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 驚覺現身世
我幾乎反射性地別過臉,卻無意間掃到了他的唇,驚得我立刻往後一仰,將臉離他到安全距離後才屏息凝神地看向他。思兔閱讀520官網
他正神情發愣,修長食指撫上唇瓣,繼而愉悅地笑出聲,說:「你這樣主動,我會不好意思的。」
這人,這人:「無賴。」我恨恨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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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毫不在意,說:「你既然說我無賴,那就別怪我做更出格的事。」
我坐正身子,動了動手中長劍,面無表情地說:「儘管試試看。」
他忍俊不禁地笑了一聲,說:「你今日穿成這樣還帶劍?」
我用眼尾瞥了他一眼,說:「你還沒告訴我要去哪裡。」
「待會兒就知道了。」他側首看著我,說,「玉瓏的眼光不錯,選的衣裳十分適合你。」
我不自在地動了動身子,沒有接話,轉移話題問:「你昨晚幾點睡下?」他今日精神雖好,臉色卻有些蒼白,一看就是休息不夠的樣子。
「卯時吧,直接去上早朝。」他雲淡風輕地說。
我不禁側目:「你昨晚到現在都沒睡?」
「嗯。」
「不困嗎?」
「有些。」他半合著眼,慵懶地說,「等這些天過去,空閒些就好了。」
「哦。」我問,「阿諾的事情你打算什麼時候辦?」
「也過些天吧,這幾日事情太多。」
「到時知會我一聲。」
「自然。」說著說著掩唇打了個哈欠,疲憊地說,「還有半個時辰才能到。」
「哦。」
「我能否靠在你肩上休息會兒?」
「不能。」
「我昨晚到現在都未曾合過眼。」
「不能。」
「其實我前日也只睡了兩個時辰。」
「不能。」
「大前日睡了一個時辰。」
「不能。」
「大大前日根本沒睡。」
「……」
「只靠一會兒就好。」
「……」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許了。」
「不許。」
他卻不理,自顧自地將頭靠在我肩上,閉起眼喊著:「別吵我,我睡了。」
我正欲扭肩擺脫他的頭,側首卻看到他眼窩微微發黑,明顯是多日睡眠不足的樣子,當下心底莫名一動,由著他靠著自己,閉眼小憩。
看在他可能是阿諾親生哥哥的分兒上吧。
轎子走得平穩緩慢,大約半個時辰後停下,轎外馬力恭敬喊道:「主子,到了。」
周卿言依舊靠在我肩上,並未作聲。
馬力見無人應答,又叫道:「主子,到了。」
他閉著眼,呼吸勻稱,未有轉醒的跡象。
我輕輕推了推,說:「周卿言。」
他長睫微顫,緩緩睜眼,迷濛地說:「嗯?」
「到了。」
「嗯。」他坐正身子,眼神逐漸變得清醒,「下去吧。」
他先下了轎子,待我出去時一手按住我手中長劍,說:「來這裡不用帶劍。」
我看了下眼前巍峨的府邸,緩緩看向他:「這裡是哪裡?」面前的府邸巍峨氣派,牌匾上寫著「鎮元府」。
他面色如常,淡笑說:「傅雲剛將軍封號為鎮元將軍。」
這裡是將軍府?
