是不切實際的政策製造了冤案,他又是一個不願向不合理政策妥協的人。

  後來,王大蘭聽說不考外語參評職稱控制很嚴,論文質量非常重要,考核相當嚴格,名額還有一定的限制,市里許多符合這一條件的人都去找門路送禮了,還有送錢的。王大蘭要許克己去給市局鄭紅英局長送禮,許克己很惱怒地說:「荒唐,憑什麼我給她送禮?我說過一輩子都不會求她的。」王大蘭哭了,她哭得很傷心,將自己這一輩子受的苦統統倒了出來,說到傷心處,竟痛哭失聲,這使許克己覺得王大蘭有點「文革」中痛說革命家史的味道,而一本辛酸家史的製造者許克己的罪過已是罄竹難書。許克己被自己妻子蒼涼的哭聲擊穿了,他覺得自己確實欠妻兒太多了,一生一意孤行,卻從來沒考慮過妻子的感受,「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而自己不想要的東西,實際上也不讓妻子得到,這是另一種非禮與不義。到這個年齡,他的理解有了一些變化,這種變化就是辯證法的思維逐步滲透到自己的意識中。福利分房今年是最後一次調整,如果評上了副教授他就可以趕上末班車,明年評上就完全按貨幣化分房了,補助的錢是遠遠買不到一套住房的。

  許克己在妻子王大蘭漫長的哭聲中,答應跟妻子一起去鄭紅英局長家一趟,只是去問問情況,但堅決不送禮。王大蘭答應了,她抹乾眼淚說:「聽不少人說鄭局長年輕的時候跟你談過戀愛,她不會一點面子也不給。」許克己說:「胡扯!」

  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穿著一件黑棉襖的許克己跟王大蘭上路了,儘管許克己答應去鄭紅英家裡問問情況,但問情況不就是想請她幫忙,不就是求她。許克己感到這件事無論如何解釋,都是對自己多年前自己誓言的一種背叛,都是一種無法狡辯的「失節」。想到這裡,他心裡就有一種恥辱的念頭升起來,黑暗掩蓋起了他恥辱的表情,但他感到恥辱的性質牢牢地釘在內心。他害怕風聲,害怕燈光,害怕每一個從面前走過的影子。他和妻子專門挑了一條黑暗的沒有路燈的后街鬼鬼祟祟地走著,黑暗使他安全,他專門往黑暗的地方走,就像一個剛出道的小偷,這種心情無比糟糕。師範學校離鄭紅英現在的家相距並不遠,只隔兩條街。他覺得這段路極其漫長,不到一公里的路,似乎他走了一輩子。他不敢跟妻子王大蘭說話,王大蘭裹著一件又肥又大的舊軍用大衣,尾隨著許克己,一路也不說話。後來許克己又想,自己本來就是夠條件的,根本不需要開後門打招呼,此次上門,完全是同學間的一次無關緊要的走動。這樣一想,他心裡又漸漸地平靜了許多。

  鄭紅英局長家住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的一幢帶院子的獨立小樓里,到了鄭紅英家門口時,許克己不願敲門,王大蘭說:「你一個大男人怕什麼?」許克己還是不願敲,王大蘭只好自己啪啪地敲了起來。鄭紅英家的小保姆拉亮了院子裡的燈,打開鐵門,燈光照亮了許克己夫婦。這時許克己發現王大蘭從棉大衣里掏出了一個印著彩色圖案的方盒子,盒子裡是什麼,許克己一無所知。他心裡一驚,糟了,王大蘭背著自己買東西送禮來了。

