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時光回不去


  【去仰光之前,秦芳薇一直處在焦慮當中。傅禹航杳無音信,她的心備受煎熬。那段視頻,她不止一次點開來看:緊捆的繩索,實打實落下的鞭子,血色的鞭痕,無比觸目驚心,而他臉上的忍耐更讓人心疼。

  他身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是身份暴露了嗎?那些人是天上人間背後的人?

  那些人,和當年她父親的失蹤到底有沒有關係?

  還有,那個羅玎璫居然可以未卜先知,這真是一件無比離奇的怪事。

  這兩天,她一直處在胡思亂想之中,後來在飛機上,也不知怎麼就睡了過去。

  下了飛機後,望著陌生的城市,以及身邊跟著的那些隨行人員,她的心情是無比糾結的。這次她所面對的是一幫窮凶極惡之徒,為了她的丈夫,她帶著他們來涉險真的好嗎?

  萬一出現意外,萬一他們因為她而面臨死亡,她恐怕會愧疚一輩子。雖然歐陽家和他們是僱傭關係,他們也清楚這一次仰光之行的危險性,但是人的生命是不可以用金錢來衡量的,哪怕這是一場你情我願的交易。

  「現在,我們需要去取貨。薇薇,你和茱麗葉、段和平先去酒店,不管對方聯不聯繫你,在我到之前,不要有任何行動。現在,我們在明,他們在暗,太容易出事。你的安全是無比重要的。所以,你得乖乖地配合茱麗葉他們,不要自作主張……」

  這時手機響了,是歐陽故的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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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他跟著來了,雖然有生命危險,但是為了她,為了傅禹航,為了她的生父,他義無反顧地捨命相陪。不過他們不是一起過來的,而是分了兩趟班機,先後抵達,他先她後。而所謂的貨,指的是槍和子彈。

  「知道了。」她答應著,「大哥,我聽說那個羅玎璫也有跟來?」

  「嗯,她已經被牽扯進來了,單獨留在國內反而更危險,還是我帶在身邊比較好,可能還用得著她。」

  「她不是說,她通常是在遇到緊急情況下才會預見未來嗎?」

  「嗯,我們這趟行程的風險很大,隨時隨地都有可能遇上緊急情況……」

  好吧,這是實話。

  歐陽故這種有備無患的做法,從他們的角度來看是正確的,但是對於羅玎璫來說肯定不是一件好事。

  秦芳薇哪裡知道,歐陽故這樣做是因為他覺得,既然羅玎璫預見了她會和他登記結婚,那麼在進行這件事之前,她肯定不會有生命危險,所以他賭了一把。

  此時此刻為早上七點半,異國的天空,陌生的文字,他們所聞儘是異族語言。秦芳薇抵達了酒店,茱麗葉和段和平一直守在她左右,布萊恩也參與了這次行動,他去領了房卡。

  他們訂的是總統套房,這種代表著身份的奢華房間,是以前的秦芳薇所享用不了的,可是現在的她,身份不同以往了,似乎對於這種華麗的套間不再有什麼感覺,屋子再精緻也就那樣。

  她一直焦急地等著,盼著對方可以再聯繫她。之前打來電話的那個人已經有十個小時沒再聯繫她了,歐陽故找人查過那個號碼,機主稱手機遺失了,那兩個電話不是他打的。現在,機主已經找回號碼,所以對方應該不會再用那個號碼來聯繫她了。

  焦急的等待中,秦芳薇的手機終於又響了,又是一個陌生來電,想來是對方來聯繫她了。

  茱麗葉讓她儘量多說話,他們在她的手機上裝了信號跟蹤系統,想通過這個辦法確定對方現在所處的位置。

  「喂,哪位?」

  「到仰光了對吧?」一個陰陽怪氣的男人接了一句。

  「對。你們想怎樣交易?還有,我必須和傅禹航對話……否則,我怎麼確定他現在是否安好?」

  「行,如你所願!」隨即,男人的聲音忽然變得有點遠,「傅禹航,來吧,和你老婆說幾句話!」

  幾道悶哼聲傳來,好像他又被人揍了一樣,聽得秦芳薇的心顫了顫,脫口就問道:「喂,傅禹航,是你嗎?」

  「嗯,是我……」

  久違了的聲音再次鑽入耳朵時,她莫名顫了顫,鼻子直發酸。

  「說真的,你不該回國的,也不該用你那部舊手機。」

  秦芳薇先愣了愣,而後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因為開機,她的行蹤才曝光了,而後她就被威脅上了。如果她沒有開機,那麼他們就找不著她,他也就沒有了作為人質的價值。可是那樣的話,他恐怕會被折磨得很慘吧!

  「你……你現在還好嗎?」

  「還好。薇薇,抱歉,到底是把你卷進危險里來了。」

  「不是你把我卷進來的,是我一直一直就在這件事當中。」

  如果她不將它徹徹底底地解決掉,那麼她以及她的孩子未來都會一直一直陷在這個麻煩當中。所以,這一次,她必須好好地解決掉它才行。

  「好了,纏綿夠了……想要他活著見到你的話,接下來,你必須好好地照我說的做,否則,晚上十二點一過,這個本事不小的傢伙就得變成灰燼被撒在馬路上,任由千人踩、萬人踏,最後被雨水帶進臭水溝……」

  那個男人沒讓他們多說,就把說話權收了回去,威脅的話真是臭得要死。

  「你想怎麼樣?」

  秦芳薇冷靜地反問。

  「現在是上午九點。一個小時之後,我會通知你的。」

  其他什麼也不說,對方就此掛了電話。

  忙音傳來時,她轉頭問茱麗葉:「有查到他們現在的位置嗎?」

  她滿懷希望,可得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茱莉葉無奈地搖頭:「對方事先有準備,四周設置了干擾設備,我們的信號源被吞掉了,就算沒吞掉,他們也有足夠的時間將人質轉移。這就是對方說要一個小時之後再聯繫的原因……」

  「夠狡猾……」段和平輕嘆。

  「難道我們只能這樣坐以待斃嗎?」

  她來來回回踱著步,心情無比壓抑、沉重,房內一時陷入了死寂。

  適時,手機再次響起,她急忙抓起來看,以為對方又打來了,不想卻是索娜的來電,他們是登記完了,所以打來電話和她分享嗎?

  說真的,現在的秦芳薇當真沒什麼心情,但是那是她最好的朋友,今天又是對方的大日子,所以她無論如何都得表示一下的。

  整理了一下心情,秦芳薇接通了電話,溫和地詢問起來:「索索,是登記完了嗎?」

  「沒呢……今天我們沒登記……」

  索娜的回答讓她愣了愣。

  「為什麼?」

  「因為你啊。今天你陷在水深火熱當中,我怎麼可以在這樣一個不吉利的日子裡結婚?我和你,當然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了……」

  索娜嘻嘻笑著,聲音顯得很輕快。

  不過這是什麼意思呀?

