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你討厭我

  墨子期聽到梁曉冉的話時愣了下:「離開晉城?」

  梁曉冉也有些無奈:「好像目前計劃是要散散心。思兔閱讀520官網她說畢業後就一直在晉城,基本沒離開過,現在想去其他城市看看,遇上自己喜歡的地方就在那裡發展。」

  墨子期沉默了幾秒,擰眉,語氣帶了絲不滿:「不嫌折騰?」

  梁曉冉說:「我已經勸過她了,但是她態度很堅決,說得一板一眼還挺有道理的……」

  

  墨子期沒再說話,待梁曉冉出去,他給林未未打了個電話。

  這段時間他忙中抽空也給林未未打過電話,次數不多,主要原因是,冷釘子碰幾回難免喪氣。她對他一直不冷不熱的,他每回也就問問她情況,她用簡短的幾個字作答,說完就沒了話,剩下意味不明的沉默。她從來不問他這邊的情況,甚至也不問KIT的事情,她好像是真的已經徹底放下過去,對這一切都不在意了。

  他也會覺得失落,但他在這個位置並沒有多少時間和空間容他傷春悲秋,這段時間還是忙得焦頭爛額,後來給她打電話的次數也就少了。

  彩鈴響了有一陣,那邊接通,背景聽著有些嘈雜,林未未問:「有事?」

  他本想說「難道沒事就不能打電話給你」,但話到嘴邊還是換了:「你在哪裡?」

  林未未說:「外面。」

  她這種惜字如金的態度令他不滿:「去哪裡?」

  「展皓的公司開了,我去看看。」

  他沉默幾秒,忽然就低了聲音:「你回來還沒來過KIT呢。」

  林未未那邊安靜了會兒:「你打電話不會就是要說這個吧。」

  那種無力感和喪氣感又來了,他心頭有絲絲縷縷的躁意蔓延,他拿她無可奈何,淡聲道:「我聽梁曉冉說,你計劃離開晉城。」

  「嗯。」

  他覺得電話里是說不清的,她這種冷淡的態度讓他根本說不下去:「你什麼時候回去?我去找你。」

  「有事電話里說吧。」

  「……」他沉默幾秒說,「下班後我過去找你。」

  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展皓的公司是做理財的,剛起步,規模不大不小,在CBD中心區租了整層的寫字樓。林未未去參觀時,在心中感慨,展皓果然有錢。

  KIT起步的時候是在學校小小的活動室里,電腦一台挨著一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動作大點伸個懶腰不小心都能撞到旁邊的人。後來成立工作室還是租的老家屬樓的房子,相比較之下,展皓這公司才起步就有亮堂的格子間,起點已經比KIT的條件好太多。

  展皓帶她參觀完,回到他的辦公室,又問她以後的打算,她如實說了。

  「我想先出去轉轉,因為做KIT,畢業之後除了出差就沒離開過晉城,現在既然閒了,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好。」

  展皓坐在辦公桌後的大班椅上,聞言怔了一瞬:「是去旅遊?」

  「我是這麼想的,如果遇到喜歡的城市,就乾脆在那邊發展。當然,如果覺得不好,我可能還會回到晉城來。」

  展皓無語了:「你是不是躲著我?」

  林未未愣了下,覺得莫名其妙:「我怎麼躲著你了?」

  展皓皺著眉:「我在國外的時候你在晉城,我回到晉城還沒一年,你倒是要跑了。」

  「我也不一定就不回來啊。」林未未笑得沒心沒肺,「要是我發現其他城市都沒有晉城好,自然會回來。」

  展皓十分鬱悶:「你這幾年的人脈都在晉城,朋友也多,在這邊發展不是會更輕鬆嗎?我還想說,你要是不嫌棄,來我公司幫忙呢。」

  林未未愣了下:「你缺人手?」

  「這才建立的公司,什麼都缺。」展皓認真道,「你和墨子期是一起創業的,很多事情也算有些經驗,過來教教我也好。」

  林未未頓時有點犯愁,本來她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好好放鬆一段時間,但是展皓的忙她是不能不幫的。她遲疑了會兒,一時間也決定不了:「你讓我考慮一下吧。」

  展皓的眼眸亮起微光:「嗯,我真的希望你能過來。」

  這充滿希冀的目光讓林未未壓力有點大,她扯出笑來,腦子卻亂了。

  創業有多難,她最清楚不過。她和墨子期畢業前後那會兒也成天沒事去聽一些創業講座,認識了不少心懷壯志而創業的年輕人。幾年過去了,很多人的公司已經倒閉,或者半死不活地掙扎,真正做起來的其實沒幾個。

  倒是墨子期手中這個最初本沒打算創業的KIT,反而成了創業公司的一個標杆。很多事情講究機緣,她認為KIT的成功里就不乏這種東西,當然,KIT本身的商業價值和墨子期的才華也缺一不可。但儘管如此,這一路走來還是摸爬滾打的,外人看的是他們風光的一面,跌入低谷的時候只有他們自己心裡最清楚。

  她知道創業的苦,也曾承諾過會幫助展皓,她不想見到展皓的公司發展得不順利,所以有些猶豫還要不要離開晉城。

  但她又確實很想出去看看,於是陷入糾結,直到晚上和展皓吃過飯被送回去,還沒想出結果。

  天氣很冷,展皓在樓下停車。林未未一推開車門,外面的冷風倒灌進來,她打了個寒戰,下去回頭和展皓說:「我上去了,你也早點回去吧。」

  展皓微微點了下頭。

  但她走了幾步又聽見展皓的聲音和著夜風傳過來:「未未。」

  她回頭,發現展皓也已經下車了,慢慢走到她跟前。他低頭看著她,欲言又止。

  兩人吃飯的時候話題一直圍繞著他的公司,說的都是工作,林未未說的也都是以前KIT創業過程中的事情。展皓心裡一直憋著一件事,但腦海中斟酌了下措辭,居然不知道要怎麼開口。

