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失散的弟弟
我與阿諾停在了沁竹院前。思兔閱讀
阿諾拉拉我的手:「你帶我來這裡幹嗎?難道現在要進去看丞相夫人?」
我真是不知該如何開口,難道要一臉笑容地對他說:嘿阿諾,我就是你口中那個「未來的丞相夫人」哦。
還不如讓我去死。
我正思索該如何向他解釋此事,玉瓏就從院裡走了出來,訝異地說:「花開,你站在這裡做什麼?我替你端了燕窩,趕緊進去趁熱喝了。」看到我與阿諾牽著的手時愣了下,花容失色地說,「這不是少爺房裡的阿諾嗎?怎麼會和你在一起?」
她連忙上前分開我倆的手:「男女授受不親,成何體統!」
阿諾卻不依不饒纏了上來,繼續拉著我的手說:「我與花開都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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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瓏不理,又將手掰開,問:「花開,你和他認識?」
我點頭:「阿諾是我師弟。」
玉瓏微微訝異,隨即又恢復正色:「師弟也不能這樣。」
「為什麼不能?」阿諾從背後抱住我的腰,露出一個腦袋看著她,「我與花開認識三年了,」又頓了下,「不對,現在是四年了。這四年裡我和她都是這樣的!」
玉瓏哭笑不得:「花開,你們這個樣子被主子看到了可怎麼辦?」
我示意阿諾乖乖站好,說:「他不過是個孩子。」
「瞧他這樣子,應該也有十一二歲了吧?」
「我今年十二!」阿諾驕傲地說。
「那不就是了。」玉瓏嘆了口氣,「再過幾年可就不是小孩子了。」
我無意再糾纏這個話題:「好了,進去吧。」
阿諾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疑惑地問:「花開,你進去幹嗎?」
玉瓏說:「自然是因為她住在這裡。」
阿諾愣住,接著紅了眼眶:「莫非、莫非你就是未來的丞相夫人?」
我現在連殺了周卿言的心都有:「不是。」
「你騙人!」阿諾甩開我的手,十分委屈地說,「錦瑟拋下我跟師兄走了,現在連你也要扔下我!」
玉瓏接口:「花開不過是你的師姐而已,總有一天要嫁給別人。」
阿諾聞言更為傷心:「你們一個個都要嫁人,都要扔下我,都是壞人!」
「阿諾,」我沉下臉,「不要胡鬧。」
他見我不悅,這才收斂,扁嘴說:「還不許我傷心。」
「別站在門口了,有什麼話進裡面說。」玉瓏叫我們進去,「他臉怎麼腫了?」
「被周子逸打的。」
「子逸少爺?」玉瓏眉頭蹙起,「阿諾與他起衝突了嗎?」
「我剛才出去時見周子逸打阿諾,阿諾氣不過還了一巴掌,他再想打阿諾時我攔了下來。」
玉瓏眉頭蹙得更緊:「阿諾還手了?」
「嗯。」
「稍等。」玉瓏進屋拿了藥膏,替阿諾腫起的半邊臉擦藥,「恐怕子逸少爺不會輕易放過阿諾,前次有個小廝被打時還了手,結果少爺叫人將他打成骨折扔了出去,等主子派人去找時,那少年早已沒了蹤影。」
我問:「周子逸這樣,周卿言難道不管嗎?」
她嘆了口氣:「主子倒想管,可平日事情那麼忙,哪裡能顧得上。等到發現時一般都會懲罰他,子逸少爺每次都信誓旦旦地保證要改,背地裡卻一點都沒變,但到主子面前時,又一副乖巧聽話的樣子,主子拿他沒辦法,只好隨他去了。」
這樣說來,周子逸養成現在這副囂張模樣,周卿言「功不可沒」。
正在這時,周子逸領著周卿言從門外走進,一手指向阿諾,抽抽噎噎地說:「哥哥,就是他!」
