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神秘密碼箱
【上午,楊凡過來,又把秦芳薇帶去了刑警隊。思兔閱讀sto55.com
九點,省里的技術人員來了,是一個看上去很牛掰的男人,她聽著他們一徑在那裡恭維他,看樣子這是個不得了的人物。
可正是這個不得了的人,對著那密碼箱一上午,愣是沒把它給解出來,最後,他過來和楊凡解釋說:「這密碼鎖很複雜,我得去問一問我的老師……」
下午,人家把老師也請來了,師徒倆研究了足足四個小時,無果。
面對這樣一個結果,秦芳薇心裡是震驚的,想她父親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教師,怎麼可能設置出讓政府部門專攻解碼的專家都束手無策的密碼來?
這事太古怪了。
懷著滿腹的驚疑,她由小游送回醫院,卻在踏進病房那一刻看到杜越紅坐在病床邊,正痴痴地望著床上沉睡的男人,雙眼裡盛滿了藏不住的深情。
她看著這一幕,心裡不舒服極了,莫名湧現的占有欲令她特別地討厭這個女人。
秦芳薇走了進去,腳步聲雖然很輕,但還是引來了杜越紅的注意。
兩個女人的目光對上時,杜越紅的眸子閃了閃,站起身並迎了上來,不馴的眸光在她身上打了一個轉,審視起她,半晌後才壓低嗓音說道:「出來,我有話和你說。」
那氣勢,就好像秦芳薇是她的手下,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似乎不可違逆。
她當自己是誰呀?
可不理她的話,好像又有點不禮貌。
看在來者是客的分上,秦芳薇跟了出去。
待到了走廊上,她開口輕輕發了一問:「吳太太,有何賜教?」
之前工作上有交集時,秦芳薇稱她為杜總,這稱呼沒有歸屬感,體現著一個人的社會價值,可以讓人聯想到女強人這樣一個非凡的身份,可現在她們皆不在工作場合,秦芳薇不想稱她為杜總,而改為了「吳太太」,這個稱呼也是她實至名歸的,但是秦芳薇覺得,這怕也是她最討厭的身份。雖然她現在所擁有的一切皆來自這個稱呼,可她頂著這個身份,卻並不愛那個給她這層身份的男人。所以,這稱呼對於她來說,該是一種難言的刺痛。
杜越紅的臉果然變了變,眼神變得沉沉的:「請叫我杜總。」
「我叫錯了?」她故作詫然,「難道你不是吳宇的嫂子嗎?吳太太。」
她故意把最後三個字咬得特別特別的重。
杜越紅也是個聰明人,終於意識到她是故意的,只因為自己的出現教她不舒服了,所以她也不讓自己好過。
在明白這個道理之後,她不再就這個稱謂和秦芳薇較真,心思直轉之下,扔了幾句話過去:「秦芳薇,我認識傅禹航這麼多年,從來沒見他傷得這麼嚴重過,怎麼這幾個月,他娶了你之後,就一而再地受傷?別人說你是個煞星,我看還真是。七年前害得自己的男朋友成了植物人,七年後秦先生莫名其妙死於非命,現在就連一向命硬的傅禹航也被你克得接二連三地出事,你這樣的人,還真是誰遇上誰倒霉……傅禹航是倒了八輩子的霉才和你糾纏個不清……我奉勸你,以後,你還是離他遠點比較好……不要怪我沒提醒你,要是傅禹航再出現什麼閃失,我一定讓你在這平市混不下去……」
一威脅完,她便踩著踢踏有聲的高跟鞋,甩著那漂亮的紅色LV限量版包包往外走。
煞星?
她嗎?
呵!
她才不會因為杜越紅這麼一句牽強的聯想,就往自己頭上安這樣一個晦氣的字眼。
這世上哪有所謂的煞門星?
她只相信,事出必有因。
七年前,鄧夫人的翻臉無情肯定是有原因的;七年後,父親之死也是有原因的;現在,她和傅禹航所遭遇的一切,皆和這兩件事有關聯。
而這些,是她接下去要查實的重點。
待她折回病房,傅禹航已經醒來,看到她便是一笑:「回來了?」
「嗯……」她神情淡淡地望著他,並告知道,「杜越紅剛走。」
「哦!」傅禹航打量著她,「她上午來的,我讓她回,她沒回,一直坐在邊上幫我看著點滴……」
「小胖呢?」
上午她離開時,小胖在陪著他。
「被杜越紅叫回天上人間了。」
她明白了,人家這是想藉機和他單獨相處。
「你臉色不太好,生氣了?」傅禹航猜想著。
「我生什麼氣?」秦芳薇反問。
「你要不生氣,為什麼一臉不高興?我有那麼好騙嗎?」傅禹航指著她的臉,「臉都拉成絲瓜了……」
她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臉,但還是死不承認:「沒有的事。杜越紅是你老闆,過來看你很正常,我幹嗎不高興?我只是在想密碼箱的事,他們沒解出來。」
傅禹航知道她在轉移話題,卻不點破,笑了笑往下接道:「看樣子,我們家老頭子還真是深藏不露啊,設計的密碼居然把省里來的人都給難倒了……」
「可問題是,我爸對電腦並不精通啊……」
這是秦芳薇想不通的地方。
傅禹航倒是幫她想過原因了:「只可能有這麼兩個解釋,一、爸的道行高深;二、爸有那種道行高深的朋友……能拿到軍工密碼箱,這背後之人肯定非常有能力。」
這話太尖銳了。
前者,秦芳薇覺得可能性不大,至於後者,爸的朋友倒是有一些,但是基本上她都認識啊,哪有什麼能力非凡的朋友,還得和軍工方面扯上關係。
「唉,我真想看看裡面到底藏了什麼東西。」
密碼箱越是打不開,秦芳薇心裡就越好奇。她暗自思量了一下,坐到了他面前,頭湊了過去,問得很小聲:「哎,要不,我去讓楊隊把密碼箱弄過來,你來解?」
「不好。」
傅禹航想都不想便搖頭拒絕了,心上一點也不意外她會提這麼一個請求。
「為什麼不好?」
「我會有麻煩的。」望了望門外,他低低地回答。
現在所有人都只知道他是天上人間的經理,有談判之能,極少人知道他精通解碼,若讓警方知道,於他沒好處。
這個道理,秦芳薇其實也想得到,只是,她太想知道密碼箱裡的秘密了……
