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她要離開了

  林未未這一夜就沒睡過。思兔閱讀520官網

  救護車到家已經快晚上十二點,幾個人幫忙將林澤遠抬上來放在床上,她就開始收拾家裡。

  房子裡很久沒人住,到處都積了一層灰,展皓提出要幫忙,被她拒絕了。林澤遠跟前必須得有人一直看著,這個任務落到了展皓身上。

  洗洗擦擦的就到了半夜,林澤遠醒來一回,林未未放下抹布趕緊過去,林澤遠睜眼緩慢地動腦袋,四下看,似乎是有些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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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未未忍著難受告訴他:「爸,咱們回家了,你看,咱們到家裡了。」

  林澤遠的視線回到她臉上,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她剛一應,他眼睛又閉上了。

  林未未叫了幾聲爸,人沒反應,頓時就有些慌,展皓按住她的肩頭,抬眼示意:「沒事的,只是睡著了。」

  她順著展皓的視線看去,林澤遠胸口緩慢地起伏著,她發覺背脊出了一層汗。

  從救護車上下來的時候她拿了幾個醫院裝的一次性氧氣袋子,撐不了多久。凌晨六點多,展皓下樓去找藥店買制氧機,林未未已經收拾過整個房子,在床邊守著林澤遠,拿著他的手機看電話簿。

  林澤遠現在這個樣子,她必須得通知親戚了。

  她從家裡出去之後這些親戚基本上都沒來往,現在只能硬著頭皮打電話。

  林澤遠早年是個酒鬼,人緣不好,和親戚們的來往也談不上多,結識的朋友又都是酒桌上的。林未未通知過一圈,到中午的時候陸陸續續來了一些,人不多,主要是在最後來看望一下林澤遠。但是林澤遠清醒的時間非常少,那些人基本都沒和他說上話。

  有幾個親戚最後留了下來,按照縣裡的習俗為後事做準備,一段時間沒人住的房子頓時不再冷清,反倒是一堆親戚湊一起讓客廳有些吵,商量壽衣、棺材,還有墓地……

  林未未不得不將林澤遠臥室的門關上,她想守著林澤遠待一會兒,但不多時就被三姑給叫出去了,還責怪她不懂事,這個時候不知道和大家一起商量,又問她展皓是不是她男朋友。

  對著親戚她也沒心思說謊,直接否認,三姑先嘆一句:「你爸爸都要走了,你到現在婚也沒結,真是……」

  林未未心裡更難受,三姑又道:「那後事有些地方還得你拿主意。」

  最後只能展皓守著林澤遠,林未未在客廳,被聒噪的親戚吵得頭疼,手扶著額頭。雖然她知道後事是很現實的問題,但是她沒法思考,腦子裡一團亂麻,在親戚意見有分歧的時候她也拿不定主意。媽媽過世的時候有林澤遠撐著,而且她當時年齡小,現在對於這些事要怎麼安排,她完全沒有思路。

  午後林澤遠醒來一回,要喝水,但才喝一口,又咳嗽起來,吐出幾口血。林未未衣袖上都是血,她關上自己臥室的門換衣服的時候,有些混亂地想著,要不要把林澤遠送到縣醫院去。

  不然,他吐血難受的時候,她就只能看著。但是她很快又想到,在醫院裡無非是輸液之類的,會讓他更痛苦,而且沒有太大的效果。

  這很矛盾,不論去不去,好像都不對。

  她換過衣服出來,林澤遠已經又陷入昏迷,展皓看著她紅腫的眼睛,有些難受:「不然你休息一會兒吧,叔叔這裡我看著。」

  林未未糾結了會兒,說:「親戚來了總得管飯,我出去買飯,這裡如果有什麼事你給我打電話吧。」

  其實她應該留在林澤遠身邊,或者是繼續和親戚討論後事,但她實在很想出去透口氣。她太累了,林澤遠的臥室里瀰漫著死亡的氣息,一門之隔是七八個親戚圍坐著討論後事,不時還會因為意見不合吵幾句,她在這個房子裡都覺得快要喘不過氣。

  但她也怕有個萬一,不敢跑太遠,最後在小區門口的飯館買了飯。等飯的時候,她在飯店門口對著馬路做深呼吸,然而肺腑內的一股子鬱氣怎麼也呼不出去,她雙眼迷茫地望著前面,馬路上車子來來往往,莫大的恐懼感攫緊她的心,天氣很冷,她覺得心臟仿佛也被凍結了,好像就連血液都不流動了。

  她不知道以後要怎麼過,現在一點方向也沒有。

  縣城交通管制不嚴,有車子在她跟前減速,她還在發愣,車窗降下來,露出墨子期的臉,他皺眉看著她:「你怎麼在這裡?」

  她這會兒反應特別慢,隔了幾秒,才嘶啞地問:「你怎麼來了……」

  他看著她蒼白憔悴的臉,一陣心疼:「我先找地方停車,馬上就過來找你。」

  墨子期停好車折回來,林未未剛從飯館出來,手裡拎著塑膠袋裝的飯盒,因為人多,飯也買得多,墨子期過去從她手裡把東西提過來:「展皓呢?」

  「在陪我爸。」

  她沒再問他為什麼會來,現在也沒腦子思考那些,上樓之後對親戚介紹墨子期是公司的領導,隨後招呼親戚吃飯。墨子期進臥室看了一眼林澤遠,老人臉色發青,迷迷糊糊的,手卻總是扯制氧機的鼻管,扯掉又被展皓給帶好。

  展皓抬頭看到他,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墨子期也點了下頭,兩個人都沒說什麼,整個房間的氣氛都很凝重。不多時,林未未也推門進來,叫展皓吃飯。

  展皓出去的時候帶上了門,外面那些親戚一邊吃飯一邊談墳地應該選在哪裡,雖然林澤遠現在昏迷,但說不準會不會醒來聽到這些,所以展皓和林未未進出都會有意識地將門關緊。

  房間裡很安靜,林未未坐在床邊,墨子期在窗邊,靠著窗框沉默著,林未未忽然問:「你什麼時候回去?」

  他沒怎麼想就回:「看情況吧。」

  「公司里事情挺多的吧。」她並不看他,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林澤遠身上,「你這個大領導跑了,會出亂子的,再說不是要申請上市?」