  因為冷,林未未搓著手:「什麼事?」

  展皓橫了橫心:「我那時候沒在你身邊……未未,你怪不怪我?」

  林未未微怔,隔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她笑容淡了,搖頭:「不是我叫你走的嗎?」

  展皓微微蹙眉,低著頭,一臉的頹喪。林未未心頭一軟,他這個樣子和大學的時候有點像,她說:「你在那裡我爸也不可能好起來,我不怪你,真的。你只是做了正確的選擇,走了的人走了,活著的人總得繼續好好活下去吧。」

  這句話沒讓他心裡好過多少,他嘴巴動了動,喉嚨發澀:「既然不怪我,那你不會拒絕我的是嗎?」

  林未未的腦子當機幾秒,展皓連忙補充:「我是說,不會拒絕來我的公司。」

  她先是鬆了口氣,緊跟著就發現這個問題更難回答。她現在要是拒絕,他一定會以為她口是心非,在心底怪他,所以遲疑了會兒。

  天太冷了,她的手快凍僵了,鼻尖泛紅,展皓也覺得有些強人所難,勉強地笑笑:「算了……你快上去吧。」

  她轉身轉了一半,又頓住回頭。展皓臉上維持著淺淡的笑意,但眼底沒有一絲神采,她知道這個時候他確實是很需要人去幫忙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KIT才起步的時候,那時整個團隊都是愣頭青,遇事會慌。墨子期大多時候看起來運籌帷幄,但在低谷時看著團隊成員一個接著一個離開,他也會有短暫的消沉。那時候他會一個人抽悶煙,也不和別人說話,每次她看到都很想去安慰他。

  她現在也很想安慰展皓。

  她抬手輕輕拍展皓的肩膀:「讓我再休息個一兩天,我就去你的公司。」

  展皓一下子愣住,林未未已經收回手轉身走,速度很快地上樓。她冷得受不了了,一邊上樓一邊又想,明明本來確實是很想離開晉城的……自己什麼時候這麼心軟了。

  最後她將一切歸咎於拿人手短,林澤遠生病的時候展皓幫了她很多,做人要知恩圖報,至於離開晉城這事……她想,再等等吧。

  樓梯的燈依舊沒修好,一閃一閃的。她搓著手上樓,在五樓樓梯拐彎處抬頭,撞上一雙幽深的眼眸,一時間怔住。

  墨子期站在台階上,安靜地睨著她。

  她這才想起,之前那通電話里,他說下班會過來找她。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下班的,現在天氣很冷,樓道里涼颼颼的,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她莫名地生出一點負罪感,但很淺薄,很快被自己壓下去了。當時他自說自話,甩一句話就將電話掛了,根本沒給她說話的機會,她也沒承諾會等他。

  她摸出鑰匙,一級一級地上台階,只是越靠近他,就越不敢抬頭看他的眼。

  他也不說話,側身讓道,跟在她身後上了最後一段台階。

  室內有暖氣,林未未進門方才覺得舒服了些。往前沒兩步,手被人拉住,她被冰得打了個冷戰,回頭看到墨子期已經將門關上。他拉著她,也不說話,就是看著她。

  他的手跟冰塊一樣,她想抽回自己的手,但他不放,也不出聲,只是盯著她。那目光其實沒有什麼攻擊性,但她不願意面對,視線躲避著,最後他垂眸,視線落在自己拉著她的手上。

  她低著頭,話音透著焦躁:「你先放開我。」

  他沒放,低聲很快說了句:「我等了你很久。」

  林未未更焦躁了:「我沒說我要見你,也沒承諾等你,你來幹什麼?我今晚要是不回來,你難道等一夜嗎?」

  他默了幾秒,老家屬樓樓梯拐角有窗戶,他之前透過窗看到她和展皓了,看到她輕拍展皓的肩頭,他們的關係看起來確實很好。

  林未未又想將自己的手抽回去,沒得逞,她無奈地嘆口氣,這男人執拗的時候像個孩子。

  「既然來了,總不能站門口吧?你先坐,我給你倒茶,喝了會暖和一些。」

  這下子他很配合地放開了。

  他坐在沙發上,看著林未未洗過手去廚房燒水、取茶葉。以前在這個小小的工作室里,她經常為他做這些,後來公司搬出去之後就很少了,他有自己的助理秘書承擔這部分工作。

  燒水的空當里,林未未在廚房靠著流理台發了會兒愣,也沒想出什麼結果來。

  墨子期的態度算是挺明顯的了,他以前要是能這樣,對她好一點,她或許會很感動,但現在實在是有些麻木。林澤遠的過世讓她的很多想法都變了,抓著過去不放沒意思,CFO的崗位是,墨子期也是。她在墨子期和KIT身上委實吃了些不該吃的苦頭,現在回頭看看,她覺得那個偏執的自己很傻,要是能夠早一些、坦然一些地放手,或許結果就不至於那麼糟糕。

  人生,除了死亡,哪裡有什麼真的過不去的坎兒。

  這麼一想,她又覺得其實沒必要太小氣,給他冷臉,非要搞得老死不相往來似的。她想,把話說清楚吧,好幾年的朋友了,真鬧到最後見面就尷尬她其實也不會好過。

  打定主意,她倒好茶回到客廳,把杯子放到墨子期面前的茶几上,她也坐在旁邊的沙發上,開了口:「沈佳希那時候來和我買股份,你其實不知道,是吧?」

  墨子期用幾乎被凍成石頭還沒緩過來的僵硬手指輕輕碰茶杯:「她沒和我提過,我回來之後問過了,似乎是她父親有這個意思。」

  他停頓了下,加了句:「已經處分過她,讓她離開了總裁辦,在行政部做接待助理。」

  接待助理就和端茶小妹差不多,林未未實在是沒想到,呆了幾秒:「那她樂意?」

  「被貶職當天就罷工了,到現在也沒來上班。」

  她一下子想到沈佳希的意圖:「她在等你去哄她呢。」

  墨子期端著茶喝了一口,茶水的暖意熨到胃裡面,才覺得呼吸不是冷的,他淡淡道:「那就繼續等著吧。」

  沈佳希的小性子他是很清楚的,大學時候就有這毛病,他們之間鬧了矛盾她總是用冷戰來對付他,等他去哄。那時候他有空就真的會去,男人對自己女朋友的小性子包容著點他覺得理所應當。

