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0


  番外·10

  這種大眾性的舞蹈視頻, 舞蹈動作本身編得並不難。思兔閱讀sto55.com

  周黎補了一陣基本功以後,就開始學習舞步, 效果顯著, 倒是比顧蓉預計的快很多。

  她聯繫了攝影師和剪輯師,原打算暑期的時候將視頻做出來,看了周黎的成效, 又猶豫著要不要再趕一趕, 趕著母親節的時候放出來。

  畢竟這是一支親子舞。

  但顧蓉顧及著周黎的學業,想到這是學期內, 又怕耽誤周黎的學習, 去問周黎。

  周黎聽完, 裝模作樣劃了劃手機, 一面沉吟道:「課程研一上完了, 開題上學期也開了, 論文一稿要到下學期才交……」

  她抬頭看向顧蓉,一臉驚喜地說:「顧老師,您運氣很好哦, 剛好遇見我有檔期。」

  立即訪問www.sto55.com,獲取最新小說章節

  顧蓉就直樂:「這孩子……」

  又想起什麼, 問:「你上學期不是說找了個實習嗎?

  怎麼都沒見你去?」

  周黎一時語塞, 過了會兒, 嘟囔道:「我升職了。」

  顧蓉也沒多想, 隨口問:「升職了還不去?」

  周黎心裡有點不好意思,輕道:「啊, 升得有點高, 高到不用去上班那種。」

  顧蓉茫然地看著她:「多高可以高到不用去上班?」

  周黎默了默, 說:「董事會主席。」

  顧蓉:「……」

  沈照以無恥美人計勾引她簽了股權讓渡書以後,現在周黎就是風和最大的股東, 實至名歸的老闆,沈照還真是在為她打工了。

  一旁周鴻安聞言,興致勃勃地插嘴道:「誒女兒,要不你去申請個吉尼斯紀錄吧?」

  母女兩人齊齊往他看去。

  周鴻安眨巴眨巴了眼睛,無辜地反問:「你這短短几個月內就從實習生一路升到董事會主席,坐直升飛機都沒你這麼快,那還不能申請吉尼斯紀錄啊?」

  周鴻安又嘀咕道:「或者你就寫本書,書名叫《周黎黎升職記》。」

  周黎:「……」

  顧蓉:「……」

  第二天,周黎和沈照說起《周黎黎升職記》,沈照一本正經地沉吟,說:「這個名字不好。」

  周黎心想,那豈止是不好,簡直太無恥了。

  她哪裡是升職……

  此時,男人一臉認真地提議:「我覺得應該叫《周黎黎篡位記》。」

  周黎黎:「……」

  仔細一想,還真沒毛病,她還真不是升職,她是直接篡了個位。

  周黎忍俊不禁,笑說:「那這可不就從職場勵志變成虐戀情深了?」

  「虐戀情深?」

  男人揚眉,伸臂將她攬到懷裡,低頭親了下她的唇,笑問,「我只接受『情深』,不接受『虐戀』。」

  只是簡簡單單的碰了一下嘴唇,心裡卻像是有糖絲層層疊疊地纏繞,周黎覺得心都要被纏化了,抬眸瞅著他,卻嘴硬地說:「那都篡位了,怎麼能不虐呢?」

  沈照垂著眉眼凝著她,眼尾的硃砂痣小小的,格外繾綣:「誰說篡位就要虐?

  帝王之寵,江山為聘,我這聘禮不知道多甜。」

  倒也,無法反駁。

  他又笑著低頭吻她,問:「黎黎,甜嗎?」

  周黎:「……」

  他這是在問什麼?