  這時,鄭紅英也出來了,一切都來不及了。鄭紅英一看是許克己,很是意外,說道:「是老許呀,你真是稀客。請進,請進!」

  鄭紅英家一樓豪華的客廳里,燦爛的燈光照亮了許克己驚慌失措的臉,王大蘭倒是很自然地坐到沙發上,將那個包裝得很漂亮的紙盒子放到身邊。許克己想看清盒子上寫的是什麼,但他看不清,老眼昏花了。鄭紅英招呼小保姆送上茶,然後又拿出中華煙讓許克己抽,她說:「不要客氣,喝茶,抽菸!」許克己有些拘謹地坐在沙發上,手也不知怎麼放才好,他只得點上一支煙,慢慢地將情緒穩定下來。鄭紅英局長舉重若輕、遊刃有餘地說:「你老許從來都不串門,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許克己再也沒有了當年的豪氣與自負,他用煙霧掩飾著自己的心虛,聲音里卻充滿了慌張:「鄭局長,聽說職稱條例修改了,我也申報了,我想問一問以我的條件這一次能不能通過?」鄭紅英很有策略地說了一句:「以我看,不應該有什麼問題。不過最後還是要職稱評審委員會來定。」這句話說了等於沒說,她的意思是她個人意見是肯定沒問題的,但評委會意見不等於她個人意見。許克己聽了鄭紅英這話,也不知再說些什麼。王大蘭喝了一口茶說:「鄭局長,你是大領導,只要你同意,老許肯定能評上。」說著就將身邊的紙盒子拿出來放到茶几上,她在用這個紙盒子交換許克己的職稱,許克己臉色刷白,他裂地遁逃的意志油然而生,可鄭紅英家地上的大理石非常堅硬,一點裂縫也沒有。鄭紅英說:「這個事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我們還是要相信組織相信評委會。」她看了一眼茶几上包裝精美的紙盒,對許克己說:「老許,你這是幹什麼嘛!帶東西來太見外了。」許克己正要為自己辯解,王大蘭搶上來說:「鄭局長,這是最新出產的垂直氣燙電熨斗,不要燙衣板,掛在衣服架子上就能燙了,售貨員說很時髦,我就買了一個。」她說完了新式熨斗的功能後繼續用很庸俗的方式說:「老許的職稱全靠你了。」

  臨走的時候,鄭紅英對許克己夫婦說:「以後有空常來玩!」

  許克己覺得自己是從鄭紅英家裡逃出來的,王大蘭將他一生的尊嚴全部出賣了。回到家裡,許克己憤怒地指著王大蘭的鼻子說:「你、你讓我無地自容。我要跟你離婚。」許克己已經憤怒得說不出話來了,他在氣頭上說的話當然是不可靠的。王大蘭知道自己背著許克己買東西冒犯了他,但她知道如果想徵得同意是根本不可能的,她只好先斬後奏了。現在她只好抓住許克己要離婚這句話不放,放聲大哭起來:「你現在當上副教授了,有新房子了,就要甩我了,我命好苦呀!」王大蘭這麼一哭,許克己反而沒了主意,他氣得坐在那把用鐵絲綁著的椅子上拼命地抽菸。他覺得煙霧證明他還活著。

  屋外風聲四起,冷空氣繼續南下,這座城市潰不成軍。

  9

  年底的時候,許克己順利地評上了副教授,師範學校是中專,副教授是最高職稱,沒有正教授。許克己雖歷經坎坷,但總算功德圓滿了,正好最後一批福利分房也在年底截止,許克己終於住上了三室一廳的帶衛生間的教授樓。

  按說我二叔許克己的故事到這裡就該結束了,然而天有不測風雲,一樁極其意外的事情改變了故事的走向,也讓我從千里之外的城市趕回來。因為我二叔出大事了,我堂弟小東哭得那般孤苦無助,所以我必須回來。

  事情經過是這樣的,我二叔許克己評上副教授還沒到一個月,新房子還沒來得及裝修,那天剛上完課後他就直接去了新房子,一個染著黃頭髮的時尚的年輕女孩到辦公室找許克己,辦公室全體教師都在,大家等待發元旦的一百塊錢過節費,所以全體教師都看到了這個女孩,女孩叫耿耿,是鄭紅英局長的女兒,李保衛也認識她,就熱情地招呼她到辦公室坐,耿耿就坐在我二叔的辦公桌邊,李保衛問她來有什麼事。耿耿說:「找許老師。」李保衛問:「找許老師幹什麼?」耿耿說:「他送到我家的垂直氣燙電熨斗,質量不好,把我的衣服都燙壞了,我找許老師要發票,找商場算帳,最起碼要新換一個。」耿耿很輕鬆地說著,嘴裡嚼著口香糖。

  辦公室里所有的人都驚呆了,他們很懷疑地看著耿耿。

  我二叔許克己來到辦公室的時候,李保衛在辦公室外面堵住了許克己,他很神秘地說:「許老師,你不要進去,鄭局長女兒找你來要電熨斗發票,說質量有問題。」

  我二叔伸頭看了一眼辦公室里整整齊齊地坐著人,頓時一陣眩暈,他發覺天空的太陽正在急速地旋轉,大地和樓房翻轉過來被倒扣在天上,他用手扶著窗台,沒讓自己倒下去。

  回到家以後,我二叔臉色蒼白,他只說了一句話:「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這句話被我堂弟小東聽到了。從此,我二叔就再也沒說過一句話,這是我二叔留在這個世界的最後一句話。

  我堂弟根本聽不懂這句話,但他記住了這句話。

  元旦過後,省教育廳下了一個文件,師範學校由於招生困難和不適應教育改革的步伐,經研究予以撤銷,五十五歲以上的教師一律提前退休,其餘教師合併到市職業技術學院,師範學校作為職業技術學院的一個分部。這就是說在我二叔評上副教授一個月後,師範學校消失了,他也就提前退休了。學校和他的使命都已經結束了。