我見到他時心中的厭惡情緒直線上升。方才他離開時,不過左臉被阿諾扇了一巴掌,現在帶著周卿言來,左右臉頰卻高高腫起,一看就是大力被扇的結果。
這人竟然惡毒到痛打自己來嫁禍於阿諾。
阿諾見他們來時早已害怕地躲到我身後,不敢面對周卿言。
周卿言的視線緩緩停留在阿諾與我牽著的手上:「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笑了一聲,說:「子逸少爺,你臉怎麼了?」
周子逸往前一步,冷笑說:「別裝了,還不是你身後那個小相好給打的!」
小相好?他到底從哪裡學到的這些粗俗的字眼?「我倒不知阿諾何時成了我的相好。」
「瞧你們倆牽著那手,不是相好是什麼!」
我根本懶得看他,對周卿言說:「方才我在路上看到周子逸在罵阿諾,後來伸手打了阿諾一巴掌,阿諾氣不過就回了一巴掌,只是不知他現在為何成了被狂扇十幾巴掌的模樣。」
周卿言臉上喜怒難辨:「還有呢?」
「他再想打阿諾時,我上前阻止了。」
周卿言笑了一聲,神情有些不悅:「看不出你還這麼熱心腸。」
我冷冷地說:「至少沒冷血到看到師弟被打還能無視的地步。」
他微微挑眉:「你叫他出來。」
阿諾聞言扯了扯我的衣服,表示自己不想出去。
周子逸大聲喝道:「叫你出來沒聽到嗎?」
我橫了他一眼,背過身對阿諾說:「出來吧,有我在。」
阿諾這才怯怯地出來,有些害怕地看著周卿言。
周卿言表情一愣,怔怔地看著他,說:「你再走近些。」
阿諾看了我一眼,得到我的鼓勵後走到他身前,低頭喏喏地說:「丞相大人好。」
「抬頭。」
阿諾乖乖抬頭。
周卿言仔細看著阿諾的臉,不知不覺竟出了神。周子逸見狀眼中閃過不悅和算計,假意說:「哥哥,這事情我不追究了,你叫她將阿諾還給我,阿諾是我最喜歡的小廝呢。」
阿諾到他手裡,還有好日子可言?
阿諾連連退了幾步,跑到我身側拉著我的衣袖:「花開,我要留在你身邊。」
我還未開口要人,便見周卿言邪氣一笑,問:「你想要他留在身邊?」
我點頭,這是自然。
他黑眸微閃,不知在想些什麼:「你跟我過來。」
我不知他打的什麼主意,跟他走遠了些,問:「怎麼說?」
「你想要他,可以。」他唇瓣勾起,眼中漾著絲絲笑意,「不過你今晚得來我房裡。」
這樣的情況自然不會發生在我與他身上,一方面是我知他不是貪圖美色之人,一方面則因為我也不是嬌弱不堪的女子。
我乾脆利落地點頭:「好。」
他倒驚訝了下,笑說:「好,夜裡見。」
我說:「阿諾是不是可以跟著我了?」
「當然。」
敲定事情後,周卿言便叫周子逸一同離開,周子逸雖不滿,卻不敢當他的面放肆,只在臨走前不懷好意地看了我們一眼,一副這事情還沒完的模樣。玉瓏見狀嘆了口氣,說:「這下可好,剛回來沒多久就和子逸少爺結了仇。」
我說:「沒想到周卿言是會寵溺弟弟的人。」
「我第一次見時也很驚訝,主子不像是這種人,況且子逸少爺根本不是主子的親生弟弟。」玉瓏說,「但主子要對他好,我們做下人的也不好說,順著他的意思來就是了。」
這樣寵他,到最後吃苦的還是他自己,真不知周卿言是真心疼他還是另有其意。
玉瓏幫著將阿諾的東西從原先住的地方搬進了沁竹院,總算不用再活在周子逸的臉色下,再加上遇見了我,他可謂是異常高興。
「花開,我來的時候見路上好熱鬧,若不是我沒錢,真想好好逛上一逛。」
「改日我帶你去。」
「花開,我聽別人說醉仙樓的叫花雞可好吃了,若不是我沒錢,真想去點個十隻。」
「改日我帶你去。」
「花開,我……我想錦瑟了。」
這句話,我接不出「改日我帶你去找」,只因我也不知錦瑟現在何處。那日見面,我只知池郁帶著錦瑟上了京城,但到底是京城的哪裡卻不知。若真存心去找,恐怕也不簡單,畢竟京城這麼大,想要找兩個人談何容易?
