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4 前世今生,你我緣起何時


  1

  身邊的人總感覺狄小藍變得不太一樣了,具體是什麼也不太說得清楚。思兔閱讀520官網

  如果非要形容,大概就是之前的狄小藍給人一種生人勿近的疏離感,她像蟬蛹,將自己緊緊包裹,不隨便讓人靠近,也不會主動靠近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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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這密不透風的隔離牆像是開了一道口子,讓她原本就變得深沉的性格像是灌進了一縷春風,整個人被加持得更加惹人注目。

  尤其是和邵欽揚之間的氣氛,和諧得讓人咂舌。

  按說這兩個人表面上一向都是很平和的樣子,但是熟悉的人都知道,他們這類人才是最不容易讓人接近的人。

  心上像是有一把枷鎖,只對少數人開放。

  他們大概就是彼此的那個少數人之一。

  狄小藍的成績以可見的速度往上提升著,每一次測試都會往前移。

  放學後的飲品店裡,幾個人圍坐在一起。

  顏丹逼問狄小藍:「老實說,上回你們倆同時請假,究竟背著我們去幹什麼了?」

  「對哦,你們倆到底幹嗎去了?」朱禹昊接話。

  狄小藍看了一眼靠坐在最角落裡的邵欽揚,他拿著手機不知道在幹什麼。接收到了狄小藍的目光之後,他抬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示意她自己解決。

  事發當日,他有意讓她回家休息兩天不用去學校。

  結果第二天到教室,他發現她還是來上課了,並且嚴格按照學習計劃表在走,完全沒有落下任何一項,當時他嘆了口氣的同時也放下了心。

  從初識起他就知道,她和一般人不同。

  她是個能在逆境中逆流而上的人,似乎生活里再大的重壓也不能將她擊垮。

  她不需要同情。

  狄小藍放下筆,把化學練習試卷翻了個面才淡淡地說:「你們似乎都很閒?別忘了後天有測試。」

  丁曉月立馬皺著眉哀號:「能不能別提醒我這麼殘忍的現實啊?」

  朱禹昊說:「別管那麼多了,上次跟你們提議的去爬山你們到底去不去?後面的時間只會越來越緊張,現在還不嗨,以後哪有時間啊?」

  「你腦子裡能不能想點兒其他的東西。」李澤吐槽。

  雖然當時沒有人附和,但臨到周末,具體也不知誰組織的,一群人還是同意前往,去奓山露營。

  周六早上八點,天氣尚好,狄小藍到得比較晚。

  到了集合地,她才發現同行的居然有將近二十個人,浩浩蕩蕩的一群,朱禹昊還特地叫了一輛大巴車。

  周越和田瑞琪等人居然也在其中。

  狄小藍背著書包上了車,同學們迅速落座。

  狄小藍環顧一圈,發現剩餘的位置不多。她往前走了兩步聽見周越叫她,他應該是想讓她過去坐,結果田瑞琪搶先一步坐到了他的旁邊,還挑釁地看了狄小藍一眼。

  狄小藍:「……」

  「狄二,這邊!」丁曉月在後面叫她。

  狄小藍過去之後,發現丁曉月指的是邵欽揚旁邊的位置。

  邵欽揚往旁邊挪了挪,示意她進去坐。

  坐在前一排的朱禹昊轉頭,指控邵欽揚:「我剛剛想坐你還踹我,結果狄小藍一來你就讓了,兄弟也不是這樣做的吧?」

  「閉嘴。」邵欽揚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李澤立馬扯了朱禹昊一把,讓他少作死。何止是他啊,剛剛那些女生想要坐他旁邊的位置,也沒見他挪動一分一毫。