  「索索……」

  「是不是蒙了?嘿嘿,別蒙,我已經在你酒店樓下了。快說快說,你在幾號房間?我和修敏祺帶了一個朋友過來幫你忙。相信我,這個朋友親自出馬的話,一定可以幫到你們的。他在這座城裡可是個厲害角色……」

  「真的呀……」

  喜悅的光芒在她眼底閃現出來。

  這真是一個意外的驚喜。

  「我是不是夠朋友呀……」

  「夠夠夠,索索是我最好的朋友。」

  「快說,幾號房間?」

  「總統套房十二號。」

  「嗯,五分鐘就到。」

  沒出五分鐘,門鈴就響了。

  茱麗葉去開門,領頭進來的果然是索娜,手上還牽著她家男人修敏祺,其身後跟了一個身著黑襯衣的高大男子,年紀三十五六歲,看上去像是混血兒,眼神十分有威勢,筆挺的身子顯得無比精壯有力量,帶了兩個看上去像手下的猛男踏進了房門。

  「薇薇……」索娜甩開修敏祺撲了上去,一把就將秦芳薇給抱住了,「我實在放心不下你,所以就跟來了。幸好有德欽昂丹的幫忙,我們才知道你們在此處落腳……」

  「德欽昂丹是誰?」

  這人居然將他們的行蹤摸得這麼清楚,這是不是代表他在這裡相當有勢力?

  「喏,就是這位……」

  索娜將秦芳薇引到了那個黑衣男子面前,笑吟吟地示意修敏祺介紹。

  「昂丹,這位就是我之前在電話里和你提到的我老婆的閨密秦芳薇。秦芳薇,這位是德欽昂丹,就是那張名片的主人。」修敏祺一臉清冷地給秦芳薇介紹道。

  原來那張名片是他的。

  「你好,秦小姐……」

  德欽昂丹看上去很傲岸,目光炯炯,該是那種平常少有人敢惹的厲害角色,因為那目光咄咄逼人,叫人有點緊張,因為修敏祺的介紹,他才略顯友善地伸出了手。

  「你好,德欽先生。」

  秦芳薇和他握了握手。

  「廢話就不多說了,綁架你先生的人可有聯繫過你們?」

  「有。」

  「手機給我,讓我的手下查一查。」

  「好……」

  秦芳薇連忙將手機奉上。

  德欽昂丹接過手機交給他的手下,用緬甸語吩咐了一句。

  他那兩個手下的手上都拿著兩個看上去像行李箱的東西,在接過手機之後,他們進了書房,開始忙碌起來。

  不過十來分鐘,德欽昂丹的一個手下跑來做了匯報,用的是緬甸語。聽完匯報後,德欽昂丹的臉色一下變得凝重無比。

  「事情是不是很糟?」秦芳薇在邊上察言觀色,詢問道。

  「這麼說吧,秦小姐惹到的人是個可怕的大人物,道上的人稱之為將軍。想要和他們斗,憑你們這些人,恐怕有點不自量力……」

  德欽昂丹的話頓時令修敏祺的臉色陰沉下來,眼底隱隱流露出驚懼,看得索娜也緊張了起來。

  那麼,那個所謂的將軍到底是何許人也?

  「德欽先生認不認識那個將軍?」秦芳薇的心弦緊繃了起來。

  來緬甸前,歐陽故曾給過她一份人物資料,上面的人一個個皆是混跡在灰色、黑色地界的角色,也有一些緬甸官商界的名人。

  其中一個被人稱為「將軍」的毒販,這些年的勢力越來越龐大。

  據說那人在中緬雙方的權力圈裡都有眼線,他出的貨,很多人都會分一杯羹,所以這些年,他的生意是越做越大,大到都要稱霸金三角了。

  據說在這個領域,那個將軍有著生殺予奪的大權,是個讓人聞而生畏的毒梟。

  如果天上人間背後的主子是那個將軍,那麼他們當真遇上大麻煩了。

  德欽昂丹盯著她,斟酌了好一會兒才道:「見過一面。」

  「你有照片讓我們看看嗎?」

  那個傢伙很神秘,至今都沒有外界的人知道他的長相,所以想要抓住他,想將他的組織拔起,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如果能知道那個人的相貌就好了,要不然他坐在她面前,她都不知道他就是那個罪惡滔天的毒梟。這種查無方向的無力感,是最讓人覺得沮喪和挫敗的。

  但是,每一行有每一行的規則,那傢伙二三十年都沒在世人面前露出真容,想來必有一套馭人之術。忌憚他勢力的人,自不敢出賣他。敢和他為敵的人,未必見過其真容。

  「照片沒帶在身邊,且是一級機密,沒法給你看。」

  如此回答,頗讓人無奈。

  「但是,我可以畫給你們看。」

  這句轉折之語,真是太讓人驚喜了。

  「不過說真的,就算你們知道他長什麼樣也沒什麼用,憑你們,根本啃他不動。」

  德欽昂丹說完最後一句,走進書房,取了一張A4紙,夾起一支筆就在白淨的紙面上熟稔地畫了起來,沒一會兒就將一張慈祥的臉孔清清楚楚地勾勒了出來。

  不過二十分鐘,那個將軍的整個輪廓躍然紙上,栩栩如生,讓人免不得驚嘆此人畫工之精湛。

  秦芳薇不由得沖這人瞄了瞄,心下可以肯定此人學過畫畫。同時,她心中生了好奇:貌似歐陽故給的資料當中,沒這樣一個人物存在。

  「咦,這人我認識……」索娜看到素描像後不由得驚呼出聲,指著那張臉對陷入深思的修敏祺說道,「他是日本人,是株元珠寶的社長井田元渚,長年居住在美國,是個富有傳奇色彩的人物。他白手起家,最後卻成了珠寶大亨,平常和善得不得了,手上成立了兩個慈善機構,每年都會在慈善事業上擲錢無數。這樣的人,竟是毒販頭頭?」

  說到最後,她不由得咂舌,實在難以相信。

  修敏祺點了下頭,表示自己也認出來了。

  秦芳薇經過之前那三個月的訓練和學習,對於國內外各行各業的名人都有了一個初步的了解,所以對於這個井田元渚,她也有一點印象。公益GG上,這個傢伙就像一個慈父,想不到啊……

  「昂丹,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元渚就是那個將軍的?」修敏祺若有所思地問。

  「一周之前,我收到了一封告密郵件。之後我細細查了查,現在基本確定他就是將軍。」德欽昂丹回答道,「珠寶生意,只是他洗黑錢的遮羞布而已。這傢伙用了二十年時間將自己洗白,以偽善的一面立於世,樹立慈善家的美名。事實上,他的收入主要來源於毒品。