  但現在,他不是她男朋友,她還在用老招數。

  更何況這次她犯的不是小錯,他到現在都不知道她存的是什麼心思,給他出那種主意,然後又私下去和林未未談收購股份的事,把這種人放在總裁辦,他沒法放心。

  林未未有些感慨:「你以前挺寵她的。」

  墨子期聞言,抬眸睇向她:「吃醋?」

  她乾巴巴地「呵呵」了一聲:「你就臭美吧。」

  他笑了,不知道想起什麼,眼眸黯了黯:「以前她不是這樣的。大學的時候她很單純,雖然性格談不上好,但沒什麼亂七八糟的心思,跟著我的時候也只是因為喜歡我。她的臉受傷是因為我,我本來確實很想好好彌補她,也確實……」

  他看著林未未,還是坦白道:「想過和她重新開始。」

  他忽然嚴肅,林未未愣了愣,明白過來他說的話,腦子是空白的,反應有些慢,隔了幾秒才「哦」了一聲。

  然後她想抽自己,這是什麼反應!

  墨子期注視著她:「不過很多事情沒那麼理想化,我的想法變了,而她也變了很多,不光是臉……這次收購股份的事情,確實在我的意料之外。我當時和你提出要更改協議是為了讓你放棄賣掉股份的想法,你需要錢我可以給你,你實在不樂意接受我也可以借給你,那些股份是你和KIT之間最後的聯繫,我不想你和KIT真的就這麼斷了。」

  他的目光有些灼熱,她低下了頭,視線順著地板磚的花紋繞,心口有些壓抑。

  「未未。」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嗓音沉啞,「從我第一次和你在食堂說KIT的設想到現在,五年多了,你真的捨得嗎?」

  她扯扯自己的衣角,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說:「我只是當時擔心沒錢給我爸看病……現在已經這樣,我也不打算賣了。」接著又笑笑,「KIT的股份現在挺值錢的,我確實也捨不得,我手裡的可是原始股呢。」

  墨子期沒配合她這句玩笑,面色依舊是凝重的:「我知道你那時候缺錢,為什麼缺錢不找我幫忙,就那麼信不過我?」

  林未未頭都抬不起來。這幾年她和墨子期除卻工作場合,平時怎麼可能這麼嚴肅地說話,她感覺這會兒就跟被批鬥似的,但她心裡又覺得自己沒錯,她確實信不過他,他哪裡可信了。

  「沈佳希去買股份,你就覺得是我指使的。」他想起這個有些來氣,「你問都不問我一句,不信我就罷了,就不能用點腦子?我想要你手裡的股份,用得著沈佳希幫忙?」

  林未未嘴巴癟了癟,她當時確實是沒有想那麼多,那會兒哪裡有琢磨這些的心思。沈佳希刻意說那種模稜兩可的話,她只是覺得一切好像也合情合理,他想要這部分股份在自己的掌控下,就不能讓不明不白的人買走,沈佳希買了正合適。

  她別著臉,彆扭地說:「沈佳希畢竟是你好不容易等回來迎到公司里的人,她讓你更改協議你就和我說要改,我以為你們夫妻檔,她來買股份和你來買又有什麼差別。」

  墨子期眉心跳了跳,「夫妻檔」三個字很尖銳,他默了幾秒:「聽不懂人話?我是哪裡沒說清楚?我和她已經結束了。」

  林未未不出聲了,只是心底難免有別的想法——原來他是對沈佳希失望了,所以才轉而將目光投向她嗎?

  她跟在他身邊幾年,本來就是一直在等他看到她,但現在這個結果她實在是一點也不覺得高興,那種感覺很複雜,她努力了這麼久,終於升級成了個備胎……

  林未未神色糾結但不說話,墨子期盯著她:「想什麼,說出來。」

  「……」她搖搖頭,「什麼也沒有。」

  「你怎麼還是老毛病,什麼都不說,等我猜,你覺得我很閒?」

  林未未很自然地接下去:「沒,我覺得你這麼忙,今天也這麼晚了,你是不是該走了。」

  墨子期的火氣更大了:「你今天和展皓一起待了多久,我在你身邊不到半個小時你就急著趕人。」

  她擰眉,臉色不太好看。她以前沒發現墨子期這麼難纏,她不想再應付他,急於讓人走,話鋒一轉:「你來到底是什麼事?」

  墨子期默了默:「梁曉冉說你計劃離開晉城。」

  「本來確實是有這個計劃。」她倒也直白地回答,「不過現在我的想法改了,不會立刻走。展皓的公司剛起步,需要人幫忙,所以我打算過去。」

  房間裡很安靜,手中的茶還是燙的,墨子期低頭將茶放回茶几上,並不再看她,聲音低了些:「你和他,什麼情況?」

  林未未是不屑於對他撒謊的:「沒什麼,朋友之間理應相互幫助。我爸病重的時候展皓很照顧我們,我也不能做個白眼狼,翻臉不認人。」

  不知道為什麼,墨子期總覺得她最後這一句很扎心,他的心情一點也沒能輕鬆起來。她本來計劃要走,他是為了挽留她而來,但也沒有十足的把握真能留下她,現在她改變想法留下來了,卻是因為展皓。

  他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被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了。她去了展皓的公司,然後朝夕相處,以後會接受展皓也說不定,他看不到一點機會。

  林未未看著他的側臉,他的臉色並不好,大約還是在樓道里凍得時間太久,這會兒在白熾燈下看,他的唇色是灰白的。她心裡有些難受,很突兀,她本來真的以為自己完全沒有感覺了。