  這絕對是一語雙關了吧。

  ……

  舞蹈的拍攝選了好幾個場景,因為是古風舞蹈,拍攝場地也都需選古色古香的。

  曲中的女兒正值芳華,待嫁的年紀,副歌中會出現母親想像中的女兒十里紅妝出嫁的場景,而此時的母親實則是在佛前乞求神明,保佑女兒的意中人能像自己一樣愛她,護她一生長樂無憂。

  這一段須在古剎拍攝,但本城的古剎日日都有許多香客,工作室一直約不到時間。

  除了晚上,但晚上顯然也不合適。

  顧蓉只好退而求其次,挑選那種看起來古意深厚的園林。

  可惜四五月正值旅遊旺季,也約不到時間。

  這個場景便一拖再拖,直到其他場景全部拍攝完成了,古剎園林還沒有著落。

  周黎見顧蓉心裡著急趕母親節,本想提議她綠布前拍,然後後期摳圖,可看顧蓉對這支舞真的是花了大心思,她又不敢提了,怕提出來反而惹顧蓉不開心。

  想了想,她在網上查了查冷門的景點,不拘於A城。

  果然,範圍一旦放大,選擇立刻就多了起來。

  最後周黎找到個相對較近的,坐飛機兩個小時就到。

  和顧蓉一說,顧蓉沒有意見,立刻聯繫團隊,恨不得當天就飛過去,最後訂了周五的機票。

  就這麼,要離開A城幾天,周黎去找沈照時和他說,沈照一怔:「怎麼沒聽你提起過?」

  周黎哭笑不得:「那我不是現在正在跟你提嗎?」

  沈照道:「我周五有個晚宴脫不開身,不能陪你去。」

  周黎也就是和他說一聲,根本沒想過要他陪著一起去。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跟著媽媽團隊一起去呢,他去做什麼?

  周黎:「不要你去。」

  話沒說完,沈照道:「你不要去了。」

  周黎一怔,沒好氣睨了他一眼:「照哥,要不要這麼幼稚啊?

  我可是女主。」

  「女主?」

  沈照沉吟著她的話,似笑非笑道,「那可就不是得和男主在一起嗎?」

  周黎:「……」

  竟無法反駁。

  周黎去扯他的袖子,正無奈想哄他兩句,沈照握住她的手,說:「就在這裡拍。」

  周黎一驚,轉瞬反應過來。

  她也是糊塗了,怎麼就沒想起來問沈照!財神爺這麼有錢,說不定自己就有私家園林呢?

  那她還去擠什麼旅遊景點啊?

  周黎一喜,雙眸亮晶晶地注視著他,問:「你有園林嗎?」

  「沒有。」

  沈照。

  周黎頓時失望地「哦」了一聲。

  這前後反差也太大了,沈照哭笑不得,摟著她的腰肢,故意說:「這麼喜歡園林啊?

  那我給你修一個。」

  「……」

  「就修個阿房宮吧,」他沉吟道,「藏嬌。」

  「……」

  周黎撇了撇嘴,嘟囔道:「沒文化,什麼阿房宮藏嬌啊,那叫金屋,金屋藏嬌。」

  沈照笑凝著她,一本正經說:「金屋藏嬌可不行,太不吉利了,我這輩子還想著和黎黎且以深情共白呢。」

  願有歲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頭。

  周黎瞅了他一眼,壓著微微翹起的唇角,不讓他太得意。

  「我幫你約。」

  沈照去打了個電話,沒多久回來,告訴周黎約到了。

  本城香火最旺的古剎將在下周一閉寺修繕一天。

  周黎既吃驚又不吃驚。

  想想她小時候,這種程度的特權也是有的,但平平無奇這麼多年,習慣平凡了,陡然多出這麼多自由,倒是有些不習慣。

  她心中頗為不安:「這臨時閉寺修繕,會不會麻煩到別人?」

  沈照抱著她,笑:「我不是別人。」

  「……」

  他眨了下眼睛,說:「我是你的打工人,有事打工人服其勞,你還擔心麻煩到我,你這老闆做得還挺客氣。」

  「……」

  行吧,那她就心安理得消受了。

  正這麼想,男人話鋒一轉,在她耳邊低聲問:「那黎黎,你偶爾是不是也該心疼心疼你的打工人?」

  周黎臉一熱。

  她還不夠心疼他啊?

  她現在都怕他縱那啥過度了。

  她紅著臉睨他:「照哥,你懂不懂養生啊?」

  男人聞言,做出一臉疑惑地樣子:「什麼養生?」

  他一臉清心寡欲,略顯無奈地看著她:「黎黎,你想到哪裡去了?

