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真假傅禹航
【彼時,秦芳薇和修敏祺坐在仰光一幢高樓里的大屏幕前,將傅禹航和井田元渚的對話聽完了。在這個過程中,井田元渚一直背對著鏡頭,還用了馬賽克,傅禹航的影像則完完全全地被播放了出來。
他們如此做,只是想測試秦芳薇的反應。
秦芳薇覺得自己的演技可以去拿奧斯卡獎了,震驚與憤怒盛滿了雙眼,情緒像是要失控了,卻又被她一點一點壓下了,這種隱忍的表情完全被她表現了出來,且富有張力,而她心裡則在想:這傢伙挑的這張臉,整的這副容顏,看樣子是刻意甄選後的結果。想不到真正的傅禹航竟然有這樣一個可悲的出身。
這個時候,她的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問題來:那個真正的傅禹航呢?
「傅禹航野心不小,不過本事也不小……」
修敏鞠看完這段現場的視頻後,發表了他的看法。
此人是修敏祺的同胞哥哥,也是修家的私生子,比修敏祺大了十歲。小時候,他們的媽媽過世時,修敏鞠已是一個初中生,因為生性叛逆,沒隨生父回家,而是跑出來獨自闖蕩,後來他一步步混到了今天這樣一個地位,成了井田元渚手下最能幹的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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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敏祺和修敏鞠成年後見過一面,他只知道自己的哥哥在一個富豪身邊很得勢,卻不知對方所在的集團是個販毒集團,直到今天才知道真相。
修敏鞠的地位比李托尼高,所以在修敏祺報出修敏鞠這個名字以後,他和秦芳薇就被修敏鞠接管了,並好吃好喝地被侍候了起來。
「不過,我怎麼總覺得那傢伙給出的條件太過誘人了,更像是誘餌……」隨即,修敏鞠又喃喃自語了一句。
這話聽得秦芳薇好一番心驚肉跳,可她又不能替傅禹航說話,畢竟那傢伙拿了歐紀做合作的基石。身為歐陽家的唯一繼承人,聽到自己的男人拿自己做了這樣大的文章,她只應該生氣。
「和將軍那樣的人談交易,要是沒本錢,那就是自尋死路。利益大,才有合作的可能。在這場合作當中,他們都將是贏家……」
修敏祺的話一下打消了修敏鞠的懷疑,想想也是,沒有足夠大的利益,是促成不了交易的,畢竟傅禹航那是在拿自己的小命當賭注,如果不是穩操勝券,他怎麼可能這麼做?
「哥,既然現在傅禹航和你老闆達成共識了,秦芳薇得留下,我是不是可以離開了?」
「恐怕不行。」修敏鞠直搖頭,「弟,要不你來幫我吧?」
「不可能,這輩子,我最討厭的就是毒品。」
修敏祺的回答很乾脆。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恐怕還得留在這兒一陣子。現在你已經知道了我老闆的真正身份,我得當面向老闆說明情況,能不能放你走得看老闆的意思……這不是我左右得了的事……」
修敏祺倒也不急:「那你就儘量快點幫我脫困……」
對於傅禹航來說,計劃進行得很順利。其實,這本來不是他的計劃,是事態的發展逼著他做出了這個計劃。
不久之前,他差點死掉,一個潛伏的兄弟因為一時的失誤引來了天上人間的猜忌。在生死關頭,那人洗刷了他的嫌疑,而後生生被挖了臟器,那個畫面至今讓他駭然。
在這種情況下,他根本就不想將秦芳薇牽扯進來,可偏偏結果還是讓她陷入了危險。
晚宴過後,傅禹航待在自己的房間,手上端著一隻高腳杯,杯里裝的卻是純淨水。剛剛喝了點酒,他需要多喝水把酒精消解掉,讓自己保持必要的冷靜,才能在接下來的幾個緊要的日子裡保持良好的狀態。
此刻夜深人靜,他的腦子裡翻騰著這段日子以來發生過的種種。
那日,他自基地出來後,回了安全屋,然後暗中查訪李托尼的下落。在了解清楚李托尼的落腳地後,他巧施計策,讓他們找上他,以此避嫌。
結果,李托尼還是懷疑上了他,雖然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偷襲事件失敗和他有關,卻在見到他之後,讓人將他綁了,毒打了一頓。後來他才知道,不光他被定為了嫌疑人,連橋森也被懷疑上了。
拿李托尼的話來說就是:「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
因為這個原則,那天他差點就吃子彈了。
後來,李托尼查到了一條線索,順藤摸瓜、一番細查後,事情來了一個大轉折,所有細節都表明橋森才是那個嫌疑人。
受審過程中,面對證據,橋森無法自辯,他找准機會奪了一把槍,想要逃出去時終被打傷。
傅禹航之前並不認識橋森,之後才知道他是另一撥人派過來而潛伏在外的臥底,費盡心機潛伏多年,最後因為要護全他,而大義凜然地選擇了自我犧牲。可惜,子彈沒有馬上讓他死亡。結果是無比悽慘的,李托尼對橋森進行了所謂的「廢物利用」:叫人摘取了他的臟器。
而傅禹航在李托尼的威逼之下目睹了整個過程,恐怖的畫面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
這世上的惡事太多:毒品的存在,令無數人家家破人亡;而非法臟器交易的存在,在救活那些有錢人的同時,也滋生了一種新型犯罪。
那一天,他看著橋森被開膛破肚,心下那個願望越發堅定:這個毒品組織,這種非法的臟器交易,他一定要親手予以取締。
如此這般,他逃過一劫。由於之前的事鬧得很大,李托尼也不敢再在英國生事,就這樣,他們用了別的身份回到了國內。
緊跟著,李托尼不告而別,大約是回去復命了;他呢,回了天上人間,開始一邊工作,一邊調養身子。
那段日子,他被嚴密監控著,所幸他的一舉一動都規規矩矩,讓人挑不出半點錯來,但是天上人間的核心層還是因為這件事對他產生了懷疑。
直到半個月前,杜越紅偷偷告訴他:「上面好像要派你去出任務了。這個任務你要是完成不了,就是死路一條;要是完成了,從此以後,你就徹徹底底回不去了。你確定要去做嗎?」
她是真心擔憂他,也是在擔憂她自己的未來。
不過他當然要做。冒再大的風險,他也要迎難而上。
以防萬一,他給秦芳薇留了話,寄了離婚協議。
要是他無聲無息地沒了,那麼他希望秦芳薇能有一個美好的結果,而鄧溯應該可以做好這件事。不過說真的,在寫那封信時,他的心裡很不是滋味。
被李托尼叫去雲南邊境的最初那段日子,傅禹航就像囚犯似的,整日被看守著,也沒出任務。後來,李托尼終於給他發來了任務:親自送一大批貨去美國。成功完成任務後,他就能去金三角見天上人間背後的操盤手:一個被稱為將軍的毒品Boss。據說天上人間明面上屬於吳家,實則那個將軍才是真正的大老闆。
沒料到的是,領了任務都要出發了,他又被召回,原因是秦芳薇的手機開機了。
折回後,在還沒有弄明白現狀的情況下,他被人用槍抵著腦門給綁了,而後一頓毒打,將他打得鼻青臉腫的,之後竟將他當作了誘餌,對回到國內的秦芳薇進行了威脅。
將軍要歐陽彥的東西就必須見到他,而他只要見到那個人就有機會和其他潛伏者聯絡上,以最快的迅速瓦解將軍這個販毒集團。
事實上,他早在國內時就和其他潛伏者有過聯絡,而對方通過秘密郵箱向他發了他們最新獲取的信息—關於將軍身份的信息。
井田元渚就是將軍這件事,他在去雲南時就知道了。可光知道這些是沒有用的,他需要有力的證據,需要拿到販毒人員的名單,最好可以人贓俱獲。還有那個非法臟器交易,同樣需要他去採集證據。
所以,他制定了這個計劃。
這是一個危險的計劃,因為最不該牽扯進來的人成了人質,那該死的李托尼還想讓芳薇認為他是同夥。而他為了取得他們的信任,還不得不裝成他們的同夥。
聰明如她,應該懂他的,只是他心裡總覺得很不安。雖然他表現得無所畏懼,但實際上,秦芳薇就是他致命的弱點。將弱點暴露於人前,又是在如此微妙的形勢下,他會有點不安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本來他到金三角見將軍的這個機會必須在完成任務之後才會得到,但因為歐陽彥的東西,見面時間提前了,而他入侵將軍本部的計劃就跟著提前了。
成敗與否,在此一舉。
翌日,傅禹航參觀了總部。
從罌粟的種植,到加工製作,再到最後的成品,以及收入庫房,將軍帶著他看了一遍。這個人在展現自己在金三角製作和銷售毒品的能力,自信過頭地認為他身上沒有移動電子設備,又有專人二十四小時盯著,他沒那本事將這裡的信息往外發送。
事實上,他身上的確沒有秘密的電子裝置,但是他有一個超級強大的大腦,可以精準地記下自己所處的地理位置,而這可以讓他更好地開展工作。
想要竊取總部的資料,就得進入井田元渚的書房,所幸其他潛伏人員有給他發過信息:書房內有一個加密的電腦房,資料全在那電腦房內。
他必須進去一趟。
可這是一件千難萬難的事。
而整個計劃,本身就難如登天:一、他得甩掉盯著自己的眼線;二、避開總部內的巡邏,必須悄悄進入井田元渚的別墅樓,而在這之前,他得控制園內的監控設施,為他之後的退出打好基礎;三、打開加密電腦房的電子鎖;四、解開電腦密碼;五、找到終端資料庫;六、複製並且往外傳輸送數據;七、擦掉所有指紋;八、悄無聲息地退出別墅;九、離開總部,開車前往阿巴汗處;十、和代替他去阿巴汗處報仇的真正的傅禹航交換回身份;十一、再和井田元渚見面,確定秦芳薇和歐陽彥見上面了;十二、必須得到確定的消息,確保由他傳送出去的東西是有力的證據;十三、必須和真正的傅禹航一起將井田元渚拿下,並在其他潛伏者的配合下,將其押解回去……
在這個過程中,只要有一個環節出現漏洞,那麼他們多年的心血就會付諸東流……
傍晚時分,將軍邀約阿巴汗,傅禹航隨行出了總部,而後車子在加油站出了故障,傅禹航藉機上洗手間,與真的傅禹航交換身份後,他帶上工具,折回總部。
陰天的夜無星月,但總部園區有路燈,想要不驚動一兵一卒進入其中就得將燈給關了。而要完成這件事,就得黑掉附近的電網,中斷整個地區的電力。但這只能為他贏得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因為總部內有自主發電設備。