  「能上就上,上不了算了。」他的頭低下去,視線落在地板上,「你別急著趕我走,多個人多一份力。」

  她沒再說話,對他這些話也沒什麼感覺,她這會兒很麻木。

  下午一伙人敲定了買壽衣和定做棺材的地方,林未未要陪著林澤遠,墨子期主動請纓地跟著去了。這些事情他沒什麼經驗,跟著林未未的三姑,主要負責掏錢。

  林未未的三姑是個聒噪的中年女人,回程路上和墨子期抱怨林未未沒對象,又抱怨她這幾年沒照顧林澤遠,讓老人一個人在家,墨子期越聽心裡越沉。

  這兩件事都和他脫不了干係。

  林未未是為了把那二十萬從家裡拿出來而和林澤遠鬧翻的,他有種感覺,這件事無論他做什麼也彌補不了了。

  後來林未未回憶這兩天,其實記憶是很模糊的,時間被拉得很長,她一直處在一種無法思考的狀況里,被親戚呼來喚去地做後事準備,墨子期和展皓都會主動地替她幹活。墨子期抽空會拿著筆記本電腦處理一些工作,就這麼熬到林澤遠顆粒未進的第三天,親戚走了幾個。

  大家都有些守不住了,林澤遠現在奄奄一息,晚上大家要換著班睡覺,兩天下來體力上、精神上都覺得很累。

  林澤遠偶爾還會清醒過來,只是醒來也不再說話,總是急促地喘息,他一這麼喘林未未就害怕,就會糾結要不要把人送到醫院裡去,但每次都被親戚們勸住,原因是,如今去醫院也沒有意義了。

  展皓這幾天不停接電話,新公司註冊流程沒走完,晉城那邊還有很多事。林未未也知道,到了下午把展皓叫到自己的房間去,對他說:「你回晉城吧。」

  展皓一愣。

  「你也看到了……」林未未的手摸著額頭,頭低著,「我不知道我爸這個情況還得多久,總不能連你的事都耽擱了。他現在就連人都認不清楚,你充個假男朋友意義不大。」

  展皓沉默了。

  如果在幾年前,他會堅定地留下來,那時候年輕,身上有種為了感情可以忽略其他所有的衝勁兒,但現在不一樣了,隨著年齡漸長,很多事情他也會在心中權衡。

  他這個時候陪在林未未身邊其實也不是想要求什麼回報,他是想幫助她。但他的工作也很重要,如果因為她而導致公司在註冊期間出現什麼情況,他不確定是否值得。

  他想了會兒:「我先試試打電話能不能解決那邊的事。」

  林未未嘆口氣,慢慢抬起頭,神情充滿疲憊:「真沒必要,這邊有親戚幫忙,你那公司現在這個階段很關鍵,你不在晉城怎麼行?」

  他還是有些為難,最後道:「我考慮下。」

  林未未不再多說,她這幾天就連說幾句話都覺得要耗費很大力氣。她站起身,展皓忽然又問:「墨子期呢?」

  她愣了下,沒明白。

  「你有趕他走嗎?」

  林未未有些無奈:「我不是趕你走,只是覺得這樣拖著你意義不大,還有可能會影響到你的工作。現在和上學的時候不一樣,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展皓固執地問:「那你有叫他走嗎?」

  「我說過。」她扯扯唇角,「不過他這個人總是這樣,過去幾年也沒見他聽過別人的意見,他決定的事情我說什麼都很難改變。」

  墨子期一直就是那種方向明確的人,一旦做了決定,哪怕是錯的,別人也無法扭轉。他來的第一天她就已經勸他回去,他不樂意,她也懶得再費口舌。如今KIT的事情已經不在她的考量範圍之內,但是展皓不同,展皓有自己的生活和未來,要是因為她的家事受到影響,她以後想要還這個人情都很難。

  展皓沒再說話。

  中午吃過飯,墨子期接了個路通的電話,便拿著煙跑樓道去了。林未未家目前是禁菸的,主要是怕林澤遠聞見煙味被嗆到,他在樓道里點上煙,拿著手機繼續給董事會的人打電話。

  KIT那邊的事也不少,現在已經有董事聽說這回KIT和這家證券公司的合作可能要泡湯,那意味著又要花費很大工夫尋找其他證券公司做保薦機構,也會延緩申請上市的進度,墨子期這個管事的又不在,董事會有很多人不滿。

  打這通電話主要是安撫,他壓抑著心頭的煩躁和對方磨了一陣,那邊的口氣才緩和了些,掛斷電話,他有種心力交瘁的感覺。

  樓道里響起腳步聲,他一抬頭,展皓走過來。

  家屬樓的樓道空間其實很小,而且光線非常暗,展皓手裡也拿了煙,到他跟前,卻沒點,看了他手裡的手機一眼,像是瞭然了:「工作的事?」

  墨子期點頭。

  「不打算回去?」

  回去這個想法墨子期有過,但是晉城到這裡要三個小時,依林澤遠現在的情況,三個小時什麼都有可能發生,他說:「時間太趕,回不了。」

  展皓在手指間來回捻那支煙,低著頭:「我沒想到你會來,還待這麼久。」

  墨子期吐了個煙圈,疑心展皓這是吃醋了。他現在沒摸清林未未和展皓的關係,於是解釋:「林未未到底是KIT的創始人,公司總要來人,我就來了。」

  「用得著總裁親自來?」展皓笑了下,「而且還是為了一個已經離職的員工。」

  墨子期側過臉看著展皓,他也不知道林未未在公司的那些事展皓到底知道多少,他說:「之前的事情是我決策上有失誤,但林未未永遠是KIT的創始人,她什麼時候想要回來都可以。」

  展皓一時間愣住,這和他想的不一樣。

  他和墨子期其實一直談不上多熟悉,在校的時候就是點頭之交,有關於墨子期的很多事情他都是聽林未未說的,包括墨子期有多獨斷和我行我素,他沒有想到,他話還沒說幾句,墨子期就直接承認自己失誤。

  他默了默,忽然道:「其實我和未未並沒有在一起。」

  墨子期微怔,聽見他又說:「未未是不想讓叔叔帶著太多遺憾走,所以叫我來幫忙。」

  說話間他將煙給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問墨子期:「我聽路通之前說,你們在申請上市了,你真不打算回去,就不怕影響到上市?」