  我只是想讓你陪我出席周五的晚宴。」

  周黎:「……」

  這反手甩鍋,這個人做得是真的絕!

  就這,還想讓她陪他出席晚宴呢?

  那種觥籌交錯的場合,她從小出席到大,見慣各種寒暄應酬,原也沒什麼,只是經過這許多年的落差,心境自然要複雜許多。

  沈照應酬不少,但想來也知道她,所以從不開口跟她提。

  除了西山雲頂暖房宴那一次,她自己撞上去。

  現在他忽然開口,周黎想了想,還是沒有一口回絕,輕聲問:「你想我去嗎?」

  「想。」

  沈照點下頭,說,「我在國外念書時運氣還算不錯,遇見個伯樂,他當天會攜夫人出席。」

  周黎一聽就明白了。

  沈照從小親情淡薄,連沈蘊和周雯茵,他都未曾有過帶著她鄭重相見的打算,難得提出,想來那對夫婦在他心中有著比較重要的地位。

  她點頭:「好。」

  沈照眉眼一揚,就低頭親了她一口。

  周黎抿著唇笑,又聽他道:「對了。」

  周黎:「什麼?」

  他盯著她,若有所思道:「跟你好之前,我養了整整二十七年的生。」

  周黎:「……」

  她就知道。

  沈照:「所以比起養生,我覺得你更應該操心我是不是——」

  雖然知道這人嘴裡說不出什麼好話,但他說到一半不說了,故意吊人胃口,她還是忍不住出聲,問了一句:「什麼?」

  他嘴角噙著笑,盯著她,一字字道:「餓,壞,了。」

  周黎:「……」

  ……

  沈照自小被塞到沈家,沈家破產後,又隨周雯茵出國。

  他年紀小小就到了國外,周雯茵又是那麼個瘋性子,他更在十九歲這么小的年紀碩士畢業,想想也大概能猜到他那些年是怎麼過來的。

  他會將遇見誰稱為運氣不錯,周黎自然就對那對從未蒙面的夫婦心生好感。

  後來她聽沈照打電話,說的英語,喊對方「Professor Brian」。

  布萊恩教授。

  周黎在網上搜了搜,美國最有名的一個布萊恩是S大商學院的教授,世界top級別的經濟學家,隨意一個頭銜出來,就是普通人一輩子無法望其項背的高度。

  沈照本碩都是在S大念的,周黎由此推測,布萊恩教授應該是沈照的老師。

  周五下午,沈照帶周黎去西山雲頂。

  兩人在一起時,沈照大多自己開車,用那臭流氓的話來說是,興之所至,調.情也方便。

  今天難得是江述開的車,車子在西山雲頂最裡面的一幢別墅前停下。

  周黎其實也只來過一次這裡,還是去年年底的時候,為了問鄭羽換回顧蓉的鐲子,知道她來這裡參加神秘大佬的暖房宴,跟過來的。

  只記得冬天的夜裡,呵氣成冰。

  別墅里燈火輝煌,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她孤注一擲地走進,卻在外面遇見了獨自風露立中宵的男人。

  周遭昏暗,他抬眼問她:「這才幾天沒見,又忘記我了?」

  明明也就半年前的事,卻恍如隔世。

  再來到這裡,心境已是截然不同。

  兩人走進,別墅里忙忙碌碌的阿姨們喊他「先生」,喊她「太太」。

  沈照神色自若地輕點了下頭,周黎卻有些不習慣,雖未表現出來,心裡總歸有些彆扭。

  怎麼就「太太」了呢?

  那不是還差幾個月嗎?

  沈照也沒說什麼,只是原本交握的手指動了動,有意無意摩挲著她手指上的鑽戒。

  周黎當然懂他的意思,他這是在提醒她,她已經答應了他的求婚。

  周黎好笑,忍不住瞧了他一眼。

  沈照又咬著字,笑著喊了一聲:「沈太太。」

  周黎無語。

  沈先生眼底笑意浮動,自言自語道:「這三個字怎麼就這麼好聽呢?」

  「……」

  他又道:「沈太太,不如讓他們先忙,我們上樓歇會兒?」

  不知怎的,沈照提起上樓,周黎又鬼使神差地想起上次在這裡的社死現場。

  當時鄭羽問她和沈照睡過了嗎?

