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陰魂不散】
[1]
沈余頂著一頭不太齊整的短髮出現在教室里,引發了一陣竊竊私語。思兔sto55.com特別是羅菲兒領導的女生小團體,聚在一起小聲評頭論足嘲笑的同時眼神還不忘朝沈余的方向瞟。
沈余對這些愛說人長短的女生沒什麼好感,直接把她們當個屁給放了。她剛坐在座位上,前桌的徐小胖就樂不可支地扭過頭說:「沈大膽,你怎麼把頭髮剪成這樣了?跟狗啃的一樣,難看死了。」
徐小胖大概經過昨天那一役,把彪悍的沈余視作了哥們,所以又恢復了最初與沈余相處的口無遮攔模式。
聽他這麼一說,原本就心情不好的沈余郁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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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回到家,她花了很久都沒能把頭髮上的口香糖順利清理乾淨,於是一氣之下自己拿剪刀把打結成一團的頭髮直接給剪了。剪完之後,看著自己保養了很久的頭髮如今成了地上的一堆垃圾,她差點哭暈在洗手間裡。再想到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她就更加鬱悶了!
罪魁禍首還沒出現,沈余只好將不滿發泄在撞上槍口的這位身上:「死胖子,沈大膽叫誰呢?我叫沈余!沈余!沈余!你是文盲嗎?」
徐小胖堪堪避開她的無影腳:「聽沒聽過一句話?沒有外號的青春是殘缺的!所以大膽,你就別推辭了!而且你不覺得我這外號取得挺實至名歸的嗎?我拿我的體重擔保,全校女生里,你稱大膽,絕對沒人敢反駁!」
「說你胖你丫還給喘上了,一邊呆著去!」沈余嫌棄地掃了眼體重嚴重超標的徐某人,把這煩人的傢伙當成屁給放了。世界瞬間清靜。
不過令沈余意想不到的是,這年頭不止青春期少女有從眾心理,青春期的少男們也有啊!沈大膽這個外號被徐小胖叫開後,一天不到的時間裡,男生堆里就全傳開了,沈余至此踏上了沈大膽的嶄新人生。
風蕭蕭兮易水寒。
高一的首次月考,在一種壯士一去不復返的悲壯中拉開了序幕。
不同於別人的緊張焦慮,沈余只要一想到月考過後就可以擺脫言崢這個大災星,做夢都在笑。
月考結束後,學校開始國慶大放假。
寫生這天,郊外陽光明媚,風光正好。
在跟身旁之人請教了三次畫畫技巧,借了四次工具後,心情亢奮的沈余終於開始投入畫畫當中。
但、是!在努力了十幾分鐘後,沈余畫著畫著又走神了。
沒辦法,偶像就在身旁,她要是能冷靜下來才有鬼哩!心猿意馬才是正常的啊!因為即使眼前風景好看如畫,也比不上偶像專注時的完美側臉來得迷人。
許是她的目光太過火辣,原本聚精會神在作畫的裴禹終於轉過臉看她:「是不是又忘記帶什麼工具了嗎?」
他語氣溫和,問得認真,沈余卻老臉通紅。她其實哪裡忘記帶工具了啊,她方才就是存心想找點話題,藉此拉近彼此的距離。可是她又不能明說,只好漲紅著臉隨口說了一個工具名。
裴禹將工具遞給她,忽然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師妹,你短髮的樣子也挺可愛的。」
沈余覺得自己好像瞬間走上了人生巔峰,於是大腦一抽,脫口就回了句:「師兄你長發的樣子肯定也很帥!」
裴禹聞言,當場笑出聲。沈余在反應過來自己不經大腦的話,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跟著傻笑起來。
也許是陽光太好,氛圍太過融洽,讓她恍然生出一種他其實也有那麼點喜歡自己的錯覺。本以為畫面會一直和諧下去,可是一連串相機按快門的「咔嚓」聲突然憑空響了起來,氣氛蕩然無存。
沈余望向聲音出處,臉上燦爛的笑容立馬僵住。
只見幾米開外,站著一個熟悉的人影。儘管對方正低著頭看相機里的照片,沈余還是一眼就認出他。
她顧不得偶像在側,噔噔噔跑過去,一把拽住對方的衣服,壓低聲音問:「姓言的,你怎麼在這裡?」
言崢抬起頭,看到沈余,俊眉微蹙:「你跟蹤我?」
沈余抓狂:「我有病啊我跟蹤你,我是在寫生!明明是你陰魂不散,居然還有臉質疑我?」
言崢見她氣急敗壞卻又拼命想維護形象的樣子,忽然俊眉一展:「怎麼?」
他嘴角似笑非笑的表情太礙眼,沈余強忍住揮拳的衝動:「如果不要臉也有金氏世界紀錄,你肯定能破紀錄!」
「抱歉,」他表情一收,恢復往日的高冷:「喜歡我的人那麼多,你讚美也沒用。」
「……」到底誰給他的自信,沈餘氣得肺都要炸了!