好在實際行動進行得很順利,在將整個園區的電力切斷之後,他如願進入園區。
之後他要面對別墅樓那邊的兩個女用人,她們都是練過跆拳道的女人,一個守在樓下,一個守在樓上。斷電的情況發生後,別墅的電源轉換不會超過兩分鐘。所以等他進入別墅時,那邊的燈肯定亮了。不過沒事,那兩個女人當中有一個是他這邊的潛伏者,她會幫助他引開另外一個人。但這最多幫他爭取六七分鐘的時間。
所幸時間夠用,他用了兩分鐘的時間解開了書房門鎖,闖了進去……
每一個步驟他都小心謹慎地進行著,過程很完美,終端數據被他複製並發送了出去。
他的心為此稍稍放鬆了一下。
後來,他退出時也很順利,尋去阿巴汗處時,那邊發生了一場火拼。阿巴汗被擊斃,但是他沒能將真正的傅禹航替換回來,因為對方中了一槍,被井田元渚給帶回了總部。
而正是這事暴露了問題。
總部的醫療室內,井田元渚眯起了眼,盯著臉色慘白的真傅禹航厲聲喝問了起來:「你是誰?你根本不是傅禹航。」
假的傅禹航之前中過槍,而真的傅禹航沒有事先做這個準備。本來這只是互換身份三四個小時的事,而且他們長得一模一樣,聲音絲毫不差,說話的語氣也一模一樣,誰會查看身上有幾處傷疤,畢竟沒有人會想到這世上會有兩個傅禹航。
結果,一個意外讓這次瞞天過海的行動露了餡……
被兩個美國佬牢牢摁在病床上,真傅禹航掙扎了幾下,身上中彈的位置令他疼痛難忍,差點痛呼出聲,而失血過多使他全身乏力,再加上有兩個男人牢牢控制住了他,他幾乎是動彈不得。
他笑了笑,臉色蒼白,心裡想著:如果是那小子陷入這樣一種危險境地,那小子會怎樣?雖然他不願承認,但那小子比他厲害得多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將軍,我怎麼就不是傅禹航了?傅禹航就是我,我就是傅禹航,如假包換。」
他堅持這樣一個說法。
事實上,他沒撒謊,一直是別人頂著他的臉孔出現在世人面前。
事到如今,他都無從知道那個別人姓甚名誰。
當年他還在監獄裡時,就有人找到了他,說:「軍部想徵用你的戶籍、你的身份,以及你的相貌,同時想將你收編入伍。從今天起,我們會在你身上裝手環,你可以通過手環和替換你的人交換信息,請你把你平生所有的信息匯報給他。出獄後,你會入伍,而他會代替你生活。直到有一天,在必要的時刻,軍部會派你出去,協助他完成一個非常重要的任務。而那個任務能幫助你完成生平的心愿:向阿巴汗復仇。」
是的,他的母親的確是被阿巴汗害死的,他的人生也是因為阿巴汗而發生了變故,報仇本就是他生平一大心愿,所以,他同意了這種徵用、這種收編。
直到這一刻,他才算是做回了真正的自己。
可惜對方壓根兒就不信他是傅禹航。
「真傅禹航身上全是傷疤,你身上有嗎?你到底是誰?信不信我一槍崩了你?!」
一把槍對準了他的腦門。
真傅禹航閉上了眼,只無奈地輕笑:阿巴汗已經在剛剛的激戰當中被擊斃,所以他這輩子已無遺憾,死就死唄。他在黨旗下宣誓時,就已經將他的一生獻給了國家,唯一的遺憾就是因為他的一個不慎,終讓這個計劃中途出現了意外。
「行啊,那你就崩了我吧!」
他沒有討饒。
井田元渚眯著眼,卻將槍收回了。
他第一時間讓人檢查整個總部園區,在得知這邊曾經斷過電之後,心下生了警戒,二話不說就折回了自己的別墅樓,問裡面的用人:「我不在的時候,這邊有發生任何異常情況嗎?」
「除了斷過電,沒有任何異常……」
用人露蓮娜回答。
可即便如此,他仍是不放心,隨後進了書房,將書房裡里外外進行了一番細細的查看,但最終依舊沒發現任何可疑的情況。
最後,他找來擅長電腦的部下對他的數據終端進行檢查,得出的結論是?:無侵入或被複製的記錄。
一切好像皆如常態。
可這裡面分明就是出了問題的。
如果今天跟他回來的傅禹航就是昨天被帶進來的傅禹航,他會以為這一次斷電是一次意外,但是當今天的傅禹航不再是昨天的傅禹航之後,這樣一種想法就太草率了,太自欺欺人了。
他讓人打了供電網那邊的電話,得到的答案是,那是一場失誤性斷電,工作人員正在搶修。
可這裡越是一派太平,他越不安。雖然跟他回來的傅禹航的身手同樣矯健,但是他總覺得這人身上少了一種氣場。所以,他必須弄清楚昨天來的傅禹航到底去哪兒了,到底有沒有進過他的書房,有沒有動過他的電腦數據。
在一切正常的情況下,如果他下達通知,讓所有部下進入戒備狀況,好像有點小題大做,可是若沒有任何行動的話,他又怕陷入被動的局面……
思來想去,他轉身去了醫療室,命人將傅禹航從床上給拎起來,左右開弓打了一頓,直打得對方奄奄一息,他才撂下一句話:「給你一個晚上的時間好好想想,要是你執意不說出那個人的下落,那麼明天天一亮,你就得和這個美麗的世界說再見了……」
而真傅禹航始終一句話也不說,一副一心求死的模樣。
見此情景,井田元渚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終下達命令,讓人對總部園區進行地毯式的檢查,以確定這兒當真沒有任何異常。
結果他回到房內洗了個澡,剛倒了一杯酒,正想喝上兩口睡覺,就有手下跑來匯報導?:「不好了,將軍,鄰國境內的各個據點被軍方查抄了……」
這事還沒匯報完,又有手下跑進來匯報:「不好了,將軍,緬甸境內的各個據點被緝毒組給查抄了……」
幾個手下接二連三前來報告,且報告的都是大事,據說某些平常包庇販毒事實的軍方高官也跟著出了事,這讓他如何不急?
要知道那些據點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起來的,一旦全被揪出來,就意味著他得從頭來過,還要在他能平安活著的前提下……所以,在聽說了這些情況後,他的第一個反應是換衣服,讓人備直升機,準備連夜離開這裡。
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把傅禹航一併帶上。」
這是他最後下達的命令。
這一切,一定是昨天來的那個傅禹航搞的鬼,那傢伙的手段還真是高啊……既然那傢伙和受傷那人長得一模一樣,那他們之間的關係必然非同尋常,他有了這樣一個人質在手,不怕那傢伙不找來……
結果,他們還沒上直升機,總部內就響起了槍聲。嗒嗒嗒的槍聲密集地響起時,井田元渚氣得臉色鐵青。他們居然敢直搗黃龍,看來那傢伙背後的力量還真不可小覷啊……
傅禹航,哦,不對,應該稱封紹昀珩了,他在發現事態在往另一個方向發展之後,就和自己的直接領導徐叔通了電話,請求今晚就進行行動,將現在駐守在將軍總部的人一舉控制住,以防他們外逃。
那個井田元渚是很少留在金三角的,今天之所以會在這邊,據說是因為明天就是他母親的忌日,他是專為祭祀而來,所以說,錯過了今天就沒機會了。
徐叔確認了他傳回去的資料可以作為最主要的犯罪證據之後,便下達了圍捕令,同時指示所有潛伏以及外派部隊成員聽令調派,在和緬軍緝毒組的頭頭達成共識後,在十二點進行了一場清剿行動。
而他是中方行動組四個縱隊的大隊長,偷襲行動將在他的指揮下進行……
將軍總部的駐守兵力並不怎麼強,估計不過百人,將軍的部下主要駐紮在毒品倉庫那邊。
為了防止他們外調兵力支援這邊,傅禹航先是黑掉了通信網,而後黑掉了總部的監控系統,所以當他們分成四個縱隊進入園區開始掃蕩時,對方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因為最初他們採用的方式是暗殺,槍上裝著消聲器……
但這種情況並沒有維持多久,他們的行蹤到底是暴露了,於是一場激戰就此上演。
封紹昀珩在激戰開始後,就在隊友的掩護下,黑掉了這裡的電力設備,整個園區一下就陷入了黑暗。
漆黑的夜裡,傅禹航戴著夜視鏡,一直潛伏在暗處,之後就看到井田元渚在他手下的保護下往直升機跑去,動作十分快。
如果他不及時處理這個情況,等他們飛上了天,他們就會在他眼皮底下逃走。
而這是他絕對不允許發生的事。
透過黑沉沉的夜幕,封紹昀珩將目標對準了井田元渚的大腿。砰,槍聲響起,那人應聲倒地。
他的手下想扶他,砰,一槍擊斃。
封紹昀珩連開了三槍,打傷一人,幹掉兩人。
另外兩個手下見對方百發百中,連忙將井田元渚拉到附近的障礙物後藏了起來……
最後,那傢伙還是沒能坐上直升機逃出去,無他,封紹昀珩的戰友將那直升機直接轟爛了……
四個縱隊共三十六人,外加封紹昀珩,在這一戰當中一共打死五十人,打傷四十幾個,生擒井田元渚……代號為將軍的販毒組織,在歷經三十餘年的輝煌之後,終被瓦解……
收尾時,井田元渚被移交給了緬方緝毒組……
至此,傅禹航才覺得自己繃緊的心弦終於可以緩一緩了……哦,不,在把秦芳薇找回來之前,他是不能鬆懈的。
「怎麼樣?沒事吧……」卦紹昀珩找到受傷的傅禹航,瞧著他的臉被打得都快變形了,不由得關切地問了一句。
「死不了。」
傅禹航扯嘴一笑,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那我不護送你去醫院了。」
「知道。」傅禹航知道他要去哪兒,「仰光那邊有在解救秦芳薇嗎?」
「有,我剛聯繫過,歐陽先生已經被救出來了,芳薇也已經找到了……」
「那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封紹昀珩勾唇一笑:「沒不放心,就是想老婆了……走了……」
他拍拍傅禹航的肩,飛快地消失在沉沉夜色當中。
思念真是一種可怕的情緒,它能不斷地折磨人,讓人處在焦慮和期待當中,讓行程變得漫長,讓人的心中生出隱隱的不安。
是的,在見到她之前,在將她擁進懷裡之前,在吻到她之前,他沒法安下心來。
一路奔波,他自是疲憊的,但是他停不下腳步,只想將她和危險隔離開。
下了飛機,他叫了一輛車,途中接到了電話,是徐叔打來的:「阿封,出事了!井田元渚從緬軍的緝毒部隊手上逃脫了,秦芳薇被他的殘兵敗將給捉去了,現在徹底失蹤了……」
這真是一個能讓人瘋掉的壞消息。
那傢伙居然這樣也能逃出去?
