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第 46 章

  周黎看著周雯茵, 不卑不亢反問:「您將他硬塞給沈家的時候,怎麼不記得他是您生的, 您不能放手了?」

  她握緊手心, 盡力克制著情緒不出現明顯的波瀾,儘量用一如既往的平直的語氣道:「要說他欠了您,那也早該在您眼睜睜看著他被其他小孩欺負、你自己卻仿佛看好戲一般置身事外的時候, 還清了吧?」

  聲落, 手心裡,男人的手微僵。思兔閱讀

  沈照側頭注視著她, 眼眸幽暗, 深不見底。

  他定定看著她, 沒有出聲, 只有握著她的手更加用力。

  周雯茵滿臉震驚:「你……你怎麼知道?」

  她指著沈照, 問周黎:「也是他告訴你的?」

  周黎面無表情:「您剛不是說我記性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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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您自己的記性卻不大行?」

  「您就算不記得我, 也該不會忘記……」周黎笑了笑,一字一字道,「您吃下去那隻蒼蠅吧?」

  周雯茵猛地想到什麼, 雙目睜大, 直直瞪著周黎。

  周黎知道她應該是想起來了, 不過她心裡堵著一口氣, 還是又繼續給她補了兩刀。

  她一本正經反問:「總不能是您這輩子吃過好幾隻蒼蠅吧?」

  她回憶:「但沈家那隻還挺有特點的, 挺大隻,黑色裡面泛點綠, 被您一口咬成了兩半。」

  她笑道:「我覺得您應該不會忘記才對。」

  「夠了!」

  周雯茵忍無可忍, 眯著眸, 死死盯著周黎:「你胡說八道夠了沒有,那裡面根本沒有蒼蠅!」

  周黎若有所思瞧著她, 幾秒後,她無奈地嘆了一聲:「您連我都忘記了,還記得裡面沒有蒼蠅呢。」

  她一副從善如流不爭不論的姿態:「行吧,您說沒有就沒有。」

  這個樣子,可以說是很逆來順受了。

  周雯茵被她氣得說不出話來,臉色鐵青,額頭的筋肉眼可見冒了出來。

  周黎輕輕掃過一眼,繼續道:「當然我的重點也不是您把蒼蠅咬成了兩半吞下去……」

  「……」

  「畢竟這事兒跟我也沒關係。」

  「……」

  「而是……」周黎目光掠過沈蘊,又看向周雯茵,淡淡開口,「講道理的話,是您欠了沈照,不是他欠了您。」

  她的目光同時掃過了沈蘊與周雯茵兩人,不知究竟是對誰說的。

  沈蘊聞言,臉更白了幾分,高大的身軀幾不可察晃了晃。

  反觀周雯茵就挺刀槍不入了,她冷笑道:「你以為你是誰?

  還了搶來的身份,你還有什麼資格站在我面前?