  墨子期的思緒還停留在他方才的那句上,有一瞬瞭然,他就覺得林未未不會隨隨便便就和展皓在一起,他的感覺是對的。

  展皓皺眉又問一遍,他才應:「影響就影響吧,KIT和我這幾年都跑得太著急……」他尾音拖長,頓了頓,「上市這事,要是林未未不在,其實也沒什麼意思。KIT本來是十幾個人做起來的,做到現在剩下三個人,這是我的問題,以後公司要怎麼發展,還是要等她回來一起商量。」

  其實他那些毛病他都知道,早年有人說他恃才傲物,多數時候他確實不太將他人放在眼裡,在公司的重要決策上他也很少聽取別人的意見,不少人是因為這個緣故離開的。他沒能做一個好領導,一直不怎麼關心手下幹活的人,就連林未未的事情也一樣,他自以為是為她好,但其實從來就沒有好好和她溝通過,他總覺得自己的決定是對的,結果卻一步一步將她推出了公司。

  KIT團隊建立之初熱熱鬧鬧的,那時候沒有什麼上下級概念,工作環境和網吧差不多,十多個人在小小的房子裡各自對著電腦,插科打諢地聊著天,大家都管他叫聲老大。他身上沒有什麼光環,思路也很單純,想帶著一群和他一樣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做點自己的事。現在網頁做大,那些人卻都不在了,他也想過,林未未走了,就剩下他和路通,那麼KIT爬到更高的位置又有什麼意義。

  他不想到最後,發現他手裡除了KIT,其實也沒剩下什麼。

  展皓低著頭悶聲笑,聲音低落下去:「真倒霉,你都在琢磨上市了,我公司的註冊流程還沒走完。」

  墨子期不回去,最壞的可能就是KIT無法順利上市,但他要是不回去,也不知道公司能不能順利註冊下來,這個損失是沒法比較的。他覺得真是倒霉,他好像沒得選了。

  墨子期也不知道這話要怎麼接,過了會兒說:「你要回就趕緊回吧,這邊有事我給你打電話。」

  展皓斜睨著他:「趕我走?」

  墨子期無語:「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除非你不在乎兩頭都落空。」

  「你怎麼就知道我兩頭都落空了?」展皓不滿,「未未現在顧不得想這些,一旦她想,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我。」

  墨子期死撐著道:「她喜歡的是我。」

  這句話他說得很虛,畢竟林未未現在對他的態度確實好不到哪裡去。

  「你這人會不會聊天。」展皓別過臉,神色裡帶著一絲頹喪,「我就覺得你這趟來沒安好心,果然,你是後悔了吧。你別以為你做這點事就能彌補,她是不會在原地等你的。」

  「我知道。」墨子期不想和他爭這個,「她不用在原地等我,我長腿了,會追。」

  「……」本來展皓想問一句「你還要不要臉」,但到嘴邊還是換了:「你說話算數嗎,這邊有事你真給我打電話?」

  是不能指望林未未的,她那個人極怕欠別人人情,他現在回晉城,這邊天塌了她也不可能主動給他打電話求助,至於她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他想著就頭疼,她們很聒噪,成天譴責林未未沒對象不孝順,他自個兒家裡也有這種麻煩的親戚,自己都煩得要死,對這種人避之唯恐不及,他斷然不想和那些人聯繫。

  「我說了就肯定會打,你想得未免太多。」墨子期停了下,補充一句,「公平競爭,未未現在身邊需要人幫忙,我肯定不會攔著你,現在這情況不比別的,人多一點也好。」

  展皓還是不太放心。

  墨子期最後說:「隨你吧,反正也是你的公司。」

  他說完將手裡的煙在旁邊一個垃圾箱上的菸灰缸里按滅,轉身走了。

  展皓看著他的背影,恨恨地想,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展皓還是走了,雖然不想走,但他畢竟也不是大學時候那個傻乎乎的大男孩了,他得面對現實。他走的時候林未未去送,他能明顯感覺到她整個人都放鬆了一點。

  她真的很怕欠著他人情,他要走,她的壓力好像也沒那麼大了。

  來的時候坐的救護車,回去坐的是去晉城的大巴,上車之後還要等幾分鐘才能開,他在窗口將窗玻璃打開,看到林未未呆呆地站在外面。他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她就過來了。

  她仰起臉,擠出個笑容:「路上小心點,到了給我發個信息。」

  他看著她毫無血色的小臉,心口壓抑得厲害,艱難地扯著唇角擠出個不怎麼自然的笑:「有什麼事情,記得給我打電話。」

  雖然這可能就是一句廢話,但他還是說了。

  林未未點點頭,聽見展皓又問:「有他在,你會安心一點嗎?」

  她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展皓話里連個名字也沒提,但這個「他」指的是誰顯而易見。她沉默著,這時候大巴車的喇叭響了聲,要發車了。

  展皓的問題她到最後也沒回答。目送大巴車開走之後,她滿身疲憊地打車回到家裡,親戚只剩下了兩個人,她去林澤遠的臥室,墨子期正在用棉簽蘸水給林澤遠潤嘴唇。

  林澤遠這會兒是醒著的,但是精神很萎靡,她過去跟墨子期把東西要過來:「我來吧。」

  她拿著棉簽,叫了聲「爸」,林澤遠眼皮抬一抬,好像是看到她了,可眼底又似乎是空的,很快眼睛又閉上了。

  她拿著棉簽的手有些抖,抬眼看林澤遠胸口的起伏,確定他還在呼吸,才繼續動手為他潤嘴唇。

  林澤遠又陷入昏迷,她放下棉簽和杯子之後,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發愣,墨子期坐在床尾的另一張椅子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過了許久,她嘶啞地開口問:「你真不回晉城?」

  「不回。」

  她說:「我不會因為你在這裡就感激你。」

  墨子期沉默了幾秒:「我來也不是為了讓你感激我。」

  「那為什麼?內疚嗎?」她抬眸睇向他,「還是為了股份?」

  這下他完全怔住,「股份」兩個字冒出來得很突兀。

  「不管是因為內疚還是因為股份都沒必要。」她的聲音淡淡的,不帶情緒,「大家立場不同,你也沒有什麼對不住我的。至於股份的事情,你要實在很想收你手裡,也等我處理完我家這些事再說,現在浪費時間在這裡意義不大。」

