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他的出現從來就不單純1


  她望著鄭姨的笑臉,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之前跟她提起自己有習書法,卻未深談,不想她此刻又會起這個頭。思兔閱讀

  箭在弦上,卻又瞥見某人悠然自得看好戲的神情,心裡被一激,便開口道:「老先生可否借我文房四寶?」

  葉獨酌招招手,便有一人捧著筆墨、紙硯過來。

  鋪開宣紙,冷歡沉思了片刻,便蘸墨揮毫,一氣呵成。

  葉獨酌看了一下她寫的字,不由得大讚道:「好一個長壽福!借康熙之筆,卻自成風骨,小小年紀,實在不易。」

  

  冷歡謙虛地笑了一下,手心卻出了一層薄汗。年少時游恭王府,看見天下第一福便痴迷得緊,自己練了一年,本來只是好勝之心作祟,卻不知今日派上了用場。之前看了院子裡幾帖字,知道眼前這老人書法功夫是極厲害的,能讓他稱讚,也算過了這關。

  正在慶幸,葉獨酌卻端了酒杯看向她,「冷小姐,後生可畏,葉某謝過你的禮物。」

  冷歡此時已稍稍寬心,語氣也輕鬆起來,「小歡雖不勝酒量,但老先生若不介意,我就陪您喝杯白酒,洋酒雖應細品,但歷來中華英傑,淺酌非豪情,要的是暢快淋漓,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

  葉獨酌大笑道:「好!好!葉某就和你幹了這一杯!」

  冷歡一口氣灌下手中的酒,頓時覺得胃裡火辣辣的,臉上也燙起來,她看了一眼葉聽風,他正沖她笑著,微帶嘲弄。

  她不由得一惱,自己還不是被逼的,只好硬著頭皮給他撐場面。

  「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葉獨酌看著她,目光如炬,「冷小姐,葉某今天就允你一諾如何?來日你若有事相求,只要力所能及,我必辦到。」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就連葉聽風心裡也是一震。

  能讓義父誇獎的人本來就少之又少,更別說能得他一諾。

  他看著對面的冷歡―那個女人仿佛完全沒有發覺自己獲了多大的殊榮,只是甜甜一笑,說了聲謝謝。

  她已轉過頭來,微笑著看向他。今晚從一開始,她就不停地在給他製造驚喜,站在樓梯上讓他瞬間心動的身影,在台上輕唱時無比嬌媚的風姿,落筆揮毫時的自信,與義父談笑風生卻知進退的豪爽―不得不說,她總是能在不經意間散發耀眼的光芒。

  可縱使受人矚目,她的目光卻始終都是追隨他的。無論是她局促不安,還是得心應手的時候,她總是期待著他的鼓勵,他的讚賞,仿佛別人的喜惡她從不計較,她只在乎他的看法。

  這個發現讓他無比滿足,卻又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她的心裡已經有了他,而且只有他。

  「都這麼晚了,怎麼還喝涼茶?」鄭閒歌從葉獨酌手裡拿過杯子,微微蹙眉,「還是我中午泡的茶,你也不顧惜點自己的身子。」

  葉獨酌微笑,攬過她同坐在沙發上,「鄭四小姐泡的茶,能喝上就是莫大榮幸,怎麼捨得浪費?」

  鄭閒歌一笑,神態卻未見鬆緩,「聽風今天可有跟你提起那女孩的身份?」

  葉獨酌點頭道:「他告訴我之前,我就已經派人查過了。」

  「真的是那冷濤的女兒?」

  看見葉獨酌默認,鄭閒歌不禁嘆了口氣道:「我有些擔心,聽風的心結一天不解,他們之間怕是少不了幾番波折磨難的,說起來,我倒是很喜歡那孩子。」

  葉獨酌淡淡道:「我看見你讓她穿了那身旗袍,就知道你的意思了,後來那些試驗,也是順水推舟。不過那女孩確實出色,那份神態氣勢,倒像足了你當年。」

  「不曉得為什麼,我這心裡總是七上八下的。」

  「年輕人的事,你急也沒用。」葉獨酌握住她的手,「我們只能盡力而為,關鍵還是得看他們自己。」

  到底是倫敦,晚上的攝政街車水馬龍、燈火輝煌。

  冷歡透過車窗看著商店櫥窗上各式各樣的聖誕節裝飾,轉頭沖葉聽風撒嬌地一笑。

  他一怔,隨即讓司機停車。

  夜風有些冷,他皺眉道:「你喝了酒,身上還熱著,不怕下來著涼?」

  冷歡搖頭,身子卻湊近了他,手很自覺地放在他口袋裡。

  於是迎著街一起往前走。

  「義父和鄭姨都很喜歡你。」他忽然開口,目光深沉。

  「你是嫉妒我?」冷歡得意地一笑。

  「哼。」他鼻中輕嗤,「你是我的人,他們誇你和誇我有什麼區別?」

  你是我的人。

  笑意忍不住偷偷爬上嘴角,她輕罵道:「厚臉皮。」

  「咦,那邊有人發氣球。」她指著前方,孩子般地興奮,話音未落便跑了過去。

  粉紫粉紅的心形氣球在霓虹燈下閃耀著晶瑩剔透的光芒,美得夢幻。

  她拿著了一個,愛不釋手,轉身要獻寶,卻一下僵在原地。

  人潮洶湧,哪裡有他的身影?