「花開,」阿諾扯扯我的袖子,「你怎麼不說話?」
我回過神,說:「阿諾,我也不知道錦瑟在哪裡。」
他垂下眼,好不低落:「其實不知道也好,我離開時師母說過三師兄是帶她回去定親的,現在說不定他們已經成親了。」
阿諾說得何嘗不是實話,他再喜歡錦瑟又如何,錦瑟終歸要和池郁定親,要和他成親。
所以我對池郁,真的不用再惦記,只是心裡某個地方還是隱隱抽痛了下,不知是遺憾以前那些美好的回憶,還是感嘆一段愛戀就這樣逝去。
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如此難受。
阿諾許久未見淘淘與小白,陪我一起跟它們玩了好久,不住感嘆它們比上次胖了足足一倍,對此玉瓏十分驕傲,畢竟我不在的時候都由她代為照顧,它們胖了,自然是玉瓏養得好。
吃過晚飯後阿諾在我房裡玩了一會兒,不久便被玉瓏趕回了房間,嘴裡念叨「雖是孩子卻也不能這樣在姑娘家的房間裡待著」,再往後便是如常洗漱與休息,白日裡的糾紛都在黑夜裡歸於平靜。
今晚我自然不能一覺睡到天亮。
大街上更夫打了二更,我便從床上爬起,穿好衣服後走了出去。周卿言的園子並不難找,就在沁竹院的隔壁。院門口守著馬力與另一名壯年男子,見到我時微微頷首打了招呼,便帶著我往裡進。
馬力輕輕敲門,說:「主子,沈姑娘來了。」
屋內周卿言說:「進來。」
馬力替我推開了門,示意我進去,待我進去後帶上門離去。我打量了房間,靠牆的柜子上放著滿滿的書籍與書卷,明顯是他的書房。
紅木書桌上堆著一摞摞的文書,每摞疊得都有半個阿諾那樣高,周卿言就躲在文書的後面,專注地看著手中信件,俊美臉龐在溫暖的燭光下異常柔和。
他眼都未抬,淡淡地說:「愣著幹嗎,還不替我磨墨。」
我上前磨起了墨,看他迅速看完手中信件,拿起毛筆蘸墨書寫,洋洋灑灑寫了幾乎多於信件本身的文字。寫完後將信件攤平放在一邊,又從上面拿出一封拆開閱讀,再蘸墨,再書寫,再攤開,將上一封已乾的信件疊好放回信封。
他一直重複著以上幾個步驟,看信——提筆——回復——攤平——疊書信,其間我與他都沒有說話,氣氛雖然沉默卻不會尷尬,意外地讓人覺得平和。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放下手中毛筆,說:「替我倒杯茶來。」
我倒了茶水,卻沒遞到他手上:「茶水涼了,我叫人換壺熱的。」
他半合著眼,說:「嗯。」
我出去請馬力換壺熱水,回來時見他單手支著額頭閉眼小憩,玉般白淨的臉龐上滿是疲憊。我輕手輕腳地關門,他卻還是被吵到,說:「你過來。」
我走到他身邊,他指了指脖子,說:「替我揉揉。」
我看了眼絲毫未曾減少的書件,一手按上他的脖子:「這麼多?」
他眯著眼:「嗯。」
當丞相原來有這麼多事情要辦?