我皺眉:「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進去後自然就知道了。」他從我手中拿過劍,放回轎中,「放心,我不會加害於你。」
將軍府前站著的家丁早已迎上,恭恭敬敬地彎身,說:「李丞相,裡面請。」
他微微一笑:「好。」
都已經到了門口,哪有不進去看個究竟的道理?至少得知道,他到底為何帶我來這裡。
我本像以前那樣跟在他身後,他卻放慢了步子,與我一道行走,路上的奴僕見到我們紛紛側目,他卻泰然自若,似乎早已習慣注視。想想也是,不管是他的身份或者相貌,都理應得到注目。
走了大約一刻鐘,便到了一片梅花林前,枝上累累花瓣白或間粉,煞是好看。
領路家丁在一條通往梅林的小徑前停住步子,說:「將軍和夫人正在梅林亭中等著丞相。」
周卿言頷首:「好。」說罷給了我一個眼神,示意我跟他一起進去。
我與他並肩走在小徑上,不時有花瓣被風吹開掉落在肩上,輕輕一拂落地,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地上落滿雪花。
「周卿言,」我突然站住,叫住他說,「慢著。」
他停住,回首看我:「怎麼?」
我有些不悅,冷冷地問:「為什麼要帶我去見將軍和將軍夫人?」結合他今日叫我穿的這身衣裳,我隱隱約約也能猜出一些意思,只是他這種行為叫我不開心。
他見我冷下臉,亦沉下臉,說:「我和你說過,將軍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知道。」
他眼神開始有些泛冷:「我不過想帶你見見他們。」
我說:「你想帶我見他們,但我為何要見?」
他臉色一僵,眼中閃過一絲怒氣,緩緩地問:「沈花開,你為何獨獨對我這般無情?」他走近,眼神緊迫地看著我,目不轉睛地說,「還是你以為這樣的話我聽著根本無動於……」
「停,」我打斷他的話,「首先,我與你只是主僕關係。」
他臉色愈加陰暗,似乎恨不得將我吞入腹內。
我卻顧不上這個,繼續說:「其次,你做這件事情前,起碼得先徵求我的意見,而不是一聲不說就帶我來這裡。」
他冷哼了一聲:「我若問你,你現在還會站在這裡嗎?」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我反問,「雖然我是你的護衛,你是主子,但你未免也太過不尊重我。」當我是他的玩具不成,想帶去見誰就見誰?況且還是對他意義如此特殊的人。
他頓了下,說:「我何時不尊重你了?」
「你這件事情有尊重我嗎?」
他臉色稍緩,說:「好,就算我一開始不對,沒有徵求你的意見。」
我糾正說:「不是『就算』,而是『就是』。」
他不知想到了什麼,怒容漸漸褪去,嘴邊噙上一抹笑:「好,就是我不對,我下次不會再犯。那麼你現在可願陪我一起去見他們?」
「可以見,但你必須說清楚,我是你的護衛。」我重點強調「護衛」二字。
他點頭:「當然。」
「而且不能亂說話。」
「好。」
在他各種保證之下,我才心平氣和了些,再見他滿面笑容,比原來更要開心幾分,似乎方才的陰沉怒火只是我的錯覺一般。
這人實在是喜怒不定。
接下來兩人繼續往前走,不多時便看到了一座亭子,亭中擺著一張木桌,桌邊坐著一男一女,想必就是赫赫有名的傅雲剛將軍與傅夫人。
走近後才看清楚那兩人長相。
男子滿臉絡腮鬍,長相粗獷,滿臉笑容,見到周卿言時大笑一聲,親熱地說:「卿兒,快來坐這兒。」
我見到那女子時猛然停住腳步,眼睛再也無法移開。
女子年近中年卻風韻猶存,皮膚不如年輕女子那般飽滿卻也水嫩光潔,更不提一雙眼眸柔情似水,笑容更是溫柔和藹,叫人心生親近之意。
這些都不是叫我震驚的地方,我真正驚訝的是,這女子的長相與那日我在戚夢瑤洞中夢到的女子有七分相似!
我正出神間,女子掩唇笑了聲,對周卿言說:「卿兒,這位姑娘是?」
周卿言的手從背後輕輕帶了我一下,讓我一同上前了幾步,笑說:「夫人,這位是我的護衛,名叫沈花開。」
傅夫人仔細端詳了下,笑說:「好個水靈的姑娘。」眼裡竟微微有些打趣,「將軍,這是卿兒第一次帶姑娘出現吧?」
傅將軍笑聲如雷,說:「先不提這護衛是名女子,哪裡有護衛會穿得這麼好看?而且沒有佩劍!」
周卿言笑說:「將軍和夫人不要小看她,她可是力大如牛,完全不如面上這般斯文。」
「哦?」夫人感興趣地說,「那你以後……」
「夫人,莫要開玩笑。」周卿言面上帶笑,制止說,「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樣。」
傅將軍搖搖頭,說:「忸忸怩怩,一點也不乾脆,枉為男子。」
傅夫人瞥他一眼:「將軍,你以為人人都像你這般粗俗?卿兒這樣叫作矜持。」
周卿言看向我:「花開,還不跟將軍和夫人打招呼?」
我這才低頭,說:「花開見過將軍和夫人。」
傅夫人連忙起身,一手扶起我,說:「不用多禮,趕緊坐下。」
我由她拉著我坐下,再替我倒了茶水,說:「花開今年幾歲?」
我說:「十七。」
「十七了啊。」她想了想,看了眼周卿言,說,「不小了呢,可以趕緊定親了。」
「夫人。」周卿言無奈地喊了聲,說,「你該先操心雨沫的婚事。」
「這事不用操心,」傅將軍搶著開口,「雨沫才回來,得在我身邊待幾年再考慮出嫁的事情。」
傅夫人沒好氣地說:「你非得把沫兒留成大姑娘啊?」
傅將軍嘿嘿一笑,說:「難道夫人不想讓她多留在身邊一些日子嗎?」
傅夫人說:「兒女自有兒女福,犯不著你操心。」
他們一來一往聊得開心,我卻陷入深深的疑惑中。為何這女子的相貌我曾在夢中見過?為何他們口中的「雨沫」與我夢到的「沫兒」大同小異?為何我從未見過的人,竟然出現在我的夢中?