  她沉了口氣:「之前太忙,沒顧上和你說清楚……墨子期,不管你後不後悔,我不後悔。」

  他的身體微微動了下,直覺她接下來說不出什麼好話。

  「我之前和你說了很多氣話……那時候是真的氣。但是跟著你在KIT的這段時間我確實學到了很多東西,也很感謝你這幾年對我的……照顧。」她自我感覺有點違心,但還是繼續說下去,「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很多,你也幫了我很多,我很感激,我希望我們以後還是朋友。」

  她思緒很亂,話說得有點跳躍,但她覺得只能說到這樣了。再往開了說,大家臉上就都不太好看了,這比墨子期當初拒絕她的時候那種直接轉身走人的方式好太多,她覺得自己對他還是很溫柔的。

  但很快她覺得自己想得有點多,其實情況還是不一樣的。她幾年的時間都在圍著他轉,被拒絕自然很失落,但他幾年都在等沈佳希,現在不過是突然心血來潮,後悔拒絕她,這種情況下被拒絕理應也不會很難過。

  果然,墨子期的表情沒太大的變化,他端著茶喝,一言不發。

  林未未抓了個抱枕抱在懷裡,靜靜等。

  墨子期把一杯茶喝完了,但不知道為什麼還是覺得有些冷,腦子裡將林未未的話反覆想了兩遍,最後自嘲地勾起唇角。

  還感謝他的照顧,林未未現在在他面前都會說這種違心的話了,過去幾年他哪裡照顧她了,他沒照顧過任何人,他一直不是個好領導。

  林未未看著他的笑,感覺到他的陰沉氣息,渾身毛毛的,他這個反應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他緩緩側過臉看著她:「你現在在我面前還要演嗎?」

  她抱緊抱枕,被噎得說不出話,臉色微微發白。

  她是想給彼此留點臉,但是他儼然不打算粉飾太平,他說:「我知道你對我有怨氣,我沒什麼好說的,錯了就是錯了。讓你在KIT沒做成自己想做的事情是我的錯,讓你受了委屈也是,但我還是希望你可以回到KIT來,這和私人感情無關,路通要走我也一樣會留。KIT不是我一個人的,未未,這是我們的公司。」

  林未未低著頭依舊不語。

  他也沒指望她給出什麼答案:「展皓那裡你想去我不會攔著你,我只是希望你可以考慮一下,另外……」他頓了頓,手指在茶杯杯柄上來回磨了兩下,道,「我們當然還是朋友,我和你不同,我不會因為被拒絕就擺出一副冷臉,像是要老死不相往來。」

  他想起之前她在公司的時候那半死不活的樣子,忽然有些無力。他那時候不但沒有回應她的感情,就連一個像樣的妥帖的拒絕也沒有。

  他一向不在乎別人的感受,那時候確實也沒有換位思考,她當時一定很失落,很傷心。

  林未未臉都埋在抱枕裡面了,隔了幾秒,悶悶地道:「少站著說話不腰疼了,我也要臉的,難道你指望你當時轉身走了我還和從前一樣?我的心沒大到那個程度。」

  她快縮成一團,他都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腦袋埋在抱枕里,很難受的姿勢,他想,她也不覺得彆扭。

  她的頭髮稍微長長了一點,散落在肩頭。他忽然想摸摸她的頭髮,也真的準備這樣做。林未未不知道是不是刻意,坐得很遠,在轉角沙發的另一頭,他甫一起身,她聽見腳步聲就抬起頭。

  墨子期剛好走到她跟前,手已經伸出,但是因為她抬頭的動作,他的手指輕輕碰到了她的臉。

  她僵硬了幾秒,趕緊往後縮,已經靠在沙發的角落,退是沒空間了,她只能往後仰著腦袋,警惕地盯著他:「你幹嗎?」

  他自嘲地笑了聲,垂眸捻了捻指尖:「還好,我心大。」

  林未未沒懂,他繼續道:「我和你不一樣,我決定了的事情,不會因為一兩次受挫就放棄,所以你沒必要急著撇清關係說什麼做朋友。」

  林未未是決定了今天要把話說清楚的:「墨子期,你這樣有意思嗎?你已經拒絕過我了,現在甩『後悔』兩個字,就想讓我樂顛顛地到你身邊去?」

  她說話尖銳難聽,墨子期蹙眉:「我沒有說叫你現在接受我,只是要個機會,就算不能在一起,我們還是幾年的朋友,你為什麼總是將我拒之千里?以前嘴裡說等我一輩子,結果躲著我,不說話,擺冷臉這些事都是你自己做的,你管這叫喜歡?」

  林未未簡直無語:「那也是你態度不好在先!當時展皓和曉冉都在旁邊,你說走就走,你知道我有多難堪嗎?你就不能,不能……」

  她呼吸發沉,說不下去,別過臉:「你走吧,我不想和你說話。」

  談崩了就沒必要再談,墨子期也氣,他從來沒對女人主動示好過,第一回碰壁就在林未未這裡。有幾秒的時間他是真的想立刻起身走,但最後還是忍住了。

  「我知道我的處理方式給你帶來的傷害很重,我只是想要個彌補的機會。你不論喜不喜歡我,都在刻意疏遠我,沒給過我好臉,我是欠著你的了?」

  話出口,他自己先後悔了,可不就是欠著了……

  她過去為了他、為了KIT做的那些事,他已經無法細數。

  林未未咬咬唇,隔了幾秒起身,將他往外推:「這是我的房子,你給我出去。」

  墨子期哭笑不得,起先因為不設防而被推得往後退了幾步,但很快腳步就定在原地,林未未那點微薄的力氣基本可以忽略不計。

  她死死推著他:「你要不要臉!」

  墨子期定在原地如同磐石,他低頭按住她推在他腰際的手,林未未一愣,想往外抽,抽不出來。

  他將她的手攥緊:「別推了,我會走,但是……」他頓了下,「我不希望我們最後的結果是這樣,未未。你和我生氣鬧脾氣我都可以理解,但是我希望你冷靜下來想想,你難道就想我們之間這樣結束?」