就在這時,裴禹走了過來。他見到她氣憤的樣子,單手放在她肩上安慰地拍了拍,然後笑著開口打招呼:「好巧,原來是熟人。興致不錯,這裡風景很美。」
言崢的目光滑過她肩頭那隻礙眼的手,意有所指:「你們也是。原來你真的來寫生,介意我這個外行欣賞一下傑作嗎?」後半句明顯是對沈余說的,給出回答的卻是裴禹。
「當然。」裴禹收回手,領著言崢走向不遠處的畫板。
沈余站在原地,看著兩個外形同樣出色的少年相攜離去的背影,忽然覺得畫風好像有點不對。怎麼她感覺自己現在像個第三者?
她踏著沉重的步伐跟上去,恰好聽到言某人在評價裴禹師兄的油畫:「立意明確,畫面的層次和空間感分明,色調把握得很到位。」
沈余與有榮焉:「那當然,也不看看是誰畫的!裴禹師兄一出手,殺遍天下無敵手好嘛!」
裴禹笑了笑:「哪有你說得那麼好。」
「師兄你就別謙虛了,你絕對當之無愧!」沈余越看越覺得自家偶像師兄魅力無邊。
言崢用餘光瞥了下沈余花痴的表情,目光落回另一幅畫,犀利評價:「慘不忍睹。」
沈余隱約聽到言某人說了四個字,有些不太確定地轉過頭問:「你說什麼?」
言崢微微勾起嘴角:「好話不說第二遍。」
沈余看不慣他高高在上的樣子,雖知道自己這次畫得實在太一般,但還是硬著嘴皮子反駁說:「切,搞得好像自己很厲害的樣子,請問你學過嗎?司馬懿破八卦陣,不懂裝懂!」
「如果你說的是你這種,抱歉,沒學過。」
他這何止是拐彎抹角貶低自己,這已經是直截了當在說自己水平太爛了好嘛!沈餘氣得不想理他。氣氛一時尷尬,裴禹只得出面當和事佬,主動將話題轉移到了其他方面。兩人一路從攝影到各類話題,令裴禹驚訝的是,這個年齡比自己小的少年,居然對這些話題都有涉獵,且見解頗深。
兩人相談甚歡,卻隱隱有暗潮在涌動。被遺忘的沈余沒察覺出來,她完全插不上話題,只得獨自坐在一旁生悶氣。
其間,沈余有五次試圖力挽狂瀾扭轉奇怪的畫風。
可是她明著暗著催促了言崢多次讓他識相點早點離開,這傢伙就是一副「任爾東南西北風,我自巋然不動」的欠扁樣。
沈余無計可施,只好繼續生悶氣。
回去的路上,因裴禹不順路,言崢大發善心提議在岔路口分別。
言崢話音還沒落,沈余就拒絕了這個提議。她拒絕得太迅速,在場另外兩人同時望了過來。
她隨口胡謅了個理由:「這麼晚了,裴禹師兄一個人回家不安全……」
言崢一副瞭然於胸的表情:「哦,所以你是想當護草使者?」
沈餘一口氣憋在胸口吐不出來。她怨念很深地看著言崢,將他當場滅口的心都有了。臨走還要給自己添堵,到底什麼仇什麼怨!可她又不好意思厚臉皮主動提出要裴禹送自己回家……
反倒是裴禹看她臉色通紅的樣子,拍拍她的頭以示寬慰:「小余,到家給我電話。」
沈余聽到他那聲稱呼,好心情立即又回來了。一旁的言崢冷冷瞥了她雀躍的模樣一眼,推著自行車先行一步。沈餘歡歡喜喜跟裴禹揮手道別後,趕緊追上言某人。不過見他臭著一張臉不愛搭理人的樣子,索性也懶得跟他說話。
儘管這次藉機培養感情的行動以失敗而告終,但沈余覺得還是有收穫的。如果沒有言崢這個意外攪局者,收穫會更多。她這人有個小毛病,心情一好就忍不住哼哼小曲兒,關鍵她唱歌跑調還從來不記歌詞,唱到哪算哪。
於是,這一路,她從六十年代的《南泥灣》唱到了九十年代的《七里香》。而言崢同學的心情隨著她的歌聲持續降溫,從陰有陣雨一直降至雨夾雪……
抵達家門口,沈余正好聽到自家大鐵門裡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背後有道目光灼灼,她既不想讓對方看笑話,又不想像個傻瓜一樣在門口等裡面的爭吵聲停歇,於是硬著頭皮掏出鑰匙開門。
門一開,一陣怒火劈頭蓋臉而來:「死哪去了?一整天都不見人影,午飯不回來吃就算了,怎麼這麼晚才回來?飯菜都涼了!以後不想回家吃飯就早說,省得浪費大家時間……」
她沉默低下頭去,不想辯解現在不過五點半,不想辯解早上出門已交代過自己去寫生。反正再難過,再痛苦,再崩潰,只要扛一扛都能過去,不在乎就不在乎吧,這世界哪有那麼多幸運的事情啊!