  她嘴欠說,快了。

  一轉頭看到沈照站在身後,當場社死。

  後來她躲進洗手間,滿心以為滿血復活了,結果剛出來,又聽見鄭羽和另一個女人的對話,說她和沈照一塊兒消失好久了,這會兒估計是已經迫不及待上樓——睡了。

  所以沈照再提上樓,她就有些尷尬。

  沈照倒是不知道還有這茬,見她沒動,想到什麼,笑道:「放心,知道你怕甲醛,這房子除過好幾次甲醛了。」

  周黎回過神來,打消了自己腦子裡不怎麼純潔的畫面,握住他的手,兩人一起上樓。

  這別墅占地極廣,疏闊大氣。

  樓下是宴會廳,二樓有一個書房,書房推門出去是一個露台,一棵桂花樹剛好到露台的高度。

  有風拂過,帶起細碎的淡黃色花瓣落下,飄飄渺渺。

  周黎忍不住一怔,這才4月,怎麼就有桂花了?

  推開落地門,一陣淺淺淡淡的桂花香氣拂入鼻中,若有似無。

  仔細一看,地上竟真是桂花的花瓣。

  花瓣小,顏色也淡。

  沈照走在她身後,笑說:「這是四季桂花,花開四季。」

  周黎轉頭,說:「可是只有九月的花最好,香氣也最馥郁。」

  沈照:「還真以為我是為了賞桂花呢?」

  周黎樂了:「你不賞桂花,你種它幹嘛?」

  沈照笑凝著她:「我在復刻我們當年的時光。」

  周黎對上他的視線,想起當年周家的宅子。

  那時她臥室旁邊有一個小書房,推窗出去就是這麼個露台,樓下一棵桂花樹剛好長到露台的高度。

  他來到她身邊時是九月,滿城桂香的月份,外面的桂花開得正好,每逢風起,淺淡的黃色花瓣簌簌落下,帶來一陣陣馥郁的花香。

  他們就坐在書桌前,有時候她低頭寫卷子,他就支肘在一旁看著她,午後的時光浸染著令人著迷的桂花香。

  他從來不是愛花花草草的性格,可是從此以後,他對桂花再無抵抗力。

  就像她。

  本是一身冷硬,遇見她,自此潰不成軍,束手就擒。

  周黎凝視著他漆黑深湛的眸子,忽然就懂得了他所有的從未言說。

  她拉著他的手,與他四目相對。

  又一陣微風拂來,帶起縹緲的桂香,她驀地踮起腳尖,主動湊到他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男人的身體微震。

  周黎退開,仰頭對他說:「桂花的香氣是帶著甜味兒的,像是裹著一層薄薄的糖霜。」

  周黎眉眼一彎,笑問:「甜嗎?」

  男人幽黑的眸子深深凝視著她,下一秒,他抬臂,無聲將她攬進了自己的懷裡。

  「甜。」

  周黎含笑依偎在他的懷裡,耳邊是風拂過的聲音,帶來男人低沉的輕喃。

  她竟不知哪個更輕更柔。

  ……

  沈照如今住在墨香苑,東西大多在那邊。

  這別墅本就大,這樣一來,更顯空蕩。

  倒是書房裡還像個樣子,放了不少的書。

  原以為都是金融類的書,隔行如隔山,周黎目光一掃而過,卻發現順手的那一排里放滿了文學和哲學類書籍,英文的是原版,其他語種的就是漢譯版,像是彼特拉克的《歌集》。

  她倒是驚訝,看向沈照:「想不到照哥忙著賺錢,文學素養倒是沒落下。」

  沈照笑道:「早年間非常沒自信,生怕見了你沒有共同話題,聊不下去。」

  周黎才不信他呢,照哥怎麼會聊不下去?