這不是井田能耐大,應該是緝毒部隊當中有內奸故意放了水!
封紹昀珩氣得心臟突突突狂跳。
「怎麼會失蹤呢?薇薇皮下不是裝了定位跟蹤器嗎?」
他狠狠地捏著手機,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要吃人。要不是這邊是緬甸境內,他怎麼可能會把人交給緬軍。早知道這樣,他當時就該一槍斃了井田元渚,這傢伙都不知害死多少人了……
「被人取出來了。」
徐叔的回答,令封紹昀珩一下方寸大亂。
望著窗外東方那隱隱露出的紅光,他用手指捏著眉心,有點不敢想像那個逃出生天的傢伙會採用怎樣的手段對付芳薇。這還真是應了那句話,怕什麼就來什麼。
「我已經在仰光了,會和歐陽故他們聯繫,接下來具體怎麼操作,我和他們商量之後再做決定……」
掛了電話,他撫著額頭沉思,可越思考,他的心越亂,怎麼也靜不下來。
車子又行駛了近半個小時後,一個陌生來電打斷了他紛亂的思緒。他看著手機,心裡忽就生出了一個不好的預感,因為這是仰光境內的電話號碼。
「喂,哪位?」他接起電話。
那邊立刻傳來了一聲冷笑:「傅禹航,我會讓你後悔一輩子的……」
是井田元渚冰冷的嗓音。
封紹昀珩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心臟都跳到喉嚨口了,但他還是很努力地壓制住情緒,問:「你把我老婆怎麼樣了?」
這個時候,他不能自亂陣腳,必須冷靜。
他如此這般告誡自己。
井田元渚笑了,咬牙切齒地笑:「敢背叛我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你老婆是,你也是。等著吧,我會奉上一顆人頭給你。至於其他部分,它們會一件件長到別人身上去……那個過程,我會讓人拍好視頻傳給你看的。」
臥底多年,生平從不知害怕為何物的封紹昀珩,在參加這個行動時就想過自己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將生命奉獻出去。死亡這件事,如果真的降臨了,他會從容面對。可是,他沒辦法忍受自己的戰友或者親人一個個慘死在自己面前。
不得不說,井田元渚的這句威脅真的將他嚇住了。
「井田元渚,對付一個女人,你算什麼男人!有種,你沖我來……」封紹昀珩冷聲吼道。
那人低笑:「我就不沖你來,你能拿我怎麼樣?傅禹航,你等著,這齣好戲剛剛開始……」說完就掛了電話。
封紹昀珩忍不住發出一聲咒罵,而後對著手機吼了過去:「該死的!你也給我等著,我會把你千刀萬剮的……」
一間花房,滿室養著奼紫嫣紅的鮮花;兩把藤椅,對著一盤形勢撲朔迷離的棋局;一壺清茶,淡淡茶香幽幽飄散;一頭髮半白的老者正獨坐、獨弈、獨飲綠茶……
這裡古色古香,透出的是中國特色的古典文化,讓秦芳薇在這異國他鄉,於敵人的陣營里感受到了回到家的滋味。
上午九點多,那個名叫修敏鞠的男人將她帶來了這處幽雅之所。
「為什麼帶我來這裡?」她問,不明白他這是想達到怎樣的意圖。
「上頭這麼吩咐的。進去吧……我和敏祺就在外面。」
將她領到門口之後,那人拉著修敏祺,掉頭就走。
秦芳薇放眼觀望四周,也不知這是一處什麼地方,只看到每一個通道口都站了一名崗哨。這架勢,讓人想到了一個詞:插翅難逃。
她估算了一下自己逃出去的概率,如果她沒有懷孕,那麼她可以放手一搏,但現在她覺得,貿然行動,成功的可能性是很小的。她有太多的顧忌,就不可能做到不顧一切地出逃。
所以,她只能放棄。事到如今,她就走一步算一步吧……
吐著氣,她推門進了那個以玻璃製成的花房,往那個沉浸在棋的世界裡的老者走去。
她感覺對方有點眼熟,他的頭髮雖然發白了,可是他的側臉依舊威武有氣勢,只是已不再年輕,眼角的紋路很深,深到就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
她走得小心翼翼,不願打攪下棋之人。愛棋的人都不願意自己思考破解之法時被人攪了興致,她的養父就是這樣的人。
離棋桌不到七步時,她停下腳步,就這樣望著,那顆平靜的心臟一點一點急跳起來,她的眼底漸漸地露出了一些難以置信,有點懷疑自己眼前所看到的,總覺得這樣的畫面根本不該出現在眼前。
終於,下棋之人感受到有人進來了,轉過了頭。
秦芳薇看到了那老者的臉孔,眼淚不知不覺就湧入了眼眶。
「你……你是誰?」老者遲疑地問,上下打量著她,「中國人?」
他說的是一口帶了一些異鄉口音的北京話。
「嗯,我……是中國人……」
秦芳薇輕輕咬了咬唇,無比貪婪地望著那張臉孔,心頭翻騰著一個個無法解開的疑惑,最後望了一眼藤椅邊上的那把輪椅。
「他們很少放中國人進來。你是誰?我怎麼覺得你有點眼熟?」
老者將手上的白棋放到了棋罐里,靠在椅背上,再次細細端詳她。
「我……我姓秦,雙名芳薇,芳草的芳,紫薇的薇……」
不知道該怎麼說明自己的身份,她只能用這樣一種最簡單明了的方式自我介紹,而後眼睛一眨不眨地關注著他的反應。
果然,這話一出,老者抓著扶手的大掌上的青筋一下就暴突了起來,那雙如鷹眼般的眸子立馬就迸射出了銳利的精光,唇瓣是微顫的,不敢相信地問了一句:「你……你說什麼?你叫什麼?你父親是誰?」
「我叫秦芳薇,養父秦牧,生父歐陽彥……」
一字一句的回答,竟生生逼紅了那老者的眼。
是的,那雙有神的眼睛眨眼間就紅透了。
「芳薇?」他喃喃自語著,想笑,又想哭,眼神透著幾絲戒備,「你怎麼讓我相信你就是芳薇?」
身陷險境這麼多年,想讓他相信一個人,需要自我證明。
「薇薇,我的女兒,若你見到這封信,恐怕為父早已不在人世。若為父平安歸來,必會將信取回;若未歸,那必然早已魂歸大地……」
一字不差,她將歐陽彥當年留給她的遺書背了兩句。
老者靜靜聽完,眼底的淚水滾滾落下,終可以相信眼前之人了:「怪不得這麼眼熟,怪不得……你長得真像你媽媽啊,漂亮、嫻靜,聲音也好聽……你……你可知道我是誰?」說到最後,他指著自己詢問起來。
「知道。」秦芳薇緩緩走過去,神情激動,「我見過您年輕時的照片。就在不久之前,我養父過世之後,在他的遺物當中,我知道了您的存在,才明白原來我有兩個父親。養我的是一個兢兢業業、授業解惑的師長,生我的則是一個為了國家的緝毒事業奉獻了一生的軍人……至今那位軍人因為某些人的陷害還身陷敵營。那位軍人,就是您吧……」
她的淚水簌簌落下,是喜極而泣。
適時,一雙滿是疤痕、顯得蒼老的大手沖她伸了過來。這隻手,曾在她才幾個月大時抱過她,卻在後來的二十幾年時光當中缺失了,沒有在她蹣跚學步時牽她的手教她行走,也沒有在她讀書時抱起她送她上學,讓她感受到最基本的父女親情,直到今天,她才算真正感受到了他的力量。
是的,當她將手交過去時,她感受到了一股力量,而這股力量牽引著她往他那邊走,往地上蹲去,而後另一隻手輕輕撫上了她的短髮,一抹欣慰的笑掛在了他臉上。
「我女兒長得真好看,爸爸終於見到你了。薇薇,對不起啊,這麼多年了,沒有守護在你身邊,沒有陪著你長大。在你最需要爸爸的時候,爸爸離開了你,沒有盡到做爸爸的責任。薇薇……」