  林未未鼻尖一澀,使勁甩手想要擺脫他的禁錮,結果卻被男人攥著手一扯帶進懷裡。

  她睜大眼:「你渾蛋,你放開我!」

  墨子期其實也沒抱很久,另一隻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就放開了她,轉身時深深看她一眼:「你想想吧。」

  門被關上的一瞬,他聽到林未未對他的回答,她憤憤道:「想你個頭!」

  他在門口站了幾秒,最後苦笑了聲,邁步離開。

  墨子期的造訪並沒有對林未未造成多大的影響。她這個人一旦做了決定就很難改變,決定等墨子期的時候她就能拿出所有耐心守在他身邊,如今決定放下過去,也就不會因為他幾句話而動搖。

  林未未該吃吃該睡睡,有時候也想林澤遠,想的時候就自己在屋裡掉一會兒眼淚。

  成年人的悲傷很現實,母親過世的時候她還小,那時有一種天要塌下來的感覺,而現在,她知道走了的人走了,活著的人還得好好活著。如果她還在上班,可能連悲傷的時間都很有限,畢竟喪假也沒幾天,像她這樣消沉很多天已經算是奢侈了。

  與林未未的閒逸不同,墨子期還在忙KIT申請上市的事情,尋找新的保薦機構難度也不小,還沒談成,沈佳希就找上門來。

  沈佳希是等不住了,她並沒有辭職,只是罷工,她在等墨子期來找她。但是墨子期坐得很穩,多少天過去了,別說找她,就連一通電話、一條信息也沒有。

  她來KIT的時候墨子期正和證券公司的人在會客室商談,墨子期從會客室出來送走人回到辦公室,便見到等在門口的她。

  沈佳希依舊是端莊嫻靜的模樣,臉上帶著笑意。但墨子期看穿她不達眼底的笑,徑直往辦公室去,她安靜地跟在他身後進了門。

  回到晉城有一段時間了,墨子期不是沒想過找沈佳希談,只是顧不上,但他第一時間將她調離了總裁辦。

  這個舉動讓沈佳希覺得自己被他狠狠抽了一耳光,還是當眾的。

  回憶之前,墨子期回到公司的當天,沒和她說幾句話就先召開高管會議,並將她排除在會議之外,叫了他的一個助理去做會議記錄。

  當時她就覺得有問題,整個會議過程她在自己的辦公室里惴惴不安。墨子期結束會議,最後抽著午休的時間叫她過去,直接指指他旁邊的助理,二話不說就要她做交接。

  當時她是蒙的,一句「為什麼」沒能問出來,墨子期又接起了董事的電話。

  那一天他忙碌到說話的時間都有限,而她不明所以地被通知做交接,一腔的火氣無處發泄。

  當天她很敷衍地做了交接,很多事情交代得並不清楚。她覺得墨子期還欠著她一個解釋,但那一天她一直等到了下班也沒等到他的解釋。他自己約了證券公司的人,剛下班就帶著助理去應酬了,出去的時候甚至沒和她打招呼,沒看她一眼。

  再往之前追溯,他們最後的聯繫是他打來質問她的那一通電話。

  他在電話裡面言辭犀利而尖銳地指責她,說的那些話難聽到無以復加。當時她也氣,電話被掛斷之後就拉不下臉主動再打給他,她是沒怎麼受過這種氣的,當時就萌生了辭職的想法。

  最後沒辭的原因是,KIT現在確實不好進,而沈父還寄望於靠她和KIT合作。她冷靜下來之後想了想,也覺得辭職的事情不能這麼草率。

  當時她的想法還很天真,以為墨子期那一席話是衝動使然,待他靜下心之後也會反省。她甚至想好了,等他回來了,她還可以和他解釋她是為了控制那部分股份,她是為了KIT。

  沒料到他一來,給她的就是這麼直白的下馬威。

  他回來的第二天,她就以罷工的方式消極抵抗,她氣得厲害,覺得大不了就不幹了。

  結果在家幾天,天天看沈父的臉色。

  沈父對她很失望,之前和林未未談判失敗的時候就覺得她搞砸了和林未未的合作,但當時沈父覺得她人還在KIT做首席秘書,和KIT的合作以後也不是沒辦法談。但現在好了,她莫名其妙地被貶職,然後就直接罷工了。

  今天早上沈父還訓斥她了,她委屈出兩眼的淚。她心裡其實是最難受的,沒人懂,對於墨子期,對於KIT,她始終心懷不甘。

  不甘心是一種催化劑,感情這東西若有得衡量,一分的感情加上不甘心就能翻十倍,她對墨子期就是這樣,細數起來,墨子期的缺點不少,但她還是放不下。

  兩人一前一後進入辦公室,墨子期松著領帶,繞過辦公桌,在大班椅上坐下,放了手中文件,方才抬抬眼皮,眼神不冷不熱地落在沈佳希臉上。

  他沒有急著開口,她卻已經紅了眼眶,他這種冷淡的姿態令她心裡更難受了。

  她站在辦公桌前,盯著他,嗓音艱澀:「為什麼突然要我去做接待助理?」

  墨子期淡淡地反問:「你覺得呢?」

  「為了林未未?你這樣根本就是公私不分!」

  墨子期的唇角輕輕扯了下,笑意涼薄:「林未未不服從管理的時候,我沒處分她嗎?」

  沈佳希的視線模糊了。

  「作為一個秘書,不懂恪守自己的工作職責,反倒借著職權便利獲取自己想要的信息,來為其他企業服務。」他的手慢條斯理地摸到煙盒,冷笑道,「這次是買賣股份的事,最後也沒成,如果KIT和沈氏之間有利益衝突,KIT豈不是要被你害死?」

  沈佳希的手在眼角擦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見男人森冷的嗓音又加了一句:「不過這種害死KIT的事情你以前也不是沒有做過。」

  她的情緒頓時不受控,爆發出來:「果然,你就是一直記恨幾年前的事情,一直不肯原諒我!既然這樣,你為什麼還要聯繫我,為什麼要同意讓我回到KIT,難道就是為了折騰我嗎?!讓我對你抱有希望,讓我以為我可以在KIT工作,現在你又用這種方式變相地逼我離開!」

  墨子期取了一支煙,但一眼瞥去沒找見打火機,未點燃的煙就在手指間來回磨蹭了兩下,他看著歇斯底里的沈佳希,內心五味雜陳。

  這一瞬他想起很多大學裡和沈佳希相處的點點滴滴,一想到就會對沈佳希由衷地失望——她惡人先告狀地把所有罪責推卸在他身上,表現得像是個無辜的受害者,可她都做了些什麼?