  狄小藍笑了笑,坐到了邵欽揚旁邊的位置。

  她把書包放下抱在胸前,問:「今天怎麼會來這麼多人,不會出什麼問題吧?」

  「是耗子找的,放心,已經跟學校報備過了。」

  狄小藍點點頭。

  路程有兩個多小時。

  車上,狄小藍昏昏欲睡,當她醒來的時候發現已經到了,而自己正靠在邵欽揚的肩膀上。

  他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

  狄小藍一動,他就睜開了眼睛,把不知何時拿到手裡的書包還給她說:「醒了?下車吧。」

  狄小藍愣了愣,然後跟上去。

  十二月的天氣已經很涼了,奓山海拔相對較高,要在山頂過夜的話還不知道是個什麼境況。

  到了山腳下簡單集合後,大家三五成群開始往山頂進發。

  狄媽給狄小藍買的新鞋子有些磨腳,她晃晃悠悠地走在後面。

  「狄二,你快點!等一下到了上面還得煮飯呢。」顏丹和丁曉月在前面催她。

  狄小藍回道:「你們先走,我很快上來。」

  她並沒有加快進程,不到幾分鐘,在後面押隊的邵欽揚和李澤他們趕了上來。

  「走不動?」邵欽揚準備替她拿書包。

  「還行,不用。」她說。

  邵欽揚看了她不太敢著力的腳,對李澤說:「你們先上去趕上大部隊,我們走最後。」

  「行。」

  男生的腳程很快,不一會兒的工夫就消失在了山路的盡頭。

  邵欽揚突然走到狄小藍的面前蹲下,說:「上來。」

  「啊?」狄小藍提著書包半天沒有動作。男生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顯得尤其身高腿長,他就那樣隨意在她前面蹲下,旁邊就是雲霧繚繞的山谷。

  她繞到他前面,把背包遞給他說:「背我就不用了,幫我拿這個吧。」

  「你確定你能走?」他盯著她的腳,眼神略帶懷疑。

  狄小藍抬腳晃了晃說:「真沒事。」

  她在想自己一路瘸得很明顯嗎?為什麼別人都沒有發現,就他發現了呢?