  「據我所知,為他洗錢的集團可多了……但一般情況下,他不會出面進行毒品交易,所以想要抓他的把柄簡直難如登天。他不光在緬甸、泰國培養了不少政治親信,就連中方政府里也有人為他賣命。所以這傢伙,除非自己老死或病死,否則沒有人能問他的罪。這就是赤裸裸的現實。」

  德欽昂丹簡述了自己對井田元渚的了解,而後看向修敏祺,沉聲說道:「阿修,因為這位秦小姐是你的朋友,所以我才據實以告。但凡和那個組織扯上關係的人,都沒好下場。

  「三十幾年前,中方派出一組特別行動人員,潛伏多年,但最終沒能查出有利的線索,反而全軍覆沒,這足以證明那個組織的可怕。

  「那個時候,井田元渚還只是一個繼承了父業,剛剛開始混黑道的毒二代。現在他的勢力很大,羽翼豐滿得很。在這種情況下,但凡和他為敵的,絕對沒有好下場。

  「我的忠告是,不要去救人了,馬上回國。在中國境內,他們的動作大不起來。但在這裡,你們只會陷入被動的局面。」

  德欽昂丹的字字句句都是勸告。

  修敏祺是知道的,德欽昂丹不是一個愛危言聳聽的人,但凡他真心結交的朋友,他必真誠以待。所以,那些話都是忠告。正因為知道這個,所以他的神情才會如此嚴肅。

  可他也知道,秦芳薇恐怕是不會放棄救人的。

  「多年前中方派出的特別行動隊員被全部擊斃的事,你也知道?」

  秦芳薇關注的是這一件事。能知道這件事的,都不是普通人。不知這人到底是什麼背景,難道也是涉黑人員?

  「對,我知道。我聽長輩們偶然提起的,說當年一個名叫廖鋒的人混進了金三角,還幫井田元渚奪了繼承權。

  「那時,他被井田元渚的手下稱為四爺,後來他背叛了井田,與他相關的一系列人員盡數被井田的人殲滅。

  「再後來,井田在國內的毒網就此收了。據說是因為那個廖鋒身份特殊,為防止引起國與國之間的衝突,井田只得自斷臂膀……」

  聽了這段舊事,秦芳薇的情緒有點激動。事到如今,她總算弄明白當年之事的始末了。父親的悲劇,母親的悲劇,還是她的悲劇,都是那個名叫井田元渚的毒梟造成的,恨的是,她竟沒辦法去動那個敗類。

  「德欽先生知道那個廖鋒現在被關在哪兒嗎?」

  現在秦芳薇的身份對外仍是一件秘事,雖然這事索娜是知道的,修敏祺也知道,但是他們都沒和德欽昂丹說。

  「倒是聽到過一兩句,說井田元渚有個見不得光的秘密。現在看來,那個秘密指的應該就是廖鋒。但這件事,我從沒深入地調查過。很抱歉,一時之間,我沒辦法幫到你們。你們……認識廖鋒?」

  在一點就透的聰明人面前是不能露半點口風的,這種人太能舉一反三,太懂聯想。

  「那是我親生父親。」

  秦芳薇沒有瞞他。

  德欽昂丹點了點頭,露出恍然大悟之色,而後眸光變得無比深沉:「所以,你不打算放棄是不是?」

  「德欽先生,我知道現在的局勢於我很不利,但是我的丈夫和我的生父現在都在井田元渚手上,在這種情況下,我怎麼可能什麼都不做,打道回府?所以,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如果德欽先生願意幫忙的話,我不勝感激;如果你有所忌諱,那麼你可以現在退出。這畢竟是關乎性命的事,德欽先生的確沒必要陪我們冒險。」

  說到這兒,她頓了頓:「德欽先生,話說到這個份上,我能問一句,你代表的是什麼背景嗎?為什麼會有人向你告發他?」

  「問得好。」德欽昂丹勾了勾嘴角,「我代表的是緬甸軍方特種緝毒處。」

  說話間,他站直身子,行了一個軍禮:「我們的職責是,將那幫毒子毒孫全給挖出來。不過,光憑你們,就算加上我的人,也不見得有任何優勢。想要完成這件事,還需要中方特別行動隊的配合。據我們所知,中方有組織一支隊伍,一直潛伏在金三角。如果可以聯繫上這支隊伍,那麼我們或許可以和他們一搏……」

  這樣一個轉變,倒是讓秦芳薇愣了愣。

  想不到,他竟是緬軍方面的人。

  她狐疑地望向修敏祺,見他點了點頭:「昂丹的確是軍方的人,我去過他所在的部隊。」

  呵,沒想到啊,修敏祺居然會有這樣的朋友。

  「薇薇,你這邊能得到國內軍部的幫忙嗎?」修敏祺問。

  「這事我得問一下。」

  雖說之前歐陽故說過想動用軍方的力量,但是現在具體進行到哪一步了,她不是很清楚,畢竟這一切全是歐陽故在籌劃。

  「沒問題。」

  不等她詢問,有人已應聲答應。

  是歐陽故來了。

  「國內軍方這條線我已經聯繫上,他們會和我們互相配合,開展行動。這次我們的目標是,一舉摧毀井田元渚手上那個龐大的毒網,能得到昂丹少校鼎力協助就是如虎添翼。合作愉快……」

  他沖德欽昂丹伸出了手。

  上午十點鐘,秦芳薇接到了對方第二次的來電,手機號碼再次改變,對方只說了這麼一句:「秦芳薇,帶上我們需要的東西馬上下樓,坐上門口那輛車,路上我會再和你通話,具體到哪裡下車,另行通知。為表誠意,你可以帶一名隨行人員。對了,別妄想定位我們。如果你沒有誠心,我可以送你一根手指以示警告。」

  「我陪你去。」

  歐陽故聽到了對方的要求,斟酌再三後才做了這個決定。

  「不行。」秦芳薇一口反對,態度堅決無比,「大哥,這一趟兇險得很,萬一我出事,於歐陽家無半點損失,可要是你有閃失,歐紀集團就會崩塌的。歐紀可是養著幾萬員工的,一旦出現動亂,就會牽扯到幾萬個家庭的幸福安寧。這個險,我可以冒,你不行……」

  她想得很深遠。反正在歐陽家,她就是一個可有可無的角色,而她要救的人又是奶奶不想她嫁的人。這萬一連累了大哥和她一起遇難,奶奶跟前就沒有人盡孝送終了。

  「薇薇……這件事……」

  「這件事沒得商量……」秦芳薇再次拒絕,「或許可以讓彪叔陪我,他肯定比你更合適……」

  「彪叔還在趕來的路上,半個小時後才能到。」

  彪叔的確是一個不錯的人選,可惜還沒到。

  「來不及了。」

  秦芳薇頗為遺憾地吐出這三個字後,掃視了一圈圍在身邊的人:茱麗葉、段和平、布萊恩、耿桀、索索、修敏祺、歐陽故的保鏢們、德欽昂丹及他的手下,還有羅玎璫……想到此行的危險性,她感覺任何人跟著她都不合適。

