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往事


  宅里的人都說,傅新是少爺在街上撿回來的一個小乞丐。思兔閱讀520官網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時喜兒還沒進傅宅當差,所以一開始如何,她也不清楚。

  她和妹妹鵲兒是在外間聽差的,主子不喊,是不能進去的。少爺裡間貼身的活計,從來只要傅新一個人伺候。

  此前也不叫傅新,雖說從前是個乞丐,但進宅做了下人,總要有個名字好使喚的。便是什麼三兒麼兒,花兒草兒,都算個名字。但少爺不許,說他不配,只叫他「啞巴」,大家便跟著叫開了。

  自己進宅的時候,傅新已經在宅里有一年了。見著他的時候,就已經跛了。偶然聽外門的人嚼閒話,說是少爺給打折的,因為傅新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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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小乞丐,又啞又傻,都以為是天降福氣從此不愁溫飽。喜兒初也以為,做少爺的貼身小廝怎麼說也算個體面差事,直到她真正在外間當差,才知道可怕。

  裡間屋裡白日總有響動,不是摔杯砸瓶,就是少爺的怒斥聲和拳腳響。進去收拾時酒氣熏天,傅新就跪趴在少爺腳邊發抖,身上還有瓷碎子。出來的時候,身上露出來的地方沒一塊好皮。

  喜兒看不過,悄悄給了藥問他怎麼樣了?傅新卻腫著臉得了藥只衝她笑,從那時起,他就知道傅新還是個傻子。

  這還是白日的,夜裡的更甚。

  她疑惑少爺雖未娶親,可房裡也從來不見通房丫頭。外間伺候的也不過她和鵲兒兩個,直到夜裡裡間的動靜太大藏不住,聽得她面紅耳赤,心驚肉跳,才猜到了些許。

  過後又還要進去收拾備熱水給少爺沐浴,幾次不經意就見著傅新衣不蔽體地跪在腳榻邊,少爺也不管他。還有幾次是昏死過去的,少爺只讓小廝來抬了出去……

  她和妹妹是一聲也不敢言,只能更小心謹慎,不該聽的別聽,不該問的不問。

  起初他還想,能貼身伺候少爺的小乞丐還逃什麼?白搭了一條腿。如今看懂了,不逃早晚也被折磨死。

  大宅里的下人堆里,什麼閒話都有。人人都瞧不起他,都作賤欺負他,少爺見過一回也沒理論。眾人便愈發得了意,把平日在主子那裡受的零氣都撒給了傅新。

  他又是個啞巴,還傻乎乎的,旁人說什麼他都聽,讓做什麼他都做。末了得了些什麼沒人要的零碎,還能高高興興的。

  身上帶傷,臉上帶笑。

  喜兒看著總覺得心酸,無知無覺的,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了。奈何她自己也是個奴才,又管得了誰呢?

  「奴婢知道的,就這些了。」喜兒道。

  說了這半日,她就見竹昀的眉頭越皺越深,神色也愈發難看。卻不是從前那種暴戾,而是頗有些不平的氣惱。所以她才敢細細往下說,不為別的,而是聽說少爺如今失了憶,諸事不記,待傅新好又關切,不然也不會特地來問她。

  她將傅新的境遇說的慘些,或許少爺心疼,日後就更照顧了。傅新也實在可憐,這些事都是實事,她一句沒誇大。更何況這只是她一個外間伺候見著的,還不知裡頭私下有多少不為人知的折磨呢……

  「下去吧。」竹昀閉了閉眼,氣色慢慢平定,揮手讓喜兒出去了。

  喜兒躬身退出,出去就看見妹妹坐在廊下拿著柳枝編花籃,傅新極感興趣地湊著看。那小狗如今吃得好養得好,已經能滿地躥了,眼不見地就跑到了她腳邊,扒拉著裙角就要往上爬。

  喜兒彎腰把小黃狗抱起來,走到他們那邊去。一指頭戳了鵲兒的腦袋,嗔道:「我看你的膽子是越發大了,敢折園子裡的東西!還帶著傅新,當心少爺知道了打你。」

  鵲兒撅了撅嘴,抱著那才編了底托的小籃子躲倒一邊,反駁道:「就是少爺許的!讓我帶著傅新玩,才不會打我們呢!」

  「傅新你說對不對?」

  小啞巴點點頭,瞧著鵲兒靈巧的指尖飛動,眨眼就編出個好看的柳條籃子。嫩嫩的綠,還可以裝上許多漂亮的花。

  眼巴巴的,十分想要。

  「編好了就給你。」鵲兒被他痴痴地盯了好半日,嘻嘻笑道。

  喜兒倒想起昨夜的奇事,少爺忙不迭地從房裡出來,衣衫不整地要去睡客房。遂拉著傅新道:「少爺昨夜,有沒有對你動手?」

  小啞巴搖搖頭,什麼樣的動手都沒有,既沒有挨打,也沒有「伺候」。還讓鵲兒回來守著自己,看著他老實睡覺。

  他還是頭回在少爺的床上過夜,真是又大又軟……

  小啞巴沒什麼心思,瞧著又是真的高興。喜兒稍稍放心,只盼著以後的日子能一直這樣就好。

  竹昀在窗外瞧見他們,三個人湊在一塊不知嘀咕些什麼,傅新笑得眉眼彎彎。懷裡的小狗還一直趴起來舔他,讓他既癢又躲不開。喜兒讓他摘了小廝的帽子,露出一個歪歪斜斜的髮髻,大概是傅新笨手笨腳自己梳的。

  鵲兒指著她的歪髻笑得打趔趄,挨了姐姐一彈蹦。喜兒把一個編好的花環給他戴到了頭上,結果編大了卡在眉眼之間,傅新也十分喜歡,摸了上頭的小花,乾乾淨淨的一張臉上,笑意純粹又柔軟。

  比春日的暉光,還要明媚。

  竹昀似乎懂得了為什麼從前的傅雲非他不可,又有些惋惜。至於惋惜什麼,他也難說分明……

  直到從外邊回來,瞧見桌上擺了一個柳枝編的新巧籃子,翠綠的顏色嫩生生的,只比巴掌大些。

  籃口上沒有高低主次地插了許多花,卻不是花園裡的那些名種,而都是些不知名的小小野花,最小的還沒指甲蓋大。淡粉的,鵝黃的,雪白的都有,零零雜雜地盡數堆在一起,好似要把所有好的都攏到這一個籃子裡。

  其中一些,他在山裡修行時見過。

  那兩個丫頭是不敢往自己房裡放這些的,且這些花擺得亂七八糟,不用想也知道出自誰之手了。

  竹昀搖頭失笑,伸指在一朵鵝黃的小花上點了點,指尖一碰,是那花兒怯怯的仿佛不經一觸的柔弱,卻又固執堅定地,散著它那一點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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