  只要照哥想,他能「撩」出個一百零八式來好麼!

  再說兩人在一塊兒以後,也沒見他跟她談詩詞歌賦人生哲學啊,還不是個流氓。

  最多就是個假裝自己有文化的流氓。

  周黎撇撇嘴,隨手從書架里抽出一本《歌集》,一面道:「那照哥知不知道,彼特拉克23歲那年遇見蘿拉,此後20年為她寫了366首情詩,就是這本……」

  她隨手翻著,話沒說完,書里的夾頁掉落出來。

  她一怔,正要彎身去撿,男人動作更快,先她一步撿了起來,周黎晃眼一看,只見到上面墨色的筆跡,似寫著一行一行的英文單詞。

  沈照笑著收好,對上周黎的視線,倒也坦誠:「這可不能給你看。」

  周黎看著他,心頭微微一動:「該不會……這是你寫的詩吧?」

  沈照挑眉,卻沒否認。

  周黎震驚了,盯著他,半晌,憋出一句:「我,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如假包換的臭流氓,沒想你竟是個不折不扣的文化人!」

  沈照:「……」

  「那可是十四行詩啊……」周黎喃喃道,「我都不會寫,你竟然會寫!」

  那絕對是非看不可了,周黎這回不依他了,就去搶他手上的紙張。

  沈照也不知道是逗她還是真不想給她看,就仗著身高優勢,來回換著手地舉高。

  周黎就墊著腳尖,圍著他轉。

  最後周黎轉累了,他倒是笑得愉悅極了,眸子裡都是笑意,眸光璀璨,像星河閃爍。

  周黎瞪他,可真是又氣又不甘心,忽然就不管不顧地一蹦,跳到了他身上去。

  她雙手都沒抱他的脖子,只用雙腿圈著他的腰,將那頁紙拿在手裡,耀武揚威似的垂眸睨著他。

  她這樣胡鬧,沈照可不敢掉以輕心,只得雙手小心抱著她,哭笑不得:「你對我可真是有辦法啊。」

  周黎就彎著唇笑,篤定他不敢鬆手讓她掉下去,她像是炫耀戰利品似的,拿著那張紙在他眼前晃了一圈,這才慢條斯理地打開。

  「讓我來看看你寫的什麼。」

  沈照無奈地阻止:「別看。」

  周黎問:「為什麼不看?」

  「會社死。」

  沈照沖她眨了下眼睛,「社死的感覺,黎黎知道吧?」

  周黎:「……」

  作為日常奔赴在社死第一線的周黎黎,她可太知道了好麼。

  沈照:「黎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周黎:「……」

  周黎抿了抿唇,輕哼:「原來你這不是寫給我的啊。」

  沈照輕哂:「除了你,我還能寫給誰?」

  周黎立刻抓住邏輯要害了,理直氣壯問:「那寫給我的我為什麼不能看?」

  沈照無奈一嘆,坦白道:「寫來也不是給你看的,這玩意兒主要是以備不時之需。」

  「以備不時之需?」

  周黎茫然地看著他。

  沈照見她這滿臉無辜的模樣,真是又氣又無奈:「果然……又是在胡說八道。」

  「胡說八道?」

  周黎眨了下眼睛。

  沈照將她放到地上,從她手裡重新收回那張紙,夾回書里,放到書架。

  這才不疾不徐回身,問她:「還記不記得你是怎麼拒絕別人告白的?」

  他這麼一問,周黎總算想起來了。

  視線落回那本《歌集》,她的眼睛漸漸清明起來。

  那年她十八歲,剛考上A大。

  那年A大的軍訓安排在部隊,那個夏天格外的熱。

  周黎現在回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扛過那半個月的。

  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在太陽底下暴曬,最慘的是,她被這麼暴曬了半個月,好幾個同學前赴後繼地暈了過去,第二天可以不用來,她竟然半點兒反應都沒有,直挺挺就扛到了最後。