  墨子期蹙眉:「收我手裡?」

  「你叫沈佳希找我買股份,不就是為了把我的股份控制在你手裡?」

  「……」他眉心皺得更緊,「佳希找你買股份?」

  「……」

  兩人對視一陣,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

  墨子期看起來似乎完全不知道這回事。

  他起身摸出手機往外走:「你先看著叔叔,我去打個電話。」

  林未未明顯覺察到這中間有誤會,但她這會兒不想生事:「算了,你不知道就別問了。」

  她仔細回想和沈佳希見面那天沈佳希說的話,好像是沒有明確說墨子期叫她來買股份,但言語間充滿暗示,加上沈佳希和墨子期之間的關係本來就特殊,又是首席秘書,她的思路就很理所當然地被誤導了。

  墨子期心裡有了疑團就不想放下,沒顧林未未的阻攔出去了,最後到林未未的臥室里關上門打了這個電話。

  電話接通,沈佳希才剛叫了一聲「子期」,就被他直接打斷:「沈佳希,你去買林未未手裡的股份了?」

  那邊靜了幾秒,也沒見慌亂:「沈氏是有這個打算,所以我爸帶我去和她談過。怎麼……她和你說了?」

  沈佳希聽到墨子期質問一般的口氣就有些蒙,因為墨子期之前和林未未已經鬧成那樣,就連談公事都要派路通去,她是萬萬沒想到林未未會直接和墨子期告狀的。

  她自己也承認那天有些失控,和林未未說的有些話並未經由深思,但她回想了下,好像也沒有說什麼特別過分的,是林未未自己懷疑沈氏有意收購股份的事情和墨子期有關。

  墨子期語氣里隱隱帶了怒意:「我在想辦法阻止她轉賣股份,你們卻在趁火打劫,想從她手裡將股份拿走?」

  沈佳希聞言一下子急了:「什麼叫趁火打劫?她既然要賣,賣給誰不是一樣,落到我手裡對我們來說是好事,你也不用擔心會引起董事會多大變動……」

  「沈,佳,希。」他一字一頓近乎咬牙切齒叫出她的名字,「你怎麼變成這樣?」

  沈佳希沉默下來,他這話戳得她心口都痛了。

  良久,他問:「沈氏有這個想法,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沈佳希依舊不說話。

  「我不問你打的什麼主意了,以後別說『我們』,你是你,我是我,幾年前你在KIT最困難的時候撤資,你和我們不是利益共同體,KIT也不是你想要的時候就要,不想要的時候就扔的東西。我採納你的建議不是為了讓你更方便買股份,而是為了讓林未未留在KIT的董事會!」

  他說完就將電話掛斷了。

  再說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會罵出什麼難聽的話。

  他的脾氣談不上多好,但是這樣發脾氣的次數也屈指可數,到掛斷電話時怒火還在胸腔里翻湧。他之所以相信沈佳希,還是因為念及舊情,內疚使然,但是沈佳希利用了他的信任。

  他聯繫沈佳希的時候並沒有想要沈佳希回到KIT,她自己要求回來,現在胃口還不小,想趁亂吞下林未未手裡的股份,他是真沒想到,多年前的沈佳希哪有這個心機。

  他在臨窗的椅子上坐下來,眉心緊皺。沈佳希現在真的是面目全非,以前不過就是個單純的小姑娘。她變成這樣,以後還要不要讓她留在KIT也是問題。

  他抬手按著太陽穴,往外面望了一眼,又聽見隔著一道門,客廳里響起一陣嘈雜的聲音,他收起手機起身推門走出去,才發現人都到林澤遠的房間去了。

  林澤遠在這個下午走了。

  沒有傳說中的迴光返照,甚至到最後也沒說出什麼交代性的話。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最後只是急促地喘了幾下,很快就閉上了眼睛。

  最後一次勉強稱得上是對話的幾句,還是在醫院裡他和林未未說,他想回家了。

  大家按照習俗給林澤遠換壽衣,墨子期在林未未旁邊幫忙,他長臂一伸,拉起林澤遠的手臂好讓林未未套上衣袖,放下來的時候手背上被燙了下。

  林未未的眼淚沒有聲息地落在他的手背上,然後滑下去。

  她的動作沒有停,也沒有變慢,很利索地為林澤遠拉扯衣服。

  他抬眼看她一眼,她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唇線抿得很緊,臉色蒼白,眼眶裡溢滿淚水。

  這一瞬他心口忽然疼得厲害。

  林未未現在,真的是孤孤單單一個人了。

  縣城對於入殮和下葬有一系列風俗,樓下搭棚設靈堂,距離陰陽師算的下葬時間有三天,這期間還要守靈。

  這些事情林未未是做不了主的,她只能被親戚使喚著來回地跑腿幹活兒。她看起來再也不是在KIT運籌帷幄的那個CFO,面容憔悴,多半時間眼神都是呆滯的,有時候魂不守舍做不好親戚交代的事情,還被親戚數落,她也沒一句話。她變得很沉默,身上原來的脾氣好像都被生活的重負給磨沒了。

  墨子期一直陪著她。

  第一天晚上他有按照約定給展皓打電話,展皓那頭聲音疲憊,似乎是公司的事情不太順,聽他說完,沉默了會兒才道:「我會儘快過去,未未暫時就拜託你多看著點。」

  墨子期正在靈堂外,有人出來,帘子被掀開,他從縫隙里窺見林未未。靈台里燈光昏黃,她跪在靈位前面,身影瘦小,但背脊筆直,只一瞬,帘子合上,他又看不到了。

  展皓這口氣有些微妙,就跟自個兒是林未未什麼人似的,他低頭踢一下水泥地面:「你不用拜託我,這是我應該做的。」

  展皓在那邊安靜了幾秒,忽然說:「我這邊的事情還有點多……你把電話給未未,讓我和她說。」

  他覺得展皓事多,但還是走進靈堂,去了林未未身邊,將手機遞給她:「展皓的電話。」

  林未未手撐著墊子起身,跪的時間有點長,腿麻了,起來的時候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他趕緊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將人帶起。

  靈堂里彌散著香的味道,一堆親戚在聊天,鬧哄哄的,林未未拿了手機就往外走去,一邊將手機貼在耳邊,一邊輕輕叫了一聲展皓的名字。

  不知道為什麼,她剛叫完,眼淚就流下來了。

  這段時間都是展皓陪著她照顧林澤遠,林澤遠將展皓當成了她的男朋友,很喜歡展皓。雖然是她為了不耽誤展皓的工作讓他走的,但是最後時刻他不在林澤遠身邊,她忽然覺得有些遺憾,心裡也更難受。