他似乎知道我心裡所想,指著一疊摺子,說:「這是大臣們給皇上的奏摺,皇上等我看過以後給他意見。」又指向另一疊書信,「那是近幾個月國內大大小小災患的匯報,」再指向另一疊文書,「這個是大臣們向我推薦的優秀人才,等我看過以後向皇上引薦。」
我不禁有些佩服,果然做不一樣的事拿不一樣的工錢,他的事情比我的累多了。
門外馬力已將熱水送來,我替他倒了杯茶,他喝下幾口後舒服地眯起眼,說:「你可還記得我曾說過自己有個弟弟?」
我點頭:「嗯。」就是那日與楊呈壁比誰更慘時說過的弟弟。
「我當真有個弟弟,比我小十二歲。」他一手拿著杯子,任由熱氣朦朧了雙眸,「我父親與母親生他時已是老年得子,喜悅之情自然不在話下,我那時已有十二,雖然對突然多出一個弟弟還不習慣,但只要父親和母親喜歡,我便開心。」
他突然看向我,笑了下,說:「這是我第一次與你說起他們。」
我不知該說什麼,只好再次點頭:「嗯。」
「我母親是京城有名的望族千金,那時父親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士兵,他們由一段英雄救美的故事相識繼而相愛,即使我祖父祖母極力阻撓,母親還是堅持嫁給了父親。」他發自內心地笑了下,「然後便有了我。」
「父親十分爭氣,從一個士兵成為將軍,功績累累,與現在的傅大將軍旗鼓相當,哦,對了,他們當年是極好的戰友。」他沉默了下,「我弟弟剛出生第二年,父親便遭人嫉恨算計,先皇聽信讒言將父親定罪,本該滿門抄斬,在傅將軍的保全之下,我與弟弟幸得存命,只是永生不得入京,且被賣給他人世代為奴。」
我……我不知他竟有這樣的過去。
「我被賣入洛陽一家府里當工,三年後被傅將軍派來的人找到,贖回賣身契救了出來,而弟弟卻不知被轉到哪裡,失去了蹤影。」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滿臉淡然,眼裡卻有掩不住的失落,「自此我改了名字上京,與當今聖上結交,在傅將軍的幫助之下向聖上坦白了所有事,聖上英明,但礙於某些原因無法替我父親翻案,只勸我來日方長。我自知翻案不易,一心輔佐他處理朝中事務,一步步坐到了現在的位子。」
他看向我,說:「外人知我叫李青煜,其實我真名叫周卿言。」
我原以為周卿言只是他外出的化名,沒想到竟然是他的真名。
「我有能力之時,便派人去尋找弟弟,找了好幾年都沒有音信,三年前終於有了消息。原來弟弟輾轉被賣到了揚州一戶布商府里,當時與他一起進府的還有一名同齡少年。」他頓了下,「那人便是子逸。」
我聽到這裡不自覺皺起眉頭:「那你親生弟弟呢?」
他自嘲地笑了聲,說:「說來不巧,我到時他正因為做錯了事,被當時的管事打得昏死過去,管事怕鬧出人命,直接將他扔到了偏僻地方,回去只要說他逃跑了,便與他毫無瓜葛。」
我深知依他的性格不會輕易放過那名管事:「那名管事現在人呢?」
他似笑非笑地睨著我:「放心,他還好好地活著。」
我挑眉:「是嗎?」
「自然。」他說,「我替他張羅了好幾門貌美妾侍,供他們好吃好喝,生活無憂無慮。」
我誠實地說出心底想法:「你怎麼會對他這樣好?肯定在其他地方動了手腳。」
他眼神一動,滿意地笑說:「果然還是你懂我。」又雲淡風輕地說,「他娶了四房美妾,除去第三個每個都生下一子,我讓他們與孩子共享天倫之樂,只是滿月之時,孩子便被送走,然後原先恩恩愛愛的美妾整日哭鬧,恨他入骨。」他眼中閃過冷意,笑說,「雖然得子,卻一輩子無法團圓,如何?」
我不禁打了個冷戰,那人過錯在先,他這樣睚眥必報,雖然過激卻……卻叫我不能斥責。
若有人這樣對待阿諾,我肯定也會數倍奉還。
「至於子逸,」他將話題帶了回來,「你可知我為何對他這般寵溺?」
我搖頭,心底卻隱隱有個念頭浮起。
「子逸以為我不知,當日是他與弟弟起了爭執,跑到管事那裡告狀,才害得弟弟被打得昏死。」他笑笑,「我給他所有他想要的,讓他以為所有的東西都是屬於他的,對於一個其實一無所有的人來說,是否很美好?」
是,很美好,但當失去的時候也會最徹底地崩潰。
我沒有想錯,他根本不是真心對周子逸好,只是用捧殺的方式在毀滅他。
「當日欺負過他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周卿言緩緩地笑了起來,「我痛苦,必然要拉著他們一起下地獄。」
我只猶豫了一小會兒,便伸出手拍了拍他,說:「沒事了。」
他怔怔地看著我,繼而笑問:「你方才是在安慰我嗎?」
我點頭:「嗯。」
他拉起我的手,得寸進尺地將臉貼上:「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說。」
我毫不客氣地將手收回:「什麼事?」
「你的師弟,阿諾。」
阿諾?「怎麼?」
他仰起頭,黑眸亮光熠熠:「他長得……幾乎與我父親一模一樣。」
我聽到這話不禁睜大了雙眼:「阿諾?」與周卿言是兄弟?