  她至今覺得,她在那半個月軍訓里的表現,著實愧對她「周公主」的名號。

  結束那天有匯報演出,晚上還有個文藝演出。

  夏天的夜裡褪了暑氣,幾個學院聯合,新生們圍坐在地上,演出安靜的空隙,隱約能聽見遠處蟬鳴和蛙叫的聲音。

  大一的新生正是熱情洋溢的時候,同學們積極踴躍地上去表演,或是跳舞,或是唱歌,或是秀個樂器。

  外語學院的女孩子給外界的感覺都是好看而多才多藝的,周黎她們班果然不負眾望,女生一個接一個上去,最後只剩下了居湉湉和周黎。

  那天正好兩人也坐在一起,居湉湉見大家都有拿得出手的才藝,有些為難:「可我的特長是跑步,我總不能現場表演一個100米衝刺跑吧。」

  居湉湉問周黎:「黎黎,你的特長是什麼?」

  周黎累半個月了,當下只想原地躺平睡覺,她打了個哈欠,懨懨欲睡地說:「睡覺。」

  「哈?」

  「我可以現場表演一個三秒入睡。」

  「……」

  「持續時間16小時。」

  「……」

  最後,因為場地無法讓兩人充分展示特長,這兩人愣是沒上台去表演。

  周黎坐的位置靠樹,她又厚著臉皮往旁邊挪了挪,最後獨自一人霸占了樹幹,私下裡給居湉湉表演了一個三秒入睡。

  持續時間直至演出結束。

  結束後,居湉湉搖醒她。

  周黎迷迷糊糊睜開眼看了眼,天還黑著,睏倦地哼哼了一聲,又重新閉上了眼睛。

  居湉湉簡直震驚了,正要重新叫醒她,一名高高瘦瘦的男生走了過來。

  男生是經濟學院的,名字叫齊斯年,因長相帥氣,開學時還作為新生代表做了開學演講,一時成為他們這屆的風雲人物,幾乎是女生夜談會必定會提起的一個人。

  居湉湉和周黎入學後被分到同一個宿舍,軍訓這段時間也見過齊斯年幾次,知道他是周黎的高中校友,同校不同班,後來一起考上了A大。

  周黎在外語學院,齊斯年在經濟學院。

  趕巧兩個院在一起軍訓,又一起完成了今晚的文藝演出。

  這似是人為又有命定的緣分,真是讓人想不多想都難。

  這半月來,大家私下裡都在說,周黎和齊斯年是一對。

  見齊斯年走來,居湉湉又用力搖了搖周黎:「黎黎,醒醒,結束了。」

  周黎累得渾身沒半點力氣,眼皮就像是被人用膠水粘在了一起似的,根本撐不開,哼哼了兩聲。

  居湉湉無奈,輕輕擰了她一下,湊在她耳邊,以方圓兩米以內的人都能聽見的「氣音」喊道:「周黎,你心上人來看你了!」

  像是被什麼激了一下,前一秒還睡得昏天暗地的周黎猛地一下睜開了眼睛。

  一雙眸子帶著剛剛從睡夢裡掙脫的脆弱,茫然地在黑暗裡逡巡。

  然而身邊只有居湉湉和齊斯年,不遠處,同學們在不甚明亮的路燈里散開。

  再遠,光暈像是一層薄霧,籠著黑夜,夢一般的不真切。

  莫名而來的失落席捲全身,周黎閉了閉眼,卻再無睡意。

  她垂眸站起來。

  十八.九歲的少男少女,最是愛起鬨的時候。

  居湉湉剛剛那一句「心上人」,周圍好多同學都聽見了,此時,眾人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流轉,曖昧著不懷好意。

  周黎心裡藏著自己的小失落,一時沒察覺,齊斯年卻像是被這些目光鼓舞了一般,提起一口氣,就當眾喊住了她:「周黎。」

  周黎抬頭,疲憊地看向他:「什麼?」

  年少的男孩子沖她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當眾表白:「我喜歡你,你能做我女朋友嗎?」

  周黎當場愣住。

  遠不及被喊醒那一剎那的悸動,她平靜且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她沒出聲,但少男少女的感覺是最靈敏的。

  齊斯年的臉色頓時白了白,他仿佛從周黎的眼睛裡看到了三個問號。

  周黎:嗯?