他說不下去了,在眼淚滾落之前,一把將這個如今已長大成人的女兒緊緊地擁抱住了。
秦芳薇用手環住他的腰,那寬闊卻又顯瘦削的胸膛是那麼讓人心酸。如果二十五年前父親完美完成任務,那麼她就會有一個完整而幸福的家,可偏偏沒有,一場人禍令她父母夫妻離散,又令她和父母骨肉分離。
「爸,想不到我還能見到您……」
她嗓音喑啞,眼淚肆意地落下,腦海里閃過一個想法:那個羅玎璫還真的能預知未來,竟真的瞧見了她和父親的重逢,真是一個神奇的存在啊……
乍見的歡喜讓他們彼此的情緒都劇烈起伏,激動過後就是互訴境遇。
秦芳薇這才知道父親當年是被井田元渚的舅舅給扣為了人質,那漫長的十幾年裡,他幾番逃跑,幾番被抓,幾番被人打得死去活來,幾番想一死了之,最後幾番忍耐,才熬到了後來被井田元渚給救了出來。
落到井田元渚手上之後,他並沒有被放走,而是繼續被囚禁,唯一的不同是,待遇不一樣了。
之前,他過的是豬狗不如的日子;之後,他被敬為上賓,除了不能自由走動,不能和外界打電話,不能上網……他的居住地會經常變動,無論到哪裡,他過的都是與世隔絕的日子……
「井田元渚為什麼會如此禮遇您?」
這讓她困惑。
「我曾是他的導師,亦是他的朋友。當年,我原本可以勸他走上正途的,可惜中間出了意外。」
思及這些,歐陽彥臉上不免露出了苦笑。
「爸,不久之前,您是不是去過雲南,還讓一個小姑娘往尚市送信……」
「嗯,去過,也的確在機緣巧合之下遇上了一個小姑娘。你會出現在這裡,是那小姑娘把信送到了,還是出了別的事?」
說完自己的近況後,歐陽彥將關注的重點放到了秦芳薇身上。
於是,秦芳薇將自己的人生境遇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當然,有些不能說的,她自是規避了。
「想不到最後我竟連累老秦丟了性命。」
知道多年前結交的摯友已過世,歐陽彥臉上頓時露出了悲痛之色。
秦芳薇也一陣沉默,心頭漫起一片深深的苦楚與難言的哀慟。
「這麼說,你嫁人了?」
悲痛過後,他再次關切地發問。
「嗯!」
「嫁的還是一個混混?」
歐陽彥蹙眉,心下自是困惑的。好友的眼光,他是知道的,所以老秦怎麼可能將自己辛辛苦苦養大的女兒嫁給混混,這事真是夠稀罕啊……
對於這事,現在秦芳薇是沒法解釋的,只得點頭:「嗯……」
「你為了他來冒險,他卻出賣了你?」
歐陽彥咀嚼著這句話,心裡覺得有點奇怪:女兒喜歡上那個混混了,為什麼?那個混混憑什麼讓他女兒喜歡上?女兒又是為了什麼不顧一切地來救人?僅僅因為男女之情?那個傢伙背叛了女兒,但女兒提到他時並不憤怒,而這又是因為什麼?
問題真是太多太多了。
「嗯!」
「不生氣?」
「現在生氣好像沒什麼用……至少,我因禍得福,見到爸爸您了不是嗎?」
歐陽彥看著她,半晌後一笑,心下已明白了一件事:這丫頭沒有對他交底呢……
而她保留的那部分,想來是傅禹航攻下她的心的最重要的原因,既然不可說,那他就不問了,轉開了話題:「這麼說,你見過奶奶了?我還多了一個兒子?」
從小沒有過一個完整的家的歐陽彥,在經歷了幾十年的囚禁生涯之後,見到了女兒,又聽說自己的母親給自己領養了個兒子,對生活本不存任何期待的心,一下好似活了過來。「家」這個字眼所散發出來的溫暖,讓他內心潛滋暗長出了一種難以言述的溫柔。
「嗯……」
秦芳薇望了望四周,目光敏銳地瞄了瞄那幾個監控攝像頭—進來時她就發現了。父親一直活在別人的監視下,這種不得自由的日子真是太悲慘了。
歐陽彥發現女兒心思敏銳,不覺一笑:「還沒去見過爺爺?」
「是。」秦芳薇點頭,望向父親的腳,「爸,您的腳還能走嗎?」
「走個幾步還行,比如說從這張藤椅走到那把輪椅,我不用人扶,自己可以做到,但是,你想讓我走出這裡,不行。之前我根本就不能走,這幾年一直在治療,才不至於徹底廢掉……」
秦芳薇聽著聽著,鼻子直發酸?:當年的兵王竟落得這樣一個淒涼的下場,這當中的委屈和痛苦真是難以表述。
「別替爸難過,能看到你長成這麼一個大姑娘是我這輩子最高興的事。」
所以,曾經他經歷過的苦難,如今已不值一提了。
「爸,關於媽媽……」
她提到了這件事,猶豫要不要告訴這個命途多舛的男人。
「對不起,薇薇,爸爸沒能保護好你媽媽……」
說到自己的女人,歐陽彥的神情不自覺就黯淡了幾分,臉上浮現了痛苦之色:「你媽被他們折磨瘋了,在很長一段日子裡只認識我。後來,我被井田救了出來,你媽卻失了蹤,井田說他找不著她……我這麼努力地活著,就是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回去,可以靠自己的能力去將她找回來。薇薇,爸這輩子上對得起國家,下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唯獨對不起你媽媽……」
他越說越憂傷,那堅毅的臉上儘是抹不開的愧疚之色。
「爸,我見過媽媽了……她被大哥保護起來了……只要我們出去,我就能帶你去見她……」
她湊過去,在父親耳邊低聲告知著他這個消息。
而這個意外的消息令這個年過半百的老男人眼中放射出了異樣驚喜的光芒,仿佛一下子年輕了二十歲一般,整個人的精神一下就抖擻起來了。
「真的?」
「真的。」
看到父親如此欣喜,她跟著歡喜了起來。
這世上有種快活,就是子女看到父母恩愛。
那是她從小就盼著的畫面,可惜養父養母的關係不太好,所幸現在這個生了她的男人讓她感受到了另一種可以視為模版的愛情。
她想,父親應該是很愛母親的,因為他眼底的喜悅無比閃亮、耀眼。
一想到以後他們一家三口可以團聚,她的心就變得很柔軟很柔軟。生活很殘酷,卻在她面前展現了一種不一樣的溫馨畫面,未來可期啊!
「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怎麼出去。爸,你有主意嗎?」她附到父親耳邊,又低聲問了一句。
歐陽彥苦笑著瞅了瞅那些監控攝像頭:「很難。」
如果他沒有變成殘廢,或許從這裡逃出去算不得難。正是因為他的腳廢了,手也殘了,所以他才被困在了這裡。這麼多年,他無時無刻不想著出去。曾經他可以來無影,去無蹤,現在呢,他是龍困淺灘遭蝦戲。
秦芳薇想了想,又瞄了一眼桌面,忽就笑著岔開了話題:「爸,我陪你下棋好不好?」
「你會?」
「對,我跟養父學過。」
她坐到了他對面,一邊下棋,一邊以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寫字,想用這個方法了解這裡更多的情況:爸,這裡一共有多少人?
歐陽彥瞧著女兒的警戒心如此強,心裡很是歡喜,秦牧將她教得很好啊……
他在心頭感慨了一番,一邊以右手落子,一邊以左手寫字:里里外外二十一人,都配槍,身手都好。
這讓她有點沮喪,思量罷,她又寫:探頭有多少?
歐陽彥:樓上樓下,每個地方都有。
秦芳薇:交班時間呢?
歐陽彥:早九晚九。
關於這個地方的情況,秦芳薇做了細細的了解,發現光靠自己的本事,她好像根本不可能帶著父親逃出去。
現在於他們來說,唯一的勝算和變數就是修敏鞠了。
可是,那傢伙可能倒戈嗎?