她抬腳剛往裡走,下一秒聽到言崢誠懇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來:「叔叔阿姨,對不起,都怪我沒把握好時間,耽誤了沈余回家吃飯。她今天是跟我一起去郊外尋找老師布置的作業素材的,早上出門我忘記跟叔叔阿姨說了,這件事是我的錯,我保證以後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請你們原諒。」
沈余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剛要說話,徐麗女士已經換上了滿面笑容:「呵呵呵,原來是和小崢你一起出門的啊,沒關係沒關係,你晚飯吃了沒有?要不要坐下來一起吃?」
「好,謝謝叔叔阿姨,那我先回家跟家裡人說一聲。」
「好好好,那阿姨再去炒幾個你愛吃的菜。」
沈余無聲冷笑。她不願再絞盡腦汁猜測他的用意,索性全程裝聾作啞,吃完就自顧自回了房間。
窗外的天一點點黑下來,巨大的天幕上掛滿了漂亮的星星。她光著腳丫趴在窗邊,像從前無數次那樣許願,希望能擁有瞬間長大成人的魔法。
因為也許長大以後,一切就會好了吧?
[2]
國慶長假結束,冷空氣來襲,秋雨一場接著一場。
月考成績貼出後,言崢以語文149分,其餘科目全部滿分的優秀總成績毫無懸念獲得了年段第一。蔚帥在語文上落後幾分,排名年段第二。羅菲兒考得也不錯,年段前四十名,班級前十。而沈余,在年段遙遠百名之外。
羅菲兒在總分出來後,趾高氣揚地跑到沈余面前炫耀:「還以為你有多了不起呢,居然連年段前一百名都沒進去!」
沈余因為篤定會換同桌,所以此刻心情好得不得了:「沒辦法,考高分一向不是我的強項。祝你這次得償所願哈!」
門口已經一腳踏進教室的言崢,在聽見沈余與羅菲兒之間簡短的對話後,腳步一收,轉身去了班主任的辦公室。而羅菲兒挑不出茬,又隱隱覺得自己這回應該能夠和言崢成為同桌,於是沒繼續找沈余麻煩,揚著高傲的下巴滿面春風走回自己的座位。
同桌趙心怡從數學考卷上抬起頭,悶悶不樂道:「菲兒你好厲害,都沒見你怎麼複習就考了這麼高的分,你看我數學分數乘以2都沒你的高。看來我們註定沒法繼續當同桌了,你總分這麼高,這次肯定能和言崢當同桌。」
羅菲兒翹著嘴角,擁抱了她一下:「你別灰心,雖然我們沒辦法當同桌,但是我們還是好朋友啊!」
「唉,我考得這麼糟糕,不知道老師會安排我跟誰同桌……你說老師要是安排我跟沈大膽同桌咋辦?」
「放心,如果真的安排你們倆同桌,我就去幫你找老師說情。而且你考得也還好啊,你看我們班那個虞……虞什麼的,當初分數排班上前十,現在總分班級排倒數第十名!」
「你說虞姍啊,」趙心怡望了一眼角落裡總是低著頭看不清臉的瘦弱女生,心情好了不少,「這麼算來,我其實考得還好啊!」
對於這世上大多數人來說,所謂的安慰,不過是從別人身上找心理平衡罷了。
當天下午最後一節就是班會課,所以一整天,班級里除了討論考試成績之外,還在熱烈討論著誰跟誰會成為同桌。
羅菲兒分數在班上女生里屬拔高的,她表現高調,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導致許多人都以為這事情能成。於是,大家看沈余的目光就多了幾分意味不明。
徐小胖覺得沈余在強顏歡笑,本著同學道義,他在班會課開始前好心提議,如果沈余找不到人當同桌,他可以勉為其難接收她,畢竟他沒把沈余當女的看。
對於如此明目張胆挖牆腳的行為,言崢什麼都沒說,只是一個眼神掃過去,對方就立馬圓潤地滾了。
最後一節班會課,班主任張燕踩著高跟鞋笑眯眯出現在教室里。
這次她所帶的班級總體成績很不錯,所以一開場就先表揚了學生們一番,隨後又和顏悅色安慰和鼓勵了一下成績落差大的同學,緊接著總結了下最近班上出現的問題,又老生常談說了班級紀律以及校規。
講台底下有男生等不及,直接舉手提問什麼時候換座位,說等得太心焦了,古代凌遲處死也不過如此。整個班級鬨笑聲一片。張燕心情好,不再多說,直接結束上一個話題,開啟全班座位大調整模式。
男女按照成績各自排成兩隊,沈余笑容燦爛地站在女生隊伍偏後的位置,隱約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她抬起頭,正好撞見排在男生隊伍首位的言崢還未來得及收回去的目光。那目光居然不似以往清冷,好似隱隱帶著幾分無奈卻又飽含深意。
她沒怎麼放在心上,反倒眉飛色舞朝他揮了兩下手,用口型說了兩個字:再見。
言崢看著她嘚瑟的小模樣,嘴角輕舒,慢悠悠收回目光。
不知怎的,勝券在握的沈余忽然湧起一種大事不妙的感覺……
果然,隊伍一排好,班主任就給沈余來了個當頭一棒!