  這種局面實在令人厭惡,曾經親近的人反目,彼此控訴指責,面目猙獰扭曲,最後連一點好的回憶也沒有了。

  他從抽屜里翻出打火機,點上煙,冷眼看著沈佳希聲嘶力竭地咆哮,待她喘著氣流著淚盯著他,他緩緩開口:「我的想法之前說得很清楚,和你聯繫確實是想要彌補你。但我現在才知道,沒什麼我能彌補的,沈佳希……」他語調發沉,「車禍的事情我只能說一句抱歉,我早就錯了,我一開始就不該和你在一起。我希望你適可而止,不要讓我後悔我們曾經在一起。」

  沈佳希搖著頭,眼淚洶湧地湧出來,情緒失控到極點,腦海都是空白的,就連自己的驕傲都拋卻了,嗚咽著出聲:「為什麼……我們以前在一起明明很好的,都是因為林未未是不是?你是不是以前就喜歡她,她一直賴在KIT就是因為你,你看不出來嗎?都是她……」

  「沈佳希。」他打斷她的嗓音更沉了,「這次的事情,就算你針對的對象不是林未未,結果也一樣,於公於私你都做得太過分。你也許覺得我是為了袒護林未未才要你離開,但老實說,我不在乎你怎麼想。」

  沈佳希的身體還在發抖,攥緊雙拳。

  面前的男人無比淡漠道:「我已經不在乎你怎麼看我,你怪我怨我也無所謂。如果你覺得這樣推卸責任和抱怨我能讓你心裡好受,那隨便你。」

  大學的時候沈佳希追墨子期花費了很久,彼時墨子期人帥,學業優異,只是人有些冷漠,是眾人眼中的高嶺之花。那會兒的她二十歲出頭,有為了愛情奮不顧身的勁頭,接近他,對他好,日復一日堅持了許久才等到他軟化。

  在一起的時候,雖然他粗枝大葉,多數時候談不上多體貼,但對她還算是包容的,相處久了她的脾氣一點點暴露出來,他多半也能接受,那時候的他對她不是這樣的。

  她不可避免地陷入一種怨婦式的思維中去,委屈的情緒在胸腔里澎湃,看著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個負心漢,而他在她這堪稱尖銳的目光里,淡然地抽著煙。

  良久,她用手擦乾淨臉。

  他手中的煙快要燃到盡頭,整個過程中他甚至沒有遞一張紙巾給她。

  她聲線有些沙啞:「當年要不是你堅持不肯讓林未未離開KIT團隊,要不是你和我吵架,我也不會出車禍,那樣的話,我們沈氏就不會臨時決定撤資。墨子期,我本來確實決定了要給KIT投錢的。」

  墨子期不語。

  現在說這些其實都沒意思了,他並不喜歡翻舊帳,提出來也是因為對如今的她太過於失望,但幾年前那種絕望是真實的,他忘不掉。

  當時他覺得KIT要砸在他手裡了,學校里很多人就等著看這個開頭開得和傳奇一樣的網頁怎麼死。團隊成員跟著他是想要賺錢,林未未和路通那時候每天在電腦跟前待十幾個小時,他們都很辛苦,是他告訴大家沈家會注資,但是他食言了。

  他害怕讓他們失望,沒人知道,那時候他幾乎快要崩潰了。他在電腦跟前忙二十個小時但他還是睡不著,他只敢抽菸不敢喝酒,因為喝酒會讓他沒法工作,所以他菸癮加重,那時甚至出現神經性的厭食。

  如果不是林未未挨打拿出那筆錢,他不知道他現在會在哪裡。

  所以如今聽到沈佳希的這些話,他有些說不出的麻木。他沒有怪過她,但在他心裡,那些事發之後的絕望時刻是他沒法忘記的,而今每當想起這些,都會忍不住地想那時候受了傷的林未未,也會忍不住地心疼。

  沈佳希的聲音喚回他的思緒:「你現在,是想把我踢出KIT嗎?」

  他將手裡的煙掐滅,斂了思緒。沈佳希話說得很難聽,但如今他們之間是這種關係,好像話怎麼說都沒什麼委婉好聽的方式,他道:「你要想走,我不會留你。」

  「我要是不走呢?」

  「那就服從公司的安排。」

  「是服從你的安排!」她眼眶還是紅紅的,這樣子不像那個驕傲的沈佳希了,她情緒激動地喘著氣,「墨子期,我恨你。」

  他的唇動了動,在發出聲音之前,桌上的內線響起。

  他沒急著接,但也不再看沈佳希,垂了眸:「我還有工作。」

  沈佳希最後是摔門走的。

  她去自己之前的工位收拾了東西,雙眼紅通通地離開了KIT。

  林未未知道這事則是在晚上,梁曉冉給她打了一通電話,難掩興奮:「公司里現在都說,她八成是讓墨總給甩了,先是被一下子貶職到基層,然後又大吵一架跑了。該,我就知道墨總肯定看不上她,她以為自己整一張狐媚的臉就有用了?」

  林未未回憶了一下:「你之前好像還說墨子期被沈佳希迷得團團轉,跟昏君差不多。」

  「……」梁曉冉回想了下,沒想起來自己說過這話,堅決否認,「你記錯了吧,我沒說過。」

  林未未有些無語,也不糾結這個問題了,解釋道:「沈佳希之前想要買我手裡的股份,但是這事墨子期不知情,她暗地裡操作,大概是觸到墨子期的逆鱗了,畢竟是管理者,沒法安心讓這種人在手底下工作。」