  「誰也不用跟著,我一個人去。你們已經在我皮下安裝了定位裝置……我相信,出不了大的亂子……」

  雖然歐陽故認識秦芳薇沒多久,但是她的心思,他是了解的。這丫頭這麼做,無非是不想有人因為她而陷入危險。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戰鬥,薇薇。現在這件事已經是兩國約定的緝毒行動,既然是行動,那就得有一個行動的方案。救人是一碼事,緝拿井田元渚是另一碼事,而我是不會放任你單獨冒險的……你放心,我的格鬥術不會輸於彪叔。」他堅持這個決定。

  「總之,你不能去!」

  秦芳薇有點生氣了。

  羅玎璫一直在邊上對手指,做一個安靜的聆聽者,但聽完這對兄妹的對話後有點忍不住了,指著那個漂亮女明星身邊的帥氣男人說道:「讓他陪著去比較好。」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到了修敏祺身上。

  「為什麼要派他去?」歐陽故不解。

  「呃,是這樣的,剛剛上洗手間時我絆了一跤,嚇了一大跳,是秦姐姐扶住我的,然後我看到那位修敏祺先生能幫上姐姐大忙。對方團隊中有個人和修敏祺先生是熟人,那個熟人能幫到你們……如果派別人去,就沒這個優勢了……」

  所有人都納悶了,不解地看著她。

  見狀,她忙舉起雙手做投降狀:「你們要是不信,可以無視。你們愛怎麼安排與我無關。」

  「歐陽先生,這小丫頭的話是……什麼意思?」索娜疑惑,「什麼叫看見?」

  歐陽故盯著這個語不驚人死不休的丫頭,不知道怎麼解釋這個離奇的現象。在這種緊要關頭,說這種超能力的事太不合時宜了。

  「會不會有生命危險?」他不答,繼續問羅玎璫。

  「一閃而過的畫面里沒有這一幕,所以最終他會怎麼樣,我不知道,你別問我。」

  她聳聳肩,好像對自己說出的話很不負責任,但是她真的在實話實說。

  修敏祺本身就是一個異類,會因心境的轉變而變成不同類型的人,就像怪物一樣,所以他相信世上可能會有其他怪異的現象,比如第六感,比如未卜先知。所謂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好,我去。」

  沒有多少時間耽誤,修敏祺義無反顧地答應了,而這讓索娜有點緊張。她不由得抓住了他的衣袖,欲說還休。

  這個男人感覺到了,轉身拍拍她的肩:「我會好好地回來的。壞蛋修打起架來是怎樣的,你是知道的。所以,我去挺合適。再有,我的確有一個很熟的人在井田元渚身邊,正好可以趁這個機會去好好會一會……」

  說到第二句話時,他的眸光加深了幾分。

  秦芳薇想反對,嘴張了張,卻被轉過頭來的修敏祺打斷:「既然不是準備去送死,那就打起精神來。事情沒發展到最後,誰都不知道結果是怎樣的。等我兩分鐘。索索,過來……」

  他一把將索索拉進了房間,他們四目相對,一個眼神驚亂,一個目光沉沉。

  半晌後,他低低道了一句:「索索,我要把壞蛋修放出來了。」

  秦芳薇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產生了錯覺,總覺得從房間裡出來的修敏祺的眉目之間多了幾分邪戾之氣,目光變得異常銳利。

  酒店門口,對方在電話里說的那輛車牌尾號為7874的計程車緩緩駛到了面前,修敏祺自顧自上了車,秦芳薇緊跟其後,覺得現在的修敏祺少了一些紳士風度,多了幾分野性不羈。

  計程車司機都沒問他們要去哪兒,只一路往前駛去。車子在路上行駛了近一個小時,她的手機上才再次有陌生來電。

  「喂,現在我們要去哪兒?」

  「下個路口上一輛黑色麵包車。」

  五分鐘後,在一處沒有任何監控的盲區,秦芳薇果然看到那輛目標麵包車,邊上站著一個身著黑衣、戴黑帽、蒙口罩、架著墨鏡的男人,個子高高瘦瘦的。

  車子停下,他們下來後,計程車一分鐘都沒停就駛離了此地。

  「上車前,我們需要做一個掃描。」

  那個黑衣男人手上拿著一個掃描儀,那種儀器可以掃出定位裝置、竊聽裝置,以及跟蹤裝置。

  安在秦芳薇皮下的定位裝置是緬方提供的,據說是那個舉報人寄來的,說這東西可以逃過任何掃描儀的掃描,在緝毒工作當中或許派得上用場。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那個定位裝置的那一剎那,她聯想到了傅禹航夜闖基地時身上所背的包包。那包包里的先進設備很多,其中有一個未啟用的定位裝置和她身上裝的那個一模一樣。於是,一個奇怪的想法莫名在她腦子裡形成了:那個舉報人會不會就是傅禹航?

  成功躲過掃描儀後,秦芳薇和修敏祺坐進了黑色麵包車。

  路上車子又行駛了兩個小時,他們來到了一處廢棄的電廠。下了車,他們跟著那黑衣人走了五分鐘才步入了一間陳舊的辦公室。

  房子裡空空的,樓上樓下皆如此,根本就藏不住人。

  待上了二樓,他們老遠就看到空空如也的玻璃房內擺著一對全新的沙發。

  四周站著七八個猛男,一個個雙腳成八字、雙手抱胸地圍站在附近,沙發上坐著一個光頭男人,正在喝咖啡,而他的對面則坐著另一個正閉目養神的男人。

  秦芳薇那急切的步伐在看到那個男人的臉孔後頓時剎住了,下一刻,她的臉上露出了深深的疑惑與不解,因為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她一直擔心著的傅禹航。

  本來她以為她會看到這樣一個場面:被五花大綁的男人,被人打得滿臉是血,身上沒半塊好肉,結果那個本該被人折磨得很慘的男人居然西裝革履,正無比慵懶地坐在沙發上,享受著午後的音樂和咖啡……

  這這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個情況?

  修敏祺也看到了,秦芳薇不顧自己的安危跑來這裡要救的人,正和對方友善地坐在一起,這好像只能說明一件事:傅禹航是同謀。

  可是,傅禹航怎麼會是同謀呢?