  展皓聽出她的鼻音,有些無措:「未未……別哭了,堅強一點,我這邊還有些事,我儘快處理完過去……」

  林未未走到住宅樓下一個不顯眼的角落,抬起手用衣袖在眼角擦擦,但是眼淚流得越來越多,她喉嚨有些哽,也說不出話來。她不想讓展皓知道她在哭,但是她實在忍不住。

  縣城的氣溫比晉城更低,如今已經初冬,晚上天氣很冷,她穿著毛呢外套,衣料摩擦在眼角有些疼,她眼睛更紅,深深吸口氣說:「別……」又停了下,「你忙你的工作就好了,不用管這裡。我家好多親戚都過來了,墨子期也在這邊幫忙,你別過來了。」

  展皓沉默了幾秒,聲音低落了些:「未未,對不起。」

  這個時候,他應該在她身邊的。

  但他做了很現實的取捨,他沒辦法在這個時候立刻過去陪著她。

  林未未揉了揉泛紅的鼻尖,四下無人,她在角落裡蹲下來,手蓋著半邊臉,輕輕說:「你沒有對不起我,你幫了我很多。展皓,以後你有需要我幫忙的一定說,我只要能做到,都會盡力。你現在先顧好你的公司,不然讓我知道你那邊受到什麼影響,我會更難受的,你知道的吧。」

  那邊又安靜了幾秒,「嗯」了一聲。

  然後兩端都不說話了,林未未覺得眼淚又快湧出來,她仰起臉看著黑沉沉沒有星光的天空,努力將眼淚忍回去:「我在守靈,還要忙……先掛了啊。」

  電話那端又叫了一聲未未,然後停了幾秒:「那些親戚要是說話難聽,你也別太往心裡去。墨子期在,他會照顧你一點,你也注意調節下自己,別太累,也別太難過了。」

  林未未「嗯」了聲。

  好像所有能說的話都說完了,展皓最後道:「那你去忙吧。」

  她攥著手機,那邊並沒有掛斷,她等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自己先給掛了。

  然後她低下頭,臉埋進掌心裡,眼淚肆意而洶湧地流出來,打濕了手掌。她壓抑著聲音,喉嚨哽得厲害。

  墨子期在靈堂里待了會兒,這裡為了取暖放著幾個電暖,今天天氣很冷,他怕林未未在外面待太久著涼,找出去,在周圍繞了有一陣才找到人。

  小區住宅樓周邊有一圈小花壇,林未未還真找了個隱蔽的地方,她在花壇後面蹲著,乾枯了大半的花叢將她的身子遮擋得快要看不到。他慢慢走過去,靠得越近看得越清楚,她肩頭一抽一抽地動。

  她在哭。

  他腳步停了幾秒,又邁開,更堅定地走過去。

  林未未聽見有腳步聲靠近,胡亂地用衣袖擦眼淚,又用手揉了下眼角,連忙起身,看清來人,愣了下,頭低著將手中的手機遞過去:「你的手機。」

  他沉默地接過,放進衣兜,視線凝在她臉上。這個角落又暗又安靜,她保持低著頭的姿勢,看不太清表情,突如其來的一陣風將她的髮絲吹得凌亂,她抬起手去綰頭髮,被他攥住。

  林未未的手很小,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一陣在室外待著,冰得像塊石頭,他心口一窒。

  她抬頭看他,手往回抽,沒抽出來,被男人攥得更緊。

  她的唇動了幾下,沒說出話,眼淚卻先流出來。她別過臉,他的手撫上她的臉頰,一言不發地給她擦眼淚,液體沾染在指尖,經由冷風一吹很快變涼。他擦了兩下,她身子縮著往後,哭得更厲害,他往前一步抱住她。

  她的身體在發抖,他抱得很緊,手在她背上輕輕安撫。

  「沒事……你哭出來。」他低下頭,在她耳邊嘶啞地說,「沒事的……會過去的,你還有我呢,我陪著你。我以後一直都陪著你,不離開你,你不會變成一個人。」

  林未未嗚咽出了聲,他的唇在她發頂碰了下,雙臂收得更緊。

  他才發覺,林未未長得很小,在他懷裡纖細又柔軟,單薄的肩頭不斷顫動著。他原來竟將那麼多那麼重的擔子都壓在了她的肩頭,而她也都一個人擔下來了。

  心疼不已之際,他又想……哪怕渾蛋做到底,他也不能放開她了。

  守靈的兩三天裡墨子期其實也沒消停,不光跑腿幹活,還要不停地接電話、打電話,路通那邊也被董事會搞得焦頭爛額。

  墨子期和路通其實都是編程的腦子,都不大擅長人際交往,證券公司那邊搞不定,董事會就拿他們兩個人發難,但他倆每回一通電話說很久也說不出什麼名堂,還是一籌莫展。

  出殯前一天,路通忽然告訴墨子期一個消息,沈佳希說認識他們合作的這家證券公司的什麼人,興許可以幫上忙確認一下到底是卡在什麼問題上了,問墨子期要不要試著約一下,等他回去了見個面。

  墨子期一聽,斷然否決:「不用。」

  路通愣了:「為什麼?」

  沈佳希這個人他現在根本就不信任,再說就算真有這麼回事,他也不想承她的人情,電話裡面三言兩語他和路通說不清,只問:「你不記得沈佳希以前做的事情了?」

  路通無語:「但你不都把人叫來了,還做了你的秘書?既然花公司的錢養著這個人,有用的時候總得用吧。」

  墨子期說:「重要的事情你別交給她,我回去會讓她走。」

  路通徹底傻了:「她才來多久,你這是哪一出?」

  墨子期心頭有些躁:「你捨不得?」

  路通趕緊否認:「沒,就是覺得你有點反常。我是想她人都在公司了,要是這次真的能幫上忙,也算將功補過了是不是?畢竟對咱們來說,越早上市越好,這家證券公司底子好,要是拿不下來,上市這種事情,進度一旦延緩,多磨蹭好幾年都不一定能搞定。」

  墨子期深吸口氣,在靈堂外看著陰沉沉的天,問路通:「路通,你信我嗎?」

  那邊如同條件反射地道:「廢話,我不信你能跟著你做到現在?」

  「那就別讓沈佳希將功補過了。」他說,「也許我們這一次無法順利上市,但是以後還有機會,如果實在沒法合作,我回去可以找別的保薦機構,只要你和林未未都在,我就有信心。至於沈佳希這個人,我不可能再把希望放在她身上。」