「先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為了激勵大家努力學習,以後每次大考,考第一名的同學,都可以自由選擇自己的同桌。所以言崢同學,你想跟誰當同桌?」
這個所謂的好消息一宣布,果然殺傷力無窮,驚羨聲無數。
沈余驚得當場咬到自己的舌頭,默默在心裡求爺爺告奶奶希望那個倒霉的目標不是自己。女生隊伍前頭時刻注意著言崢動靜的羅菲兒,在聽聞這個消息後,眼睛亮了亮。站她身後的女生悄悄湊到她耳旁說:「菲兒,我有預感,言崢這次一定會選擇你。」
羅菲兒沒回答,手裡轉動著先前忘記放回課桌的鉛筆,嘴角快咧到了耳後根。
然而,能輕易猜透結局的,從來都不是人生。
窗外雨聲淅瀝,明晃晃的日光燈下,言崢雙手插兜從容站在燈光下,宛如發光體。他目光在全班隊伍里環視了一圈,最後停在沈余身上:「我覺得,沈余就挺好的。」
沈余聽到自己的名字,腳底一滑差點摔了個四腳朝天。而羅菲兒在聽見沈余的名字的瞬間,「啪」一聲硬生生把手中的鉛筆折成兩段。
「怎麼這樣啊……」
「就是,我覺得菲兒比沈大膽那個男人婆好多了。」
「太不公平了,怎麼會是沈大膽……」
「就算不是菲兒,那至少也應該是蔚大班長啊,男神跟男神在一起才是王道嘛……」
「菲兒你彆氣餒,我覺得肯定是沈余私底下死纏濫打,言崢才勉強選擇她的……畢竟他們是鄰居……」
這出乎意料的結果,引發了潮水般的議論。畢竟,大部分人都認為言崢這回肯定會選羅菲兒,就算退而求其次,他的選擇對象也應該是班級里與之並駕齊驅的班長蔚帥,而不是吊車尾的沈余。
班主任拍了拍講台,示意大家保持安靜,並藉機激勵:「有想法的同學們,歡迎下次考試再接再厲,勇爭第一!」
此言一出,學生們奇蹟般安靜下來。為什麼?因為每天早上推開教室的門,看到言崢和蔚帥在,就覺得高中這三年當學霸完全沒希望了啊!
座位終於全部安排好。
全班除沈余與言崢這對異性同桌外,還有羅菲兒與蔚帥這一對。
蔚帥初中就認識羅菲兒,見到她沉著一張臉,開玩笑說:「羅大公主,跟我同桌很掉價嗎?好歹老同學一場,麻煩給點面子吧?怎麼說我也是有粉絲的人啊!」
羅菲兒惡狠狠盯著沈余的方向,不答反問:「蔚帥,你覺得我跟沈余誰漂亮?」
「班上很多男生都很喜歡你這種類型的。」蔚帥摸摸下巴,煞有介事打量了兩人一番,決定在面對被妒火沖昏頭的女性時,全面貫徹「真話不全說假話全不說」的方針政策。
「那為什麼言崢寧願選沈余也不選我?」在她順遂的人生里,從沒有像現在這樣被人忽視過。她覺得挫敗,卻又難以抑制地被對方吸引,這種管不住自己心的感覺,真是糟糕極了。
蔚帥一句話終結話題:「妹妹,你不知道天才腦袋瓜都是不正常的嗎?」
悅耳的放學鈴聲劃破雨幕中的校園,老早就收拾好書包等待下課的少男少女們聽到鈴響,紛紛背起書包衝到教室後頭,拿上自己的雨傘就往外頭跑。
沈余沒精打采地坐在位子上,一直等到身旁討人厭的同桌拿著傘離開教室,才起身去拿自己放在教室後頭的雨傘。
可是,沒有。原本放滿雨傘的架子,此刻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她找了一會兒,無意間瞥見羅菲兒以及趙心怡等幾個女生正站在教室窗外盯著自己看,臉上滿是幸災樂禍。
低劣的惡作劇。她停止搜尋的動作,逕自走出教室。
等她走到教室門口,羅菲兒等人已不見了蹤影。她抬頭望了一眼黑壓壓的天,以及越下越大的雨,心裡卻沒有多餘的情緒。有什麼好難過的呢?反正從前又不是沒有被捉弄過。
慢吞吞走到一樓,原本熱鬧的校園已經空了泰半。
周圍還有一些沒有帶雨傘而滯留的學生,可是沒過多久,就有家長們冒雨趕來將他們接走。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孤獨的她。很快,喧鬧的校園便只剩下嘩啦啦的雨聲。
她羨慕地看著那些與父母相攜離去的背影,一不小心就發起了呆。其實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期盼過這樣溫馨的場景,可是等到全校園的人都走光,她的父母最終都沒有想起她,甚至還把家門反鎖酣然大睡。失望一點點築成了她心中的城牆,然後她就明白了一個道理——
下雨天,沒有傘的孩子,光著腳也必須奔跑。因為沒有人會關心你,也沒有星光會等你,你只有拼命奔跑,才能努力不讓自己掉隊。否則,迷失了就迷失了,沒有人會回頭找你。
昏沉的天,愈發陰暗。
黑夜一點點蔓延,仿佛下一秒就要吞噬整個世界。
沈余眨了眨莫名濕潤的眼睛,深吸一口氣,兩手拉緊書包背帶,準備孤身沖入滂沱大雨里。
一隻腳剛準備踏出去,雨水聲中,她忽然聽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聲音隱約有點熟悉。下一秒,她又覺得不可能。這世上,還有誰會記得她呢?