  「喲,小傅,瞧瞧,你老婆果然來了。你那個法子,真的挺奏效。」

  李托尼笑眯眯地扔出一個「炸彈」。

  秦芳薇的面色一下變得慘白如紙,心頭有千千萬萬的懷疑,卻還是被那一絲不信給排除了—他是絕對值得信任的。

  「那是,我老婆是什麼樣的人,我最是了解。沒她消息,我沒辦法;有了她的消息,這麼做肯定是最管用的。」

  傅禹航笑得迷人,站了起來,一身西裝挺括無褶皺,一雙皮鞋光可鑑人。他緩緩走向秦芳薇,來到距她一步之遙的地方,很是邪氣地伸手撫上了她的臉孔:「哎呀,老婆,這都三個月了,你到底跑哪兒去了?」

  「……」

  「臨走前,你說關於離婚,你要好好想想。這會兒你跑來找我,還趕得這麼急,是想好了要跟我過日子了是不是?」

  「……」

  「好久不見,來吧,抱一個……」

  接著他真大剌剌地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她抱進了懷裡。

  她呆呆的,嘴裡咀嚼著他的話。

  不對,這傢伙明顯是在唱戲啊,她和他也就兩個月沒見,而她在哪兒,他一直都知道,卻說得他好像當真不知她的下落似的。

  他他他……他這是唱的哪一出啊?

  懷抱還是那般厚實,可他的心思她猜不透……她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和他們肯定不是一路的,但是其他……

  沒抱多久,她推開了他,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目光盯著他那張受了傷的臉孔,眼底的震驚無比強烈:「你……你和他們一起騙我過來?」

  「也不能算騙吧,那幾鞭子,我是實實在在挨了的,臉上那一拳打得我鼻血直流也是真的。你看這邊,我的嘴角都被打破了……」他指著自己臉上那兩處傷口,就像開玩笑一般說著,「東西帶來了沒有?拿出來吧!」

  秦芳薇卻往後直退,臉上露出了驚怒之色:「傅禹航,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笑意漸漸在傅禹航臉上隱去,漠然和肅殺的氣息緩緩在他身上迸發出來。兩個月沒見,夫妻重逢,他沒有歡天喜地,也沒有費盡心機哄她開心,這樣冰冷的對峙是她做夢也沒想到的局面。

  「這是一場交易。我要用你手上的東西談一筆買賣。薇薇,乖乖拿出來,我不想對你動手,免得傷了夫妻情分。」

  這樣的傅禹航,無疑是陌生的。

  「要是……」秦芳薇頓了頓,「我不給呢?」

  她自不能輕易給,縱然演戲也得演全套,畢竟那是父親拼盡一切留下的東西。

  邊上光頭托尼撲哧一下笑了,摸摸光頭,嘆道:「哎呀,我說小傅,你在你老婆面前看來沒什麼地位呀!瞧瞧,她一點也不替你著想,還在那裡和你犟,嘖嘖嘖……」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秦芳薇左右觀望著,思忖著,覺得這幸災樂禍的語氣大有問題,心下越發想不通此人和傅禹航現在到底算是什麼關係。

  盟友?不像。

  敵人?更不像。

  傅禹航轉頭笑了笑,眸底泛著詭譎的精光,露著白牙,像一頭在奸笑的惡狼:「女人有點脾氣才帶勁兒,太溫柔反而沒意思。」

  「嗯,看樣子是一朵帶刺兒的玫瑰……如果你捨不得用強呢,我很樂意來幫你一點小忙。馴服女人,我一向很有心得。」

  光頭托尼手上多了一把銀色的槍。

  「謝謝,我的女人,我自己搞定……」

  傅禹航懶懶地接話,下一刻,他的手上也多出了一把烏黑錚亮的槍,但對準的不是秦芳薇,而是站在她身邊的修敏祺。

  「薇薇,我沒工夫和你耗,把東西給我。在我決定開槍之前,如果你想你好閨密的男人可以完好無損地活在這世上,那好好配合我就是一件很有必要的事。」

  他說完之後,砰的一聲槍響尖銳地鑽入秦芳薇耳朵里,她不由得吃驚地瞪大了眼。

  那一槍沒有擊中修敏祺,但是子彈是實實在在擦著他的脖子過去的,在他的皮肉上帶出了一道血印子後,打破了玻璃門,鑽進了牆壁。

  修敏祺本能地捂了上去,摸到了黏稠的血液,眼神不覺變得幽暗了幾分,神情卻鎮定如常。

  秦芳薇看著這個前後判若兩人的男人,深深地震驚了。他這是在向她炫耀他非凡的槍法嗎?

  不不不,他只是在警告她,不要做徒勞無益的反抗。

  他想在第一時間內製服他們,不想在他們身上多費心思。

  可是,他要去做什麼交易呢?

  她小心地暗暗吸氣,咬咬牙,終將生父留下的東西從包里取了出來?:「都在這裡。」

  「扔過來……」他命令著。

  秦芳薇只能扔了過去。

  他單手接住東西,收槍查看,不錯,正是他之前見過的那些東西。

  「確定沒落下什麼?」

  李托尼靠在邊上漫不經心地問著,但尖銳的目光一直黏著蠢蠢欲動的修敏祺,槍筒對準修敏祺的腦門,只要修敏祺敢動一下,他就會直接開槍。

  「確定。」

  「行了,現在你可以去辦你的事了。你的老婆,還有那個小白臉,我會請他們回去喝茶。」

  光頭托尼收了槍,做了一個手勢,接著圍站著的猛男們都拔出了槍,對準了秦芳薇和修敏祺,一個個虎視眈眈的,這架勢表達了這樣一個意思:如果他們敢亂動一下,他們就會血濺當場。

  在這種形勢下,秦芳薇哪敢動。

  修敏祺也只能聽憑他們發落,他古怪地笑了一個。看來,那個叫羅玎璫的小丫頭只是信口開河,他哪幫得上忙?

  「綁了,放倒他們。」

  李托尼下達命令時,傅禹航正將東西往自己的手提密碼箱裡放,回過頭時,秦芳薇和修敏祺早已被人五花大綁,他對上他們憤怒的目光,失望與不信充斥著他們的眼眸。

  他緩緩走過去,嘴裡說道:「我來。」

  她直直盯著他:「為什麼?給我一個理由。」

  四目相對,她露出了一副恨不得剝他皮的神情。

  傅禹航勾唇微笑,伸手想撫她那頭看上去又軟又順滑的秀髮,卻被她嫌惡地避開了。

  盯了一眼定在半空中的手,他加大了笑容,帶著濃濃的邪魅氣息,竟還露出了無辜之色:「秦芳薇,謝謝你對我這麼不顧一切……嗯,既然你已經對我上心了,那就再幫我一次,好好地留下小住幾日,回頭咱們再敘夫妻恩愛……他們不會虧待你,你就當出來休了個假,睡好、吃好,儘量玩好……」

  一個黑衣猛男拿來了一個醫藥箱,傅禹航看了一眼,打開箱蓋,取出一支裝著液體的針筒,繞到了她身後:「給你打一針,可能有點疼,畢竟我不是專業醫生,忍忍啊……一會兒就睡了……」

  秦芳薇之前一點也不怕,現在卻因為這句話莫名就害怕了。現在她懷有身孕,打全身麻醉藥是有可能令胎兒變得畸形的。

  一種本能令她不由自主地抗拒起來,可是她的手被那個黑衣猛男扣得緊緊的,她哪能掙脫?