  等他們到了山頂上的時候,大家都已經熱火朝天地開始搭灶煮飯了。顏丹、丁曉月她們在不遠處叫她過去一起搭帳篷。

  狄小藍說:「你去忙吧,我過去找她們。」

  「嗯,別到處亂跑,小心你的腳。」他說。

  因為爬了半天的山,邵欽揚的大衣外套已經脫掉了,露出了灰白色的裡衣,他將袖子卷到手肘的位置,一邊抬腳往人群當中走去。

  顏丹湊了過來揶揄說:「要不要看得這麼入神啊?不過也是難為他了,你看他一舉一動完全就是鶴立雞群,在這樣亂成一團的環境裡看著還真不習慣。」

  「你這是偏見。」狄小藍淡淡地說。

  大家習慣了他的樣子,一下子站到人群里多少讓人有些不習慣。但很快大家就不這樣想了,因為他們發現邵欽揚簡直是個全能。

  除了煮飯,從搭帳篷到生火,大小事情他無一不通。

  那些不怎麼熟悉他的人會突然發現他一下變得更真實且容易接近了。短短一個小時的時間,狄小藍已經見著不下三撥女孩子找他幫忙。

  「怎麼,你是不是吃醋了?你要是看不慣也讓他過來幫忙唄。」丁曉月說。

  狄小藍瞪了她一眼:「有你這耍嘴皮的工夫,請好好扶好你那邊的支架好嗎?」

  顏丹也說:「狄二,我也奇怪你什麼時候學會的搭帳篷啊。」

  「這有什麼難的。」她隨口說。

  說起來她會的技能還真的不少,以前大約是為了工作,不論是酒量,還是高爾夫球,想要拿下單子,有些東西註定是要學的。

  搭帳篷這個自然也不是什麼難事。

  不過想起來終究不是什麼愉快的經歷,何況目前的生活也不需要那些。

  不遠處的樹林裡似乎有動靜。

  狄小藍偏頭看了一眼,剛好看到周越和一個陌生女生,不知道在說什麼,女生似乎在哭。

  「那是誰?」狄小藍順嘴問了一句。

  顏丹道:「李燦啊,你不認識,文科的。據說上回周越收到的那封匿名情書,就是你被冤枉的那回,就是李燦寫的。」

  狄小藍沒怎麼在意,要不是突然提起都快忘了這茬了。

  帳篷已經基本完成,狄小藍倒退兩步正準備看看旁邊還有沒有什麼問題,結果就被人扯了一把。

  邵欽揚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等她站定之後才說:「再退你就要摔了。」

  狄小藍往下一看,才發現後面有一根手臂粗的枯樹。

  「剛發現,謝謝啊。」她說。

  邵欽揚隨即離開這裡往旁邊走過去,他的目光再次移到了剛剛狄小藍所注視的那個方向。周越和那個女生已經分開了,正往狄小藍的位置看過來。

  邵欽揚解了領口位置的兩顆扣子,臉色淡淡的,沒有表情。

  2

  晚上,大家生起火堆,在空地上圍坐夜談。

  夜晚的溫度比白天低了許多,好在天氣還算不錯,月朗星稀。

  大家坐得都比較鬆散。經過一天的時間,就算一開始不太熟悉的人現在也能一起侃大山。狄小藍周圍基本都是熟悉的人。

  八卦了沒多久,也不知道是誰起的頭,談話內容逐漸朝著恐怖故事的方向開始轉。

  有個男生說:「我跟你們說,這可是真實發生的,去年我爺爺他們那個村裡有個十六歲的男生突然失蹤了……」

  「停停停,咱能不能換個話題啊。」有女生害怕,提議換話題。

  男生體內惡作劇的因子作祟,越說越起勁。

  狄小藍一圈看過去,不少女生都捂住耳朵拒絕聽。

  朱禹昊那個傢伙,趁此機會將丁曉月攬進懷裡。

  「不過說真的啊,你們相信起死回生嗎?」有人問。

  「你小說看多了吧。」有人說。

  狄小藍一直沒有說話,她以前也是不相信的,不過她現在相信了。

  電視裡常常有這樣的劇情,重生的原因有很多,執念、遺憾、不甘。那她呢?因為記憶里有一大片的空白,她能猜測自己回到現在的唯一理由,是關於她曾經心心念念再也找不回來的家人。

  現在看來,她算不算是得償所願?

  她正出神的時候,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巴掌,有人故意嚇她。

  狄小藍原本就走神嚴重,條件反射一般,第一反應直接撞進了身邊人的懷裡。

  她驚魂未定之際,有雙手在她的後背拍了拍,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壓抑的笑意:「看你剛剛一直很淡定,還以為你真的不怕呢?」

  狄小藍略顯狼狽地爬起來。

  她抓了抓頭髮,難得顯出點兒不好意思來,好在有夜色的掩飾,也沒人發現她的不對勁。

  火光里,邵欽揚的眼睛裡暗含笑意,出口的話裡帶著安慰:「怕也不是什麼丟臉的事。」

  狄小藍白了他一眼,沒接話。

  就在這個時候,她發現了另外一道注視自己的目光,轉頭才發現是周越。男生也沒料到她會突然回頭,尷尬地移開視線。

  頭頂突然罩下來一件外套。

  淡淡的香味縈繞鼻尖,狄小藍剛把衣服拿下來,邵欽揚就說:「降溫了,先穿著。」

  狄小藍看看他,收回了正準備還給他的手。

  臨睡前發生了一件小插曲。

  一個女生去上廁所,結果尖叫著跑回來說看到一個黑影一閃而過,嚇得都快要哭了。然後一群男生還組團去搜尋,結果什麼也沒有發現。

  狄小藍晚上和丁曉月一起睡。

  不知道是不是晚上聽他們講鬼故事的緣故,狄小藍做噩夢了。

  自段宏被抓之後,她已經很少做噩夢了。

  夢裡,她被困在一間木質的屋子裡,手腳都被繩索捆綁,完全動彈不得。

  屋裡光線很暗,只有頂上巴掌大的兩個小窗口能投射進來些許月光。

  沒過多久,木屋被人從外面打開,進來兩個陌生男人。

  其中一個說:「綁了這女的,我們真能拿到錢?」

  「那個人是這樣說的,如果拿不到大不了撕票。」

  狄小藍內心的恐懼越來越盛,朦朦朧朧間,聽見他們在打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冰冷且不帶任何感情,說:「你說狄小藍?她是死是活對我來說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狄小藍僵住了,這道聲音對她來說再熟悉不過,因為那不是別人,正是邵欽揚。