「你怎麼和傅禹航、秦芳薇他們混到一處去了?」
彼時,修敏鞠帶修敏祺坐進了監控室,正目光灼灼地望著面前那一個個屏幕,一場父女相認的大戲就在他面前上演了,畫面看著有點感人。
他不禁恍惚了一下。
修敏祺沒理會他,瞄了一圈坐在邊上的其他人,不答,用下巴指了指周圍,只道:「你有權限讓他們出去嗎?我們單獨談談。要是沒有,我把他們打出去……」
那語氣、那坐姿都帶著一股邪氣,哪怕身陷危險之境,他的態度依舊沒半分改變。
「愛打架的臭毛病怎麼一成不變?」
修敏鞠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直搖頭,示意身邊的其他人出去。
待人都出去了,他想到什麼似的強調了一句:「對了,如果你想讓我放你出去,我們就免談了……」
「不用你放,就想問問,你覺得毒品這一行,你能混到老嗎?」
修敏祺在桌面上找到了一把指甲刀,蹺起二郞腿,懶懶地磨起了指甲,兩兄弟就像在閒話家常。
「我沒碰毒品,我只管他公司內部的事。」修敏鞠糾正道。
「你這是在自欺欺人。」修敏祺撇撇嘴,態度極其冷靜地罵了過去,「這輩子你乾的髒事也夠多的了。修敏鞠,你打算在這條路上一路走到底,不見棺材不落淚,不到黃河心不死是不是?」
修敏鞠不以為然,在電腦椅上轉著身子,攤開雙手道:「不好嗎?有錢,有女人,我什麼樣的好日子都享受過了……像你這樣回去做修家的乖乖子孫,結果呢?修家的人有善待你嗎?在你眼裡,我是壞人,你是好人。可在我眼裡,我寧願做壞人,也絕不做好人。哦,忘了告訴你,修家的人其實也是沾過毒品的,他們的錢也乾淨不到哪裡去……」
這傢伙根本就不覺得自己走的路有什麼錯。
修敏祺倒是一點也不覺得意外,關於修家曾經涉毒的事,他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說真的,從有思想開始,他就恥於成為修家人,可偏偏他沒法像哥哥那樣叛逆到什麼也不管不顧。
因為,盼望兩個兒子認祖歸宗是他們母親臨終時唯一的心愿。
哥哥讓母親失望了,他不能再離經叛道,讓母親死後都不得安寧。
「十六歲以後,我就沒用過修家的錢。」修敏祺將長指甲修得很好看,在燈光下細看著,「我沒認為自己是好人,我只希望哥哥你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
「堂堂正正?」修敏鞠咬著這個詞,只覺好笑,「對不起,像你這樣所謂堂堂正正的人生不是我想要的。我要的是站在山巔之上,俯看眾生。大Boss答應過我,會讓我成為修家唯一的當家人。本來我是想讓你繼承修家的家業,這是修家欠我們的,既然你不想要,那就只能我出馬了……」
那樣大的野心,令修敏祺覺得自己和這個哥哥還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長長唏噓一聲後,他才冷笑著又說了一句:「恐怕井田元渚自己也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你還在那裡異想天開……修敏鞠,你什麼時候才能清醒過來?」
怒其不爭,他一把將手上的修甲刀給扔了過去,卻被他哥穩穩接住,同時,他哥臉上露出了若有所思之色:「你覺得我老闆會倒?你們那邊到底拿住了什麼證據,讓你在這裡大放厥詞?」
修敏鞠很鄭重地考慮起這個問題來:「傅禹航拿給Boss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不知道,我只是客串的。他們的事,我不想了解,也沒興趣了解。」修敏祺的興趣不在這裡,他直接把話題轉開,「問一個很敏感的問題,如果秦芳薇不理會你們的威脅,傅禹航會死嗎?」
「那要看大Boss怎麼安排他的行程,如果解除了他的任務,估計暫時不會弄死他;但如果按原計劃讓他去出任務,他十有八九會死……」
修敏鞠看到視頻里那對父女耳語起來,不由得將畫面放大,將聲音調到最大,可惜還是沒能聽到他們說了什麼。
「出什麼任務?」
「帶貨到美國。這次帶貨出去的那三個全死在那邊了。要不是這個女人突然回國,突然開了機,傅禹航就該是其中之一。只要去了,他本事再大,恐怕也難從槍林彈雨當中逃脫出來……因為那個任務,根本就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修敏祺聽著,不覺露出了深思之色。
中午秦芳薇和歐陽彥共進了午餐,午後她陪父親下棋。這樣的時光,於她來說實屬難能可貴。雖然他們身在敵營,不能盡興地交流,但她還是覺得自己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愉快。
親情這種東西,淡的時候可以很淡,有時血濃於水只是一種存在於理論中的說法;但有時它又可以很濃烈,即便分開幾十年,相見時也可以相談甚歡,是不是第一次見面似乎變得微不足道。
感情這種東西,深不深刻,和人的感受力,以及潛在的開發力分不開。
而她,一直就是一個感情豐富的人。只要觸動了她的情弦,她就會以真心相待……
入睡前,秦芳薇的眼皮狠狠跳了起來,總覺得晚上會有什麼大事發生。她去見修敏祺,敲門後他來開門,手上把玩著一個用蠻力掰下來的監控探頭。
「你覺得在沒有外援的情況下,我們能不能突圍?」
她的皮下裝了定位裝置,所以歐陽故他們應該可以第一時間找到他們所在的位置。
現在的情況是,她沒辦法聯繫上他們。這裡的人不用手機,只用對講機,這裡也沒有網絡,她根本沒辦法跟外面聯繫。
「不帶上你那個殘廢老爸,就我們兩個,或許可以一試,反之,完全不可能……」
「你一個人可以對付幾個?」
她在考慮他們有沒有可能在沒有外援的情況下逃出去。
「不知道,沒過過招,誰知道他們身手怎麼樣……」
可不是嗎!
「難道我們就這樣坐以待斃?」秦芳薇有點不甘心,想了想又道,「或許我們可以試試這個辦法—把修敏鞠拿下。」
「他不是這裡可以下決定性命令的人。我剛剛試探過,這邊在看管歐陽彥這件事上設有主要責任人,修敏鞠只是奉命將我們帶過來,他在這裡出入自由,但是權限有限……」
修敏祺也深入地想過這個辦法,但這是行不通的。
「那誰是這裡的主要責任人?你問出來了嗎?」
「有三個人輪流負責,但他們具體是哪三個,我沒辦法分辨出來,修敏鞠不肯說。在如此情況下,你覺得我們倆能將三個人一起拿下嗎?」
這的確不太可能。
她沉沉吐氣,心裡煩得要死,胃口也差得要死。剛剛吃晚飯時,她聞到了一種怪味,差點就吐了,後來就沒吃什麼東西,一直反胃。
「秦芳薇,你的臉色很差,還是先回房休息一下。如果有事,我會去找你。」
修敏祺細心地發現這個女人的臉色也不知怎麼就變得奇差,有點擔憂她在這種時刻病倒,那麼營救行動就越發困難……
秦芳薇摸了摸自己的臉孔,想到這兩天睡得不好,也難怪會面色難看,就回了房。
只是她哪睡得著,輾轉難眠,既因為當前的情況有點緊張,更因為身上穿著的衣服有點緊,讓她覺得不太舒服—睡衣倒是有的,但她沒換,就怕晚上有突發狀況發生。他們這邊的人,肯定不會放過晚上救人這個最佳時機的……
半夜時分,果然有人敲響了她的房門,她警覺地跳下床去開門,卻看到修敏祺手上多了兩把槍,站在一團漆黑當中問道:「會使槍嗎?」
「會……」
他應聲扔了一把槍過來,秦芳薇接住一看,是一把衝鋒鎗,很沉。
拿到槍後,她的第一個反應是檢查彈藥,而後裝彈,手法熟練。
「嘖,看樣子練過!」
「嗯,特訓過三個月。」
「就是你失蹤的那三個月?」
「嗯。」
「這樣我倒是放心不少。走了,先去救你家老頭子。」走了一步,修敏祺又回過頭,「對著活人,你敢開槍嗎?」
「放心,我會開槍的。」
這是一場你死我亡的戰鬥,不是遊戲,所以,我不會心軟的。她這麼對自己說。
「嗯,希望吧!」他壓低了聲音。
秦芳薇瞧著他,心下一陣驚悚。聽他那語氣,難道他殺過人嗎?
「這邊都有監控,我們這樣去救人,你確定沒事?」她沖角落裡的監控探頭瞄了瞄,有亮點在閃,說明它們正處在正常工作當中,「還有,就我們兩個,這樣行動是不是太冒險了?」
「先回答你第二個問題,你皮下的那個定位裝置,如果我猜得沒錯,是英國一名黑客自己研製的,當它被植入身體之後,這就意味著那名黑客也參與了這次行動。
「雖然我不知道那名黑客怎麼會攪進這次行動,但是我知道一件事,那傢伙喜歡在每天晚上十一點半行動,每一次都會用半小時來完成任務……現在是十一點三十五分,行動已經開始了。
「再回答你第一個問題,剛剛我已經試過了,撂倒了兩個泰國佬,他們那邊卻沒有任何反應,可見這邊的保安系統已經被那個黑客給接管了……」
這個解釋讓秦芳薇咂舌不已,想不到那個小小的不起眼的定位裝置裡面竟有這樣一個名堂。
「去四樓。」
他們住在二樓。
「嗯!」
……
四樓主臥室門口守著兩個猛男,正在玩牌,時不時笑著彼此調侃,肩上都背著槍,嘴裡都叼著煙,空氣里儘是煙味,嗆人得很。
秦芳薇吸了一口氣,只覺那反胃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直接過去是不行的,槍聲一響,就會把整幢別墅的敵人全給驚醒,所以他們只能暗襲。
「我去。」
她把槍扔了回去。
這讓修敏祺有點擔憂,但她執意如此,他只能背槍替她放起風來。其實他想攔也攔不住了。
她大大方方的,直接走了過去。
那兩個男人看到她過來,都站了起來,還用槍對準了她:「With out permission,no one shall be near here!」(未經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這裡。)
秦芳薇將雙手舉得高高的,努力解釋?:「Can't sleep,I want to chat with my dad!」(睡不著,我想和我爸爸再聊聊天。)
見她不動,那兩個美國佬用槍指著她:「Please leave,leave immediately!」(請離開,馬上離開!)
如果不是因為敵對關係,她還真想贊一贊盡職盡責的他們。
正是這個時候,一陣隱隱約約的槍聲從外面傳來,那兩個美國佬心中一凜,抓著對講機就問了起來:「What's the matter?」(外面怎麼了?)