  ?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這世上比直白的拒絕更加傷人的是,無辜的茫然。

  那代表著,她是真的一點都沒有感覺到。

  高中時期的示好,這半個月來的曖昧,原來都只是他一個人的示好和暗示。

  原來周黎一點點都沒有感覺到。

  可是這挫敗又更加激起了男孩子倔強的勝負欲,他更緊地盯著周黎,又問了一遍:「可以嗎?」

  當著眾人的公開表白,自然就能得到圍觀人群的加持。

  有口哨聲和尖叫聲自四下傳來,還有女孩子激動的起鬨聲,此起彼伏——

  「答應他!答應他!」

  「周黎,快點答應齊斯年!」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嗷嗷嗷!」

  ……

  嘈雜持續了大約八.九秒,一道輕且篤定的嗓音響起。

  「抱歉。」

  周黎看著男孩子的眼睛,「我有喜歡的人了。」

  抱歉,我有喜歡的人了。

  寥寥數字,不輕不重,就仿佛一捧水澆落火苗,伴隨著「撲」的一聲,火驟然滅了。

  空氣里涌動的熱情和嘈雜剎那間湮滅,周遭於這一個瞬間陷入安靜。

  當熱鬧褪去,留下的就只有無限蔓延的尷尬,和仿佛看不到的弦在無限繃緊。

  周黎轉身離開。

  「周黎。」

  齊斯年輕聲喊住她。

  周黎腳步停了一下。

  齊斯年問:「我能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周黎背對著他,目光落在遠處的天幕。

  那夜的星空很好,滿天繁星,可只有一顆星星最為明亮,一閃一閃的,璀璨極了。

  她盯著那顆星星,眼前就不由浮現出一雙眼睛,也是這樣明亮,眼尾有顆小小的硃砂痣,大多數時候看起來很撩很妖,可偶爾,也會如赤子之心,純粹得讓人心疼。

  不合時宜地就陷入回憶,周黎微微失神,一時沒有回答。

  這於問她話的人而言實在尷尬,尤其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

  空氣又一次陷入詭異的安靜,齊斯年自己給自己遞了個話,他看著周黎的背影,又問了一句:「我認識嗎?」

  周黎回過神來。

  收回視線,她緩緩轉身,看著面前乾淨的少年,又看了看周圍圍觀的同學。

  默了默,她說:「你應該認識的。」

  齊斯年臉色更白了幾分。

  越是優秀的男孩子,往往越不能接受自己不如別人。

  尤其是像齊斯年這樣樣貌、學業、家事樣樣優越的。

  他最不該的就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對她表白,畢竟廣為傳頌的浪漫難得一遇,生活中更常見的其實是——原地翻車的社死現場。

  周黎面對著齊斯年,本著人道主義精神,她說:「他叫彼特拉克,你應該聽說過他,他和但丁、薄伽丘並稱為文藝復興三傑。」

  齊斯年:「……」

  圍觀人群:「……」

  好好的一出虐戀情深陡然急轉直下,變成了一出沙雕劇,觀眾無法接受,齊斯年更加無法接受。

  原本落寞的臉變得哭笑不得,他嘴巴張了張,一時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字眼來表達自己此時的一言難盡。

  倒是周黎再一次本著人道主義精神替他開了口:「我知道,你想說這都是作古的人了,我喜歡他沒結果的,對不對?」

  這話一出,頓時讓周圍懷疑周黎精神狀態的同學們暗暗鬆了口氣。

  周黎攤攤手:「但道理是一樣的。」

  齊斯年:「什麼道理?」

  「彼特拉克23歲遇見蘿拉,此後20年為她寫了366首十四行情詩。」

  周黎頓了頓,緩緩道:「所以我希望喜歡我的男孩子,他也會寫366首十四行詩呢。」

  齊斯年:「……」

  居湉湉:「……」

  其餘眾人:「……」

  就這樣,周黎出於人道主義精神,以一己之力挽救追求者於社死邊緣,結果導致自己一夜成名,此後四年再無人問津。

  那四年裡,但凡有人被她美貌所惑,妄想衝上前去,必定會有另一人將其拉住——哥們兒,會寫十四行詩嗎?