他面上泛起笑容,說:「我不過猜想而已。」
「我完全無法將你和阿諾聯想在一起。」周卿言的長相屬於俊美至極但不顯陰柔的那種,而阿諾不過是普通的少年,甚至連俊俏都算不上,這樣的兩個人若真是親兄弟……還真叫我大吃一驚。「你弟弟身上可有任何相認的胎記或其他?」
他搖頭:「沒有。」
我思忖片刻,說:「不瞞你說,阿諾是我爹三年前在路上撿回來的,至於在何處遇上,他也沒有說清楚。」
他眼中閃過亮光:「此話當真?」
「自然。」我說,「而且撿回來時阿諾已經失去了記憶,根本無法得知他是什麼身份,遇上了什麼事情。」
他放在桌上的手掌緩緩握成拳頭,嘴裡卻心平氣和:「這樣的話,他更有可能是我弟弟。」
我雖相信他,卻還是忍不住問:「你當真確定他長得像你父親?」
他啼笑皆非:「你會記不清自己生父的長相嗎?」
我張了張口,無從解釋。
我確實記不清,因為我從未見過。
他見我臉色有異,長眸稍稍眯起:「我和你說了這麼多事,倒還不知你的身世。」
我自然知禮尚往來這個道理,畢竟他對我說了如此隱私和重要的事,相比之下,我那些事就顯得十分平常:「我從小在山上長大,錦瑟是我的妹妹。我爹門下一共有六名弟子,池郁是三師兄,阿諾則是最小的師弟。」
他沉默半晌,說:「你分明還有事情瞞著我。」
果然再細的表情也逃不出他的眼嗎?
「我,」我十分艱難地開口,卻試圖平淡地說出這句話,「我並不是他們的親生女兒。」
他眼神一凜,神情十分嚴肅:「你並不是你爹娘的親生女兒?」
我知他會驚訝此事,卻不知為何如此嚴肅:「嗯。」
「那你妹妹錦瑟?」
「錦瑟是爹娘的親生女兒。」
他不再說話,俊臉一片沉思,接著說:「這事你可有告訴池郁?」
「不曾。」我再遲鈍也知道他的話有其他意思,問,「你這樣問是什麼意思?」
他卻立刻神情自若,意味深長地笑說:「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我知以他的性子,不想說的話不論我如何問都不會說,只好作罷,說:「你可有想好如何與阿諾相認?如果他真是你弟弟的話。」
他沉吟半晌,說:「我本想找那個管家來認,但仔細想想,他就算認出來了也不一定會說。」
他若承認阿諾就是當年被打的孩童,以後的日子恐怕就難過了。「那周子逸呢?你說他可有認出阿諾?」
「極有可能。」他,「只不過……」
「即使他認出來,也會和管家一樣不會承認,或者還會加害於阿諾,是嗎?」就像今日一般,暗地裡整治阿諾。
「嗯。」他一手撫上太陽穴,合眼說,「今日他帶我去本想叫我整治阿諾,以為我與他六年不見不會再有印象,卻不知我雖對阿諾幼時的長相已經記憶模糊,但長大後的模樣卻記憶猶新。」
「那豈不是沒有任何辦法確定阿諾的身份?」
「有。」他問,「你可還記得戚夢瑤的迷魂術?」
我點頭:「記得。」難不成他想……
「正是。」他道破我心中所想,「迷魂術雖然十年前早已被先帝下令禁止,但其實先帝暗地裡培養了幾名迷魂術高手,如今這幾人正替當今聖上做事。」
「你想叫他們對阿諾施展迷魂術?」
「雖說是迷魂術,其實早已改良,不過是誘導他人說出一些不想說或者已經忘記的事情而已。」
「阿諾不過才十二歲,這樣做有風險嗎?」
「若有異狀,我肯定叫他們立刻停住。」
我思索許久,說:「阿諾如果有什麼事情,我肯定不會放過你。」