  又憑什麼來跟我講道理?」

  周雯茵語帶輕蔑,沈照神色霎時冷了冷。

  他轉頭,神情莫測地看著周雯茵:「江述請的心理醫生,是不是沒過來?」

  周雯茵怔了怔。

  沈照慢條斯理道:「怎麼您的自我認知還是這麼大毛病?」

  周雯茵漸漸反應過來沈照的意思,臉色頓時更加難看,厲聲反問:「你的意思是我沒有自知之明?」

  沈照慢騰騰抬起眼皮:「現在有了。」

  他神情疏懶:「看來,心理醫生這活兒也不難,我也能做。」

  周黎:「……」

  沈蘊:「……」

  周雯茵簡直被氣瘋了,心火上來,再一次咬牙詛咒:「我當年真應該……」

  「走吧。」

  沈照不想讓周黎聽見這些,他淡淡打斷了周雯茵,牽著周黎的手往外走。

  周黎跟著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頭盯著周雯茵。

  周雯茵似是受了極大的打擊,臉色又青又紫。

  沈照低頭看向她,問:「怎麼了?」

  周黎抬眸瞅著他:「我道理還沒講完……」

  沈照:「……」

  她轉頭看著周雯茵,平靜道:「您不是覺得,我搶走了屬於您的周公主的地位嗎?」

  周雯茵冷眼看著她。

  周黎:「那我現在正式還給您好了。」

  周雯茵冷笑:「我用你還?」

  周黎想了下:「那倒是也不用。」

  「但從流程上來說,」周黎就事論事道,「如果沒有正式交接,就很容易漏掉一些重要的事。」

  周雯茵看著她:「漏掉了什麼?」

  周黎:「講道理。」

  「……」

  周黎滿臉真誠,對周雯茵道:「我做周公主那些年,一直都是很講道理的。」

  「……」

  「您看,您這些年雖然是回來了,但因為我沒有正式跟您交接過,您這不就把講道理漏掉了嗎?」

  「……」

  「那,我現在正式跟您交接一下,希望您以後能開始講道理。」

  「……」

  ……

  從周家別墅出來,已經是傍晚。

  算算時間,航班都已經到A城了。

  兩人在外面吃了晚飯,沈照開車回傾城裡。

  一路上誰都沒說話。

  回去後,沈照開口想問周黎機票改簽到什麼時候,卻見周黎洗好手後徑直將柜子里的床單被套拿出來,重新換上。

  男人收起了手機,斜倚在門邊,靜靜看著她。

  周黎鋪床單被套很熟練,一個人,也沒讓他幫忙,沒過多久就換好了。

  他靜靜看著她嫻熟的動作。

  良久,他啞然開口:「恨我嗎?」

  周黎轉頭看向他。

  主臥室的燈是暖黃色的,她站在床邊,站在暖色調的燈里。

  脫了外套,淺色的純羊絨毛衣薄薄的、軟軟的,貼著她的身子。

  她安靜地看著他,黑白分明的眸子裡一片平靜。

  燈打在她的臉上,正照見她的肌膚清透白皙,眉眼如畫清澈,宛如空山裡的一汪清泉,乾淨純粹,沁人心脾。

  沈照目光緩緩掃了眼剛剛換好的四件套,冷灰色調。

  他輕聲問:「你每次做這些事的時候,心裡會恨我嗎?」

  周黎定定看了他一會兒,神情沒什麼變化。

  過了幾秒,她道:「看情況吧。」

  沈照靜靜注視著她。

  周黎:「如果你這麼問,是想聽我說沒什麼、看我做得多熟練,然後順勢讓我幫忙把你那邊的也一起換了,那我就會恨了。」

  沈照:「……」

  周黎走到門邊,仰頭看著他:「你還是自己換吧,我要去洗澡了。」

  說完,她在他面前輕輕關上了房門。

  沈照:「……」

  周黎洗澡的時候一般都會順手洗頭,導致她每次一進浴室,最少也得半個多小時才能再出來,之後再倒騰倒騰,吹吹頭髮,算下來至少一個半小時。

  她包著頭髮出來的時候,想著沈照說的這邊是燃氣熱水器,又順手在手機上喊了他一聲:【我洗好了。

  】

  然後,才慢騰騰地開始吹頭髮。

  雖然已經不是周公主了,但窮講究還是一堆堆。

  吹完頭髮,要敷面膜,撕掉面膜,要洗一次臉,之後上護膚品,最後還要喝一杯溫開水。

  她穿著睡衣,披散著頭髮,拿著水杯開門,卻見客廳沙發里,男人正低頭看著手機。

  他身上也穿著睡衣,頭髮看起來微微蓬鬆,應該也是洗了頭。

  聽見她開門的動靜,他抬起眼,幽黑的眼眸靜靜對上她。

  直勾勾的,在微暗的燈光下,晦暗不明,深不見底。

  隔空這麼對視著,周黎的心飛快地跳了跳,不自然地,她迅速移開目光。

  頓了頓,她面不改色走向廚房,拆了一桶5升的桶裝礦泉水,倒了些進燒水壺裡,摁下燒水鍵。

  她的心莫名有些焦灼,沒出去,就站在旁邊等著。

  很快,水燒開了,伴隨著「咔噠」一聲,沸騰的水聲歸於平息,她倒了一半進水杯里,又加了些涼的礦泉水進去,試著溫度差不多了,抱著水杯,小口小口喝著。

  之後,緩緩走出廚房。

  男人還坐在客廳的沙發里,一手支肘,側頭盯著手裡的手機看。

  像是沒注意她這邊的動靜,她走到他身邊了,他也沒將視線挪開。

  她的目光輕輕往他的房間掃過,頓時一言難盡。

  只見他那房間裡,床上至今還鋪著白色的防塵布。

  「……」

  讓他自己換,他就換了個寂寞麼?