  夢境到這裡戛然而止,狄小藍大汗淋漓地從帳篷里坐了起來。

  因為有了從前的經驗,她現在知道這也許並不只是一場噩夢,有可能,這一切真實地發生過。

  這也解釋了她除了對邵欽揚若有似無的熟悉感之外,為什麼還會有一絲隱約的抗拒和不安。

  狄小藍不知道自己到底坐了多久,看到帳篷外面隱隱約約的火光,她穿著衣服爬起來。

  旁邊的丁曉月迷迷糊糊地問她:「狄二,大半夜的不睡覺,你幹什麼呢?」

  「我去上個廁所。」她說。

  掀開帳篷的那一瞬間,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火堆邊的人。

  他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戳了戳火堆,有零零星星的火苗飄起來。

  聽到動靜,邵欽揚停下動作轉頭,看到她的時候眼裡閃過一絲驚訝,然後問:「怎麼起來了?」

  「你怎麼沒睡?」她走到他身邊坐下,問。

  邵欽揚笑了笑:「睡前不是有個女生嚇到了嗎,大家擔心會有什麼野生動物之類的,所以決定輪流守夜,現在剛好輪到我。」

  狄小藍下巴磕在膝蓋上沒說話。

  邵欽揚看了她兩眼問:「是不是睡不著?」

  狄小藍點頭,然後偏頭看著他也不說話。

  邵欽揚往火堆里添了幾根柴火,然後才道:「沒事,先坐會兒吧,等你困了再去睡,我會一直在這兒。」

  「你相信輪迴嗎?」過了一會兒,狄小藍輕聲問身邊的人。

  邵欽揚看了她一眼,有點兒頭疼。他很擔心這姑娘被那些睡前鬼故事嚇傻了。不過看她行事作風,應該是不怕的。

  他想了想認真地說:「相信,畢竟世間之大,無奇不有。」

  「嗯。」狄小藍點頭。

  這個瞬間,狄小藍決定要弄清楚事情的原委。眼前的邵欽揚是真實的,是只要她一伸手就完全可以觸碰到的真實。可是夢境終究是不安的誘因,她不想在面對眼前的邵欽揚時,還帶著懷疑。

  以前的狄小藍,覺得解決掉段宏,有父母,有朋友,似乎回來就找到了答案和意義。

  但這份意義里似乎缺了什麼。

  她現在大約知道這份缺憾究竟在哪兒了。

  前世今生,你我緣起何時?

  3

  第二天返程的時候,大巴車剛剛在校門口停下,狄小藍就接到了醫院的電話。

  狄媽住院了。

  在經歷過狄辰宇打架事件後,狄小藍再次感受到了比上回更加不安的心境。

  電話里匆匆忙忙什麼也沒有說清楚,狄小藍腦補了無數個畫面,最壞的一種結果就是即使改變了過程,結局依然沒有絲毫改變。

  她拿起手機就往醫院跑。

  因為腦子一片空白,所以她完全沒有注意到顏丹、邵欽揚等所有人因為發現她的不對勁,都跟著她在跑,在醫院門口的時候,狄小藍險些站不住。

  好在一隻手及時撐住了她。

  是邵欽揚。

  找到狄媽的病房時,狄小藍剛好看到坐在床上削蘋果的狄媽,還有坐在床頭看用藥說明的狄爸。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衝進去嚇壞了兩人。

  狄爸說:「藍藍,你幹什麼呢?」

  狄小藍連忙走到窗邊坐下,抓著狄媽的手問:「媽,怎麼回事啊?好端端怎麼會住院的?」

  「還不是你媽自己不注意。」狄爸插話,「你媽今天下午在單位的時候趕時間摔了一跤,不過好在不是什麼大問題。」

  狄小藍一口氣泄了下來,頓時覺得整個人都有些頭暈目眩。

  狄媽看她的臉色也急了:「你這孩子也真是的,跑這麼著急幹什麼?」轉頭又埋怨狄爸,「你也真是的,怎麼能讓護士給孩子打電話呢?」

  「我這不是忙著照顧你沒騰出手嘛。」狄爸解釋。

  好在顏丹、丁曉月等人能說會道,嘰嘰喳喳地很快就將話題給岔開了。

  狄爸狄媽忙著接待他們,一時間也顧不上狄小藍。邵欽揚拿著一瓶不知道什麼時候買的飲料遞給她。

  在醫院的走廊里,他半蹲在座椅前,表情嚴肅:「上次出現段宏的事情我是怎麼和你說的?」

  狄小藍這才發現他的臉色也不怎麼好。

  「你是不是覺得我上回說的是假的?」邵欽揚嘆了口氣,「下次有事一定要第一時間跟我說,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再這樣來兩回,你還沒出問題,我就得被你嚇死。」

  狄小藍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說話。

  她整個人都還在輕微地顫抖,環顧四周,冰冷的白牆,熾白的燈光,整個鼻腔里都是揮之不去的消毒水的味道。

  她不喜歡醫院,非常不喜歡。

  她曾經就是在這樣的地方送走了狄爸,第一次體會了與親人間的生離死別。

  這個地方有著最不好的過往和不願回想的記憶。

  邵欽揚發現了她的狀態,一隻手捏著她的胳膊,緊皺眉頭,帶著一點點緊張問:「怎麼了?不舒服?」

  「沒。」狄小藍啞著嗓子說。

  她清了清喉嚨,看著他:「邵欽揚,謝謝。」

  謝謝你總是在每一個她需要的時間和地方出現。

  從認識以來,她好像總是在不停地和他說著這兩個字,可好像除了這兩個字,她實在不知道還能說什麼。現在回想前世東西總感覺恍然一夢,現在的人生里,仿佛她每一個困頓的瞬間,糾結的過往,遭遇的不平,他都見證和參與了。