正當我疑惑間,周卿言在桌下扯了扯我的袖子,丟來一個安撫的眼神,似乎在說:少安毋躁。
然後便聽他說:「夫人,怎麼不見雨沫?」
傅夫人笑說:「靖陽侯今天來找她,兩個人估計在一起玩呢,我已經派人去叫他們了。」
正在這時,不遠處傳來少女銀鈴般的笑聲,接著粉衣少女與白衣男子出現在小徑處。
少女面容嬌俏,笑容如盛開的花朵般燦爛,彎眼勾唇清脆地喊道:「爹,娘,我來了!」
而白衣男子跟在少女身旁,溫文爾雅,氣宇軒昂,一聲不語卻奪人目光。
傅夫人無奈卻寵溺地笑了笑,說:「沫兒,郁兒,你們來了。」
我卻沒有看到所謂的靖陽侯與傅雨沫。
站在那裡的分明是我的妹妹錦瑟與三師兄,池郁。
在這樣的情形下相見,吃驚的自然不止我一個。
錦瑟見到我時僵住了笑容,仍彎著的唇瓣尷尬地維持著美好弧度,姣好的臉蛋微微扭曲。池郁同樣也有著驚訝,眸中隱隱約約閃過喜悅,下一刻卻覆上冷意,淡淡地看向我身邊那人。
我身邊坐著的是周卿言。
我雖早已知道他們相識,卻從未聽過池郁談起周卿言或周卿言談起池郁,他們都是品貌非凡的男子,並且同在官場,說不定會有許多正面對上的機會,是好是壞便不得而知。
我想起來時周卿言問我的那句:你可知靖陽侯是誰?
原來他早就知道池郁是什麼身份,現在看來錦瑟也已經知曉,只有我一人不知。
五王爺尉遲安奇,靖陽侯尉遲郁,池郁。
原來如此。
可是為何錦瑟成了將軍與夫人的女兒?
我心中模模糊糊閃過一個念頭,混亂間卻難以分辨,只能看著不遠處的兩人,沉默不語。
傅夫人打破了這短暫的沉默,對錦瑟招了招手,笑說:「愣在那裡幹嗎,還不趕緊過來。」又對池郁說,「郁兒,你也是,別傻站著了,快來坐下。」
「好。」池郁頷首,緩緩向我們走來,錦瑟也回過神,比他稍慢一步向前走,不多時便來到了我們身前。
錦瑟除去一開始眼神對上過我,到後面視線便閃閃躲躲,不管看哪裡就是沒有落在我身上,池郁倒是自然許多,溫和地看著坐著的幾人,並沒有刻意或不自在。
傅夫人拉著錦瑟在自己身邊坐下,待池郁坐定在錦瑟身邊,滿面笑容地說:「來,給你介紹兩個人。」她指向周卿言,「這位是當朝丞相,李青煜。」又指向我,「這位是青煜帶來的姑娘,名叫……」
「沈花開。」池郁淡笑接道。
這下輪到傅將軍和夫人驚訝了,馬上又瞭然地問:「難不成你們早就認識?」
池郁點頭,淺笑說:「將軍,夫人,花開是我的師妹,也是雨沫的師姐。」
傅夫人驚訝地說:「莫非就是沫兒口中的那位姐姐?」
池郁說:「正是。」
錦瑟被點到了名字,不好再躲躲閃閃,換上笑臉熱情地說:「爹,娘,花開就是我養父母的親生女兒。」
她起身走到我面前,彎下腰拉住我的小拇指,撒嬌地說:「花開,幫我一個忙好嗎?」
這是我與錦瑟之間的小動作。
錦瑟自幼愛與人撒嬌,除去言語上的嬌嗔,自然還有一些細小動作,拉小拇指便是她每次有事請求我時會做的動作。
以前她總是說:「花開,幫我一個忙好嗎?我和師兄出去玩一會兒,你別告訴爹啊。」
如今她對我說:「花開,幫我轉告師父和師母,感謝他們這麼多年對我的養育之恩。」
錦瑟說,我是她養父養母的親生女兒。
錦瑟說,叫我轉告師父師母,感謝他們這麼多年的養育之恩。
錦瑟的意思是,她不是爹和娘的親生女兒。
我突然想起那日聽到的話,旁人說將軍的女兒是憑著信物才認回去的。
什麼信物?