  當一陣麻痹感從手臂上傳來,不過幾秒鐘的時間,她的意識就開始渙散,腳下發軟,身子往後栽去,直直栽進了他的懷裡,被他自身後給抱住了。

  她感覺得到,他將她抱得很緊。

  此時此刻,她多麼想問他:傅禹航,你到底想幹什麼?我懷孕了,你這樣做會害了孩子的……不可以,真的不可以……

  可是即便漸漸失去了意識,她心裡也是明白的,這件事絕對不能說。

  傅禹航抱著她,臉貼著她的,在她耳旁若有若無地親了一下,而後一把將她打橫抱起來,大步走到一旁,將她放到了一張事先準備好的醫用推床上,最後幫她捋了捋秀髮,還在她唇上啄了一口,才轉頭看向光頭托尼:「人就交給你了。李托尼,我還是那句話,你要是敢動我老婆半根汗毛,回頭我一定將你大卸八塊。」

  這句狠話,秦芳薇自是聽不到了。

  李托尼扯唇笑了一下,伸出五根手指頭:「你只有五天時間,五天之後,你老婆的生死就不是你能左右的了,而你或許根本就活不過明天。想要在將軍面前得到賞識,還要看你有沒有那個價值……如果你做不到,那麼,你的死訊傳來的那一刻,這個女人也就不屬於你了……」

  「我會回來的。」他一臉堅定。

  「嗯,歡迎你回來。不送。」

  李托尼示意了一下那個箱子,又瞅了一眼那睡著的女人。

  傅禹航瞄了瞄同樣被注射了麻醉針卻沒有睡過去的修敏祺,那炯炯的目光正上下地打量他:有意思啊,這傢伙居然對麻醉劑免疫……

  走出玻璃門的那一刻,他聽到那傢伙對光頭托尼說:「修敏鞠在哪兒?我要見他。」

  ……

  坐到事先準備好的車裡,傅禹航靠在駕駛座上深深地吸氣,一隻手指輕輕地在唇上拂過,心下有點惘然。他們分開兩個月,再見時氣氛竟是那般劍拔弩張,而且他還讓她陷入了無比危險的環境當中。

  也不知這裡的那些對話傳到以歐陽故為首的救援隊耳朵里之後,他們會有怎樣的反應,會一個個都認定他叛變了嗎?

  他笑了笑,神情澀然,但心裡是無比理性的。這件事,他沒有選擇的餘地。

  這邊有他可以信任的人在,還有修敏祺,他該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團體作戰時,軍人靠的就是可將生命託付給對方的信任。

  金三角某區。

  傅禹航被人帶進一座山間豪宅,一個個護衛都手持重武器,五步一崗,站得筆挺,曬得黝黑,一雙雙鷹一般的眼睛盯著外來訪客。

  進去時,他接連被檢查了幾遍,從裡到外,任何地方都沒有放過,直到確定完全沒問題了,對方才放行。

  氣派的客廳里,一個斯文的老者坐在那裡,正安靜地看報,鼻樑上還架著一副金邊眼鏡,一派教書先生的氣質,實在讓人沒辦法將他和那個殺人如麻的毒梟聯繫在一起。

  若在路上相逢,誰都會覺得這是一個有涵養、有深度的教授,而不是毒品的製造者、經營者,外加最終獲利者。

  之前老一代兵王潛伏了五年,最後還賠上了一生,都沒能將這人給挖出來;而他,也因為想要將這人在中國所布下的毒網一把揪出來而付出了多年的心血。他們那一支潛伏的隊伍里,更是折損了多名優秀的戰士。

  如果不能將這人除掉,那麼他這些年的苦算是白吃了。

  「將軍,傅禹航來了。」

  傅禹航身邊站著一個美國佬,個頭比他高,肌肉比他發達,光看身形就大了足足一圈。從眼神來看,對方應是個狠角色。

  強將手下無弱兵,井田元渚能逍遙法外幾十年,靠的絕不僅僅是運氣。

  「嗯……」井田元渚推了推眼鏡,看向了傅禹航,沒有笑,看似溫慈的目光卻是冰冷的,叫人感受不到半點溫度:「很少有人敢和我談交易。在這裡,在我的記憶里,只有順從,沒有違逆。傅禹航是不是?你覺得你有什麼資本和我談合作、談條件?」

  這語氣還真是不可一世。

  當然了,人家這樣是因為有不可一世的本錢。在毒品這個圈子裡,他囂張這麼多年,那份氣勢自然而然就養成了。

  傅禹航卻只揚了揚手上的東西:「一、憑這個;二、憑我的本事。」

  他的自信讓井田元渚勾了勾嘴角,井田元渚瞄了一眼他手上那牛皮紙袋,淡淡接話道:「一、這些東西於我來說可有可無;二、為我效力的人才多的是。」

  這意思自是嫌棄。

  一般人聽到自己所倚仗的兩個優勢在別人眼裡變得一文不值時,必驚慌失措,因為這裡是毒窟,因為這個傢伙是這裡的首領,因為這個傢伙養著幾百甚至幾千的部下,因為那些部下一個個都身手不凡,而且手上都有槍,能因為他的一句命令而成為一群恐怖分子,讓無數家庭支離破碎。

  這就是權力的力量。

  井田元渚在這裡的影響力就是這麼強大,普通人的生命在他眼裡就像螻蟻,他想踩就踩。

  所幸傅禹航不是普通人,是別人沒辦法一眼就看穿的,所以他的笑容都是讓人琢磨不透的。

  是的,那抹神秘的笑讓井田元渚生出了困惑,他終忍不住問了:「有什麼好笑的?」

  「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傅禹航沒有被嚇得屁滾尿流,這份淡定與從容讓井田元渚也刮目相看了,因為傅禹航真的沒有害怕,不像以前其他出現在他面前的人,所有的淡定都是裝出來的。

  與他勢均力敵的有趣人兒,自是讓他感興趣的。

  「真話如何,假話又怎樣,說來聽聽……」

  他端起了茶盞,吹著上面的熱氣。

  「假話是:怎麼辦?我好害怕!今晚我還能不能活下去?明天的太陽,我是不是看不到了?真話是:將軍有點自欺欺人。」

  前半句話帶著一些戲謔的味道,而後半句就有點不要命了。

  邊上站著的幾個井田的部下一個個都瞄向了他:敢和將軍這麼說話,這是嫌活得太久了嗎?

