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你還喜歡他嗎?

  墨子期沒追過姑娘,在這事上所有的冷釘子都在林未未這裡碰了,作為一個男人來說,難免會沮喪。思兔sto55.com

  這種沮喪集中表現為接下來一段時間他不要命地工作。

  本來他的工作強度就很大,路通見他最近乾脆徹徹底底放棄回家,就連晚上休息都在公司,也會多嘴勸他一句悠著點。

  墨子期並不想悠著點,沒事安靜下來的時候,很容易想到林未未,有時應酬,和別人觥籌交錯,耳邊很多聲音,還是會想起她。

  地球離了誰都照樣轉,其實KIT沒有她確實也不是不可以。現在運轉是正常的,新的CFO有些不太明白的事情會直接通過梁曉冉聯繫林未未確定,頂多就是有的工作進度會延緩一點,整體來看問題不大。至於她之前形式一般待過的那個研發崗就更無所謂,她在那個崗位上甚至還沒來得及參與任何一個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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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林未未本來是應該要在IT領域的研發崗位上大放異彩的,他想,如果沒有他,她可能已經做到了。

  他如今沒有她,看起來生活其實和從前也沒有太大差別。沒有人有事沒事地在工作上和他頂嘴了,高管會議上他旁邊的座位換了人,現在財務部遞過來需要報銷的帳單他也會認真看了,這些細小的變化他也不是不能適應。

  晉城的天氣越來越冷。大雪過後,KIT的高管聚餐,梁曉冉陪CFO參與飯局,中途去了洗手間一趟,出來時遇到了拿著煙從包廂出來的墨子期。

  梁曉冉規規矩矩地站到一邊低著頭:「墨總。」

  墨子期的手指從煙盒裡剛推出一支煙,又給推回去了,走兩步站住,回頭看著梁曉冉,忽然問:「她最近怎麼樣?」

  梁曉冉愣了下:「您是問……未未嗎?」

  「不然呢?」

  他拿著煙盒的手垂下去,盯著梁曉冉。

  梁曉冉被他看得渾身發毛:「挺……挺好的。」

  「去了展皓的公司?」

  梁曉冉點頭。

  關於去展皓的公司這件事,林未未和梁曉冉總結為「拿人手短」。

  要是沒有之前林澤遠住院那一系列的事情,她就算幫展皓,頂多也就友情提供一些信息,偶爾去去公司。但現在,她覺得自己不親力親為就有些說不過去。

  墨子期「嗯」了一聲,身子一轉。梁曉冉眼看他要走,鬆了口氣,然而他的步子又停下來:「她和展皓在一起了嗎?」

  梁曉冉怔了幾秒,睜大眼:「沒有吧……沒聽說啊?」

  於是墨子期放心了些,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扭曲怪異的心思是哪裡來的,明明看不到和她的一點可能,也不願意聽見她和別人在一起。

  見他這下真要走,梁曉冉出聲問了句:「墨總,您不是已經拒絕未未了嗎,現在這……」

  墨子期最後瞥了她一眼:「後悔了,不行?」

  梁曉冉無語地望著男人傲慢坦然的背影,就連後悔都後悔得這麼理直氣壯……

  墨子期抽過煙,在外面散了會兒煙氣回到包廂里。飯局熱火朝天地繼續,結束之後眾人換場地到KTV。

  墨子期心不在焉地喝著酒,腦子裡總是以前在這種場合里的林未未。林未未有個毛病,五音不全。

  所以林未未不愛來KTV這種地方,即便來了,多半是應付,基本不沾麥克風。想要矇混過關其實不難,畢竟總有一些麥霸撐場子,但也有那麼些時候糊弄不過去,有一回她就被推到前面去了。

  那天是她正式坐上CFO這個職位的日子,眾人要為她慶祝。那時她很高興,在包廂里喝了酒,臉頰紅通通的,但腦子還算清楚,不樂意接麥克風,最後被人硬塞到手裡。她沒辦法,點了一首《讓我們盪起雙槳》,然後將另外一個麥塞到了在場一位麥霸手裡。

  那麥霸聲音一出,林未未的聲音大家就聽不見了,很快那首歌就變成了大合唱,林未未基本上對著嘴型混完了這首歌。坐到墨子期旁邊的時候,他低頭在她耳邊說了句:「我就沒聽見你唱。」

  他也喝了酒,說話間帶著笑音和酒氣,林未未臉更紅了,轉過頭,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小聲地告訴他:「我其實五音不全,我一唱歌,怕嚇到你們了。」

  他笑了聲,她就說:「別說出去啊,這是我的秘密。」

  結果是後來每一回公司聚會,但凡要到KTV,墨子期都會說林未未是個五音不全的大音痴,大家就不要為難她了……

  林未未每一回聽他說這話都氣得厲害,眼睛瞪著他,趁別人不注意還掐他。

  路通吼完一曲湊過來,端著酒和墨子期碰杯:「剛剛在飯店,我聽見你和梁曉冉問林未未的事了。」

  墨子期沒什麼反應,自顧自喝酒。

  「你這段時間心情不好,是因為林未未?」路通又問。

  墨子期沉默了幾秒:「我心情哪裡不好了。」

  路通無語:「你最近工作太拼了,申請上市這事急不來,這是你自己說的,現在你自個兒和打了雞血似的……」頓了頓,他又道,「前幾天展皓問我做理財軟體的事情,一起吃了個飯,林未未也在,看她那樣子,真不打算回來……」