「唉!」她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坐到了凳子上。
他見狀,扯出了一抹安慰式的笑:「放心吧……既然警方介入了,密碼箱遲早會解開的,你就耐著性子等上幾天。刑警隊伍當中有真才實學的還是有幾個的,這個不行,他們就會換一個,或者直接外聘專家,肯定會想出辦法來的……再有,我覺得吧,裡面的東西不可能會是特別重要的東西,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覺得只要打開了,就能把爸那個案子一下子查個水落石出,事情絕對不會那麼簡單的……」
後半句的語氣那麼肯定,倒是讓秦芳薇生了層層疑惑:「是嗎?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如果不是特別重要的東西,我爸怎麼會將它們擱在裡面?」
「我只是覺得那裡面的東西不是我們想找的帳冊,但極有可能和你的身世有關……不過這只是猜想,你別問我要依據……女人做事喜歡憑直覺,我也有這個習慣……」
主要是因為秦牧臨終前說過,他想知道的真相全在山洞裡,而山洞裡的線索又和保險柜聯繫在一起,如果把帳冊放在密碼箱,那就太容易找到了,所以,他才有了這樣一個想法。
「我口渴了,老婆,給我倒點水好不好?」
才睡了一覺,醒來嘴幹得很,行動不便的他只能向秦芳薇求助。
秦芳薇一邊答應著起身給他倒水,一邊想著他說過的話……
就在這時,她的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眼睛跟著就亮了,急急叫了起來?:「傅禹航,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麼事?」
傅禹航看到她連水都灑了,想來那事很大。
秦芳薇把熱水壺擱到地上,說道起來:「我三四歲時,我爸好像帶著我見過一個很魁梧的男人,且常常在外面沒有人的地方見面。我爸和那個人的關係好像很好,那個人還常常讓我騎在他肩上玩……但後來,那個人就再沒出現在我們的生活當中……哦,對了,我會些功夫,那基本功還是他教的呢……」
她突然之間就想到了這麼一件事。
傅禹航的目光一閃,隨即問道:「那個人叫什麼,你現在還記得嗎?」
「全名不記得,我只記得爸讓我管他叫江叔。說真的,我爸的朋友一向少,與他相談甚歡的人更是少,但他和那個叔叔的關係簡直可以用知己來形容。因為我爸見著他,臉上全是發自內心的微笑……可後來,那個人我再沒見過……你覺得,我會不會是想多了……」
她沒法確定這個線索到底有沒有用,傅禹航卻覺得這是一個非常有意義的發現:「你確定沒再見過?」
「對!」
她點頭,將聲音壓得格外的低。
傅禹航想了想,才又做了一個總結:「不出現只有一種可能。」
「什麼可能?」她小聲追問著,心上升起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死了。」
果然不是個好結論。
但好像也只有這樣一個結論才可以說明那個叔叔為什麼再沒出現。
「也許那人是臥底什麼的,所以約見你爸時,才會選擇少有人跡的地方。」
這句補充,越發地有說服力。
「所以,你覺得密碼箱極有可能是那個叔叔給我爸的?」
「不知道,現在一切全是猜測,我沒辦法給你一個肯定的回答。」
傅禹航伸手指了指水杯,示意要喝水:「這幾天呢,我動不了,等過兩天我去看一看爸留下的東西,說不定我可以給你一個明確的定論。」
秦芳薇坐到了床沿上,在杯子裡插了一根吸管,扶他喝水,心下自是明白的,這件事真是急不來的。
三天後,刑警隊從國外找了一個專家來,終於當著秦芳薇的面,將那隻密碼箱給破解開了。
據說那位專家是個德國人,精通各種解碼,是個世界級的電腦高手。他解開那密碼箱前後不過花了十分鐘時間,這個速度,和傅禹航的解碼速度不相上下。
那一刻,她忽然想:難道傅禹航的本事也是世界級的?
可如果他的本事是世界級的,他怎麼會窩在天上人間做一個微不足道的經理?
這個問題,她沒有深入地想,她的注意力全被密碼箱當中的東西給吸引了去。
如傅禹航所料,密碼箱中根本就沒有帳冊,只有這麼三件東西:一對金手鐲,一張寫著生辰八字的紙,一封信……
手鐲上刻著「芳薇」兩字,紙上也有這兩字,信上的內容則是這樣的:
薇薇,我的女兒,若你見到這封信,恐怕為父早已不在人世。若為父平安歸來,必會將信取回;若未歸,那必然早已魂歸大地。
薇薇,我的女兒,我與你母親相識於危難,本不該生你於世,可當你意外到來,為父又怎捨得奪了你的生路?
薇薇,此生,為父若不能陪你成長,那隻願你隨你母親另得一個好歸宿,只願此生你可以健康長成,一世平安快樂……
為父唯一的盼望是,盡一切可能,將自己的使命完成,而後娶你媽媽,帶你回家,從此我們一家三口守在一起,再不分離,也不用擔驚受怕。你可以生活在明媚的陽光底下,是我們最愛的小公主。我要一直守著你們一大一小兩個女生,不讓任何人欺負你們……
親愛的寶貝,今天是你滿月的日子,為但父能給你的只有這對手鐲,以及一個未知的命運。等一下我就得走了,只願幸運女神一直眷顧我,只願我可以平安地完成最重要的一個環節,只願我們父女可以再見……
親愛的寶貝,爸爸很愛你,也愛你媽媽,可爸爸得完成屬於爸爸的天職……
若你看到了這封信,請別哭,因為爸爸會在天堂永遠守護你。
……
這……這竟是生父寫給她的遺書。
可是這封遺書的最後只落了日期,沒有署名。
為什麼沒署名?
是害怕被人知道嗎?
「秦小姐,你不是秦牧先生的親生女兒?」
楊凡看到這些東西後有點泄氣,它們看上去不像是特別有價值的東西。
「嗯……」
「那你可知道你生父是誰?」
楊凡想不明白,這些東西,秦牧藏這麼好幹嗎?只是單純地不想讓女兒知道嗎?