  他們所知道的將軍一憤怒起來,前一刻還是個氣質斯文的好好先生,臉上會掛著親切無比的笑,下一刻就會化身為拔槍把站在他面前的人一槍給崩了的魔鬼,挑釁他是需要勇氣的,稍不留神,小命就沒了……

  「我怎麼自欺欺人了?」

  想不到的是,今天井田元渚的心情竟是出奇的好,他沒發飆,還饒有興趣地問了起來。

  「一、如果這些東西對將軍來說可有可無的話,你就不會這麼著急將它們尋回來,不僅找人假扮成秦芳薇的母親,還想方設法地通過我取回它們……

  「二、為將軍你效力的人才是多,但是天才恐怕不見得有幾個。如果將軍能用我,我能完成我的畢生所願,而將軍又能得一猛將,百利而無一害,將軍為何不用?」

  傅禹航的眼眸閃閃發亮,那些話句句說到了井田元渚的心坎上,可他並沒有就此放緩語氣:「那你覺得我為什麼非要將它們找回來?裡面的秘密,你知道了?」

  「本來是不知道。西山寺一行,我最終是被歐陽故帶回去的,這些東西就此落到了那個傢伙手上,緊跟著,我老婆失蹤了。歐陽故對我避而不見,在這種對我不利的形勢下,我沒有機會再摸到我老岳丈留下來的東西。不過,現在我知道了。」

  「哦,是嗎?那說來聽聽。」

  井田元渚眼底的興趣越發濃厚了。

  傅禹航將東西給從袋子裡取出來,首先翻開的是歐陽彥留下的日記,翻到其中一頁,拿過去讓他看,上面畫了一幅肖像畫,是兩個青年男子的畫。這畫像是之前傅禹航查看日記時沒有發現的,因為之前這裡是一張白紙,原因是畫手在畫像的時候動了手腳。今天他調配了一些溶液往上面潑了之後,這幅肖像畫才現出了原形。

  「將軍看到沒有?上面這兩個男人是我老丈人畫的,一個是我老丈人,一個則是當年還沒整過容的你……除此之外,他還留下了一幅藏了金子的地圖……」

  他緩緩地翻過那肖像畫,而後出現的是一張畫得極為精準的藏寶圖。

  「瞧見沒?上面明確表明了一件事,那就是那些金子藏在雲南境內。它們是當年老將軍販毒所掙的錢兌換的金子,他為了保存它們,在山間挖了一處藏金窟。後來,你們起了內訌,老將軍被槍殺,那些知道藏金窟的部下一個個離奇死亡,最後只剩下歐陽彥知道這件事。你的位置,是歐陽彥幫著你奪下的,歐陽彥也正是靠著你才成了這裡除了你之外最大的四爺……所以,他才一步步弄到了這些帳本,知道了中國境內的毒品交易網……」

  這些是米咖通過她的乾爹了解到的事情,傅禹航從國外回來之後和米咖見過面,所以就了解了這些不為外人所知的內幕。而日記本上的肖像畫和地圖,是他在來的路上再三查看後發現的驚人秘密。

  一陣掌聲響起,井田元渚鼓起了掌:「看樣子,你了解的還真是不少。」

  「沒辦法,知己知彼一向是我的原則。」

  這語氣,好像有點傲驕。

  井田元渚突然笑了,濃濃的興趣掛在臉上:「你好像一點也不怕我。」

  傅禹航點了下頭:「因為我知道你暫時不會要我的命。」

  「年輕人,你是不是太自信了?」

  「不是我有自信,而是這件事有跡可循。」

  「哦,是嗎?怎麼就有跡可循了?」

  「我老丈人還活著,這就是你身上最大的破綻。」傅禹航淡笑著直直逼視回去,和對方漸漸失去笑意的目光對上時,又說了一句,「你不喜歡女人,還對歐陽彥產生了惺惺相惜的感情。所以,你把當年收在身邊的大多數知情人滅了口,獨獨把歐陽彥留了下來。至於歐陽彥為什麼要這麼處理這兩條線索,大約是因為他想勸你懸崖勒馬,返回正途,卻不想被你的部下以及你控制了整整二十五年……」

  井田元渚的臉色一下變得陰沉沉的,那冰冷的神情讓人瞧著心生畏懼,宛若暴風雨就要來了。

  平常人若這麼往他的痛處刺,他早動槍桿子了,可是面對眼前這個年輕人,他卻用力將那股怒氣壓下了。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覺得這種敢於直言的性格還真是像極了年輕時的歐陽彥,能將人逼瘋,可又讓人下不去手,要了對方的命。

  是的,傅禹航說得一點錯也沒有,他的確不喜歡女人。

  廖鋒是他結交的第一個朋友,一個有著非凡身手、渾身充滿男性陽剛之氣的剛硬男人。

  他討厭女人,這大約和他小時候被父親的幾個女人欺負有關。

  井田元渚個頭不高,從小瘦弱多病,是家裡最不起眼的一個兒子,就好像隨時隨地都會死翹翹似的,弱不禁風。

  當年,化名為廖鋒的歐陽彥就是因為幫著他打了一架,護了他的周全,才在他的引薦之下進了他們這個毒品集團。

  他們初識時,他不過十六歲,又瘦又小,身上沒幾兩肉,而歐陽彥長得威猛高大,厲害的身手讓他驚艷。

  哦,對了,井田元渚的那些搏擊術就是當年歐陽彥教的。

  可以這麼說,在家中諸子當中,井田元渚是最無害的一個。

  多年前,井田家的毒品生意因為老將軍的過世而陷入危機,當家人這個位置成了你爭我奪的寶座。

  當時,歐陽彥幫著井田元渚奪了位。而歐陽彥之所以會選擇他,是因為他的哥哥們一個個暴躁殘忍,如果位置被他們奪去了,那他們越發會禍害四方。

  而當家人的位子由元渚來接手,歐陽彥以為,既可以除掉這顆毒瘤,還可以通過井田元渚的手改造金三角,改變那些以種罌粟為生的人的人生。結果,事情並沒有往歐陽彥所設想的那個方向方展下去……

  歐陽彥臥底的身份曝光了,還被井田元渚的舅舅抓住並藏了起來。

  之後,井田元渚為了保下歐陽彥,一步步成了傀儡,不得不將毒品生意越做越大,他那個野心勃勃的舅舅將他一步步培養成了一名真正的毒梟,令他再也回不去。

  再後來,井田元渚把歐陽彥救了回來,但是,他沒辦法將人放了。因為他已經徹底和毒品為伍,他的手上早已沾滿了別人的鮮血。

  他害怕死亡,所以他不斷地整容,為的就是不想讓外面的人知道他的長相。

  他洗白自己,成為儒商,成為慈善家,可這些努力始終抹不掉毒王這個身份。

  最終,他學他舅舅,把歐陽彥留下來了,因為他不想失去現在的生活,更希望時不時地見到歐陽彥,這個曾經幫過他的男人。

  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現在卻被傅禹航一語道破,這讓他憤怒極了,覺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侮辱……