然而一抬眼,她就愣住了。裴禹撐著傘,踏著雨水在暮色中朝她走來,唇邊帶著溫和笑意,像划過黑夜的一道光。
「裴禹師兄……你怎麼還沒走……」她小心翼翼開口,語帶哽咽。
「你之前不是找我借美術方面的書籍?我早上帶來學校,一直忘記交給你了。走吧,我送你回家。」
她的心牆在他的溫柔面前,轟然崩塌。吶,就算全世界都遺忘了她,還有一個人記得她。她邊哭邊笑邊點頭,像個瘋子。雨水拍打地面的聲音,傳到耳朵里,瞬間就變成了一首歡快的旋律。
裴禹替她拭去淚水,餘光不易察覺地掃了一眼她身後某處,最後牽起她的手走進迷濛的雨中。
陷入黑暗太久的人啊,遇見任何光亮,都會貪婪得捨不得放手。
沈余只知身旁的人是自己生命中的光,所以拼命抓在手裡不想放手。直到後來她才發現,這所有一切,不過是,誤會一場。
而此刻,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後不遠處,言崢拿著她那把被人藏起來的雨傘,靜靜佇立在昏黃的光影下,只要她一回頭,就可以看見他。
可是她沒有,一次都沒有。
原本已經踏上回家路程卻又因為裴禹而臨時掉頭的羅菲兒,從隱蔽的角落走出來,臉上神色因為意外發現的秘密顯得慘白而難看。
到底沈余那個傢伙有什麼好的?自己喜歡的人居然一個兩個都被她吸引!雨中那一對身影已經走遠,她攥緊拳頭忍了忍,終究壓抑不住心中的妒火,朝沉默的少年吼道:「沈余到底有什麼好?為什麼你們都那麼喜歡她?」她吼完,忍不住率先號啕大哭起來,「你看你對她再好有什麼用?她又不會領情!而且你沒看出來她喜歡的人是裴禹哥哥嗎?我究竟哪裡比不上她了……」
「那又如何?」言崢聲調平緩,面上看不出一絲秘密被窺破的多餘情緒。他也不等對方回復,說完便長腿一邁,走進了大雨里。
那個傢伙,偏執倔強遲鈍又沒安全,撞了南牆頭破血流也不知道回首看一看身後,可那又怎樣?他就是,喜歡她。
學校門口的音像店裡,隱隱飄來男歌手沙啞感性卻又穿透人心的嗓音:
春風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沒見過你的人不會明了。是鬼迷了心竅也好,是前世的姻緣也好,然而這一切已不再重要,我願意隨你到天涯海角……
[3]
俗話說,一場秋雨一場涼。
在連續下了近半個月的雨水後,天氣終於放晴,但卻處處充滿了涼意。
沈余背著書包,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從樓梯歡快地跑下來,在小區門口見到推著單車的言崢時,還主動打了聲招呼:「嗨,早上好啊!」
言崢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無聲收回目光,隨後騎上單車逕自從她身旁一掠而過。
沈余被甩了一臉秋風,站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是被無視了。
「腿長了不起啊!」前方的身影早已遠去,明知對方聽不見,沈余還是忍不住對著空氣揮了揮拳頭。幼稚的行為惹來周邊過路人的側目,她無趣地摸了摸鼻子,趕緊往公交站台跑去。
教室內,早已有勤奮的女同學在埋頭苦讀。
靠窗的座位上,言崢正坐姿標準地在看書。沈余好奇地瞄了下他攤在桌面上的雜誌,連書包都沒放下就驚訝道:「喲,你什麼時候開始看這麼高深的英文雜誌啦?找老師借的吧?看得懂嗎?可千萬別不懂裝懂啊……」
言崢緩緩從書中抬起頭,看著眼前沒心沒肺的話癆,免不了又想起那天晚上她跟別人共撐一把傘離開的畫面,以及她站在小區門口傻傻回望的模樣,語氣頓時有些不好:「讓開,你擋住光了。」
沈余自討沒趣,把書包往自己的抽屜里一塞,不再主動搭理他。她深刻懷疑身旁這傢伙最近是不是來大姨媽了……以前本來就不太正常,現在好像更加不正常了……
不過這個問題只影響了沈餘一小會兒,接著就被她拋諸腦後。老師一宣布下課,她就拿起書包里那本借來的課外書籍迫不及待直奔高三樓。
裴禹所在的班級還未下課,她只好站在走廊安靜等待。有秋風打滾而過,她忍不住打了個冷戰,可心裡卻暖暖的。
自打那晚裴禹送她回家,兩人之間的關係好像有了質的飛躍。像朋友,又似乎比朋友更近一點。