秦芳薇搖頭:「不知道,我爸死得太突然,他沒和我說清楚。這些東西應該是和我的身世有關,可惜我看不出什麼名堂……」
或者,她可以找陸瑤問個究竟。
警方給這些東西拍照之後歸還給了她,而她將這些東西帶去了醫院。
傅禹航在醫院又昏天黑地地睡了一下午,無聊得都快發瘋了,在看到秦芳薇帶來的這三件東西後,盯著那封信看直了眼。
「喂,怎麼了你?是不是發現什麼了?」
小游就在門外守著呢,她問得可輕了。
結果這個男人抬眉,抿緊了嘴唇,什麼也不說。這字跡他見過,可這件事他不能和她說,心下則頓悟了一件事:她的生父或許是一位緝毒英雄。
「到底怎麼了?」傅禹航的沉默不語令秦芳薇著急。
「哦,我只是覺得這個字寫得好。你瞧,每個字都力透紙背,剛硬無比,寫信的人肯定是個鐵骨錚錚的硬漢。」指著那字,傅禹航避重就輕,說了這麼一句。
秦芳薇看他說得無比認真,好像剛剛他的走神還真是因為這麼一回事,但她覺得很不對勁:他剛才說話明顯有所保留……至於為什麼要有所保留,他那比大海還要深不可測的眸光底下藏著的是怎樣一種心思,還真不是她可以揣測的。
這個人就像一個謎,而她雖然和他親密之極,卻始終無法觸到他內心最真實的那部分。
「是嗎?你只是覺得這字好而已?」她滿心的懷疑。
「難道你不覺得好嗎?」他反問了一句,還刻意抖了抖那張陳舊的紙,「人如字,字如人。一個人的字,往往體現了字主人的精神風貌。所以,我想,你的生父肯定是個足以讓你引以為傲的男子漢大丈夫。」
是的,傅禹航給予了高度的肯定,就好像他有見過她那個素未謀面的生父似的。
據紙上的八字可知,她的生日不是她一直在過的生日,兩者之間有個時間差,比她現在的生日早了兩個月……
也就是說,那個時候的傅禹航也只是個蹣跚學步的小毛頭,自然是不可能認識她生父的,那他的這種肯定是從何而來的呢?
好奇怪,不是嗎?
她不說話,只是默默地望著這個男人,琢磨著他是以怎樣一種心態說的這番話。
「你對字很了解嗎?」突然,她盯著他問了一句。
「不了解,但這是老古話,書上都是這麼說的。」
傅禹航笑笑,知道她對他的說法持懷疑的態度,可是有些事他沒法現在和她說透。何況,這會兒他心裡所認定的事實只是一個剛剛形成的猜測,至於是不是真的,還需要進一步去核實。在核實事實之前,在他不能說透的情況下,他無法多說,搪塞是免不得的。
「那你的字也不俗,傅禹航。如果你非要以字來比人,那看了你的字,能想像出你是怎樣一個人嗎?不如你自評一下如何?」
她順勢給他挖了一個坑,臉上還含笑,可那閃閃的明眸底下有狡詐之光一閃而過。
他的字,她只見他寫過三個:傅禹航,兩人結婚登記的時候她見過一回;海景春城簽約時,他簽過一回,一筆一畫都充滿了不馴的色彩,潦草卻又陽剛,充滿了任性和瀟灑,一眼觀之,很是讓人驚艷,細細觀摩,會發現非常有個性,尋常人很難模仿得像。
「我啊,我是那種非常自我的人,只做自己認為對的事……哎,你把話題扯遠了啊,現在我們在討論這三件東西好不好……」
這個人絕對是狡猾的,三言兩語就把話題給轉了回來。
他盤坐在床上,對著擺在被面上的三件東西,一副「我現在只對它們感興趣」的模樣。看了又看之後,他說了說自己的看法,直接掐斷了上一個話題:「我覺得吧,這封信傳遞了這樣幾個信息:一、你生父在做一件極其危險的事,隨時隨地都會有性命之憂?;二、你生父和生母是未婚生的你,並且你生父很愛你生母;三、你生父生存的環境見不得光,這可以歸結為兩種可能,一是他本身的行當見不得光……」
秦芳薇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被他的話給吸引了,聽到這裡時,她急忙反駁:「不可能,我爸是怎樣的人我心裡有數,他不會結交那種大奸大惡的人……」
她嘴裡說的那個爸自然是秦牧,可見她對秦牧的交友原則是相當認可的。
此刻病房內只有他們倆,鄰床那個病人出去走動鍛鍊了。
傅禹航聽了,點頭表示認同:「那就只剩下第二種可能……」說話間,他瞄了瞄門口,「這一種之前我就已經說過了。」
秦芳薇目光一凜,也壓了壓嗓音:「你是說……臥底?」
「對。」傅禹航收了笑,神情一下就變得肅然,後半句說得極輕,「並且,可能已經為國捐軀。」
從知道自己不是秦牧親生女兒那一刻起,秦芳薇就在想,自己當初是怎麼成為秦家女兒的?自己的親生父母又是為了什麼放棄了自己?在看到生父遺書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不是棄嬰,是因為愛而降臨這個世上的,可結果她要面對的是另一個死訊,這真是一件教人心痛之極的事。
「是啊,這是一份遺書,他肯定是不在了。」
她不由得沉沉嘆了一口氣。
可她不知道那個素昧平生的父親是為了什麼才不在的。
這封信太短,完全沒提及他的職業,甚至連名字都沒有,這真是太讓她感到遺憾了。
「或者,我可以從陸瑤那邊打聽打聽?」
她以一種詢問的語氣提到了這個想法。
「警方會去找她談話的……不過在這之前,我們的確應該先他們一步找她聊一聊,近身察言觀色一番……這樣,我會和刑警隊的人聯繫好,請他們先不要找陸瑤。等大後天我不用掛點滴了,就陪你一起過去。至於這兩天,你最好不要單獨行動,外面那些個漏網之魚正對我們虎視眈眈,你千萬不能落單……反正事情已經出了,想查真相,我們不急在這一時半刻,急的該是他們……現在我們需要確保的是人身安全……」
「嗯,我知道了。」
想想那些人來勢洶洶的,可見他們現在的處境有多危險。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個道理,她自是懂的。
「還有這個金手鐲……」
傅禹航忽將那對小玩意兒取了過來,刑警隊的人將它們裝在了一個密封袋裡。
透過袋子,他細細看著上面的圖案,做了一番研究,而後得了一個結論:「做工很精緻,這種工藝放在二十幾年前非常值錢,據我所知,首飾上標有這種logo的,多是名家定製之物……所以,只有一種可能:你生父在組織當中的地位很高,且收入很豐,否則買不起這樣的東西……可惜,你生母是怎樣一個女人,我們一點線索也沒有……唯一可以看出來的是,你母親是個有文化的人。」
這個也看得出?