他們一個在對話,一個往樓梯口張望,都分了神,沒把注意力放在秦芳薇身上。
秦芳薇心裡算計著,那個往樓梯口去的,修敏祺應該可以解決掉,而正在對話那一個……
眼角的餘光正好瞄到那個男人的腰上別著一把瑞士軍刀,她二話沒說,撲上去一把抓到手上,未經考慮就將鋒利的刀鋒劃向了對方的頸部動脈……
這個動作,她在基地時已經練過無數遍。
制勝的第一要訣:第一時間刺其命脈。
當時她練習的時候,用的是沒有刀鋒的木刀,而鈍鈍的刀口那兒畫著一條紅線,上面抹著紅色顏料,這樣在練習過程中可以很好地判斷出她在近身廝殺時,到底有沒有命中對方命門。
她的練習成績一直優異,而這是她第一次用真刀重複那個熟得不能再熟的動作,效果十分好。
只是當那個前一刻還在和她說話的男人,下一刻丟了槍枝,捂著汩汩冒出鮮血的頸部往地上倒時,一種巨大的恐懼淹沒了她的心神。
她……她殺人了。
這是她唯一想到的事。
不管這是好人還是壞人,她總歸是殺人了。
這一刻,惡寒感令她渾身發顫……整個人完全蒙了……
「薇薇,把槍撿起來。你殺的那個人是個大罪人,他製造過三起恐怖事件,殘害過十幾條人命。你殺他,是替亡者泄憤,是為世間除害。別自責,你沒做錯任何事……」
門陡然開了,坐在輪椅上的歐陽彥目睹了秦芳薇殺人這一幕,以及她在經歷了殺人之後,那慌了神的無措模樣,先不管她怎麼會有那麼快的身手,並且從身法來看,她絕對是接受過正規訓練的,現在他需要做的是穩住她。
殺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殺了人後心理上所產生的變化,如果不進行有效的疏導,會讓人陷入痛苦。他第一次殺人時,也曾整宿整宿睡不著,背上冷汗直流,總覺得自己是在犯罪。
後來,在部隊心理師的幫助下,他才解開了這個心結。
「爸……」
秦芳薇看著地上的血一點點地漫開,腳就軟了,哪顧得上去撿槍,叫了一聲後,只知道往後退縮,而不知道要如何應對了。
輕鬆解決了另一個敵人的修敏祺急步奔過來,生怕秦芳薇被那個猛男挾持,想不過她竟一刀將人家的小命給取了,不覺驚愕,不過這也僅僅是幾秒鐘的事。
無視那個還在死亡線上掙扎的男人,修敏祺奪過槍就往肩上背,而那裡已經背了四把槍。
他推著秦芳薇進入歐陽彥的房間,隨後一把關上門,知道她在害怕,順帶著拍了拍她的肩,安慰了一句:「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但是你做得很好……回魂吧,現在不是回味殺人滋味的時候,我們必須馬上和外面的人聯繫上,否則下一刻死掉的就有可能是我們……」
冷靜的提醒還是有點用的,秦芳薇回過了神,扔下了手上的血刀。看了一眼邊上眼神透著幾絲擔憂的歐陽彥,她強笑一下,以手狠狠地搓著衣服,澀然道:「殺人……真不是一件讓人高興得起來的事。」話中的無奈與惶恐無比明顯。
歐陽彥去取了一條濕毛巾過來,替女兒將手上的血水擦掉,發現她的手抖得特別厲害。
修敏祺關心的重點不在這裡,他將窗打開,正往外查看情況。前邊的園區好像已經開戰了,但後花園安靜得出奇,是所有火力被引到前面去了嗎?
適時,門外面有人「砰砰砰」急拍起門來,一聲叫罵傳進來:「修敏祺,把門打開!你要是把人給我弄走了,就等於要我的命!渾小子,開門……」
是修敏鞠在外面急怒交加地叫嚷著。
修敏祺本來是被鎖在房裡的,窗外有防盜窗,門外又有人看守著,如此安排之後,修敏鞠這才放心去睡,結果那個不安分的傢伙還是給他捅出婁子來了。
修敏祺根本沒理會他哥,反而將一個沙發挪過來,頂住了門,緊跟著打開後窗,朝樓下打量時發現窗外面吊著一個人,年紀在五十來歲,手上拿著工具,正在切割防盜窗,沒一分鐘就把外面那個鐵柵欄給割開了,隨後往樓下一扔,鑽了進來。
他往後讓開,琢磨著來者是何人。
「修先生是嗎?我是歐陽先生派來的人……丫頭,我來了……」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彪叔。
「彪叔,你來得正好,瞧啊,我爸找到了……」
看到熟人來救自己,秦芳薇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彪叔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到了一老者,在確定對方正是自己找了十幾二十年的人後,他先是上前行了個軍禮,舉止是極為冷靜的,眼神卻是無比熱切的,聲音也是異常響亮的:「原特戰旅特戰隊雄鷹三縱隊陳彪,奉命來營救戰友。彥隊,你讓我們找得好苦,你讓老首長念得好苦……」
他一個箭步就上前握住了歐陽彥的雙手,老眼頓時變得通紅,幾欲落淚。
熟悉的軍禮,凜冽的聲音,讓歐陽彥不由自主就憶起了軍旅生涯,如今猛然回首,那些年的鐵血軍營生活就像午夜的夢境,竟變得遙不可及了。
「陳彪?我記得你。出任務時,你剛剛入伍是不是?」
在塵封多年的記憶當中,歐陽彥找到了一張青澀無比的少年臉龐—和如今這張臉孔一比,自大不一樣了,可輪廓還是有點像的。
「對對對,我們新兵組織過一次籃球賽,結果被你們特戰隊打得屁滾尿流……」回憶當年,彪叔感慨萬千,「不過現在不是閒話家常的時候,彥隊,我這就帶你下去。我們的人在下面接應。」
「好……那就麻煩你了……」
歐陽彥摸索著從輪椅上站起來。
「修先生,還得請你幫忙斷後。我先帶彥隊下去,你再帶芳丫頭下來。」
彪叔和修敏祺說明了一聲。
他之所以這麼安排,是因為一、芳薇的身手不俗;二、聽說修敏祺的跆拳道也十分厲害,而當務之急是將沒有任何戰鬥能力的歐陽彥帶到安全地帶。
「沒問題。」
修敏祺一直戒備著房門,只聽得他哥哥在外面吼著:「把門給我炸開!」
形勢是相當危急的,歐陽彥行動不便,理應先走,然後是秦芳薇,最後才該是他。修敏鞠再心狠手辣,也不可能對他這個唯一的弟弟痛下殺手的。
在秦芳薇的幫助下,彪叔背著被囚禁了二十幾年的歐陽彥通過繩索滑了下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當中。
見此情形,她重重鬆了一口氣。
可是,幾乎在同一時刻,伴著砰的爆炸聲,房門生生被炸開,緊跟著兩顆雷被扔了進來,引發了另一波爆炸……
秦芳薇在躲避的同時,看到有什麼東西飛了過來,而後那東西狠狠砸到了她頭上。疼痛感襲來時,她的意識漸漸就消失了……
她醒來時,是在一間臭氣熏天的幽暗屋子裡,四周都是披頭散髮的女人,有年少的,也有年長的,一個個蜷縮著坐在鋪著草蓆的地面上,各種排泄物的氣息濃郁得可以把人熏死。
地上蟑螂、老鼠肆無忌憚地出沒著,成群的蒼蠅嗡嗡地飛舞著,潮熱感讓人無比煩躁。
一面鐵柵欄將屋子隔開,她們都被關在一個籠子裡,而外面是一條走廊,對面則是另一個籠子,裡面同樣關著好些人,卻是一些男人。
秦芳薇轉著眼珠子,感覺身上到處都疼,心下則想著:這裡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哦,她被炸飛了,然後不省人事,最後她出現在了這裡。
這說明,她被敵方捉住了。
那麼,修敏祺呢?
還有,這裡是哪裡?為什麼會關了這麼多的人?
她坐了起來,看到那些人臉上的神情全是漠然的,就像死去了一般,沒半點生氣,都自顧自坐著,彼此不交談。
另一頭,一個孩子躺在地上,雙眼緊閉,嘴裡喃喃叫著:「水,我要水,我要喝水。媽媽,我想喝水。媽媽,我要回家……」
一個比較年長的圓臉女人坐在那孩子的身邊,眼神空洞地望了望邊上已經幹掉的水瓶,幽幽的嘆息聲在這令人作嘔的空氣里飄散開。
秦芳薇站了起來,提步過去,撫著那個孩子的額頭。小孩的額頭滾燙滾燙的,小臉通紅通紅的,呼吸很急促。
「在發高燒。」
圓臉女人開口,聲音沙啞得不行。
「哦,這裡……是什麼地方?」
秦芳薇的目光從同一個牢籠里的女人們臉上掃過,發現這裡一共有七個女人,生病躺著的這個女孩子十歲左右,五官還算秀氣;圓臉女人三四十歲,嘴角有一顆痣;鐵柵欄邊上另外靠坐著四個,年紀分別在十七八歲到四十歲之間,兩個長發,兩個短髮,一個閉著眼,一個在捉跳蚤,一個輕輕地撞鐵柵欄,時不時念叨一句:「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還有一個呆呆地望著通道的盡頭,似盼著奇蹟發生。最後一個就是她自己。
不遠處擺著一個塑料桶,一個長發女人突然站起來,將褲子一脫就坐到了塑料桶上,當著所有人的面方便了起來……
一陣陣惡臭頓時瀰漫在這渾濁的空氣當中。
可是,沒有人覺得這種行為多麼讓人作嘔,好像在這裡,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
秦芳薇看得好一番心驚肉跳。
「告訴我,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秦芳薇一把抓住了圓臉女人的衣襟,問得急切。
「地獄。」
圓臉女人吐出兩個足以讓人哆嗦的字眼,呆滯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將整個牢籠瞄了一遍,而後落向外面,又掃了一圈其他牢籠里那些被關著的人,最後在唯一能照進陽光的一個窗口處停了下來,就這樣貪婪地看著,嘴裡喃喃地說著:「只要進了這裡,就等於進了地獄。那些人都是惡魔,會把我們一個個推出去賣掉。我們一個個會死去,被燒成灰,變成肥料撒在田間……」
那嗓音,那語氣,那表情,讓秦芳薇不寒而慄。
「疼……媽媽,我疼……」
生病躺著的孩子低低地叫著,臉上儘是痛苦之色。
秦芳薇過去檢查起她的身子,此時是六月,衣服穿得少,所以一查就查到了。那孩子的腰部貼了一張醫用敷貼,白色的敷貼下有液體在滲出來,早失去了它原本乾淨的本色,嫩嫩的肌膚則紅腫得離譜……
她看得一呆:「她……她這是怎麼了?」
「腰子被摘了。」
痛苦在圓臉女人臉上一閃而過。
聰明如秦芳薇一下就反應過來了,身子本能地打了一個寒戰。這裡想必就是傅禹航所說的非法人體臟器交易者所經營的機構,而這些人就是人體臟器的供給者。
用健康的活人之器官,去救得了絕症而急需換器官的病人,親眼見到之後,她深深地震撼並恐懼了。那些經營這個市場的管理者要有多殘忍,才會做這種人命買賣?