  心忽然一慌,她的目光焦急地在人群里穿梭,卻發現這麼多面容、這麼多背影,竟沒有一個像他。

  那個前一刻還給她溫暖體溫的人,此時卻消失在空氣里,再也尋不著。

  她茫然地站在街頭,像個迷失的孩子,孤單無助。

  這麼久以來,都是一個人在路上,從來不知道害怕,也從來不敢害怕,什麼時候,自己竟變得如此脆弱?

  原來在她決定停在枝頭棲息的時候,就失去再次飛起來的勇氣。

  恍惚中她坐在櫥窗邊,開始想起和他的點點滴滴:

  寒夜裡他陪她跳的那支舞。

  無措時他教她調的那杯酒。

  給她包紮手指的那塊絲帕。

  殘留他氣息的那件毛衣。

  雨夜為她撐起的那把傘。

  飛到她耳朵上的那隻鷹。

  清晨溫熱的豆漿油條。

  在她挨打時擋在身前的偉岸背影。

  多少個夜裡緊擁的懷抱……

  然後才發現,自己已對他那麼依賴。

  不是沒有嘗試過去抗拒,不是沒有努力地去淡忘,為何想起他時,心裡竟明媚得一塌糊塗?

  秋水本無波,

  遽而生漣漪。

  漣漪有代謝,

  深情無休止。

  她低頭,輕輕地笑起來,淚眼朦朧。

  要怎麼說愛,又要怎麼說再見?

  「起來。」淡淡的聲音在頭頂清晰地響起。

  她抬起頭,看見他站在眼前正望著她,一時間,周圍的一切都成了靜止的背景,仿佛這天地間只剩他與她兩人。

  ―我會一直站在這等你,一直等一直等。

  ―我不來找你,你等有什麼用?

  原來他對她,亦不曾忍心。

  她站起來,雙手環住他的腰,緊緊地。

  「你怎麼可以把我弄丟?」她抗議,聲音里滿是委屈。

  「誰讓你亂跑,」他托起她的臉,「一個人坐在那,在想什麼?」

  「你。」

  俊顏在一瞬間閃過錯愕,他的眸色忽暗。

  「想你會不會走,會不會來,會不會就從此消失。」她嘆了口氣,浸在霧氣里的黑眸深深地望著他,「怎麼辦?我好像離不開你了。」

  他一怔,沉默地看著她刻意的微笑。每當那張小臉露出故作堅強的表情時,他就會害怕心底那種好像要融化了的感覺。

  他的無言讓她漸漸地慌了起來,她低頭退出他的懷抱,挽著他的手臂往前走。

  對街霓虹閃爍,站在十字路口,她的視線一片模糊,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

  天際厚重的雲朵釋出了積聚已久的淚,細薄的雪花飄了下來,落在她身上,加深了那分冷意。

  忽然間,淚水一顆顆地掉了下來,和著雪花,一起打濕了地面。

  「下雪了呢,我們快點回家。」她望著前方問他,不曾轉頭,「往哪兒走?」

  綠燈亮起,在她跨出腳步的那刻,他將她拉回他的懷抱,溫暖綿密的體溫頓時籠罩了她的全身。

  人流穿梭的街頭,紅燈停,綠燈走,有人向左,有人向右,有人相聚,有人分離,只有他們久久地擁抱,留在原地。

  「離不開我了麼?」他在耳邊輕輕問,「那你什麼時候才會愛上我?」

  那你什麼時候,才會愛上我?

  明明已經過了好幾天,但那晚他輕聲問出的一句,卻一遍遍地在她耳邊迴響,纏繞心頭。

  原來自己還是軟弱,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所以才會又一次地退縮。

  一個人站在落地窗前,居高臨下地看人間萬象。正是一日之晨,對於大多數人而言,又是平常一天的開始,或許有人抱怨工作太忙薪水太少,或許有人因為家庭不睦而無比煩惱……而她,卻要感謝上蒼依舊能讓她看見陽光。

  她忍不住想,他可會對她失望,可會對她失去耐心,認為她是在欲擒故縱,然後漸漸厭倦彼此之間這猜心的遊戲?

  他永遠都不會知道,她有多麼羨慕別的女子,可以站在心愛的人面前勇敢坦蕩地告白,被拒絕了,痛哭一場;得到回應,歡天喜地。

  恍惚中,她聽到電話鈴響,急匆匆地跑過去拿起話筒,耳邊響起的是溫婉如水的聲音。

  「鄭姨。」她輕喚。

  「小歡嗎?今天是聖誕,聽風又有應酬吧?我派人去接你,你到我這來過好嗎?」

  「好,謝謝鄭姨,一會兒見。」她回答,輕輕掛掉電話。

  「來,嘗嘗我的手藝。」鄭姨笑著往冷歡碗裡布菜,「我母親是揚州人,常做淮揚菜,所以我也被影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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