她目光一閃,落到了那封信上,他的這個結論是來自那封信嗎?
傅禹航也瞟了那封信一眼,緊跟著解釋了一句?:「這種紙是美術專用紙,且是女性最喜歡用的那種。我想你母親在畫畫方面是有特長的。」
那的確是美術專用紙,可她這個常與紙為伍的人都沒一眼認出那種紙是哪種類型的,傅禹航卻一眼發現了,可見他的眼光是何等的銳利,如此細小的差別都能一眼辨識出來。這樣一份能耐,著實教她為之驚訝。
面對她的驚訝,傅禹航知道自己說得有點多,然而有些話他必須說清楚。
下一刻,他語鋒一轉,說到了另一件事:「依我看,你生父應該老早就出事了,而後來你見到的那個江叔可能是你生父的搭檔。在你生父出事之後,可能是他將你交給了秦老師收養,後來,他則定期來看望你……至於你生母……」
他頓了頓,眼睛裡忽閃過一絲不忍,竟說不下去了。
「你想說我生母可能也已經不在了,所以我才會流落到爸手上是不是?」
秦芳薇說出了他沒說的後半句話。
「這只是我的猜想,具體情況,現在不管是你還是我,都無從得知。你呢,也別難過,最糟糕的情況也就這樣了,也許往下查,會有意想不到的轉變發生。」
說話間,他伸手輕輕地撫了撫她那光滑的發頂,心疼她:不管是原生家庭,還是後來的收養家庭,都這麼不幸。而她本該是幸運的,結果因為張愛旖強行介入,人生發生了巨變。
「也只能這麼想了。」
她把手鐲要回來,輕輕地摩挲著,無法想像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如果當初生父平安歸來,如今她的人生境遇怕是另一番模樣吧。無論是誰,兒時的生活都取決於父母,待長成,則是自己的人生選擇決定未來的生活如何。
「至於這個生辰八字,現在看上去好像沒什麼用,不過至少讓你知道了自己真正的出生年月日,如此說來,總歸還是有點用的……好好收著吧……」
他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又把寫著八字的紙塞了進去,再把她手上的手鐲要過來也塞了進去,示意她放好。
等她放好了,他才重新露出了笑容,說:「給我削個蘋果吧!你半個,我半個,肚子有點餓了,先來點飯前水果……你瞧,天都快黑下來了,這一天就這麼浪費了……話說,我這一進醫院,你又來陪護,海景春城那項目現在誰在跟進?」
他從那個嚴肅的話題上繞開,轉到了公事上。
「吳宇在跟,進程不會落下的。」工程最忌耽擱,一耽擱就是白白燒錢,「我去給你削蘋果,然後去買晚飯……」
「晚飯不用買,我有讓小胖送來……」
靠在那裡,他撫著自己受傷的右胸,那裡一動還是疼得厲害。這一次,他傷得真心重,要是再來那麼幾撥人,他就得交待在他們手上,所以,在這個節骨眼上,他需要足夠安全的環境養病……
於是,他趁秦芳薇上洗手間處理蘋果時,抓起他讓小胖買的新手機給楊凡打了一個電話,先請求楊凡暫時別找陸瑤,又說了這麼幾句話:「楊隊,為了我和我老婆的人身安全著想,我想給你一個建議:密碼箱裡藏著什麼東西,你可以散播出去……」
「為什麼?保命啊……這可以起到緩衝作用,要不然對方會拼命找我們麻煩的。我現在沒法自保,還得搭上我老婆的小命……」
「不是我不信任你們警方的辦事能力,而是一切都得防患於未然……」
「呵,對,我就是這麼想的。你們那個班子當中有沒有他們的眼線,誰都說不準。反正密碼箱裡的東西,就現在的情況來說,沒什麼特別有用的線索……散播出去讓他們知道,他們見東西不會危及他們的利益,就會坐著靜觀其變……」
「我的依據是什麼?抱歉,我沒什麼依據……這是一種直覺。還希望楊隊採納。」
在他說話間,秦芳薇已經來到他身邊,手上拿著一個削好且已經一切為二的大蘋果以及一把水果刀,聽完,又驚又疑地問道:「你覺得警隊當中有他們的人?」
「可能性很大。對了,等一下你再和索堯通個電話,把密碼箱裡放了什麼東西也和他詳細說一說……」
「為什麼要這樣做?」
「很簡單啊,把消息散播出去。」
傅禹航把半個蘋果取過去,「咔嚓咔嚓」吃了起來:「你自己想一想,這一次我去山區的事,有幾個人知道?就你和我吧……為什麼我們的行動會這麼透明,受了兩次襲擊?你告訴誰了?索堯一心為你,肯定不會出賣你,但是他的手機極有可能被監控了,或者就連凌臨的車也有可能被裝了跟蹤器……否則,他們不可能那麼精準地找到我們……」
聽他如此一分析,秦芳薇不覺冷汗涔涔。看樣子,這次的意外完全是她不夠信任他而引起的。
「當然,也有可能是他們暗中在盯我的梢,只是手段比你來得高明,沒讓我發現,所以你也不用自責,總之,我們現在已經被他們盯住是一個不爭的事實。而想要盯我梢卻不被發現,對方在政府部門的某些崗位上肯定有眼線。也就是說,刑警隊那邊肯定有人幫襯著,如此,他們才能通過交通監控網查到我的實時行蹤……並且對方是高手中的高手,就像我們的諜報系統可以悄無聲息地切入政府部門的網絡進行私下過濾一樣……現在我讓楊凡鬆口,就是在為我們爭取時間……只要他們知道這些東西不甚緊要,那麼,他們就不會往死里逼我們,搶那些連我們都不知道有什麼用的東西……」
這番彎彎繞繞的心思聽得秦芳薇無比驚駭,這個傢伙的腦子到底怎麼長的呀?居然會想得這麼深遠!
這時,手機響了,來自秦芳薇的口袋。
她回過神,抽了張紙巾鋪在床頭柜上,將另一半蘋果和水果刀擱著,把手擦乾後才把手機取出來,一瞄,臉上頓時浮現了一種不自然的神情,是鄧溯的來電。
這個人是來問她要答案的……
而這種變化,哪逃得過傅禹航的火眼金睛?