特別是在那之後,他依據她的喜好,陸續推薦了幾本優質的美術與設計類相關的書籍,並且還把書本全部帶到了學校。他讓她慢慢看,如若看完就直接去他班級找他還書,有不懂的也可以直接來找他。
她暗藏私心,便一口應答了下來。十月還未結束,她就往高三樓跑了無數次。班上有女生嘲諷她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她充耳不聞,全然不在意。
此刻,走廊上聚集著不少已經下課的高三學生。他們目光落在沈余身上,不知道在低聲議論什麼。每次沈余將好奇的目光望過去,他們就立即訕笑移開了目光。
這個謎團,直到裴禹下課才揭開答案。
裴禹將她後背上粘著的一張紙撕下來遞給她:「你們班的人怎麼這麼無聊,居然開這種玩笑。」
沈余低頭看著紙張上面「我很賤」三個清晰的大字,慢慢將手中的紙張捏成了一團。自月考過後的第一次班會課結束,班上的女生開始有意無意地組團排擠她。從課堂上的排擠再到玩不爛的貼紙條惡作劇,一次次挑戰她的底線,這群人真的以為她好欺負?
她斂了斂情緒,揚著笑,將手中的書本還給裴禹:「還有一本書,等我看完再還給師兄。快上課了,那我先回教室啦!」
裴禹點點頭,目送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
有同班女同學在他身邊停下,跟他開玩笑說:「裴大班長魅力真大,連高一的小學妹都被你迷得暈頭轉向,天天往咱們教室跑。話說,你喜歡的不會就是這種清湯掛麵的類型吧?咱們家漂亮的菲兒妹妹還不得傷心死呀!」
裴禹笑了笑,否認說:「怎麼可能,只是一起學習畫畫的後輩而已。別忘了,本校校規之一,嚴禁早戀。」
女同學嗤笑了一聲:「敢情是被厚臉皮小學妹纏上了啊!我就說你怎麼捨得讓菲兒小妹妹傷心呢。不過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只要不被抓到,怕什麼!」
裴禹沒接話,心裡在想什麼,除了他自己,再無人知曉。
彼時,沈余緊緊捏著手中的紙團,一路腳下生風回到了自己的班級。
抵達門口時,幾個女生故意堵在那裡聊天,不讓她進去。
她不打算妥協繞道走班級後門,直接把臉一沉,不客氣道:「滾開!」
女生們對她之前和羅菲兒吵架那一幕還記憶猶新,只是最近見她無論被怎麼偷整都不吭聲,於是膽子漸漸大了起來。可她這會兒沉著臉,一副山雨欲來的樣子,這些欺軟怕硬的傢伙便又有些膽怯了。
其中一個膽子稍微大點的,平素跟羅菲兒、趙心怡比較好,因知道羅菲兒將會邀請一些玩得好的女生參加下個月的生日舞會,這會兒就有心想在羅菲兒面前刷存在感。於是,她雙手往腰上一叉,蠻橫反駁說:「想進教室你不會從另一個門走嗎?你眼瞎啊!」
沈余終於忍無可忍,要爆發之際,一個冷冷的男聲忽然插了進來:「讓開——」
劍拔弩張的眾人,集體愣住。望向聲源處,發現言崢不知何時站在她們身後,雙手插兜,神色平淡,明明看不出絲毫情緒,卻讓人莫名心生畏懼。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往後退了一步,步伐一致宛如正在上演的默劇。那個挺拔的身影從容穿過人群,忽又頓住腳步,回頭朝身後表情呆傻的短髮女孩說:「還不跟上?」
沈余對上他微蹙的眉目,反應過來他在跟自己說話後,詫異地張大嘴巴,然後在他漸顯不耐煩的神色里,選擇迅速跟上去。
清亮的上課鈴聲適時劃破教室,幾乎所有人都以為事件會就此消停。
誰料,原本跟在言崢身後的沈余卻步伐一拐,走到了羅菲兒的面前。她將手中一直捏握的紙團大力拍在桌面上,開門見山地質問:「這種卑劣的惡作劇很好玩嗎?」
羅菲兒打開紙團,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跡,故作驚訝道:「唉,形容得還挺貼切嘛!」
沈余沉下臉,咬牙切齒道:「羅、菲、兒,你什麼意思?」
羅菲兒雙手抱胸,笑容挑釁:「字面上的意思。」
沈餘氣得抓起手邊最近的課本就要往羅菲兒臉上砸去,蔚帥眼見女生間的小摩擦馬上要升級成流血大事件,趕緊一把奪過作案工具:「沈大膽,一點小問題,沒必要動真格吧?」