  不過在這個時候,他笑了:「看樣子,你的確有點小聰明。不過,一個人若是太聰明的話,就是一種威脅。怎麼辦?本來我是不準備殺你的,可現在我想要你的小命了……」

  這句話怎麼聽都有一種損某人自作聰明、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味道。

  可傅禹航並沒有因為這個變數而變色,相反,他依舊淡笑如常,不緊不慢地接話道:「一個人再聰明也有弱點。對於將軍來說,善於利用弱點用人才能永遠立於不敗之地。金錢、女人、權力、親情、愛情……這些都能成為一個人的軟肋。我的軟肋現在就拿捏在將軍手上,而我又想和將軍達成另外一個交易,所以將軍,您準備殺我和準備用我這兩者之間,前者你得不到半分利益,後者你不僅僅會擁有一份豐厚的寶藏,我還能幫助你成為金三角最大的毒梟。」

  他指了指那份藏寶圖:「另外,這張圖紙,這裡只有一半,您要是拿去,只能找到一個大概的位置,而另一半,在我來這兒的途中被我藏起來了。除了我,誰也不知道那張圖紙現在在哪兒……最後,我是歐陽彥的女婿,我要是慘死在你手上,他會如何失望,你能想像嗎?」

  他之所以敢把秦芳薇留在李托尼手上,就是因為他認準了這個井田元渚暫時不會為難她。因為她的父親雖然一直被軟禁著,卻是井田元渚最大的軟肋,沒有井田元渚的命令,李托尼就不敢動她一分一毫。

  井田元渚陷入了沉思,他在算計自己的得失,就眼前的形勢來說,殺了傅禹航好像真的不如用傅禹航。

  「你想和我達成怎樣的交易?」

  井田元渚想先了解一下傅禹航待在天上人間這麼些年,那麼想進入核心層的理由。雖然他的履歷井田元渚了解得清清楚楚,但是他這樣的人,目標這麼明確,想來是有備而來的,所以弄清楚他的目的是當務之急。

  「你幫我報仇,我幫你開疆拓土……」傅禹航目光深沉,「現在我的老婆,我唯一在乎的人在你手上,只要你幫我,我不僅可以幫你讓毒品生意更上一層樓,還能幫你拿下歐紀,把你的錢變得乾乾淨淨,讓你花得舒舒服服。」

  他把條件開得很優渥。

  井田元渚的興趣好像又被挑了起來:「你想讓我幫你報什麼仇?」

  「殺母之仇。」

  說到這事,傅禹航的神色一下變得狠戾。

  「兇手是誰?」他再問。

  他覺得以傅禹航的能力,想殺個人真是易如反掌,所以他很好奇對方怎麼會求他。

  「阿巴汗。」

  這三個字讓他愣了一下,無他,因為叫阿巴汗的人也是金三角小有名氣的毒販子,雖然勢力不比他大,但是人家有人家的市場,手下也養著一群悍兵。平常他們井水不犯河水,可實際上,在涉及利益的時候,那個阿巴汗還是相當礙他眼的。

  「他殺了你母親?她不是病死的嗎?」

  「不是病死的,是被汽車撞死的。」

  說這話時,傅禹航咬牙切齒,將拳頭捏得緊緊的。

  「那他為什麼要撞死你母親?」他再問。

  傅禹航詭異地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那張臉孔:「你不覺得我這張臉和阿巴汗有點像嗎?

  「沒錯,我和他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是他的弟弟,也是他嘴裡的野種。

  「高三那年,我那個從來沒在我身上盡過半分責任的父親跑來找我,想把我帶回金三角。阿巴汗知道這件事後,先是弄死了我媽,還用我姥姥的命威脅我,說我要是敢報警,就滅我姥姥一家,還把我送進了牢里。最後,他更是沒人性地把我們的父親給弄死了,自己當了老大,整日醉生夢死。

  「我想弄死他真不是一天兩天了,可惜雙拳難敵四手,我再厲害,也沒辦法和他那些槍桿子為敵。

  「所以,我想請你幫我報這個仇,然後阿巴汗的生意由你來掌控。以後我的任務是坐穩歐紀,幫你打掩護……

  「在這個過程當中,我們可以通力合作。這樣我的心愿和野心都達成了,而你則會多掙一倍的錢。這樣美的差事,將軍若錯過了,可是會遺憾終身的……」

  傅禹航將他們各自能得的利益赤裸裸地擺了出來。

  如此合作,他們各自的利益都能最大化,的確是一樁非常有誠意的買賣。

  不過井田元渚覺得這個傅禹航是個不安分的人,越有能力的人,雖然得之是幸,但是自己要是沒那個能力駕馭住對方,那麼自己有可能就會被反噬。所以說,利益有多大,風險就會有多大。

  巧的是,井田元渚是一個愛挑戰風險的人,思量再三後,他示意站在他邊上的左膀右臂:「去,打電話給阿巴汗身邊的親信,問一下他的主子是不是有一個弟弟。」

  那人就站在一旁打電話,一會兒掛了電話後沖傅禹航投去驚訝的目光,回稟道:「他說得沒錯,阿巴汗的確有個弟弟。九年前,阿巴汗還親自帶人把那個野種的老母給撞死了……」

  這讓井田元渚放心了:「嗯,既然如此,或許我們可以合作一把。我來成全你,你來幫我忙。至於你的老婆,我會將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只要任務完成了,我會放你去見她。但是,從今往後,她得一直留在我這邊。」

  「沒問題,只要你幫我滅了阿巴汗,其他事都好說……」說話間,傅禹航伸出了手,「將軍,合作愉快。」

  井田元渚盯了一眼那隻手,終於站起來,和他握了握手:「合作愉快。」

  「這些東西,我全部奉還。至於另外半份藏寶圖,只要將軍把阿巴汗給滅了,我就去取來,雙手奉上……」

  他把東西一一放入牛皮紙袋,遞了過去。

  「行。」井田元渚將東西交給手下,隨即又吩咐了一句,「來人,設宴。」

  「等一下……設宴之前,我能否提一個要求?」

  「說!」

  「如果可以,請將軍送我太太去見一眼她的親生父親,想來再見一眼親生女兒該是歐陽彥此生最大的心愿了。將軍這份人情,我一定會銘記在心的……」

  傅禹航提的這個要求一點也不高,因為這是井田元渚原本就想做的事,只是一個順水人情,他不見得不給。

  果然,聽完後,他想都沒想就點了頭:「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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