他自是最懂她的。在這世上,少有人能牽動她的神經,除了秦牧和索娜,剩下的也就只有鄧溯了。
秦牧是她父親,她從小與父親相依為命,那份感情自然深厚;索娜是她摯友,她最困難的日子,是索娜陪著她度過的,她們的姐妹情是其他任何東西都不可替代的;鄧溯是她的初戀,擁有的是她最初最純的感情,也只有他才能讓她情思翻滾,平靜的眼瞳里浮現不一樣的情緒。
而這是他無法挑起來的,不管他如何不甘心,這都是事實。
「是鄧溯打來的?」吃掉最後一口蘋果,他問了一句。
「嗯!」雖然很不情願,但她還是應了一聲。
「為什麼不接?」他斜睨一眼那手機,鈴聲仍在響著,「顧忌我嗎?」
的確,秦芳薇覺得自己當著現任丈夫的面接前任男友的電話有點不合適。
傅禹航扯了一張餐巾紙抹了一把嘴,逕自說道:「你愛接就接,我管不著的。秦芳薇,我之前說過的話一直算數。將來的路該怎麼走,你自己看著辦……」
一團和氣的笑臉,帶著滿滿的尊重。
這個男人有時很霸道,有時很野蠻,可是,越深入地了解他,她就越覺得他也有可愛的一面。比如,他是真的很彪悍,但是那份悍,他只拿來針對外面來犯的敵人,對她,他或調戲,或寵溺,或撒嬌,難道不可愛嗎?
剛認識他時,她覺得他是那種很大男子主義的渣渣,結果不是,他很懂如何尊重人。
一個人,懂得尊重他人,就會給人留下一個好印象。
「那……我去接個電話……」她輕輕地說。
「嗯,去吧!」
他往身上蓋被子,一副「我想休息」的模樣。這時鄰床那位大伯從外面進來了,和他打起招呼,兩個病友說話很是熱絡。
秦芳薇退出病房,來到走廊才接了電話,嗓音柔柔地喚了一句:「喂,阿溯……」
「有空見個面嗎?」
又三天了,鄧溯無比想她,卻只能克制著自己不來打擾她,因為他和她說好了,要給她時間考慮清楚的。
「現在嗎?」
「嗯,我就在這一層樓的電梯口等你。」
電梯口?
她不由得往那邊找去,只看到身形瘦若枯竹的男子正靠在電梯口,臉上始終帶著如梨花般淨潔的微笑,觀之教人心頭不由得生出一片寧靜來。
「你來了。」
他沒進去,想來是不願和傅禹航見面。
「嗯。」
他露齒而笑,笑容明媚似春日暖陽。兩人視線一對上,時光似乎一下就拉回到了七年前,那時的他們多要好,可是……現實終是現實……
「你等我一下,我去和傅禹航說一說。」
「好。」
適時,電梯門開了,好幾個人擁了出來,其中有一張熟臉,不是別人,正是小胖。
小胖一眼就看到了秦芳薇,她正和一個清瘦的高個子帥哥說話,那神情流露著少見的溫情。但那女人和傅哥在一起時,臉孔常常是板著的,少有柔情的一面。此刻,他見得這光景,不由得沖那帥哥望了過去,在認出對方是誰之後,那粗黑的眉毛一下就擰了起來。
下一刻,他很刻意地叫了一聲:「嫂子,你這是在等我給你和傅哥拿晚飯過來嗎?」
秦芳薇自然也看到了他,神情有點不自然,在對上他的眸光之後,忽意識他應該是認識鄧溯的,他如此這般叫,只是想提醒她現在她是誰的女人。為此,她不覺暗自苦笑:傅禹航和他兄弟們的感情還真是深厚。
「不是,是我朋友來找我。」
她表現得坦蕩,隨即接過了他手上一隻保溫桶,轉頭對鄧溯說道:「我去去就來。」
「嗯。」
鄧溯點頭,目送他們離開。他自然看出來了,那個半路殺出來的胖子對他懷著很大的戒心,應是傅禹航的人。
快步回到病房,秦芳薇看到傅禹航正在翻手機。
她把保溫桶放到了床頭柜上,又把小胖手上的另一個保溫桶接過放下,說道:「去洗洗手,可以吃飯了……我扶你起來吧!」
她湊過去扶他。
他沒推拒,笑呵呵地接受她的侍候。現在的他走路沒問題,就是右手還不能動,連擰毛巾都吃力。
「傅哥,我給你帶了盧錦記的三鮮湯、花式燴牛肉,以及小魚丸……你說過的,這些全是嫂子愛吃的……」
小胖這話又是刻意說給她聽的吧!
秦芳薇扶傅禹航往洗手間去時,因為這句話,步子頓了頓,而後瞄了一眼身邊的男人:他縱然受了傷、住了院,卻還是心心念念著她的飲食喜好,這樣一份關心看似平淡無奇,卻一次一次地溫暖了她那麻木的心臟。若說她完全無感,那是假的。人心都是肉長的,誰待她好,誰待她不好,她分得清,感受得出。
「謝了。」
傅禹航笑著應了一聲。
衛生間,秦芳薇一如平常地給他擰毛巾,看著他擦臉擦手,說:「等一下我得出去一趟……」
「不吃了?」
「嗯。」
他不意外她會出去,只是有點不高興她連晚飯都不陪他吃。
「鄧溯在外面等我。」她解釋了一句。
「那行,你去吧!」
縱有不愉快,他也不會表現出來。
忍,必須忍!