沈余反駁說:「小問題?小問題你頂著這紙條把校園逛一遍試試看啊?」
蔚帥看到紙團上的字,眼角微微抽了抽,嘴裡還是勸道:「沈大膽,同學之間要和諧友愛,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就打人,太粗魯了。」
他說完,又將目光轉向自己的同桌,「羅菲兒,你做錯事就跟沈大膽道個歉,再握個手和解,以後還是好同學嘛!」
話音剛落,眼前的兩個女生炮火一致對準他:「蔚帥,你到底幫誰?」
他無辜地攤手聳肩:「我選正義。」
這節課是語文課,教室門外,其實語文老師已經站了有一小會兒,見五分鐘過去裡頭的爭吵還沒休止,於是眉一擰,走了進去。
他把講義往講台上用力一摔,訓道:「你們倆吵完了嗎?整棟樓就你們班最吵!沒吵完,等下下課來我辦公室繼續,現在別影響大家學習!」
羅菲兒惡人先告狀:「老師,事情是沈余先挑起的,不關我的事。」
沈余直接把桌上皺巴巴的紙張拿回來,交給發火的語文老師:「老師,事情的爭端是因為羅菲兒同學在我後背貼了這張紙條,所以我才找她理論的。」
語文老師平素最注重傳統,此刻看到紙張上像極羅菲兒的字跡,立即嚴肅道:「你們來學校的主要目的是什麼?是學習!學習不單單指考卷上的成績,還有道德品質!我們一中將近百年的歷史,學校的辦學宗旨是品德第一,所以道德觀和學習成績受到同樣的重視!同學之間應該做到最基本的相互尊重,最忌諱的就是說長道短,語出傷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不希望我林德成教出來的學生,以後變成這個社會上的害蟲!羅菲兒同學,這節課,拿上你的課本,站門口好好反省反省!」
整個班級一片寂靜,沒有人敢反駁老師的話語。
從來都是師生眼中優秀代表的羅菲兒聽到最後這句話,下唇緊咬,磨蹭了許久,見事情沒有迴轉的餘地,才委屈地從位子上站起來,拿著自己的語文課本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她憤憤地回頭去瞪沈余。沈余低頭看著課本,沒接收到她的憤怒,反倒是一旁的言崢似有察覺般抬起頭迎上了她的目光。她以為對方會幫自己在老師面前說好話,期待躍上心頭。可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那人清俊的眉只是微微挑了下,然後緩緩勾起了嘴角,笑容中似有無限嘲意。
她當場煞白了一張臉。
走廊上,偶爾有其他班上體育課的學生從(1)班經過,看到羅菲兒被罰站,不由議論紛紛。沒過多久,裴禹與幾個高三學生跟在一名老師身後打(1)班門口經過。
羅菲兒看見裴禹那一瞬,恨不得將腦袋瓜埋進塵埃里。可是沒有用,無論她再怎麼用課本遮臉,裴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他語氣驚詫:「菲菲,你怎麼站在外面?」
她咬著下唇,低頭不敢看他。
「被老師罰站?」裴禹長這麼大第一次看到羅菲兒被罰站,笑著打趣說:「菲菲,你幹什麼壞事了?看來晚上回家我有必要找叔叔阿姨告告狀了。」
她聞言,瞬間抬起蒼白的臉,低低哀求:「裴禹哥哥……」
裴禹看到她仿佛天塌下來的表情,不再開她的玩笑:「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乖乖聽課,我先走了。晚上你自己先回家。」
裴禹說完,快步追上前方的同學,留給她一個遠去的背影。
從未如此丟臉的羅菲兒站在原地,攥著課本的十指用力到泛白,嫉恨的目光如毒箭般射向教室里的沈余,恨不得戳進對方心窩。
從小到大,她都是眾人目光的焦點。在升入高中之前,她對高中懷抱了美好的幻想與期待,可沈余的出現,讓這一切都成了泡影。最寵愛她的裴禹哥哥,第一個找的人再也不是她,放學後也很少跟她一起回家,甚至還為了沈余訓斥她。那個她在中考時一見鍾情的男生,現在更是對她不屑一顧。而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因為沈余!