  狄小藍近期因為醫院、學校兩頭跑,整個人以可見的速度瘦了下來,後來被狄爸狄媽勒令不許往醫院跑了。

  等到狄媽差不多好完全的時候,也臨近期末考試了。

  狄小藍這學期將之前落下的課程基本上全部補齊,加上邵欽揚有系統地針對練習,她的成績大幅度提升。

  期末考試很快結束,狄小藍考了年級第三十名,班上第五名的成績。

  期末成績公布的那天,嵐城迎來了這一年的初雪。

  早起時,從窗戶望出去能看見天地間都是一片銀白色,狄小藍恍然想起不少韓劇里關於初雪的說法,說是能在初雪裡遇見的男女,能夠一輩子在一起。

  想到這兒,她被自己逗笑了。

  邵欽揚就是在這個時候看見她的。

  他們房間的位置差不多是相對的,邵欽揚那邊相對高一些,打開窗簾就看到對面的女生站在窗前,穿著一件純白色的毛衣,低著頭,笑得溫柔又安靜。

  「我今天上午的飛機。」他給她發消息。

  女生轉回了屋裡,他手機上很快傳來信息:「不是說還要等兩天嗎?」

  「時間提前了,年後再回來。」

  「好,路上小心。」

  回來後遇見邵欽揚的第一個年,他們身處在不同的城市。

  這個年,狄小藍依然過得很開心。

  大年三十的晚上,狄爸狄媽早早就張羅了一大桌子好吃的,狄小藍想上廚房幫忙也不被允許,讓她和狄辰宇自己去客廳搶電視看。

  飯桌上,狄媽給倆孩子分別派了紅包,狄小藍沉浸在這樣幸福的氛圍里。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多少年沒有認認真真地過一個年了。成年之後,狄辰宇沒來找她的話,她就看著春節聯歡晚會,或是隨隨便便做點兒什麼應付過去,有時候甚至還要繼續忙工作。