和這個丫頭玩強硬只會讓她反感,會將她逼回鄧溯身邊去。
現在,他能做的是:欲擒故縱,要表現得能有多大度就有多大度,要寵著她,護著她,令她狠不下心把他給丟棄。
說來,他也夠奸詐的。
可是,光他奸詐沒有用,他這麼做根本就是一種豪賭,賭輸的可能性太大太大了……但他已經別無選擇。
秦芳薇走了之後,小胖有點奓毛了,看著慢條斯理吃飯的老大,叫了起來:「傅哥,那是你老婆,你這是想拱手讓人?」
「是我的搶不走,不是我的,我也搶不過來。吃飯的時候別動肝火,小心消化不良……」
傅禹航的心態可平和了。
小胖直翻白眼:「自己的老婆和別的男人約會,你就一點也不急?」
室內就只有他們倆,鄰床那位下樓去吃飯了。
「我急有用嗎?」
「……」
「既然沒用,我幹嗎急?」
「……」
「人心靠急急不來,得靠另一顆心來焐。嗯,這湯不錯……明天再給我捎上一壺!」
傅禹航吃得很歡。
另一邊,秦芳薇坐上了鄧溯的車,就近選了一家乾淨的館子,要了一包間,就他們倆對坐著,司機和保鏢守在外面。
包間很安靜,秦芳薇看著自己愛著的男生為自己忙碌著,真想時光可以回到從前,一切都可以從頭來過:她仍是那個成績優異、讀書好像吃飯一般簡單的天之驕女,而他依舊是那個清貴如晧月的名門驕子,他們是天生一對,在校園中各領風騷,是老師們眼裡的尖子生,是同學們眼裡的偶像……
如此回憶,初中時代,高中時代,那些波瀾不驚的歲月竟無比令人神往,教人恨不得重新活一回……
她捧著茶杯,看著那漂在熱水水面上、一點點舒展開的碧綠茶葉,心下感慨萬千……
可是後來呢,她從眾星拱月的高處墜入塵埃,背負著那樣一個罪名,所幸這一路索娜相陪在側,不離不棄。
畢業後,她又被人套上盜用名家原稿的污名,令她後來的求職之路走得無比艱難。
這便是她的生活現狀,沒背景、沒財力的小市民,縱有才華,沒有機遇,再如何努力,總免不得四處碰壁。
生活遠不如她年少時想像的那麼如意,成功來得無比艱難。
「如果有下輩子,阿溯,我希望我可以和你一起讀完大學,而後一起創業,一起為輝煌的人生而努力……」
她輕輕地吹著茶葉,說出的話是足夠讓她心疼死的選擇。
鄧溯專注地望著她,坐姿那麼的僵硬,哪能聽不出她的言下之意?
她只希望下輩子如何如何,而不說此生。願望是美好的?:一切從頭開始,一切沒有瑕疵,可是,下輩子是空話而已,人生只有這輩子,哪來下輩子,而他根本不想錯過往後的時光。
「薇薇,你……你這是打算和傅禹航過一輩子嗎?」
他的嗓音一向清亮悅耳,和人辯論時,更是激昂奮進的,可今天,他的語氣是如此的沉重。
他們倆在一起時的氛圍從來是愉快的,生機勃勃的,每每充滿了歡聲笑語,然而現在呢,他們竟變得這麼憂傷,明明該歡喜的,可為何有點悲?悲得讓人受不住,心裡則充斥著萬般無奈,以及說不出來的苦楚……
她的這輩子本該是他的,而他本該是她獨有的。
「阿溯,我嫁掉了。如果你早來幾個月,我想我不會嫁。哪怕我爸逼我,我也不會走進另一個男人的生活當中。獨自一個人走過了那麼多年,我沒想過要和別的人捆綁在一起一輩子。可那個時候,我別無選擇……」
就像在陳述別人的事,她冷靜地訴說著自己的人生經歷,這些是那天他們初見時沒有說到的事。
「既然別無選擇,為什麼現在還要繼續……」鄧溯打斷她,平靜地反問。
秦芳薇抬頭,那曾比秋月還要明亮的眸子裡盛著太多的滄桑,濃濃的一層,仿若化不開的迷霧?:「一、傅禹航這個人是我爸給我挑的男人?;二、鄧家,你的媽媽是我沒辦法面對的仇人,和我父親的死有著抹不掉的關係;三、我現在已婚,是傅禹航名副其實的女人;四、你們鄧家門第太高,我若以離婚女人的身份重新走到你身邊,這輩子我便是高攀?;五、傅禹航待我不差,我若棄他再嫁,就是我薄情寡義……
「我想了又想,終於明白,現實生活並不是我們想要如何就能如何的。阿溯,我們必須擔負起生活給予我們的責任……關於我父親的慘死,我會調查清楚。張愛旖欠我的,我會一一討回,絕不會因為她是你媽媽,我就忍著讓著,我不能讓我爸死得不明不白。十九歲時所承受的罪名,我更要將它洗刷乾淨……所以,你明白的……我們不可能走到一處了……」
她一邊說,眼淚一邊滴答滴答地落下。和過去做一個了斷就像在肉里剔骨,那份疼難以言述,可是人活於世,就得活得有骨氣,不能沒有原則地妥協……
她感謝他還活著,可悲的是,他們之間存著太多太多他們抗拒不了的阻力,再無可能像年少時那樣沒有任何芥蒂地走到一起。
「現在我唯一的希望是,你可以好好的,在不久以後能重新開始自己的全新生活……若有一天我和你媽對簿公堂,我只願你可以體諒我……」
菜一道道上來了,可是他們倆誰都沒有提箸進食。
「我知道我媽傷害你至深,可老師的死怎麼會和我媽有關?」鄧溯一臉凝重地問起這個案子,心裡滿是疑惑。
「這件事三言兩語我沒辦法和你說清楚,很複雜,我也不想多說,事情總會有水落石出的那天,到時你就明白了……阿溯,這些年,我一直盼著你能醒來,可你現在真的回來了,我才明白,有種生活叫曾經,曾經的感情,曾經的故事,曾經的愛……而現在,我們只能屈服於現狀,跨不過去的也是現狀……今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敬我們的過去,希望未來我們還是最好的朋友……」
倒了兩杯茶水,秦芳薇抹了一把辛酸淚,將其中一杯遞了過去。
鄧溯很不想接,可是他知道,她的決定一時之間是他難以改變的。
茶水醇香,色澤澈亮。
她一飲而盡,他也一口盡飲,味甘,心卻是苦的。
「我說過,無論你做怎樣的選擇,我都會給予尊重。」
點點溫柔再次在他的眉目間浮現,雖然有感傷,可他不會因此而強求。他知她的心,若想讓她改變主意,就必須把她所說的種種障礙一步步清除,而清除障礙需要時間。
未來他的目標是,重塑人生,和她攜手餘年—她是他此生最愛,讓他輕言放棄,那是不可能的事……
鄧溯送秦芳薇回了醫院,他的女孩,他的靈魂伴侶,現在要回去陪伴在一個她不愛的男人身邊,因為這是她作為一個妻子該盡的責任。
管他什麼責任……
他很想這麼吼上一句。
可是,他不能。
七年前,他或者可以任性地吼一吼,那叫年少真性情,但為愛情就可以什麼也不管不顧……輕狂的歲月可以放肆地輕狂,年輕就當如此。
可現在,他不是十八歲,而是二十五歲。
時光老人無比無情,偷偷地沒收了他七年的光陰,讓他毫無預兆地跳入了不容任性的「熟男」之列。
而他的記憶,卻永遠停在了十八歲,停在了他們最相愛的那一年。
歷經千辛萬苦,他為她而歸來,可心愛的她已成了他人婦。
多諷刺!又多無奈!