  路通沉默了幾秒,問:「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墨子期回答:「回去和你詳細說,反正重要的事情你不要交給沈佳希了。」

  至於讓沈佳希走這件事,他覺得讓路通和沈佳希溝通也不妥當,還是得等他回去當面說。

  於是路通也不問了:「行,你照顧好林未未。」

  墨子期掛了電話之後在外面抽了支煙,心底慶幸,還好提前將路通從國外叫回來了。

  他忽然看開了很多東西,公司上不上市也不是那麼重要了。這個團隊現在只餘下三個人,一個也不能再少了。

  下葬的頭天晚上,按照規矩是要徹夜守靈的。親戚們吆喝來了一幫人,熱熱鬧鬧地在打牌,林未未卻總覺得有些冷,對著電暖坐在一個小馬紮上。

  有人叫墨子期一起打牌,他拒絕了。他找到林未未時,她坐在電暖跟前,電暖是老式的,亮著橙黃色的光,映照在她臉上。她一直在發呆,憔悴得厲害,眼瞼一片青黑,眼眸里了無神采,她的頭髮長長了一點,快到肩頭了。

  他有點想抱抱她,但忍住了,最後拿了一件加棉的外套披她身上,然後拉了個小馬扎過來,陪她安靜地坐著。

  翌日,展皓還是趕著回來了一趟,凌晨從晉城開車過來,風塵僕僕地加入出殯的車隊裡。

  墨子期將梁曉冉也給叫過來了。

  天氣冷,公墓里更是陰冷,當地下葬有很多講究,林未未不迷信,但是必須尊重這些習俗,按照陰陽師的要求準備了很多東西,折騰了大半天,終於結束所有的流程,一個嶄新的墓碑立起。

  從前幾天的守靈到現在的送殯,整個過程都很煎熬,加上天氣冷,燒過紙磕過頭親戚們不約而同地有種鬆口氣的感覺,都著急回去。林未未全程沒說過什麼話,她快凍僵了,走在最後面。她不停地回頭望,梁曉冉拉著她的手,陪著她走得很慢很慢。

  不知道為什麼,這一瞬她忽然想起林澤遠那時在病床上說想吃豬耳朵,就紅了眼。

  喪事結束後,按規矩帶著送殯的人去了酒店吃飯,不知道是不是吹多了風,林未未的頭有些昏昏沉沉的,也沒什麼食慾,招待人的事情反倒讓墨子期和展皓做了大半。席間三姑湊她跟前,表情頗為微妙地問這兩個男人和她究竟是什麼關係,說看起來可不像是單純的領導和朋友,梁曉冉在旁邊聽到了,但是沒吭聲。

  林未未正揉著太陽穴,抬眼看墨子期和展皓在陪人喝酒,三姑的問題讓她怔了會兒,才應:「就是領導和朋友。」

  她知道這些親戚的毛病,要是不堅決否認,他們就能立刻起鬨,她這會兒已經夠難受的了。

  但是三姑沒有放過她:「你也老大不小了,怎麼連個對象都沒有,你看看,你爸都走……」

  「三姑。」她打斷道,「我想起還有工作上的事,我去和我們領導說一聲。」

  她起身就走,聽見身後三姑的聲音還沒停:「說都說不得了,二十多歲的人了,一點也不懂事……」

  梁曉冉本來想為林未未說兩句,但是最後還是沒開口,這些中老年婦女思想陳腐,她一說話自己也可能會成為矛頭。

  林未未裝作沒聽見三姑最後的那句話,心底一陣煩躁,走到墨子期旁邊去。但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她都不是KIT的人了,能有什麼工作的事情,她只是不想坐在三姑旁邊挨批而已。

  墨子期留意到她過來,他問:「怎麼了?」

  她說:「躲一會兒。」

  「躲什麼?」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示意了個方向。墨子期瞭然,林未未的三姑他這幾天也不是沒有接觸過,他從椅子上起來:「你的臉色怎麼那麼難看?先坐這裡,堅持一會兒,應該很快就能結束。」

  林未未其實想走,但是她當然不能走,這些人按理說都該是她招待的:「沒事,我不坐了,我去展皓那邊看看。」

  總共四桌人,所以他們幾個坐得格外分散。她到展皓旁邊,展皓剛和一個林澤遠從前同事的兒子喝完酒,這一桌戰況慘烈,都是些能喝的。她看著桌上的空酒瓶,有些擔憂地湊展皓跟前:「你行不行?不行別逞能,我來吧。」

  展皓側過臉壓低聲音,酒氣都噴到她臉上了:「你會不會說話?問男人行不行,想死啊?」

  林未未無語:「我是說喝酒,你公司那邊不是還有事嗎?」

  展皓一個激靈,從微醺的狀態下清醒了不少。

  他今天的確還有工作上的事情,是抽著時間來這裡送殯的,還要儘快趕回去。他端著酒杯的手收緊了一點:「沒事,我家的司機陪我一起來的,可以送我回晉城。」

  「那你還要工作呢,別喝了。」她瞥一眼自己剛才坐的那一桌,「你去那邊坐,都是女的,不喝酒,我在這邊。」

  展皓只看了一眼就搖頭:「你那七大姑八大姨的,比酒兇殘多了。」

  林未未手按著他的肩頭:「知道兇殘你就幫幫我吧。」

  展皓內心是抗拒的,但是林未未都這樣說了,他只能硬著頭皮起身過去。

  墨子期和人喝酒的間隙里瞥過來,就見著林未未的手按著展皓的肩頭,低著頭湊得很近地和展皓說話,兩個人看起來很親密,他收回視線繼續喝酒。

  林未未擺脫了七大姑八大姨,和一群大老爺們兒坐在一桌喝酒。而展皓就慘了,被一群女人圍著,沒說幾句就要給他介紹對象。他本來就是為了送殯抽空過來的,又應付不來這種場面,沒待多久就堅持不住了,和林未未提出要走。

  林未未沒想到七八大姑八大姨比酒還兇猛,但心知展皓有工作要忙,也不可能攔著他,將人送了出去。

  本來頭昏,加上喝了酒,出門冷風一吹,她暈得更厲害。司機等在車上,展皓欲言又止的,她忍著頭昏笑了笑:「工作重要,你快去吧。」

  兩人站在馬路邊上,天氣冷,還刮著風,林未未的手貼著自己的臉頰,聽見展皓問:「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她緩緩呼出口氣:「還沒想,先休息幾天吧。」