  現在再回想,也不知道當時的自己究竟是怎麼撐過來的。

  飯後,她躺在沙發上給同學和老師回復新年祝福的簡訊,除了那些群發的,她都有一一認真回復。

  「在幹什麼?」邵欽揚的信息到了。

  「看電視呢,你在幹嗎?」

  「吃飯,過年過得開心嗎?」

  狄小藍揚起嘴角:「很開心,你過得怎麼樣?」

  這條消息邵欽揚沒有及時回復,他看了看坐在桌子上這一大桌人,站起來說:「我吃完了,你們慢用。」

  「欽揚吃這麼點兒啊?」有個堂叔說。

  邵欽揚他爸笑著說:「沒事,大家繼續。」

  邵欽揚剛好走到陽台上,外面放起了煙花,樓底下不少小孩子拿著燃放的煙花滿場跑。他靠在欄杆上看了半天才重新拿出手機回復狄小藍說:「嗯,還行。」

  逢年過節對邵家來說就像是走個過場,沒有多少團圓和溫情在,一年到頭難得見面的各方親戚走親串巷,打著過節的旗號維持著表面的關係。

  還不如和外公他們一起過。

  「這麼慘?那給你個湯圓安慰你一下。」附帶著一張動圖的湯圓圖片,特別可愛。

  邵欽揚看著手機不自覺地笑了,看得出來她是真的過得開心。

  「欽揚,怎麼在外面站著?」他剛將手機放回兜里,有人從屋裡面出來。

  「媽。」邵欽揚叫道,表情有些淡。

  面前的女人四十來歲,保養得宜,看起來很年輕。

  女人看著自己兒子這態度,嘆了口氣,這孩子從小就沒有養在身邊,對父母感情一向淡薄。

  她看著兒子說:「明天葉萱那丫頭要過來,你抽一天時間陪陪她知道嗎?」

  「我沒時間。」他說。

  「怎麼能沒時間呢,這大過年你能有什麼事,你們怎麼說也有差不多半年時間沒見了。」

  邵欽揚皺了皺眉,他實在是懶得應付,但看著女人一臉期待的表情只得默認。

  第二天出門的時候,他提前約了徐森和洪子塘一行人。

  洪子塘自從上回去了嵐城之後念念不忘,要不是他爸管著,心思早就飛了。

  在邵家的大門外,他走上來搭在邵欽揚的肩膀上說:「什麼情況啊?初一把我們叫出來?」

  「就當提前聚吧,我也待不了兩天了。」

  「這麼著急幹什麼?」

  「煩。」邵欽揚皺著眉只吐出了這一個字。

  徐森和洪子塘看到不遠處從車上下來的人頓時心中瞭然,拍了拍他的肩表示理解。

  「欽揚。」女生隔了老遠就開始叫她。

  大冬天穿著一件紅色裙子,不愧是校花,長得確實很漂亮。

  只可惜邵欽揚看人的眼光有問題,這麼多年似乎一直發現不了她的美。偏偏這葉萱誰也看不上,就死心塌地地看上了邵欽揚。

  她父母是邵欽揚母親生意上的合作夥伴,兩人也算打小就認識。

  女生踩著高跟鞋走上來,挽住邵欽揚的胳膊笑著說:「聽伯母說你答應今天陪我了?」

  「嗯,吃頓飯,順便叫上老徐和子塘他們一起。」

  女生這才注意到現場的另外兩個人,頓時臉色就不太好。洪子塘只能打著哈哈得罪這位大小姐了,畢竟現在要是跑了,他這個兄弟比女人更可怕。

  4

  這場幻想中的兩個人的約會,鬧到最後成了十幾個男男女女的大型聚餐。

  都是一個圈子的同齡人,不過和邵欽揚真正熟悉的也就那麼幾個。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開了一個大包廂。

  洪子塘在裡面屬於中堅力量,哪兒咋呼哪兒就有他的身影。不過今天聚會的主角是邵欽揚,又是打著替他接風的名頭,所以免不了所有人都繞著他轉。

  不少人上來敬酒。

  不過他都一一拒絕了,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這樣的局看似簡單,其實說白了也就是他們這些新一代,結交人脈的機會,不過以邵欽揚這樣的身份,一般只有別人往前湊的份兒。要不是他媽那邊推不掉,他連這樣的過場都懶得走。

  葉萱坐在他旁邊。

  有女生端著酒杯靠上來邀請她說:「葉萱,叫上你男朋友一起玩啊。」

  葉萱咬了咬下唇看向邵欽揚。

  全世界都知道她喜歡邵欽揚,甚至默認了他倆是一對。

  這個時候,她當然希望邵欽揚能夠配合。

  「欽揚,要不一起玩吧,一個人很無聊。」她說。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點點嬌嗔,就像是女朋友在對著自己的男朋友撒嬌。

  邵欽揚抬頭看了她一眼說:「我沒興趣,你們自己玩。」

  葉萱賭氣地去到了人堆里。

  她剛一坐下,就有女生說:「葉萱,這邵欽揚對你也太冷淡了吧,你怎麼受得了?」

  她當然不可能承認他根本就不是自己男朋友,她就是篤定了以邵欽揚的個性,根本就不屑於去解釋這樣的誤會,所以抓住了這個機會。

  她狀似無所謂地說:「我們也半年多沒有見面了,總是需要適應一下,他平常不是這樣的,今天心情不太好。」

  她想,也就還剩下半年時間不到。

  到時候邵欽揚一定會回到B市,只要隔得近,她就不信他能一直像塊焐不熱的石頭。

  與此同時,嵐城。

  狄爸狄媽帶著狄小藍和狄辰宇在外婆家裡吃飯。

  狄小藍和外婆這邊的關係一直以來一般,狄媽在家排行老二,在那個並不富裕的年代,狄媽就屬於如果養不活一定是最先捨棄的那一個。

  狄家從前幾年開始條件變好,和這些親戚才有了一些走動,但是狄家出事後,這邊這些親戚沒有一個人願意幫他們。狄小藍因為經歷過,所以感受最深,但無奈狄媽心軟,這麼多年關係還不遠不近地維持著。

  飯桌上吵吵鬧鬧就沒有一刻時間消停過,不過狄小藍和狄辰宇興致都不太高。

  一來是親戚的孩子太多,外公和外婆打小就不是太喜歡他們兩個。狄辰宇寧願和遊戲機抱著過,狄小藍則是無心應付。

  她之所以還坐在這樣的場合里,更多的是因為狄爸狄媽。

  沒想到即使是這樣,最後還是沒有順利結束。

  飯吃到中途,三姨一家又出么蛾子了。

  三姨夫原本就嗜賭,屢教不改,這次在飯桌上直接開口向狄爸開口借十萬塊錢。

  狄爸猶豫著沒有一口答應,一直在吃飯的狄小藍在這時抬起頭。

  「三姨夫,你們之前說要做投資也沒見有什麼動靜,這回又是幹什麼?」

  「大人的事小孩子懂什麼!」三姨夫打斷她。

  「我是不太想管,可我爸媽的錢也是自己辛苦掙來的,我們也不知道這錢是不是有去無回,對吧?」

  周圍的人全都對三姨他們一家避如蛇蠍,這個冤大頭狄小藍自然不可能讓它落在自家頭上。

  「藍藍。」狄爸拉了她一下,讓她不要插手。

  三姨夫氣急敗壞:「你這丫頭還真是沒有教養……」

  「啪!」

  一向以好脾氣著稱的狄爸生氣了,直接拍案而起——說我可以,但不要說我女兒。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狄媽最後直接拉著家裡倆孩子出了門。