如果那個男人夠優秀,他無怨言,誰讓他消失了七年,結果不是,那個奪走了他心愛之人的男人混跡在最骯髒的圈子裡,且只不過高中畢業,還是個好鬥之人……更何況那人並沒有善待芳薇,更沒有尊重老師。
關於那個男人的底細,鄧溯已經找人查了一個清清楚楚:他有一些智謀,且憑著那些智謀博弈了一場,結果是他博贏了,就此在那個聲色犬馬的圈子裡站穩了腳跟—?一個一無所有的人,用了不過數年時間就成了某大佬的左膀右臂,能力是肯定有的,只是這種人並不入流。
以他的眼光來看:如此男人,配不上他的芳薇。
芳薇是個驕傲的女孩,雖然因為現實問題一時蒙塵,可是金子早晚會發光。
只要遇上合適的人,稍稍加以提攜,她的前程不可限量,她會似午日驕陽一般,展現其璀璨光輝。
芳薇是一個應該生活在明媚陽光下、富有正能量的女子,而傅禹航,其職業註定他是陰暗的,天上人間這種齷齪之地終有一天會被取締,以此為生的一干人等縱然轉型,也難真正成為精英分子。
這兩個人的差距如此之大,無論是學識還是生活環境,不管是信仰還是職業方向,都是那麼格格不入,如何可能廝守一輩子?
他心疼如蓮花一般聖潔的姑娘就這樣被耽誤了,而這一切全是因為他有那樣一個一意孤行的母親。
好吧,說來說去,是他誤了她。
這些年,她過得孤苦,且在年復一年當中,美好的人生漸漸偏離了她原本該走的軌跡,而他則過得無知無覺,最終在醒來之後得知了她的人生境遇,陷入了無邊的痛苦當中。
「哥,怎麼樣?」
回到酒店總統套房,他讓保鏢和司機各自休息去,這時,次臥中走出了一個年輕精健的俊美男子,身上穿著白色睡袍,手上抓著一條毛巾,一邊擦著頭髮,一邊走近,溫文儒雅的臉孔上儘是關切之色。
這人是鄧冶。
鄧溯想笑,卻笑不出來,只嘆著氣來到吧檯,挑了瓶紅酒開了,咕咚咕咚倒了一杯,剛想喝,卻被鄧冶奪了去,他語氣很是不悅地叫道:「你這病懨懨的身子可不能沾酒,我好不容易把你救回來,你要是再不好好愛惜自己,就枉費我這麼多年一心為你苦苦學醫了……」
是的,鄧溯能醒來,鄧冶居功至偉。
誰能想到,正是這個當年張愛旖厭惡之極的小三的兒子,以其非凡的智商考了醫學院,成了醫學院最年輕的天才學生,最後成為醫生,幫著他的老師一起將鄧溯救了回來。
鄧溯轉頭看著這個弟弟,七年光陰,他在鏡子當中看到的自己還是那張略顯稚嫩的臉孔,而曾經那張稚氣、冒著幾顆青春痘的小臉,如今卻蛻變得如此的氣宇軒昂。
爺爺說:「你們倆兄弟現在看上去,阿冶更像哥哥,阿溯反而像弟弟了……」
是的,一眼觀之,鄧溯完全看不出比鄧冶長了五歲—?一副高中生的模樣,依舊嫩得可以掐得出水來。
「唉,知道了,不喝就不喝,我去喝水。」鄧溯妥協,嘆了一聲,轉身去倒水喝。
鄧冶定睛看了一眼,高智商的他的反應絕對是敏銳的,隨即跟了過去道:「芳薇姐還是要跟著那個姓傅的?」
鄧溯靠在那裡喝水,不接話,心裡想著秦芳薇說過的那幾個理由,心裡翻起一陣陣不舒服感。
沉默往往就是默認,鄧冶見狀,望過去的目光透出了一些同情,心裡則浮現了一絲絲感同身受的疼痛,抿了一口紅酒,才低語了一句?:「對不起,我該幫你看好芳薇姐的,要是早點想辦法通知芳薇姐你已經醒了,讓她再等等你,情況也就不會變得這麼糟……都是我思慮不周……」語氣透出了濃濃的歉意。
「不是這樣的。阿冶,你已經幫我做得夠多了。七年不見,我還宛若活在十八歲,她卻實實在在經歷了七年的苦難,我們之間的距離,不是憑你幾句話就可以拉近的……」
他把窗簾拉開,夜風吹來,涼涼的。
鄧溯舉目望著萬家燈火,心頭無比幽冷,覺得生活真是充滿了諷刺……
七年前,他與張愛旖的母子情分輕易就遭到了踐踏,而他和鄧冶也就見過幾回,最後,母親毀了他的人生,鄧冶卻將他救了回來。他們一個扭曲他,一個重塑他。如今,他算是活著回來了,可家,已經徹底不成家了……
對著樓下那個世界,鄧溯閉了閉眼,覺得自己在做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對芳薇來說,這七年是灰色的;而對鄧溯來說,前五年是一片黑暗,而後兩年,則是一場痛苦的磨難。
那一年,從高高的天梯上滾下來後,鄧溯就被送進了醫院,再沒醒來,成了植物人,只能靠著那些冰冷的機器呼吸著,如此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過著,最後,身體上的肌肉因為長年不運動而一點點萎縮了下來。雖然家裡請了特級護士幫忙照顧他,可是這也沒辦法阻止肌肉的每況愈下……
那幾年,他沒有任何意識,就好像時光一下子停在了十八歲。
鄧冶說:「那些年,父親常帶著我來到哥哥你的病床邊。父親常給你讀你喜歡看的書,讀著讀著,他常常會痛哭流涕……父親很是喜歡你,並一直以你為傲……」
鄧冶還說:「正是父親的這種痛苦激勵了我,從而令我考上了醫學院,從此步入醫途,只為了喚醒你而努力不息。」
這些都是鄧溯醒來時聽說的。
其實,兩年前他就醒了,只是那時他人還在英國。
睜開眼的那一刻,他以為自己還活在十八歲,當時,他身邊守著一個年輕的醫生,那個長得帥氣無比的男生在看到他醒來時喜極而泣,說?:「哥,歡迎你回來……」