這比起販賣毒品,比起拐賣婦女兒童,要可怕上百倍千倍。
毒品毀的是人的健康;販賣婦女兒童,拆散的是家庭,但或許他們會在別的地方存活下來;而這種器官交易,毀掉的卻是一個人最珍貴的生命。
「然後呢?她會有怎樣的下場?」
秦芳薇跪坐在草蓆上,用自己的鞋打死了一隻想爬到孩子身上去的蟑螂。
「她的另一個腎也會被摘掉,在其他器官都被訂下之後,她就活到盡頭了。很多人被拖出去之後就再沒有回來,但凡被拖回來的,都是沒談攏價錢的……」圓臉女人一臉的嘲弄,手輕輕撫上那個小女孩的臉孔,「這孩子有一雙美麗的眼睛,但是她的眼角膜已經被人訂下了。」
汗毛根根豎了起來,秦芳薇覺得自己有點暈,呼吸有點急。
「你看到很多人都被拖出去了?」
她冷靜地平復著自己的情緒,想獲得更多有用的信息。
「對。」
「那為什麼他們不選你?你會被留下的原因是什麼?」
這裡面肯定是有原因的。
圓臉女人的注意力落到了她臉上,說:「你是第一個這麼問我的。」
「哦!」
「所有人剛來時都會痛哭流涕,都會大吵大鬧,然後一個個認命,連話都不想多說一句,就這樣成天成天地坐著,唯一的盼望是晚上可以多搶到一點食物而已……」
「大姐,你能說重點嗎?」她忍不住打斷圓臉女人的話。
圓臉女人臉上勾出一抹古怪的笑,終於回到了正題上:「因為我是熊貓血,我的血可以賣到天價,我的器官也可以賣到天價,所以,他們暫時捨不得用我……」
原來她是他們養著的造血活體。
秦芳薇瞪大眼,一陣沉默後又抬頭,望了一眼對面籠子裡那一群死氣沉沉的男人,一個個萎靡不振的,都像得了重病一般靠在那裡。
「他們……是不是都被下藥了?」她猜測著。
「嗯。」圓臉女人點頭,「他們在食物、飲用水裡都下了藥,不吃就得餓死,吃了就腿軟無力。一般剛被送來的都會被打上一針,像你這樣的,很少……哎,你臉上的傷是怎麼來的?」她指指秦芳薇額頭上的傷。
秦芳薇這才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不知何時,那兒被貼了一個創可貼。
「哦,不小心被砸到了。」回答罷,她再問,「我進來多久了?」
「你睡了快一天一夜了,馬上太陽就要下山了。瞧那邊,只有傍晚時分,窗口才會有一點陽光照進來。這裡是地下室。」
圓臉女人望著那照射進來的微弱陽光,對自由的渴望寫了滿臉。
一天一夜?她竟睡了這麼久?
秦芳薇下意識地往手臂撫去,定位裝置就安在那裡,她失蹤這麼長時間,大哥他們可知道她被轉移了?
一摸手臂,她的心不覺一沉。那裡也貼著一個創可貼,皮下那隱約可以摸到的定位裝置竟……竟被人剜走了……
哎呀,慘了,她這是和他們徹底失去聯繫了嗎?
這個世界一直是這樣的,有美好的一面,也有可怕的一面。
美好的世界,每個人都會懷念,都想擁有;而可怕的,每個人都想逃避,都不願面對。
可事實上,逃避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只有面對才能將問題解決掉。在這世上,除卻死亡,除卻老去,其實任何問題都能得到解決。但是,因為能力有大小,所以有些人解決問題時很困難,有些人則像吃大白菜一樣簡單容易。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大家合作互助,那不光問題會得到解決,他們還能互相學習,共同進步。
有時,一個人無法解決的事,一群人則可以輕鬆搞定。團結就是力量,這話絕對是有道理的。
秦芳薇這一生,幸福的時光享有過,痛苦的煎熬也經歷過,而幸福總是讓人貪戀的,痛苦則總是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
而今她陷在前所未有的危機當中,和外界失去了聯繫,面前所看到的是一群被極度壓迫、殘忍囚禁著的可憐同伴們,而這些人幾乎沒有反擊之力。
難道他們就此只能坐以待斃嗎?
不,她得自救。
在這些人被處理掉之前,在對方想要粉飾太平之前,奮力一搏才有生機。
羅玎璫說過的,只要她和修敏祺一起來,她就不會有性命之憂。她相信羅玎璫,事發的時候修敏祺也在房裡,如果他被抓了,那麼他可能也被送來這裡了,所以他應該就在外面……
牢籠里裝著監控攝像頭,空氣污濁又潮熱,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偏偏有這麼多的人在這裡受著這非人的虐待。
那天傍晚,秦芳薇看到了這樣一幕?:兩個將他們當豬一樣飼養著的惡魔,在每一個籠子前扔下食物和水,而籠子裡的人就拼命地伸出手去,將那些可以維持生命的食物和水抓進去狼吞虎咽,生怕動作慢了就什麼也吃不到,因食物和水很少。弱肉強食,強者才能吃到食物和水,而弱者只能餓肚子。
不過圓臉女人是一個特殊的存在,他們會給她一包牛奶、一份簡單的晚餐。
秦芳薇沒搶,即便給她吃,她也不要—下了藥的食物,吃了只會讓人軟弱。可她的肚子是真的很餓,昏迷了一天一夜後,食物早消化光了,何況裡面還有個小的在吸收她身體裡的養分。
她需要儘快逃出去。
「牛奶你先喝掉一半,剩下的給我。這碗飯,我們也各一半……」圓臉女人居然將自己的食物讓了出來,「放心吃,我的食物,他們不敢下藥,因為我的血很貴很貴……對面籠子裡也有一個人是熊貓血……我們兩個人的血,比金子還要金貴。據說有個富豪需要大量這種血……」
秦芳薇沒有客氣,吃了飯,但牛奶,她給那個一直在發燒的孩子喝了。
圓臉女人說,這裡的人倒是有給那孩子吃藥,可摘了一個腎,光吃藥是沒用的,所以這也就是在拖時間而已。
「他們什麼時候會摘她其他的器官……」
在異國他鄉,語言不通是一件麻煩事,好在這個圓臉女人是個中國人,雖然普通話很不標準,但是兩個人溝通起來還是很順利的……
而其他被關押者或是泰國人,或是緬甸人,或是寮國人,或是印度人,也有幾個中國人,但在別的牢籠里,隔得有點遠,想要說話也得有力氣,所以他們大多不怎麼說話。
圓臉女人可能是很久沒正常說話了,所以在遇上秦芳薇後倒是告訴了她不少事,而她現在最關心的是那個孩子的命運問題。
「可能明天,也可能是後天。只要外面的人進來提走她,她這一生就算到頭了。」
「為什麼你知道他們明後天會來提人?」
「之前我去抽過血,那一次那丫頭被帶了出去,他們還給她吃了一頓好的。我是聽那些惡魔說的,只挖一個腎,還得留她一陣子。現在離手術做完已經十天了,她被扔回籠子裡也有幾天了,我猜再拖下去,她身上的器官就不值錢了,所以,快了吧……」
也就是說,這一切只是圓臉女人的猜測。
「你就沒想過反抗,逃出去嗎?」
夜裡,秦芳薇和圓臉女人躺在那病孩身邊,以孩子痛苦的呻吟為掩護,低低地交談。有一個可愛的孩子正在一步一步走向死亡,而她卻不能幫到對方,這真是一件讓她無比痛苦的事。
「這邊是一個垃圾場,方圓十里沒有人煙。外面是十個人高馬大的男人,一個可以撂倒三個,手上還有槍,你覺得我們要怎麼逃出去?」
透過圓臉女人的語氣,秦芳薇聽得出來,她那話是在說:你在異想天開。
「可是,沒有嘗試,你怎麼就認定完全不可行?你嘗試過嗎?彩月姐。」
這女人叫彩月,之前她是這麼自我介紹的。
「我沒嘗試過,但其他男人嘗試過……」
「結果呢……」
「除了那個是熊貓血的,其他都被擊斃了。」
彩月的語氣一下變得無比沉重。
秦芳薇的心臟好像被撕扯了一下,她接不上話了,望著在黑夜當中一閃一閃工作著的監控探頭,一邊心頭盤算著,一邊再問:「他們是兩班制還是三班制?」
「兩班制。」
「幾點到幾點。」
「早上六點到下午六點。」
「平常他們進來查看嗎?」
「一般不查看。裡面又臭又熱又有跳蚤,誰願意進來受罪。除開每天兩頓飯,外加每三天下來消一次毒,或在賣掉一個人或者抓來一個人時,他們才會下來,平常都在上面享福。」
「他們下來送飯、消毒、帶人、送人時,都是兩個人?」
「帶人來時會有四個人。」
「也就是說,這個時候,上面只有一個人是不是?換班後的人應該睡覺去了,精神處在放鬆狀態對不對?」
「可以這麼說。哎,你問這麼仔細幹嗎?」彩月抬起頭,湊過去問。
秦芳薇在撫那病孩的額頭,吃了藥,孩子好像退燒了。算計良久後,她繼續不回答,只問:「他們四個下來時,會帶槍嗎?」
「有兩個會拿槍。哎,你不會是想以一敵四,藉機逃出去吧?就算他們沒槍,你覺得你能撂倒四個男人?」彩月伸過手,摸起她的額頭。
「我沒發燒。」
事實上,她冷靜得不得了。
「那你怎麼在說胡話?」
秦芳薇推開彩月的手:「如果我不是在說胡話,如果我真的可以撂倒他們,你想賭一把嗎?」
「……」彩月雙手撐在地上,呆了半晌才嚴肅地反問起來,「你會打架?」
「會。」
「光會是沒用的。」彩月對她沒半點信心。
「我會打槍,命中率百分之百。」
「你……你吹牛吧?」
彩月不敢相信地瞪直了眼。
「如果只會吹牛沒本事,我不會問你。」
秦芳薇話里那份自信終讓彩月靜默了,思想鬥爭半天,她才問:「你……你想怎麼做?」
上午九點,一直安靜的地下室里響起了一陣腳步聲,正閉目養神的秦芳薇緩緩睜開眼,看到一直暗著的燈被按亮了,四個虎背熊腰的男人走了進來,兩個走在前面,兩個走在後面,清一色黑背心、黑長褲,發達的肌肉全暴露在空氣里。
走在前面的兩個手上抬著擔架,走在後面的兩個背著步槍,一個個凶神惡煞似的。
鐵柵欄上的鎖被打開了,走在前面的兩個男人一邊皺著眉頭一邊進來;兩個背槍的一個在裡面,一個在外面守著鐵籠門,雙手直揮著,一臉的嫌惡,嘴裡說著她聽不懂的語言,顯然是在罵這裡真臭。
席地而坐的秦芳薇就在門口伺察著,她的反應絕對是靈敏的。就在抬擔架的男人要把病孩扔到擔架上的那一剎那,她翻身而起,精準而又迅猛地從站在籠子裡的那個背槍的傢伙手上搶過槍,在對方的驚呼聲中避開了他的反撲,第一槍對準的是籠子外那個背槍的男人,砰,一槍打中對方的腦門,那人應聲倒地。
緊跟著是第二槍,砰的一聲,打爆了失槍那個男人的頭……
她逃出籠子後再連開兩槍,砰,砰,拔刀相向的另外兩個男人皆眉心中彈,當場斃命……
這速度是秦芳薇之前從未有過的,只是一眨眼的時間,四個在這裡作威作福的惡魔全被幹掉了。在這個過程中,籠子裡的其他女人們有幫著她攔了攔那幾個男人。
正是有了她們的配合,她才有機會一氣呵成地幹掉他們。
最震驚的人莫過於彩月,她在想:天哪,這到底是怎樣一個女人啊?