  展皓站在原地沒動,他要走了,林未未也不留,這其實在他的意料之中。自始至終她沒有真的依賴過他,她在他面前多半時候是獨立而堅強的,並且將界限劃得很清,他也不知道自己還在遲疑什麼。

  他想,如果她出言挽留,或者哪怕表現出一點點的不舍,又或者只是流露出一點點脆弱也好,那樣他也許就能說服自己留下來。

  但是她沒有。

  她當然沒有。

  他已經走到車跟前,要去拉車門的手停了下,回頭說:「這裡你一個人的話,要不要早些回晉城?那邊朋友多,也有個照應。」

  其實他不太放心她一個人在這邊,她現在心情本來就不好,這堆親戚也不貼心,光會教訓她,最重要的是,他這段時間太忙,她在這邊他就連看她的時間也沒有。

  林未未想了想,說:「我考慮一下吧。」

  這會兒她有些迷茫,以後她是一個人了,做了好幾年的工作也沒了,去哪裡的確是個問題。

  以前她的方向都是墨子期給的,以後她必須自己做打算了。

  展皓沒再說話,上車離開,林未未在原地愣愣地看著車子走遠,才一回頭,梁曉冉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她身後。

  「你怎麼出來了?」

  「墨總叫我出來看看你。」

  林未未不知道要說什麼:「有什麼好看的。」

  梁曉冉過來拉住她的手,慢慢把人往回帶,小聲說:「墨總好像挺擔心你的……再說嘛,我今天和你也沒說上話,你那堆親戚真是要吵死人啊。」

  林未未笑笑:「辛苦了,他們等一下就走了。」

  梁曉冉抱住她的手臂,本來想說個節哀什麼的,又覺得是廢話,最後說:「未未,別太難受了,這些事情由不得人,叔叔肯定也希望你好好的。」

  「嗯,我知道。」

  林未未這樣想著,但心裡還是空得厲害,悲傷好像都過去了,剩下一片荒蕪。梁曉冉說的這些道理她都懂,但是懂和執行是兩回事,難受這種事,由不得她控制。

  親戚們鬧哄哄地吃過飯後四散離開,墨子期和梁曉冉則跟著林未未回了她家。

  家裡是三室一廳的房子,之前幾天時間裡,林澤遠病危,幾個親戚加上墨子期和展皓都是在林家換班看病人,睡覺的時候也都是大家換著在床上、沙發上睡,這些天都沒怎麼休息好,房子裡也有些亂,林未未不太好意思地對墨子期和梁曉冉說:「你們坐著,我先收拾一下房子吧。」

  梁曉冉跟林未未一起收拾,墨子期也坐不住,加入她們的行列,三個人一起大掃除,收拾完已經到了下午四點多。林未未在廚房燒水準備泡茶,梁曉冉在客廳坐在沙發上和墨子期商量:「墨總,我能不能再請一天假?今晚我想留在這裡陪著未未。」

  墨子期利索地答應:「正好,你陪著她,我回一趟公司,那邊有些事要處理。」

  燒水的間隙林未未簡單整理了一下冰箱,把很多東西都扔掉了。她打開冷凍室的第一層,拿出個袋子,裡面的豬耳朵已經凍成了冰疙瘩。

  她拿著袋子,鼻子酸得厲害,頭也暈,最後蹲在地上,眼淚又忍不住流下來了。

  這些豬耳朵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放在裡面的,林澤遠離開家裡去晉城看病,粗心大意得連家裡的電都沒斷。他可能還打算回來吃的,她越想越難受,情不自禁就想起之前她沒有回過家的這幾年,林澤遠一個人住在這裡,每天一個人解決吃飯問題,一個人打開冰箱將買了吃不完的東西放進去……或者也一個人看電視,晚上睡覺要是有個病痛,也沒處說。

  這都是很小很小的事,而且她並沒有真的看到,她只是想到就覺得受不了。

  梁曉冉跑到廚房正要和林未未說她晚上留在這裡的事情,就看到林未未蹲在地上哭,她的腳步在廚房門口頓了下,不知道該不該過去。

  林未未哭得很安靜,手裡拿著個袋子,整個人蜷縮成一團,額頭挨著自己的膝蓋,單薄的雙肩輕顫。

  梁曉冉遲疑了會兒,還是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抱住林未未,在林未未的肩頭輕輕拍,本來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也說不出口。

  林未未哭了會兒抬頭,臉紅得異乎尋常。梁曉冉看著難受,摸紙巾給她擦眼淚,碰到她的臉時手停了下,探到她的額頭,叫起來:「你發燒了!」

  結果本來要走的墨子期到了晚上還沒走。

  林未未被帶到小區對面的診所打點滴,被醫生數落了一通,明明已經發燒了還喝酒,加劇了感冒的症狀。她輸液之後燒是退了,但是渾身肌肉酸痛,頭還是昏昏沉沉的,被梁曉冉扶著回家。

  這一晚上她都忘記自己最後是怎麼睡的,睜眼時天已經亮了。

  燒是不燒了,但是出了一身汗,渾身虛軟,她的手覆在額頭上緩慢地翻了個身,然後愣住。

  床旁邊是一張小書桌和椅子,墨子期坐在椅子上,手肘撐著書桌,手扶著額頭,就這麼側著頭,微微眯著眼眸看她。

  「醒了?」他的聲線有些嘶啞,眼底一片青黑,眉目間透著疲倦。

  林未未有點愣:「你……你怎麼在這裡?」

  他用手指掐了兩下眉心:「梁曉冉在隔壁睡了,我怕你半夜不舒服找不到人幫忙。」

  他起身坐到床邊,長臂一伸就觸到她的額頭。

  林未未嚇傻了,趕緊往後縮。

  他也不甚在意,又摸一下自己的前額:「沒燒就好,快點起來,還要吃藥。」

  直到男人出去了,林未未還有些愣怔,想起什麼低頭扯開被子,果然她是和衣而睡的,打底衫被蹭得皺巴巴的,她鬱悶地起床。

  墨子期好像很忙,洗漱之後就一直在打電話,而她洗漱過後發現梁曉冉還在隔壁房間的床上呼呼大睡,非常缺德地將梁曉冉給叫起來了。

  梁曉冉迷迷糊糊地揉眼睛:「你讓我再睡一會兒,就十分鐘,十分鐘……」

  林未未不依不饒地抓著她的手臂搖,湊近她的耳邊:「墨子期怎麼會在我房間?你怎麼能讓他留在我房間啊?!」

  梁曉冉被搖得清醒了些:「又不是我讓他留的,是他自己放心不下,非要留在你旁邊看著……」說話間張大嘴巴打哈欠,「我看他好像挺關心你的……那是墨總啊,又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男人,你這麼激動幹嗎?」