錦瑟卻不容我思考,背對著他們的眼裡流露出絲絲哀求,說:「花開,好嗎?」
只有我一人看得到她眼裡的哀求,也只有我一人知道她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我與她雖不是親生姐妹,但好歹共處了十六年,在這樣的情況下,我無法拆穿她的謊言。
我說:「好。」
她眼睛一亮,興高采烈地說:「花開,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傅夫人與傅將軍對看一眼,笑說:「沒想到沈姑娘竟然是沫兒的師姐,實在太巧了。」
我看向周卿言,他臉色如常,沒有一絲驚訝,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問我錦瑟是不是爹和娘的親生女兒,原來是想確定錦瑟是不是傅將軍的親生女兒。那今日呢?他帶我來這裡是為何?為了讓我看到錦瑟頂替了我的身份?為了讓我見一見可能是我親生父母的將軍與夫人?還是為了羞辱我被蒙在鼓裡一無所知?
我竟有些頭暈目眩,恨不得馬上離開這裡。
錦瑟坐回原位,雙眼不停地打量著周卿言,臉頰染上一層淺粉,說:「原來公子就是當今丞相。」
傅將軍聞言挑眉:「沫兒,難不成你與卿兒也見過面?」
錦瑟羞澀一笑,嬌聲說:「爹,娘,丞相救過我兩次呢。」
「哦?還有這樣的事?」傅將軍摸了摸鬍子,笑說,「卿兒,你救過沫兒?」
周卿言微微頷首,說:「是。」
傅夫人看了看池郁,又打量下錦瑟,最後笑吟吟地說:「沈姑娘的父母救了沫兒,卿兒也三番五次地搭救過沫兒,這樣看來,還真是天生一對。」
錦瑟神情一愣,池郁也怔了怔,一時間沉默了下來。
「娘,」錦瑟笑得有些勉強,「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你這姐姐啊,可是卿兒這麼多年頭一回帶來見我們的姑娘。」傅夫人意有所指地說,「我看啊,好日子也不遠了。」
周卿言看了我一眼,笑說:「夫人千萬別這麼說,待會兒她得鬧我了。」
這個「她」自然是指我。
如若是方才,傅夫人說這麼直白的話我肯定還會介意,只是現在……我完全沒有腦子再去考慮其他事情。
一直未曾說話的池郁開了口,淡淡地說:「我沒記錯的話,花開不過是丞相的護衛。」
周卿言云淡風輕地說:「以前是,現在也是,只是以後……」意味深長地笑笑,看向我說,「就不一定了。」
池郁看向我,總是帶笑的眸里毫無情緒:「是嗎?但依我所知,花開認定了的事情便不會輕易改變。」
周卿言神情未變,眼中卻閃過一絲惱怒,嘴裡仍笑說:「不會輕易改變,不代表不會。」
錦瑟抓著我的力道加重,乾笑了幾聲,微帶不悅地說:「花開,你瞞得真嚴實,我一點都不知道呢。」
瞞?
我何曾瞞過任何人任何事?