他聞言微微一笑,說:「還有什麼比你拒絕我的情意更為糟糕?」
我裝作沒聽到他的話,說:「四更了,我要回去睡覺。」
他伸手揉了揉脖子,帶點羨慕地說:「去吧,我還得繼續。」
我看了看堆積如山的信件:「你還要繼續?」
「嗯。」他唇邊含笑,懶洋洋地說,「還是說你要陪我一起?」
我在心底翻了個白眼,這人還真是越來越無賴:「我走了。」
「慢著。」他慢吞吞地拿了封信件拆開,說,「明日陪我出去一趟,我下早朝後會來府里接你。」
我愣了下,立即說:「好。」總算不讓我待在他這裡吃閒飯了。
在他房裡接受了如此多的信息,導致我回去之後輾轉難眠,腦中浮現的都是他聽到我不是親生時的那個表情,更何況他還問了錦瑟與池郁的事情,叫我心底大大懷疑了起來。
他到底知道了什麼事?
只是我這般想也想不出結果,在渾渾噩噩中不安地睡了過去,直到第二日一早阿諾敲門才將我吵醒。
「花開,花開!」阿諾的聲音如同早起的鳥兒那般清脆有力,「起床了!」
我頂著沉重的腦袋從床上爬起,慢吞吞地穿好衣服:「來了。」
待我打開門時,對上的就是他神采奕奕的笑臉:「花開,起床練功了!」
我揉了揉眼:「阿諾,我還想再睡一會兒。」十二歲的少年果然精力充沛。
他瞪大雙眼:「花開,你臉怎麼是黑的?」
我瞥了他一眼,轉身走回屋裡:「沒事。」
他比我更早一步坐上凳子,一手托著下巴一手敲著桌子:「該不是昨晚做賊去了吧?」
我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是啊,偷了兩個黑眼圈回來。」
他撲哧一笑,樂得不行:「花開,你越來越好笑了。」
我稍微打起點精神,倒了點涼水喝下:「阿諾,我問你件事情。」
他笑嘻嘻地說:「什麼事啊?」
我正了正色,說:「當年爹帶你回來時你已經失去記憶,現在還是一點都想不起來嗎?」
「是啊!」他輕輕鬆鬆地回答,「一點都不記得了。」
「你從來沒有試圖回想過嗎?」
「為什麼要想?」他疑惑地看著我,「想不起來就算了啊。」
「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有人在惦記你?」
阿諾歪頭:「可現在也有你和師父他們惦記我。」
他這番回答不禁叫我啞然,因為聽著竟自成一路:「可他們畢竟是和你有血緣關係的親人。」
他調皮地眨眼:「花開和師父他們也是我的親人。」
我在心裡長長嘆了口氣,現在的阿諾單純愉快,如果知道了那些往事,又會如何?可若不知,周卿言便是周家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一個人承受那麼多的痛苦,多麼孤單。
想到這裡我不禁一愣,什麼時候我也會去考慮他的心情了?當下甩了甩腦袋,將這些不可思議的顧慮甩掉。
玉瓏此時進門,手裡拿著幾件衣物與一雙繡花鞋,說:「花開醒了?我叫人拿熱水來,趕緊梳洗下。」
「好。」
待梳洗完畢,她又遣人端了早餐過來,三人一起用過早飯。
「主子還有一個時辰才會回來,你先將這身衣裳換了。」她指了指放在床上的衣服,「去換上那件。」
那是件水藍色的裙子,領口和袖邊是淡粉色布料,上面以銀線鉤成朵朵小花,腰帶也是同色系粉色,上嵌粒粒晶瑩珠子與細小寶石,亮眼卻不繁複。繡花鞋也是粉色,襯著腰帶別樣動人。
這一套衣物一看便是富貴人家小姐的穿著,為何要給我穿?