  366首那種。

  ……

  後來,周黎大二那年,沈照忽然有一天以一句【謝謝,不靠臉吃飯很多年了】火出圈,居湉湉還頗為不憤。

  她對周黎說:「這句話憑什麼火?

  要火也該是你那句先火。」

  周黎不解:「我哪句?」

  居湉湉憤憤道:「你那句——【我希望喜歡我的男孩子,他會寫366首十四行詩呢。

  】」

  周黎:「……」

  再後來,居湉湉知道了沈照和周黎是一對,她表示——

  絕配!

  ……

  憶及往事,周黎也是哭笑不得。

  尤其,沈照還打趣她:「黎黎還挺有人道主義精神。」

  周黎捂臉:「當時剛演出完,四周都是同學,還有老師和教官,那麼多人看著。

  我要是直接拒絕,說我喜歡別人或者就只是不喜歡他,那他得多難堪啊?

  倒不如就讓別人以為是我奇葩好了,反正我也不想談戀愛,也不想再遇見一次這種尷尬的告白。」

  沈照拉下她的手,微微彎身,對視著她的眼睛,含笑問:「黎黎為什麼不想談戀愛?」

  周黎瞪他。

  這個人,明明知道還要問……

  就是想讓她親口說出,她心裡一直有他。

  她偏不如他願,閉著嘴巴沒吭聲,他就不依不饒地盯著她,臉上的笑看起來好整以暇,格外有耐心。

  周黎臉漸漸脹紅,驀地想起來什麼,當下反問:「你怎麼會知道這事?」

  說完她又反應過來,嘟囔道:「竇楠告訴你的吧?」

  沈照輕笑了一聲:「我不用別人告訴我,我當時就在你身邊。」

  周黎猛地睜大了眸子,不敢置信地看著他:「怎麼會?

  我都沒有看到你!」

  「你忙著看星星,自然看不到我。」

  「……」

  連她看星星都知道,周黎是真的相信他在了,想想又覺得很不可思議:「你不是只有在我生日的時候才會來嗎?」

  男人垂眸瞧著她,似笑非笑:「那你可是高估我了。」

  周黎眨了下眼睛:「哈?」

  「我心沒你想的那麼大。」

  「……」

  「這些年,每當我地位不穩的時候,我都會連夜趕來。」

  「……」

  「趕來掐了你的爛桃花。」

  「……」

  周黎哭笑不得:「哪有爛桃花。」

  沈照含笑盯著她,從善如流地點頭:「是,都被你自己掐了。」

  周黎:「……」

  周黎沉默了片刻,抬眸瞅著他,輕聲道:「那你眼睜睜看著別的男生向我表白,你心裡得多難受啊。」

  沈照沒有否認,注視著她,眼裡還有著久遠的無力的痛感。

  忽地,他將周黎攬進自己懷裡,頭輕輕靠在她的肩上,嗓音含著沙啞的自嘲:「是挺難受的,眼睜睜看著全世界的男人都有資格站在你面前說喜歡你,只有我沒有。

  我成了被命運拋在最底下的那一個,不知道哪一個下一秒,你就會對別的男人點頭,然後,我此生再無希望。」

  全世界的男人都有資格站在你面前說喜歡你,只有我沒有。

  我成了被命運拋在最底下的那一個,不知道哪一個下一秒,你就會對別的男人點頭,然後,我此生再無希望。

  明明是平靜無波、語調舒緩,一字字落下,卻仿佛有針扎在心口。

  周黎只覺心尖兒蔓延出綿長的疼痛,無能為力,沒有盡頭,甚至發不出聲。

  她只能用力抱緊男人的腰,無聲依偎在他懷裡。

  片刻的沉凝後,耳邊又傳來他一聲忍俊不禁:「不過一聽你開口,我就知道,我安全了。」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