  好好的年,鬧了個不歡而散。

  用狄媽最後的話來說就是:「撕破臉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個結果,狄小藍樂見其成。

  晚上,狄小藍接到邵欽揚消息的時候,順口提了兩句這件事。

  她問:「是你的話,你會怎麼做?」

  邵欽揚正拿著杯子到樓下的廚房接水。想到她疑慮的問題,他兀自笑了笑說:「你也會懷疑自己的判斷?」

  「我是有自己的準則,但不一定都是對的。」

  何況她的經歷太過特殊,甚至說,她在做了決定之後也會懷疑自己的行為是不是恰當,想法是不是偏激。從前的狄小藍也會懷疑,但她不會去求證,因為那套準則讓她在曾經的世界裡活了下來。

  現在她發現邵欽揚太了解自己,哪怕他根本不知道她不是半年前的自己,但他總能透過現象看到本質,而她恰巧也沒有被剝去偽裝後的羞惱和憤怒。

  所以,她不介意將自己的想法傾數告知。

  他說:「你處理得很好,換作是我,大概也會和你一樣做。」

  狄小藍看到這行字笑了笑,有時候她會發現邵欽揚和自己骨子裡的某些東西很相像,看他,有時候像在看自己的影子。

  邵欽揚接了水,正準備往回走。

  踏上樓梯的時候,他突然發現樓下的一個房間裡亮著燈。

  中年男人正盤腿坐在地上,仔細拼著一大塊拼圖,從逐漸成型的圖案可以看出來,畫中人正是邵欽揚的媽媽。

  「爸。」他推開尚未關上的門走了進去。

  男人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指指前面的地板說:「坐下說,這麼晚還沒睡?」

  「嗯。」

  父子間向來沒有什麼話好說。

  邵欽揚看了他的動作一陣後,問:「弄這些做什麼?」

  他爸笑:「自然是哄你媽。」

  看著眼前已經長大成人的兒子,他嘆了口氣繼續說:「你別看你媽整天管東管西的,每回你不聽她的話,她都能在背地裡哭上好幾回。你從小沒在我們身邊她其實挺愧疚的,所以習慣性把她認為最好的一切給你,你能明白嗎?」

  「我知道。」邵欽揚說。

  所以很多時候,看似針鋒相對的局面,只要沒有觸碰到底線,到最後都是他暗暗妥協。

  何況邵欽揚早就過了需要父母每日陪伴,得到家長認同的年紀,他之所以這麼做,不過就是因為一份血緣的羈絆。

  他爸手上的工作接近尾聲,邵欽揚放下杯子幫他爸一起弄了一會兒。

  他爸動作沒停,狀似無意地問:「你老實和我說,你是不是不滿意你媽給你選的那個女孩子?」

  「爸,我有喜歡的人。」他笑。

  5

  新學期開學,狄小藍在學校門口撞見了班主任成佳。

  幾個月的時間,成佳的肚子以可見的速度鼓了起來,學校提出找個老師來代班,被她拒絕了。

  她扶著腰從車上下來,狄小藍上前去扶她。

  成佳問道:「來這麼早?」

  「嗯,很早就醒了。」她道。

  兩個人並肩往學校裡面走。

  成佳說:「我很能理解你們這些高三的學生,不過壓力也不要太大。你上學期期末考試的成績好得超出預期,這學期只要繼續保持,考個一本的大學是沒有問題的。不過說到這兒,有沒有想好報考什麼學校?」

  「想過了,B市的U大。」

  「U大?」成佳有些驚訝,「U大每年的錄取分數線還挺高的,怎麼想去那兒?我們嵐城也有不少的好大學啊。」

  「嗯……主要是喜歡。」

  狄小藍嘴上這樣說著,其實選擇U大也是有原因的。

  當年狄家出事後,狄小藍帶著狄辰宇去了B市。她的大學文憑,是最艱難的那段躲債時間過去後自考的。況且回到熟悉的地方,或許能找回一些已經忘記的事情。

  「你要上U大?」教室里,顏丹轉過頭震驚地問她。

  狄小藍點頭。

  丁曉月說:「為什麼要去那麼遠啊,我媽不讓我去外地上學,你要是去了那裡,我們以後見面豈不是很不方便?」

  狄小藍笑:「說這些還太早吧,我得先考得上再說。」

  「考哪兒?」大中午抱著籃球的朱禹昊幾個人從門口進來,聽到聲音後誇張地說,「狄小藍不是我說你,就你現在這變態學習法,加上還有欽揚,只要不是哈佛這種還有你考不上的?麻煩給我們這些人一條活路行不行?」