玉瓏見我遲遲不動,瞭然地說:「你別誤會,這衣服沒有其他意思,我與主子出去時也會穿得好些,為的是不丟主子的臉面。」
我狐疑地看著她:「當真?」
她掩唇輕笑:「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阿諾也在一旁起鬨,說:「花開,你就穿上吧,我還沒見過你穿這樣的衣裳呢。」
我還是不安,說:「玉瓏,你當真沒有騙我?」
「我發誓。」她一副拿我沒轍的樣子,「不然我將我那套拿給你瞧瞧?」說罷就要離開。
「我穿就是了。」她都這樣了,我自然妥協。
那衣裳順滑柔軟,里子加了棉絨,穿到身上既暖和又不顯得厚重,與我往常穿的布衣大不相同。
果真是一分價錢一分貨。
我穿好出來時,玉瓏和阿諾都呆呆地看著我,直叫我一陣莫名:「你們怎麼了?」
「花、花開,」阿諾眼眨都不眨,結結巴巴地說,「原來你也長得好看。」
我著實哭笑不得:「不過換了件衣裳而已。」
玉瓏回過神,笑說:「你有所不知,人靠衣裝佛靠金裝。」又走向梳妝檯,說,「你過來坐下。」
我挑眉:「又要做什麼?」
她叉腰,沒好氣地說:「我的好花開,不過是梳個頭而已,不用懷疑其他。」
我聳肩,走到梳妝檯前坐下,任由她替我梳起長發,阿諾則在一邊好奇地看著。等到一刻鐘後,玉瓏抬起我的下巴仔細瞧了瞧,滿意地說:「這樣才和衣服搭嘛。」
「我也要看!」阿諾搶著靠過來,笑彎了眼說,「花開,你現在好好看!」
這話的意思是我以前十分難看嗎?
玉瓏將銅鏡豎起,鏡中女子相貌不變,總是用緞帶裝飾的髮髻卻換了模樣,斜斜地傾在一旁,發間用珍珠與小金飾點綴,多了幾分俏皮與精緻,額邊挑了兩縷碎發隨意垂下,其餘則垂在背後或散至胸前,看似簡單卻難掩巧致。
我忍不住摸了摸髮髻,問:「這個是怎麼弄的?」我怎麼就不會?
她輕輕拍打我的手,說:「大家閨秀怎麼能摸髮髻!」
我無辜地說:「我又不是。」自然不用在意。
這時馬力從門外進來,見到我時一愣,繼而笑說:「姑娘今日好生漂亮。」
在此前的十六年裡,我從未被誇過漂亮,倒有不少人說我醜陋,如楊呈壁與齊揚。
馬力說:「主子已經在外面了,請姑娘跟我出去吧。」
玉瓏驚訝地說:「主子這麼快就回來了?」
「嗯,今日下朝早。」馬力做了個請的姿勢,「姑娘,請。」
「好。」我從床邊拿過劍,正欲離開時被玉瓏一把拉住,啼笑皆非地說,「你……」最終還是作罷,「去吧。」
「嗯。」我看向阿諾,「我待會兒回來,你跟著玉瓏,不要到處亂跑。」
阿諾點頭:「好。」
丞相府外停著一頂十分華麗精緻的轎子,除去抬轎的四人外,還有四名大漢守著,一看便不是普通人的仗勢。
馬力帶我到轎子邊後便走到了最前面站著,我左右看了看,也跟上在他身邊站定,他卻側首,眼中帶著笑意:「姑娘,請進轎。」
我愣了下:「進轎子?」
他頷首,認真地說:「主子在裡面等你。」
我知他說的是實話,只好默默點頭,轉身走向轎子。待掀起帘子後,周卿言正在裡面閉眼小憩,接著緩緩掀開眼帘,細長的眼眸仔仔細細打量了我一番,說:「還不進來?」
轎里位子極大,完全可以容納兩個人。
我走近坐到他身旁,還未坐定便被他一把摟住腰,十分無賴地將臉湊上,額頭親密地抵著我的,笑吟吟地說:「你可知你今日十分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