  我回到家鄉後,堂弟小東在車站將我直接接到了市精神病院。堂弟哭喪著臉說:「我爸已經一個多月沒有說話了,任何人跟他講話他都不睬,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問:「事前有什麼先兆?」小東說:「沒有。」

  市精神病院高牆深鎖,像一座監獄,那些精神崩潰的病人在醫院裡鬼哭狼嚎或放聲歌唱,病房所有的窗戶都被鋼筋焊死了,我經過的病房裡的病人都是猙獰的表情,我心情緊張地想像著二叔的模樣,尖銳地體驗著這人間地獄的場景。

  二叔被關在一個紅磚砌成的院子裡,說是住院,實際上就是囚禁,醫生一會兒說二叔是患了嚴重的精神分裂症,一會兒又說是憂鬱症。二叔面對醫生的任何判決都一言不發,他機械而僵硬地跟著醫生、跟著家人走進各種儀器怪叫的測試室,走進單獨的病房。

  一扇鐵門緩緩打開了,我遠遠地看見二叔正坐在走廊里一張小木椅上曬太陽,他的手裡握著一把紫砂壺,神情木然地看著天空,天空的夕陽泛著暗紅色的光。

  二嬸王大蘭一見到我,就拉著我的手哭了起來:「你二叔,他……」

  我二叔許克己穿著黑棉襖一動不動地坐著,也不睬我。我拉著二叔的棉襖袖子,說:「二叔,我回來看你來了。你還認識我嗎?」

  二叔不吱聲,僵硬的眼神一動不動,他一點反應都沒有,手裡死死地抱住茶壺,他就像日本電影《追捕》里的恆祿進二那樣,一天到晚地坐著。我使勁地拽他的袖子,大聲地說:「二叔,是我呀!我的長篇小說很快就要出版了,我是來向你報喜的。」二叔茶壺裡的水潑灑了幾滴到棉襖上,他依然無動於衷,我又點燃一支香菸放到二叔的嘴上,二叔不吸,也不吐,香菸在他灰紫的嘴唇上自生自滅地燃燒著。看著一個飽讀詩書的二叔,想像著我最崇拜的二叔已不食人間煙火,我忍不住流下淚來。

  二嬸和堂弟小東本來是希望我回來能喚醒他的回憶,因為我是許氏家族中讓二叔最驕傲的一個後代,然而一個星期的接觸最終讓這一希望成為泡影。

  市教育局鄭紅英局長和其他領導對我二叔的病情很關心,他們還給我二叔送了鮮花,鄭紅英局長對我二叔說:「老許,你要想得開一些,只要你恢復健康了,我們就可以讓你到市教育局教研室工作,讓你繼續發揮餘熱。」市局對我二叔病情的結論是:因為師範撤銷了,且又讓五十五歲的許克己提前退休,這讓對師範學校充滿感情和對評上副教授後準備大顯身手的許克己受到了刺激,所以精神上出了問題。鄭紅英說:「老許這個人就是認真,他可以沒飯吃,但不能沒書教。」

  事實是,我二叔在師範學校沒撤銷前就失語了,只不過最初階段人們沒有在意而已。而我在一個星期的調查里得出的結論卻與此完全不同,我認為,我二叔許克己是因為耿耿去要發票,致使給鄭紅英局長送電熨斗的事徹底敗露,這意味著他一生所捍衛的原則頃刻間在光天化日之下土崩瓦解。

  二叔許克己的失語不管是不是精神分裂的結果,但我堅決認定,二叔是以失語這種方式為一生為人做事原則的崩潰與覆滅進行懺悔,他為自己一次目的並不明確的背叛進行贖罪。

  我之所以不願說出這個結論,是因為我說出來醫生會認為我很幼稚,別人也不會相信,更何況,生活本來就是不可告人。

  我離開二叔後又回到了我漂泊的這座北方城市。一個月後,我接到了堂弟打來的電話,他告訴我二叔已經死了,死在一個北風呼嘯的夜裡。

  這時書商找到了我,他要請我吃飯,他說願意以每千字一百元出我的《月光下的單人床》,並希望今天就簽合同,一個月內交稿,我說我不想出這本書了,他說價錢還可以再高一些。我說我不想出了,他問為什麼,我說不想出就是不想出,沒有為什麼。

  說完這句話,我轉身就走,將書商扔在背後冬天的風裡。

  回到出租屋裡,我燒掉了《月光下的單人床》的手稿,捲起行李回家為我二叔奔喪。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