  她頓了頓,眼底亮起不懷好意的光,盯著林未未:「難道他對你做什麼了?」

  林未未一巴掌拍在梁曉冉的腦門上:「你腦子裡都想的什麼東西!你既然在,就不能和我睡一起嗎?我一睜眼就看到他,嚇死我了。」

  梁曉冉摸著腦門嘟囔:「我昨晚也陪了你一陣子,是墨總不走,我總不能在領導跟前睡覺吧?最後我熬不住才到隔壁來睡的。」又想起什麼,手頓住,「那墨總昨夜一直在你房間,他在哪裡睡的?該不會和你睡一……」

  林未未打斷了她:「閉嘴吧,他在旁邊的椅子上坐著呢。」

  梁曉冉一臉失望:「這麼好的機會都沒發生點什麼?他那麼關心你,我還以為是回心轉意了呢。」

  林未未無語:「你趕緊起床吧,你領導都起來半天了。」

  出去的時候她想,哪裡是起來半天了……墨子期好像根本就沒怎麼睡。

  剛睜眼的時候她被嚇到,光顧著震驚了,這會兒才意識到,他可能一夜都坐在那裡,那椅子、桌子硬邦邦的,想來就算想睡也是睡不好的。

  她的心情有些複雜,但並非感動,墨子期這樣她實在是不太習慣,太過於刻意了。他以前根本就不是會關心別人的人,不光對她,對任何人都是,包括他自己,他過去就連自己生病都是死扛。

  梁曉冉洗漱的空當里,林未未打算下樓去買早飯。

  林未未是真的懶,也不擅長做飯,這一段時間除了必要的時候給林澤遠做飯,她自己和這些親戚不是吃外賣就是在小區外的小飯館吃,現在人一少,加上她感冒了,就更想湊合了事。墨子期在陽台打完電話折回客廳,看到她正在門口換鞋子,皺眉道:「要出去?」

  「嗯,買早飯。」

  墨子期走過去:「你感冒沒好,別出去了,我去。」

  他穿戴整齊,直接收起手機就拉門往外走,林未未沒太猶豫,趕緊跟著出去。墨子期在門口皺眉,她趕緊說:「一起吧,我有話和你說。」

  他遲疑了下,最後折回去從門口不遠處的衣架上拿了個圍巾,給她圍上,這才帶著她出門。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下樓,林未未沒急著說話,兩個腳步聲在樓梯間迴響的節奏里透著些默契,她想他也許是知道她要說什麼的。

  初冬的清晨天氣很冷,呵氣成霧,兩人並肩走在小區的路上,林未未覺得不能再磨蹭下去,開了口:「我以為你們昨天要回晉城的,公司那邊的事情一定很多吧?」

  墨子期腦子裡還是剛才路通說的那些公司的事,反應稍慢,隔了幾秒,睇向她:「要不要一起回去?」

  林未未搖頭:「我已經離職了,怎麼可能回去。」

  「我的意思是,先回晉城,你一個人在這邊也沒人照顧你。」

  「我自己能照顧自己。」

  墨子期覺得她有點難溝通:「你一個人留在這裡,梁曉冉也會很擔心的。」

  林未未說:「我和她會保持聯繫,沒什麼好擔心的。我這麼大的人了,你們放心走吧。」

  墨子期不說話了,走出小區買好早餐帶著往回走,他才開口:「你就是想趕我走。」

  他語氣很淡,聽不出情緒,林未未想了想:「公司的事情比較重要,你也看到了,我這裡沒什麼事了。」

  他沒說走也沒說留,轉而問:「那你現在是什麼計劃?」

  「沒計劃,我就想休息,好好休息一段時間。」

  她過去幾年過得太累了,那種透支身體的工作方式如今她回頭看起來覺得有些傻,在醫院這些天她明白了一件事,健康才是最重要的。而且林澤遠的事情剛過,她確實也沒心思做什麼計劃。

  墨子期沒再說話,林澤遠的後事剛辦完,現在這個時候有些話是沒法說的。回到房子裡,幾個人吃完早飯,他將自己的東西簡單收拾了下說要走,梁曉冉有些猶豫,林未未的感冒沒好,精神也不好,她本來只請了兩天假,不知道要不要跟著墨子期一起走,但墨子期直接給她做了安排:「梁曉冉,你先留在這裡,電話保持暢通,財務那邊有事會打給你。」

  大領導發話,梁曉冉安心地留了下來,臨到墨子期出門,林未未和梁曉冉打算去送,墨子期將林未未給攔住了:「你別去了,外面冷,這兩天少出門,多喝水。」

  林未未其實也不是很想送,這兩天本來就有寒潮降溫,外面確實冷,而且她感冒不太舒服,墨子期一開口她就沒再客氣,梁曉冉則硬著頭皮送墨子期出去。

  一路無語,快到停車場時,墨子期步子慢了,忽然開口:「你能勸她回KIT嗎?」

  梁曉冉愣了下,抬頭看他,隔了幾秒才弱弱道:「我會試著說說,但是依未未的性格,她既然是自己要走,回來的可能性很小。」

  這一點墨子期也清楚,他蹙眉默了默:「算了……你先勸她儘快回晉城吧。」

  梁曉冉點頭:「我儘量。」

  說這話的時候墨子期是篤信林未未會回到晉城的,只是不想讓她一個人在家裡消沉太久。她在這麼遠的地方很多事情都不方便,梁曉冉不可能一直陪著她,而公司事多,他就連想過來看她一下也會影響到工作,又很不放心她一個人在家。

  林未未也確實回到了晉城,時間是在一周後,那時他已經快刀斬亂麻地決定放棄之前合作的證券公司,正在轉而尋找新的保薦機構。是梁曉冉告訴他林未未回來了,順帶告訴他,林未未打算離開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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