  梁曉冉對這事知道得不清楚,愣了幾秒,才低低罵了一句:「那她就更活該了,墨總幹得好。」

  林未未哭笑不得,梁曉冉話鋒一轉,轉而問起林未未:「你真打算去展皓的公司,不回來了嗎?我看墨總挺想要你回來的,現在公司換了一家證券公司談合作,又在準備資料,正是忙的時候……」

  林未未正在小區門口的小飯館吃飯,環境有些嘈雜,她聽著梁曉冉的話,怔了下。

  「為什麼要換合作對象?」

  梁曉冉回答:「具體的我不太清楚,那天高管會議我沒參加,之前合作的那家公司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連資料審核流程都走不下來,拖了太久。墨總比較果斷,直接說要換,也不知道和人家公司的人到底怎麼談的……」

  林未未這時候才想起之前自己在KIT大廳里的那場鬧劇。她想了想,還是沒臉問梁曉冉這事跟她有沒有關係,心底有些亂,也有些感慨。

  以前KIT的大小事她基本都是沖在最前線,現在有關於KIT這麼大的消息,她居然要靠聽說了,還聽得一知半解。

  這是一種很可怕的慣性,哪怕她已經離職一段時間,還是會生出幾分不真實的感覺。

  她用筷子攪和碗裡的面,聽見梁曉冉語氣懇切道:「我知道展皓的公司剛成立,可能確實很需要人幫忙,但是未未,人還要為自己多做打算,你在那裡能拿到什麼職位呢?畢竟是一家小公司,而且你在裡面沒有股份,頂多算是幫忙,展皓分你多少合適?你別嫌我說話直白,談錢傷感情,但不談可不行啊……」

  林未未沒說話,梁曉冉耐心地勸她:「你要知道,不管墨總其他的怎麼樣,在分成上面是絕對不會虧待你的,在KIT你哪怕掛名做個什麼,也比去別的公司強。你看你之前,雖然被貶職,但待遇也不差,就算是看在錢的面子上,我覺得你也應該考慮一下回來的事情,更別說到現在KIT頁面上的聯合創始人里還有你的名字……」

  林未未的眼睛被麵湯的熱氣熏得有些難受,她沉默著聽梁曉冉絮絮叨叨,朦朧的視線里桌子對面有人坐下來,她微微蹙眉,抬眸便睇見對面這人的臉。

  居然是墨子期。

  這小飯館是老店,從前工作室在小區里,他們經常來這裡吃飯,就連老闆娘都是熟悉的。墨子期沒看菜單就點了面,但坐在林未未對面沒多的話,只安靜地看著不遠處的壁掛電視。

  林未未卻覺得渾身都不太舒服,敷衍地和梁曉冉說:「我有點忙,回頭再聊吧。」

  掛了電話,她看著墨子期問:「你怎麼來了?」

  今天確定保薦機構的事塵埃落定,墨子期得了空,下班後才有些自己的時間。他開車到附近,其實也沒太多想法,只是回去也是對著自己那空房子,就想來這裡說不定可以見到她。

  他並不經常做這種純靠概率的事,但他想,其實如今想要追到林未未本身就是一件極其沒把握的事情,某種程度上林未未和他很像——他們都偏向理性思維,分析之後認定了的方向很難改變,他拒絕林未未的時候確實沒覺察自己的感情,他在這方面堪稱遲鈍,發現的時候傷害已經造成,當他認定她的時候,她的決定也已經做了。