  她停下腳步,轉頭看著沈照:「你是在搜怎麼換被子嗎?」

  男人抬頭,若有所思看著她,沒吱聲。

  驀地,他輕哂了一聲。

  伴隨著低低的笑聲出來,男人的喉結上下滾動,有點欲,有點撩。

  周黎盯著他的喉結看了兩秒,大方地點頭:「行吧,我幫你換。」

  她說完,就要慷慨地往他的房間走去。

  男人喑啞出聲:「黎黎,過來。」

  周黎對上他晦暗的眸子,鬼使神差的,沒動。

  他忽然抬手,將手機遞向她。

  周黎一瞬間甚至以為他是要給她看個正確的換被子視頻,糾正她的手法。

  她狐疑地走上前去,去接他的手機。

  剛伸出手,他卻更快地伸出另一隻手。

  周黎只覺手上緊貼的皮膚微微發燙,緊接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便將她拉了過去。

  猝不及防間,周黎已經跌坐到他的腿上。

  他的手臂立刻禁錮住她的腰肢。

  她微驚,睜大眸子看著他。

  他低著頭,分分寸寸的距離,與她四目相對。

  眸子裡一片暗沉。

  「恨我嗎?」

  同樣的問題,他又問了一遍。

  這一次,她沒有再顧左右而言他。

  她仰頭看著他,輕聲反問:「恨你什麼?」

  他的氣息拂在她的臉上,帶著沐浴後好聞的味道。

  「恨我讓你過了那麼多年的苦日子。」

  「你從前不會做這些事的,」他眸子裡生起莫名的情緒,嗓音難辨,「現在已經可以做得這麼熟練了。」

  周黎靜靜看著他,過了幾秒,輕聲道:「一開始是有點恨的。」

  「一開始?」

  「嗯,一開始。」

  周黎頓了頓,問:「知道那時候,我為什麼會給你超市卡嗎?」

  他一怔。

  「其實那晚,你對我說你做錯了事,又迫不及待想要帶我走,那個時候,我就隱隱約約都明白了。」

  「那麼早?」

  她笑了笑:「我那時候只是小,又不是傻。」

  他微怔,而後,眼底緩緩生起笑意:「是,黎黎從小就很聰明。」

  「不過後來,我去問我爸,他告訴了我所有的前因後果,我就不恨你了。」

  周黎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看著他,輕道,「然後,我就很怕你會恨我。」

  他問:「恨你什麼?」

  周黎垂了垂眸:「雖然說無法選擇,但我們確實是帶著原罪的。

  我們那些年輕鬆自在的日子,全部都是建立在你母親的痛苦之上。」

  她默了默,繼續道:「然後,她又將自己的痛苦全部轉嫁到了你的身上。」

  她抬眸瞅著他:「那以後,我就再也不敢痴心妄想了。」

  沈照靜靜凝著她。

  近在咫尺的兩個人,就這麼相擁著,四目相對。

  許久,他意味不明地重複著四個字:「痴心妄想?」

  嗓音很低很輕,帶著沙啞,帶著自嘲,還有絲絲縷縷幾不可察的傷痛。

  周黎懂得他所有的情緒。

  畢竟那麼些年,她自己就一直活在這樣的情緒里。

  她一面喜歡著他,一面又深深地明白,再喜歡,也不過是痴心妄想了。

  ——他們生來就對立,自身的存在就是建立在對對方的傷害之上。

  即使重新回到這裡,光明正大確定關係,她也依舊覺得不真實。