「將軍,夫人,」我不適宜地開口,對傅將軍與傅夫人說,「我突然有些不適。」
傅夫人關心地說:「怎麼了?要我叫大夫來給你看看嗎?」
「不用,我回去休息下就好。」
傅夫人看向周卿言:「卿兒。」
「既然如此,我和花開就先走一步。」周卿言起身,「改日再來拜訪將軍和夫人。」
傅將軍和夫人點頭:「好,你趕緊送沈姑娘回去休息。」
周卿言看向池郁:「靖陽侯,傅小姐,改日再見。」
我沒再看任何人,十分無禮地離開,一路上周卿言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邊,沒有說任何話語。直到我們離開鎮元府,坐上了來時的轎子,我才稍微清醒了些,定定地看向他,問:「你什麼時候知道傅將軍認回來的女兒就是錦瑟的?」
「一個月前,曾在街上無意中看到過。」
「傅將軍當日認回錦瑟是憑什麼信物?」
「傅家祖傳的長命鎖。」
我不禁窒息了下,深吸一口氣後又說:「你現在是否已經知道了一切?」
「是。」他緊緊地看著我,問,「那個長命鎖是你給她的,對嗎?」
我在他的緊迫視線下緩緩點了點頭:「是。」
他輕笑一聲,說:「果然,你才是真正的傅雨沫。」
我咬了咬牙,說:「是又如何?」
他微微眯眼:「難道你就任由她冒認你的身份?」
「冒認又如何?」我忍著胸口的鬱結,冷冷地說,「我從未想過要找回親生父母。」以前不想,現在仍是不想。
他聞言微愣,又說:「不要高高在上的身份,不要榮華富貴,不要萬千寵愛?」
我想都不想,說:「不要。」
他緩緩笑開:「果然是我認識的沈花開。」他一手撫上我的臉頰,指尖溫熱,「你放心,我不會將這件事情說出去,我不過是想讓你知道……你的親生父母到底是什麼模樣。」
他……注意到那日我的黯然了嗎?
我幾乎倉皇失措地別開眼,說:「謝謝。」
「不用謝。」他頓了下,「還有一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何事?」
「五王爺已經在與將軍商議靖陽侯與傅雨沫的婚事。」
「哦。」我艱難地開口,「他們自小郎才女貌,本是天作之合。」
「如果你是傅雨沫,大有可能與靖陽侯成親,而不是來路不明的一個丫頭。」
我聽得這話再也忍不住,一字一頓地問:「周卿言,你到底什麼意思?」
他卻不以為意,平心靜氣地說:「只是告訴你,如果錯過了這個機會,你就再也沒有和他一起的可能。」
「好。」我冷笑說,「我現在就回去告訴他們我是真正的傅雨沫,叫他們與五王爺家聯姻,叫他們將我嫁給池……」
他握住我的手腕一把將我扯到他懷裡,粗魯地印上我的唇,惡狠狠地磨蹭了下,說:「沈花開,你是我的,誰也搶不走。」
「可笑,」我用袖子用力地擦嘴,「我不會和池郁在一起,更不可能和你在一起。」
他黑夜般的眼眸變得更加深沉:「我想要的人,絕對不會讓他溜出我的手心。」
「你以為你是誰?」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周卿言,我不喜歡你,以前不喜歡,以後也同樣不會喜歡。」
他瞳孔微縮,冷冷地說:「因為池郁嗎?」
「不因為任何人,只因為你是周卿言。」我已經不知理智為何物,只知道將心中的鬱結通過言語發泄出來,「你是周卿言一日,我便一日不會喜歡你。」
他沉默地看著我許久,一手撫上胸口,緩緩地說:「沈花開,我如今才知道,這裡痛……是何種滋味。」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一樣澆下來,叫我瞬間清醒,意識到方才對他說了何等殘忍的話。
我這樣對他,與當初他無情地對待卞紫有何區別?況且看他這副模樣,我心裡除去內疚外,竟隱隱有些抽痛。
「對不起。」我低聲地說,「剛才的話並不是真心的,我只是,只是現在十分亂而已。」
「我也不知道為何,只要對著你就容易動怒。」
「我……現在沒有那麼討厭你,真的。」
他蒼白著一張臉,眼中露出悽慘之色:「你現在說這些,是在安慰我嗎?」
「自然不是。」我連忙搖頭,咬了咬唇,「即使你不信我還是要說,那些話,沒有一個字是真的。」
「你的意思是你喜歡我?」
「不是。」我又趕緊否認,「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的意思還是不喜歡我。」
「也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還是說不喜歡我。」
「不,不是。」
「那就是喜歡。」
「……」
他笑了下,如陰天時突然露出的陽光一般豁然開朗:「好了,我明白你想說什麼。」
我見他終於擺脫了淒迷神態,這才鬆了口氣,說:「你明白就好。」其實我自己也不明白,對他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
從一開始的無感到厭惡,再從厭惡到習慣,最後從習慣到一起共患難的信賴,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感?