那時的鄧溯完全說不出話來,意識模模糊糊的,只記得自己是為了救芳薇才滾下天梯,母親也滾了下去……他無法想像時光已經過了五年,那個怯生生的弟弟,如今已然成了一個讓國際知名專家都驚為天人的出色醫者。
他一覺五年,恍若隔世,再見父親和母親,母親倒是依舊光鮮亮麗,父親卻是滿頭華發。
那段日子,他仍是睡著的時間居多,每每醒來,都是父親守在榻邊,至於母親,有時會在,但她總有忙不完的事務。
鄧冶告訴他:這些年,父親身子不是很好,公司全是他媽媽撐著,父親不定時去監管一下,為的是不至於讓他媽媽獨裁……
醒來的第十天,他的情況有所好轉,人精神了不少,趁父親來,他終於問到了芳薇。
父親沒有瞞,將他昏迷後發生的事一一說了……
知道母親害得芳薇入獄一年後,他氣得昏迷了三天。
第四天醒來,寸步未離的父親問他:「可要通知芳薇,讓她過來看看你?」
那時母親也在,她一如當年那般堅決反對,並在病房裡和父親大吵了一架。
最後,父親堅持問他的意思,說:「只要你想見,我就馬上去安排……」
他想了想,讓鄧冶取來了鏡子,將自己細細打量了一番:睡了足足五年的他,瘦得早已不成人形,哪還有當年丰神俊朗的俏模樣,連他自己都不忍看。
他又問鄧冶:「我還能完全康復嗎?」
鄧冶的回答很誠實:「康復是一個艱難的過程,如果你不堅持,也許你會永遠癱瘓;如果你能配合治療,也許你還能行走自如……心態很重要……治療方案同樣重要……」
為此,他做了一番很鄭重的考慮。如果他再也站不起來,那他就沒那資格再去破壞秦芳薇平靜的生活。只有恢復如常,他才有重新追求她的資本。
再三思量,他拒絕了父親的好意,只說:「再緩一緩吧……不急……等我活得像個人時,再去見她……我不想讓她空歡喜一場……」
只是鄧溯做夢也沒想到,兩個月後,父親因為身體問題,在獨自駕車去醫院看望他的路上出了車禍。
整個鄧家就此陷入了兵荒馬亂。
爺爺有兩女一兒,為了股權,為了財產,為了能在鄧氏擁有話語權,親人開始了一場可笑的內鬥,心思深沉的母親最後還以保護他為由,派了六個保鏢將他和鄧冶看管了起來。
家族的內鬥經過是如何的,鄧溯沒有細細地關心,只是在得知父親出事後,他的確頹廢了兩天,而後在鄧冶的鼓勵下,重新開始自強不息。
因為他知道,如果不想受人擺布,一、必須有一個強健的身體;二、必須努力做好知識儲備,等待時機,握住家中的權杖。
他告訴鄧冶,在他沒辦法自保前,他不能肖想芳薇,他請求鄧冶幫他重新站起來……
鄧冶是個清傲的人,他根本就不屑家中的財產,因為他有的是能力,足以靠自己的真才實學讓自己過得富足。
可為了幫助鄧溯,他答應參與了這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悠悠兩年時間,最終鄧溯到底是讓自己重新站了起來,同時,他還修完了大學建築專業的學分,並且成功地從母親手上將鄧家的當家權奪了過來……
回想這兩年,他如墮地獄,度日如年,可他忍著,熬著,逼著自己,從只能躺著,到可以坐靠著,到終能坐著輪椅到外面吹吹風,到在康復室內雙手顫抖地扶著扶手蹣跚學步,到可以拄著拐杖慢步而走,到不需要任何攙扶慢慢在林子裡散步……
進步是緩慢的,又是可喜的……
從絕望到滿懷希望,他一直隱忍著,如今終熬到了出院,這過程無比不容易,卻沒想到芳薇早已另嫁,且就是最近遭了母親的逼迫,於無奈下嫁掉的……
如此陰差陽錯,當真是教人追悔莫及啊……
……
「那個傅禹航我又讓人細細查了一遍,雖然其生平看上去就是一個小混混一步步借勢發跡才混到今天的,但我看了看他和人談判時的錄像,心思謀劃都很不簡單。我還聽說此人喜愛看書,有自學成才之能,懂點英文,懂點編碼,很會籠絡人心,更有慧眼識才之能,可以說是個投機分子,但是,我不得不說他的眼光絕對是獨到的……他手上的那個諜報系統就是他一個人建起來的,非常能賺錢……」
鄧冶說了說自己對那個人的看法,沒一句輕視,有的儘是欣賞。
「秦老師看上的人,應該是有些才幹的。」鄧溯吐著氣說,只是那人的出身真心不好。
「是啊,我問過平姐,你媽曾找過傅禹航,威脅他離婚。若是一般人,誰敢得罪鄧家,可他敢……秦老師大概就是看上了他這一點吧……」鄧冶一口飲盡那些紅色的液體,沉思著說道,「現在我們該弄明白的是你媽為什麼那麼堅決地反對你們在一起……」
關於這件事,張愛旖始終不肯說出原因來。
鄧溯突然轉過了身,眼底是層層的疑云:「阿冶,我剛剛和芳薇見面時她說了一件事,說老師的死和我媽有關。這事,你幫我去查一查……嗯,這樣,你去把錦平弄來,她應該知道一些……我想法子從她身上下手……」
「好,我知道了。」鄧冶點頭,放下手上的高腳杯,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一步步來吧!事情正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鄧溯不覺扯了扯嘴角,低頭看著自己那個水晶杯,望著閃著晶芒的純淨水,呢喃了一句:「希望吧!」
秦芳薇於他便是生命之水,若失去,人生還有什麼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