  就像是鏡花水月,隨時都會破碎掉的一個夢境。

  他看著她,喉結滾了滾。

  忽然一手拿過手機,遞到她面前:「幫我看看。」

  周黎一怔,不解他這突如其來的轉折,不過還是順從地接過。

  視線轉到手機屏幕上,卻見上面是一張萬年曆。

  偌大的幾個字寫著——

  宜:祈福、上任、商定婚事。

  忌:出行、搬家。

  他剛剛就是在看這個?

  她盯著手機屏幕的時候,男人的唇已不知不覺移至她的耳邊,貼著她,以氣息道:「黎黎,幫我看看,今天能不能表白?」

  男人的氣息滾燙,拂過她的耳根,周黎頓時渾身僵硬。

  像是有細微的電流,順著尾椎骨往上,她的身子頓時酥了半邊。

  不過她面子穩是真的穩。

  她盯著手機屏幕,一本正經的樣子研究了會兒,慢吞吞道:「這上面沒說。」

  他低笑了一聲,隨即,唇輕輕碰了碰她的耳垂。

  周黎身子更加僵硬,坐在他腿上,一動不敢動。

  只聽他低笑著,問:「那上面說什麼了?」

  如果周黎的穩不是裝出來的,那她一定會反問他,你剛盯著手機看了那麼久,自己沒看到麼?

  不過他親她那兩下已經讓她的腦子徹底糊掉了,她現在只會假裝很穩。

  他說什麼,她就做什麼,她順著他的話,認真地念出來:「宜祈福、上任、商定婚事。」

  男人若有所思地「唔」了一聲,沉吟道:「那就是可以表白了。」

  周黎喃喃問:「為什麼?」

  他側眸凝著她,眸子裡笑意浮動:「我表白可不就是為了給自己祈福?

  祈求早日上任做你的男人?

  換句話說,不就是在和你商定婚事?」

  他格外加重了「祈福」、「上任」、「商定婚事」這三個詞。

  周黎:「……」

  竟無法反駁。

  沈照眸子裡的笑意又緩緩斂去,他直勾勾盯著她,半晌,啞然開口:「黎黎,我想跟你說上半句。」

  他停頓了片刻,問:「好不好?」

  那時候,他對她表白,只能說下半句。

  而今天,過去的一切被撕開,已經無所遁形地暴露在了陽光底下。

  周黎心尖兒輕輕動了動,若有所悟地,她垂下眸,低低「嗯」了一聲。

  下巴卻隨即被輕輕挑起。

  她被迫與他四目相對。

  只見男人的眸子幽黑深湛,深邃不見盡頭。

  他漆黑的瞳仁里映著她略顯緊張的雙眸。

  情緒仿佛隨著他的目光沉澱,她被他蠱惑似的,被他看得心中漸漸生出綿綿長長的酸澀。

  他看了她許久,終於,似喟嘆一般,低道:「我們之間生來就是悲劇。」

  眼裡卻是無盡的執念,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可我還是想和你花好月圓。」

  ——我們之間生來就是悲劇。

  ——可我還是想和你花好月圓。

  周黎心頭猛地湧出一陣酸楚,她怔怔看著他。

  只見他笑了笑。

  極輕的一個笑容,卻跨越山海。

  「為此,我用了八年的時間。

  黎黎,你會不會嫌我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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