我不懂,至少現在不懂。
「我遇上你的時候,剛從山上下來不久。」我盯著他,不知為何竟想把一切都告訴他,「我生日那天,娘親告知了我一個秘密:我並不是她和爹的親生女兒,是他們十六年前在蘆葦地里撿來的,他們見我可憐便收養了我,一養便是十六年。」我回憶起從小到大的日子,那麼多日日夜夜,一轉眼全過去了,「十六年裡,爹教我武功,娘教我學習草藥,爹知道我喜歡看書,每次都從山下帶許許多多的書給我,由我看個夠,娘雖然不贊同,卻從未阻止過我。」
「爹和娘對我很好,讓我衣食無憂,無憂無慮地長到這麼大。」我指著自己,說,「這一身武功,是他們給的。這條命,也是他們救的。」
他眨了眨眼,表示贊同。
「若說有遺憾的地方,便是爹和娘自小與我不是非常親密。」這是我從小到大都念念不忘的事情,如今說出來,還是讓我心頭浮上縷縷苦澀,「我原以為錦瑟從小活潑可愛,和爹娘自然要親近些,直到後來娘告訴我身世的事情,我才意識到,我與他們不親,只因為我不是他們的親生孩子。」
「我曾有那麼一瞬間想過,如果我是他們的親生孩子,是不是就會與他們親密些。如果我遇上了親生爹娘,他們對我是否會這般寵愛。但我又想,如果他們像爹和娘一樣,我又該怎麼辦?」我笑笑,「這樣的感覺,此生有一次就夠了。」
他沒有接話,眼中卻流露出淡淡的心疼,叫我心裡莫名一顫。
「我……我曾經夢到過傅夫人。」是的,是傅夫人,而不是娘親,「在戚夢瑤跟我說了當年的事情後,我夢到了那日她抱著我的情景,夢到了男童死在她劍下的逼真畫面。我以為那不過是受了那段故事的影響,現在才知道,當年我就是她懷裡的女嬰。」
「我從沒想過我會是將軍的孩子,也沒想過那條長命鎖會有這麼大的來頭,更沒想過的是,錦瑟會拿著它與將軍認了親。」我不禁苦笑起來,「錦瑟從小除去任性貪鮮以外,並沒有其他大毛病。可我卻忽略了,大毛病都是由小缺點導致而成的。」
「我現在十分懊惱當時為何不拿回長命鎖,如果拿了回來,她也不至於犯下現在的錯。」我腦中閃過她哀求的眼神,苦意更甚,「當初她哀求我將長命鎖給了她,現在哀求我不要拆穿她的身世,到後面,她還會再哀求我什麼事情?」
「但不論以後怎樣,剛才我無法去拆穿她。將軍與夫人剛認回『親生女兒』,肯定十分歡欣,若突然告訴他們那是冒充的,他們該如何自處?狂喜中又突然發現自己被騙?若是那樣,錦瑟的下場不得而知。
「我當了她十六年的姐姐,雖談不上感情多麼深,卻也無法置她不顧,而且爹娘對我有救命與養育之恩,她若出了什麼事情,爹和娘怎麼辦?」
他思前忖後,問:「你的意思是就放任她不管嗎?」
「當然不是。」我搖頭,「我想過了,先聽她解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然後上山去告訴爹娘,與他們一起商討後再決定怎麼樣告訴將軍與夫人實情。」
「你這樣考慮十分周全。」
「這是我在你身邊學到的東西。」我說,「不論自己的情緒如何,都不能因衝動而影響到大局。」
他嘆了口氣,說:「原來跟著我還是有好處的。」
「自然。」
他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問:「害怕和他們相認嗎?」
我沉默良久,慢慢地說:「怕。」
怕他們覺得錦瑟比我更為可愛,怕他們接受不了我才是真的傅雨沫,怕無論如何,我們也無法彌補過去十七年的相處。
我早已學會不去在乎他人的態度,卻原來心底還是渴望,能有人待我像爹娘待錦瑟那般寵愛。
「不要怕。」周卿言輕輕地拉扯我的長髮,語氣里有著讓人安心的沉穩,說,「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我突然就鎮定了下來,不知是因為他難得的溫柔,還是因為這種時候有人能堅定地表示會支持我:「嗯。」
轎子裡的談話告一段落後,我終於恢復了平日裡的冷靜。
方才對他說的話似乎帶走了不良情緒,叫我的心情平穩了許多。
周卿言與我一起回了院子,打算叫上阿諾一起用午膳,誰知剛到院口便見玉瓏慌慌張張地跑出來,看見我們時臉上流露出「得救」的神情,急忙說道:「主子,花開,不好了,子逸少爺與阿諾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