  「就你話多!」丁曉月朝他扔了一團紙。

  走在後面的邵欽揚回到位置,他把外套扔在桌子上,邊抽出張紙擦著額頭的汗珠,邊偏頭問狄小藍:「剛在說什麼?你想考去哪兒?」

  「U大。」

  「U大?」邵欽揚的動作頓了一下。

  「有問題?」狄小藍問。

  邵欽揚搖頭,嘴角笑了笑說:「沒有,就是告訴你這是我來北松之前就定好要去的大學。」

  狄小藍:「……」

  二月,黑板右上角倒數的數字一天天減少。

  高考越來越近,高三的日子枯燥而機械,每天不是在刷題就是在刷題的路上。教室里的打鬧聲逐漸減少,究竟是興奮多一點還是焦慮多一點,大概只有身在高三的這群人感受最深。

  狄小藍的學習強度有增無減。

  三月,學校有一模測試。

  北松的一模是學校自己出題,大概就是要讓學生們感覺自己的智商被嘲笑了的那個難度,成績出來自然是慘不忍睹。

  在這種情況下,狄小藍的成績也沒有往後掉,年級總排名還往前移了五個數。

  邵欽揚這種每科都平均保持在一百二十分以上的神人,用朱禹昊的話來說就是:「關注自身就好,何必去對比給自己插刀。」

  狄小藍一直心無旁騖,無心其他。

  時間無聲無息地來到四月,二模結束沒兩天,成佳早產了。

  她那天一大早還在班上開了早會,結果上午第二節課上了不到十分鐘,整個人就疼得差點兒站不住。

  班上的人都被嚇得不輕,最後還是邵欽揚叫了救護車。

  當時有些混亂,把成佳抬上救護車的時候,護士隨口說:「再上來兩個人。」

  一直緊跟著的狄小藍想也沒想就抬腳跨了上去。

  後來,整個過程在狄小藍的腦子裡都有點兒不清楚。

  只記得人很多,推推搡搡的,恍惚中,邵欽揚還扶了她一把。耳朵里都是護士和醫生緊張的聲音,說什麼產婦有些貧血,還隨時有感染併發症的可能。

  狄小藍聽不太懂,只知道情況很危險。

  誰也沒料到這個局面。

  這已經是狄小藍第二次來醫院了,上回是因為狄媽受傷,這回又是成佳。

  狄小藍的腦子亂糟糟的,想到了很多關於成佳的記憶,以前那些久遠的,還有現在的,都在腦子裡一一閃現。

  她看著生產室的燈一直晃神。

  遠處有腳步聲由遠及近,邵欽揚還有班上的另外兩個學生一起過來了。

  邵欽揚對她說:「不用擔心,我們相信醫生就好。成老師的老公也在路上了,估計還有個十分鐘就能到。」

  狄小藍轉頭看他:「會沒事吧?」

  「嗯。」邵欽揚伸手摸了摸她的發頂。

  狄小藍已經不記得他們在外面等了多長時間。

  生產室的門打開,醫生走出來的那一瞬間,狄小藍整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胖胖的女醫生笑著說:「家屬放心,母子平安,孩子五斤二兩很健康。」

  狄小藍一口氣泄了下來,頓時眼眶有點兒紅。

  她不自覺地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和這個差不多的場景里,醫生告訴她和媽媽:「很抱歉,我們盡力了,病人沒有搶救過來。」

  當時整個世界都坍塌的崩潰感如潮水般席捲而來。

  她都不知道如果再一次面臨熟悉的人離開的境遇,自己究竟是什麼反應。好在醫院也是帶來生命和希望的地方,只是人來人往,所處的環境和時間節點不同。

  那天狄小藍還特地去看了尚在保溫箱的嬰兒。

  剛出生的小孩子還沒有長開,一張小臉皺巴巴紅彤彤的,握著拳頭在吃手指。

  她看得入神。

  邵欽揚找過來的時候,她還趴在玻璃窗口。

  「你喜歡小孩子?」邵欽揚站在她身邊問。

  狄小藍頭也沒回,笑著道:「喜歡啊,很可愛。」又轉頭問他,「你不喜歡?」

  「喜歡。」邵欽揚沒有任何猶豫地說。

  如果此時是洪子塘等人在這個地方,估計就要掀他老底了,說這話也不怕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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