恨意洶湧,瞬間將她湮滅。
接下來一整天的時間裡,羅菲兒看向沈余的目光都帶著怨恨。
不過沈余才不在意羅菲兒對自己的看法呢。羅菲兒於她而言,僅僅是青春時光里一個無關緊要的過客罷了。
唯一糾結的是,這個過客有點難纏,總愛給她平靜的生活製造些麻煩。
例如,身為當天值日生的她,在放學的時候,明顯發現班級地板的垃圾數量比往日多了好幾倍。最關鍵,都是些難清理的碎紙屑。
由於第二天就是周六,等沈余打掃完教室以及走道上的衛生,原本熱鬧的教學樓已經基本上空了。
沈余鎖好教室門窗,沒有急著回家,而是背上書包拐去洗手間解決人生大事。不知是不是錯覺,從教室到洗手間的路上,她老覺得身後有人在跟著自己,可每次轉過頭去看,都沒發現任何身影。
不過剛走進洗手間,沈余就嚇了一跳。因為原本以為空無一人的洗手池前正站著一個短髮女生。洗手間裡不太明亮的光線下,女生鮮艷的紅唇與過於慘白的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她打量對方的同時,對方也透過鏡子目光陰冷地盯著她看……
幾秒的對視後,沈余率先收回目光,轉身進了廁所。
然而廁所遮擋門剛剛關上不到十秒鐘,沈余突然「啊」的一聲尖叫了起來。只見狹小的空間裡,不知怎的就下起了冷雨,毫無防備的她被淋了個正著,並且很快就被淋成了落湯雞。她趕緊用手遮擋持續不間斷的「雨水」,並艱難地抬頭查看究竟發生了何事。
等她發現廁所遮擋門與天花板之間不足四十厘米寬的空隙里,莫名多出來的半截黑色水管口時,頓時錯愕在當場。整個洗手間,除了她自己,就只剩下外頭那位短髮女生,可想而知搗鬼的人是誰了。
廁所遮擋門不知何時從外面被擋上,任憑沈余怎麼推都沒法打開,她氣得邊踹門邊大吼:「有病啊快點開門!有什麼恩怨當面解決,背後放冷箭算什麼本事啊!神經病!」
門內,任憑沈余吼破嗓都沒有得到一絲回應,唯有頭頂上方越下越大的「雨水」證明著這不是一場意外。而門外,手拿黑色水管的短髮女生與尾隨沈余而至並拿東西鎖門的臨時盟友羅菲兒相視一笑。
嫉妒心真是這世上最可怕的東西,它讓人失去理智,變得面目可憎,卻猶不自知。
短暫又漫長的惡作劇終於結束,輕微的腳步聲伴隨著輕快的笑聲漸漸遠去。
天光一點點暗淡下去,橘黃色的燈光無力地照下來,這裡就仿佛被遺忘的一角,唯有嘀嘀嗒嗒的水聲在孤寂的空氣中迴響。
陽光再強大,也有照不到的地方,更何況微弱的燈光。偌大的洗手間裡,沈余整個人被陰影籠罩,咬破的滲著血的下唇與慘白的面色形成鮮明的對比。寒意從濕漉漉的衣服侵入四肢百骸,她摟緊自己的雙臂蜷縮成一團,仿佛這樣就能抵禦刺骨的寒冷。
腦袋瓜漸漸昏沉,眼皮也越來越沉重,她覺得自己簡直病入膏肓了。因為她居然以為外頭有人在呼喊自己的名字……她忍不住想放聲大笑,笑此刻的狼狽處境,也笑心頭那殘存的幻想,奈何使不出氣力。強撐的意志力散失殆盡,她放棄掙扎,任憑無邊的黑暗將自己吞噬。
心死就不傷悲,明知愛很珍貴。
沈余仿佛做了一個可怕冗長的夢。
夢中漆黑一片,她被人推下高崖,卻墜不到底端,只能一直籠罩在失去重心的恐懼里。周圍猖狂嘲弄的笑聲,猶如插進心臟的刀,永遠拔不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一縷微光照射進來,黑暗被驅散,世界亮了起來,緊接著她落入一具溫暖的胸膛。
「小魚兒……小魚兒……」耳畔似乎有個熟悉的聲音,在急切地呼喚著,那個很多年都不再被叫起的小名。
沈余困得不想應答,卻耐不住對方的堅持,最終氣惱地微掀開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少年焦急慌張卻隱約透著害怕的神情。她明顯呆住,完全沒料到深更半夜來尋找她的人,竟然會是言崢……
言崢看到她醒來,悄悄鬆了口氣:「我們回家。」
他笑容溫暖,語氣溫柔,充滿安撫人心的力量。沈余驀地憶起兒時玩捉迷藏的遊戲,小夥伴們找不到她就都跑光了。唯有他,永遠都會耐心找到她,然後牽著她的手溫柔地說,我們回家。回憶洶湧,他對她的好如慢電影一一回放,她忽然就淚流滿面。她以為在成長的道路上,兩人已經各自走遠,卻原來沒有。他永遠站在她身後,只要她需要,他就會出現。
「對不起……」這些年,她總是固執地將過錯歸咎於他,卻從不曾好好想一想,他又何其無辜呢?
言崢伸手輕拭去她臉上的淚,微笑著沒說話。
回去的路上,繁星似一顆顆鑲在天幕上的明珠,散發著閃耀的光芒。
計程車停在小區門口,言崢彎下腰將沈余背在身後,卻意外看見不遠處昏黃的路燈光下,與一個衣著得體的陌生男人摟抱的徐麗女士。沈余察覺他的異樣,抬眼望過去的時候,徐麗早已從男人的懷抱中抽身,正微笑揮手與對方道別。
沈余以為母親在跟友人道別,怕被其看見後又無端挨罵,於是搖晃了下言崢的手臂示意他趕緊撤離。她趴在言崢的背上,也因此沒有發現言崢眼底的凝重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