  這種不確定令他如今不知道如何與她相處,一切好像註定無法自然,他做什麼都是刻意的,他自己都覺得不自然。

  他看了一眼她的面:「快吃吧,面要涼了。」

  林未未有些無語:「這裡距離你的住處很遠吧。」

  他找了個藉口:「我想吃這裡的面。」

  話音落恰好老闆娘親自將面給端了過來,聞言笑呵呵說:「好久沒見你了,都是這丫頭一個人過來,再忙也不能忘了陪女朋友呀……」

  以前被老闆娘打趣的時候墨子期都是一臉無謂,也不解釋,至於林未未,看他不解釋自己也就心安理得地享受這種誤會,這會兒她卻聽不下去,硬著頭皮開口:「老闆娘,其實……」

  墨子期打斷她的話,和老闆娘直接說:「我這段時間是忙了些,以後會注意多陪陪她。」

  老闆娘臨走給了林未未一個曖昧的眼神,林未未扶著額,僵硬地扯著唇角笑。

  飯桌上安靜下來,墨子期自顧自吃飯,林未未也低頭吃飯。

  這會兒又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工作的閒暇里兩個人經常一起來這裡吃東西。

  吃完是墨子期付的錢,一碗麵而已,林未未覺得沒必要那麼矯情和他因為這個爭執。兩人出門,老闆娘笑說:「以後還要常來啊……」

  出了門,林未未發現,天空在飄雪。

  她仰起臉,雪花落在面頰,涼絲絲的,墨子期跟在她旁邊,也抬頭望了一眼。

  晉城是北方城市,每年冬天總有那麼幾場雪,這是今年的第一場。他側過臉去看林未未,這才留意到,她的頭髮長了好多,細細碎碎地落在肩頭。

  他仔細回想了下,好像還沒見過林未未留長髮。

  林未未這時候視線落在他臉上,見他盯著自己出神,皺眉道:「看什麼?」

  他問:「打算留長髮?」

  她扯扯自己的頭髮:「不好看嗎?」

  他愣了幾秒,還沒設想出林未未留長髮什麼樣,林未未黑了臉:「行了,你別說話了。」

  她低頭往小區內走。

  墨子期懊惱不已,追上去與她並肩:「沒見過你長發的樣子,想像不來。」

  林未未盯著地面一言不發地往前走。

  墨子期又道:「應該會很好看。」

  林未未憋著笑。

  墨子期實在不擅長做這些事,他這話應該說得挺違心的,她忽然起了逗他的心思,停步打了個噴嚏,然後可憐巴巴地看著他:「我好冷啊。」

  墨子期沒料到話題會這麼切,他乾巴巴地「嗯」了一聲:「是挺冷的。」

  林未未摸摸鼻子側過臉笑,這個男人果然沒什麼情調,她很快斂了表情往前:「你走吧,我要回去了。」

  墨子期怔了幾秒,旋即恍然大悟地跟上去,脫下自己的大衣往她身上披:「我送你回去。」

  林未未只覺得肩頭一重,帶著男人氣息的大衣就落在了她的肩頭,還帶著他的體溫。她臉頰一熱,餘光里瞥見他身上的毛衣,她想,他還會逞強了……

  行吧,凍不死你。

  她心底有些惡趣味,厚著臉皮披著他的大衣往回走。

  兩人到樓下,墨子期見著了個段數高的。一對小情侶,男人用自己的大衣將那姑娘整個人裹在懷裡,他這會兒冷得要死,艷羨不已,深深痛悔自己為什麼就沒想到這招。

  林未未站定在樓下,將身上的大衣拿下來,借著樓道的燈光看了一眼被凍得面色發白的墨子期,語氣輕柔地問了句:「冷嗎?」

  他虛偽地搖搖頭。

  林未未也不拆穿,將他的衣服遞過去:「謝謝你的衣服,你走吧,我自己上去。」

  墨子期剛接過衣服,聞言立馬道:「好冷,能不能讓我上去喝口熱水?」

  林未未催:「先把衣服穿好吧。」

  墨子期覺得臉上沒光,執著地問:「我能不能上去?」

  林未未無奈地反問:「我趕你你走嗎?」

  他誠實地搖頭。

  她轉身踩上台階:「那不就得了。」

  墨子期覺得林未未就是老天派來折磨他的。

  他和展皓放了大話說會追林未未,然而他這麼多年就沒追過哪個姑娘。過去他的生活被做網頁占據了大半,唯一交過的女朋友是沈佳希,也是沈佳希主動的。他就沒主動過,也不會主動,這一陣子他已經彆扭得快死了。

  但他還死撐著,不肯走。

  林未未肯好好和他說話,他就想賴著多待一會兒。

  但是他少得可憐的戀愛情商導致他連個自然的話題都找不到,大學舍友曾公認他要是沒這張臉,大概是要「注孤生」——脾氣不好,不懂得疼人,也不會哄女孩子開心……

  如今他坐在沙發上聽見燒水壺工作時發出的輕微聲響,心裡有些說不出的挫敗。

  追女孩和編程不一樣,沒有規律可循。他喜歡有條理有計劃的程序,這種沒方向的感覺實在太糟糕了。

  林未未給他泡了紅茶端過來。

  墨子期喝茶,林未未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用遙控器打開了電視,百無聊賴地切著頻道。

  兩人這相安無事的狀態倒也維持了一陣,墨子期幾口紅茶下去,暖意直達心底,他尋思著該找個什麼話題聊聊,林未未忽然說話了,聲音很小,他沒聽清楚,下意識問:「什麼?」

  「我說……」她攥著遙控器看他一眼,笑了,「好尷尬啊。」

  「……」

  她扯扯唇角搖搖頭:「你這麼裝模作樣的,不覺得難受?」

  「我沒裝模作樣。」

  他只是不知道要說什麼。

  林未未問:「你今天到底來幹什麼的?」

  他默了默:「來看看你,不行?」

  林未未說:「我上次沒和你說清楚?」

  「不是朋友嗎?」他努力挺直腰板,「既然是朋友,看不得?」

  林未未有些無語:「行吧,那你看過了,滿意了?」

  聽出她在下逐客令,他蹙眉搖著頭:「不是很滿意。」

  林未未被氣笑:「怎麼著,難不成我還得熱烈歡迎一下不成?」

  墨子期的視線跑一邊去了,隔了幾秒才道:「你別總急著趕我走。」

  林未未安靜下來,聽見他又道:「你應該已經聽說,沈佳希離開公司了。」

  林未未想了想,點點頭:「沈佳希從你這裡獲取信息為沈氏牟利,這種人核心崗位是絕對不能待的。」

  墨子期的目光回到她臉上:「這當然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他話頭頓了頓,「我知道你們合不來,沒法在同一家公司好好共事。」

  這林未未就受不起了,她皺眉迎上他的視線:「我不會回去。」

  他菲薄的唇抿得很緊,在刻意壓抑某種情緒,就連嗓音也是緊繃的:「你可以去展皓的公司幫忙,我只是想告訴你,無論什麼時候,只要你想回來,KIT永遠有你的位置。」

  林未未扔掉遙控器,按了按額頭,深吸一口氣:「墨子期,你沒搞明白,我決定要跟著你做KIT的時候,就決定了不會輕易放棄,所以走了那麼多人我都還在……但我決定走的時候,也已經決定了不會再回去。」

  眼看對話又要發展到死胡同,墨子期適時轉了話鋒:「你什麼時候去展皓那裡上班?」

  「明天就去。」

  「談待遇了嗎?」

  林未未愣了下,這她還真沒談。

  她說:「我現在不缺錢。」

  林未未不缺錢,但還是過得很窮酸。他掃了一眼這小小的房子,將心裡想要吐槽的話咽回去,轉而說:「之前那家證券公司沒法合作了,進度一直拖,我換了保薦機構,剛剛談下來,正在準備資料,申請上市的進度會延緩一些。」

  林未未覺得莫名其妙,她也沒問這些。

  墨子期看著她的眼睛,最後收回視線,垂眸喝了一口茶,聲音低下去:「你真的不關心KIT了。」

  她沒說話。

  他自嘲地笑笑:「每一次見面都巴不得我趕緊消失,你討厭我。」

  她移開了視線。

  這一次墨子期自己站起身來:「我走了。」

  她坐在沙發上沒起身,直至門被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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