而其他牢籠里的人,則因為這場驚變一個個抓著欄杆吼叫了起來。
雖然很多人的語言秦芳薇都聽不懂,但歡呼聲她是聽得出來的,但現在好像不是歡呼的時候。
砰砰,又是兩聲槍響,那兩個監控攝像頭全被打爆了。
「彩月姐,他們身上有鑰匙,你去把籠子打開……」秦芳薇無比沉著。
這一次,雖然她一次幹掉了四個人,雖然她的心依舊恐慌,可是形勢容不得她開小差。
所以,她選擇了完全無視那些正鮮血直流的屍首,抓起另一把槍,看向男子牢籠里那些灰頭土臉的人,希望可以從中找出一個像樣點的男人,和她一起打這場硬仗。
「你們誰會打槍?」
「有的,有的,那個熊貓血會開槍……」
嚇壞了的彩月姐從屍體上找著了鑰匙,雖雙腳發軟,卻還是第一時間跑過去幫忙開籠子。
一個臉上儘是傷疤的高個子男人應聲出列,還戴著腳鐐、手銬,說的卻是一口純正的普通話:「嗯,我當過兵,我會。」
他看上去倒像是個當兵的料,想來如果不是熊貓血,怕是早就被賣掉了!
秦芳薇立馬將另一把槍扔了過去,同時喝令:「站好了,別動……」
砰砰幾槍,她替他將手上腳上的枷鎖全給打爛了。
高個子男人揉了揉被手銬蹭出老繭的地方,眼睛裡頓時放射出興奮的光芒,沖她道:「謝了,今天我死都要幹掉他們……」
來這裡的每個人都有悲恨交加的故事,但現在不是聽故事的時候。秦芳薇沒和那個熊貓血男多說廢話,抱著槍就往通道的盡頭沖了過去,臉上儘是決然之色,全無半點身在危境的恐懼。
此時此刻,她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用自己的本事,保住這裡所有人,哪怕她有可能被暗處飛來的子彈打死。
彼時,好不容易脫困的井田元渚正從外面趕來,帶了一隊背著重武器的部下,共十餘人。他要親手解剖秦芳薇,直播整個過程,讓那個毀了他生活的傅禹航悔不當初。
這是一座廢棄的工業園,現在是垃圾場,除拾荒者偶爾會來光顧,幾乎杳無人煙。
很多年前,井田元渚買下了這片土地,當時他向政府買地時,曾說過他想要造福國民,想建一個垃圾處理站。
地到手後,他卻放棄了這裡,只改造了一座廢樓,只做人體器官交易—那些流浪者,那些不聽話的叛逆孩童,那些想發大財的蠢蛋,那些沒有意志力、抗拒不了誘惑的男男女女,那些想叛變的手下,那些泄密者……很多人,但凡他看不順眼的,都會被關在這裡。他們會以一種很有價值的方式死去,他們會拯救有錢而想好好活下去的人們……
至於為什麼要讓它存在,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的母親曾經就是因為沒有合適的心臟移植而過世的。
當他將毒品生意無限擴大之後,當他擁有足夠的錢財之後,當他知道他最好的兄弟的腎臟出現問題之後,他覺得他該做點什麼,之後他就把當時規模還很小的K生物公司給買了下來。
其實它就是一個非法的器官交易所,只是後來他將它合法化了,做了正規的生意,順帶做人體器官買賣。
比安迪大酒店的三十層到四十層,是他用來接待各方富豪來賓的場所。
來賓們可以在那裡做各種移植手術,因為那裡聚集著他從世界各地請過來的專家。他們只拿錢辦事,很多很多有錢人在他這裡買回了生命。因此,他結交到了許多權貴人士。
這讓他很有成就感。
而這些年,他算是被那種成就感徹底控制住了。
因為曾經他是一個被父親瞧不起、被兄弟姐妹踐踏在腳下的可憐蟲。
後來是廖鋒將他扶了起來,教他讀書,教他經營,教他自衛,讓他慢慢變得強大起來。
再後來,廖鋒被他舅舅扣為了人質,他為了救廖鋒奮不顧身,哪怕被他舅舅當作傀儡使。
那些年,為了救人,井田元渚不斷地壯大自己,一步步走出了自己的人生道路,雖然這和廖鋒預先設定的完全不一樣了。
再後來,他習慣了這種人生帶來的快感就停不下來了。
現在,那個叫傅禹航的輕易就毀了他的一切,他近三十年的經營毀了大半。中國、緬甸、印度、寮國,遠至俄羅斯等市場,不過兩天時間,一個個他苦心經營的據點全都毀於一旦。
而比安迪大酒店也被查封了,只因有人舉報那裡進行非法的移植手術,更有幾個活體據點被查,現在全國的警力都在查他的下落。
本來,他不該來這裡的。
可是,他就是想要見見當年那個小嬰孩。
那時,廖鋒和燕鈴相愛,他算是半個見證人。雖然他們沒有領結婚證,但是他們像夫妻一樣生活著。廖鋒視他為弟弟,燕鈴愛屋及烏,也待他很好。
他清楚地記得,燕鈴被查出懷孕時,廖鋒可開心了。因為懷孕,她的腳浮腫,廖鋒會抱著她走,會給她按摩,會為她唱歌,還會親自下廚做她喜歡吃的中餐。燕鈴生孩子時,廖鋒守在產房,寸步未離。小公主誕生後,他狂喜地吻了妻子……
那時,井田元渚還抱過那個還沒取名的小嬰孩—是的,那時那個小嬰孩一直沒取名,因為廖鋒說,好像任何一個名字都配不上他的女兒。
那的確是一個漂亮的小嬰兒,膚色雪白,睫毛纖長,小鼻挺立,小嘴粉紅,打哈欠時特別可人,哭起來時聲音特別響亮……井田元渚挺喜歡那個娃娃的,看著讓人心醉。
可是誰能想到,毀掉他這一生的心血的人,竟會是那個小嬰兒長大後的男人。
如果當年她就死了,那該多好。
車子駛進廢園區,井田元渚就聽到了槍聲,砰砰砰,在寂寂的夜空中尖銳地響起,車上的保鏢戒備起來,立馬將車停到了邊上。
「先生,關押活體的地方好像出事了。我們返回吧!」李托尼從副駕駛座上回過頭,一臉凝重地詢問著。
「五分鐘前不是剛確定這邊沒出問題嗎?」
井田元渚忍著憤怒,望著窗外那死氣沉沉的黑夜。這廢棄的、被遺忘的垃圾場,能有誰過來?
「可能是因為修助理。您有所不知,修助理的弟弟修敏祺和秦芳薇一起被送了過來。或許是修助理背叛了您,想放了這裡被關押的活體為自己抵罪……」
雖然這僅僅是李托尼的猜想,但是這邏輯肯定是正確的。
井田元渚臉上烏雲密布,他只要掉個頭就可以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逃到別的地方重新開始,但是他咽不下這口氣。
以前只要出現叛徒,他就會清理門戶,所以現在如果教訓不了傅禹航,如果整治不了修敏鞠,那他以後還怎麼服眾?
不行,臨走前,他要將那些礙眼的傢伙全都處理掉。
誰敢挑釁他,就得付出代價。
秦芳薇是傅禹航的老婆,是廖鋒的掌上明珠—他要用她讓那兩個男人永永遠遠地記住他。
「吩咐下去,A組的人馬上去增援,把局面控制住,告訴他們,這裡已經被包圍了,如果敢再反抗,所有關押在這裡的一百零四個活體全部射殺……而只要把秦芳薇交出來,其他人都可以免死……」
閉上眼時,他下了一個命令。
「是……」
他沒想到的是,正因為不甘心,他的後半生就在這裡被終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