  「你們一起吃飯了?」墨子期打斷路通。

  「嗯。」

  和梁曉冉問過話之後本來好了一點的心情再次變得極為惡劣,墨子期眉心緊鎖,眸色沉沉。

  路通沒搞明白他不爽的點在哪裡:「你臉色真臭,不就一頓飯?不然下次我們叫上你。」

  墨子期想起上一回四人飯局的情景,別過臉:「不去。」

  路通嘆:「你可真是彆扭啊,你要是喜歡你就追,不喜歡就好好地做朋友,這麼多年了,別搞到最後連朋友都做不成。」

  墨子期安靜了會兒,手裡端著酒杯,一飲而盡。

  啤酒的澀意直達心底,他好一陣子才回頭又看路通,幽幽地問了句:「怎麼追?」

  路通:「啊?」

  墨子期是真不知道怎麼追,回想了一下過去他和林未未的相處模式,一直談不上多融洽友好,要他忽然獻殷勤,他切換不過來,太生硬了,結果就會像那天晚上一樣,林未未並不領情,只想趕他走。

  現在林未未甚至不在他的視線範圍內了,他都不確定是不是哪天她的心就到展皓那裡去了。

  他問路通:「你能不能勸她回到KIT?」

  路通更愣了。

  「算了……」他覺得沒意思,低頭靠住沙發,神色晦暗不明,過了會兒又倒了一杯酒,「還是喝酒吧。」

  墨子期這個晚上喝多了,路通是酒局散了之後在車上判斷出這一點的。

  墨子期的酒品其實還好,喝多了的表現就是話會變多。這會兒他正靠著后座揉太陽穴:「路通,你知道嗎,未未曾經為了公司喝酒喝到胃病犯了進醫院,我都不知道……我算什麼領導,這些事我都不知道,她也不說。我只知道投資被她拉來了,根本沒問她怎麼做到的……」

  路通聽了會兒,嘆著氣叫駕駛座上的助理將車子調了方向,去了老工作室。

  路上路通想起一些很早的事。KIT早期各方面不完善,新項目啟動總會遇到很大阻力,其中很重要的一關就是資金。那時候林未未的壓力其實是很大的,因為團隊所有人都在眼巴巴等她拿錢來。

  那時候,就連他也忘了,林未未曾經是個優秀到可以改寫他代碼的程式設計師。

  他聽著墨子期的話,也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墨子期這個人其實很多事情都壓在心裡,不輕易對人說,哪怕是他,現在看來,這人和林未未還真是像。

  墨子期也沒喝到醉死的程度,推開車門經由冷風一吹,看清眼前老舊的小區大門,他緩衝幾秒,然後坐回去,關上了車門。

  路通哭笑不得:「你不下車?兄弟我只能幫你到這裡了。」

  墨子期靠住椅背:「去幹什麼,惹她厭?」

  路通說:「這可不像你啊。」

  墨子期沒說話,感情的事情和代碼不一樣,他在林未未面前沒有底氣,也沒自信,他欠她的太多了。

  冬天凌晨的街道空曠而冷清,路通往外面望了一眼:「你以前都是決定了什麼事情就去做,從沒見過你這樣。」

  墨子期看了一眼手錶:「這個點她睡了,還是算了。」

  路通喊助理從置物箱裡找出一把鑰匙來:「要是她沒換鎖的話……」

  墨子期皺著眉:「你的鑰匙沒還給她?」

  路通聳聳肩:「那時候搬公司,一團亂,我鑰匙沒找著。出國前我收拾東西的時候才發現,後來把還鑰匙這事給忘了……」話音一頓,瞥見墨子期盯著自己的眼神,睜大眼,「你那是什麼眼神?我是什麼人你不知道?不就是個鑰匙,我又不是故意留著的,公司搬了之後我也沒去過啊。」

  墨子期伸出手:「給我。」

  路通手伸到一半,又覺得不妥:「不太好吧,算了,我看你還是改天……」話沒說完,手裡的鑰匙已經被墨子期奪走了。

  下一秒路通就覺得冷風拂面,墨子期已經站車外面了,關車門的動作特別利索。他抬眼,路燈下墨子期的手擺了擺,示意他可以走了。

  路通眼角抽搐,墨子期這過河拆橋夠快的,他降下車窗喊了句:「你可別胡來啊!」

  墨子期甩路通一個大白眼。

  墨子期拿到鑰匙時是激動了一下,然而等上樓到門口,他握著鑰匙卻遲疑了。

  上一回他酒醉後擅自進門,在林未未的床上睡了一宿,結果被林未未罵成孫子。現在這地方畢竟已經不是工作室了,而是屬於林未未的私人領地,他一時間不知道要不要進去。

  樓道的燈還是沒好,一閃一閃的有些瘮人。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快凍僵之際告訴自己,小心點進去,看看她就走吧。

  墨子期在女人身上沒有過這麼狼狽的時候,小心翼翼地用鑰匙打開門,才進去帶上門,他就發現不對。

  客廳是黑的,然而臥室有微弱的亮光。他走幾步,還沒來得及看清,眼睛被驟然亮起的光線刺得有些疼,他抬手一擋。

  林未未穿著睡衣,手裡正舉著個……滑鼠。

  林未未見是他,撫著胸口鬆口氣:「你有病吧,次次都這樣,你想嚇死我啊!」

  墨子期盯著她手裡的滑鼠,不知道該如何吐槽,上一回舉菸灰缸也比這強,要真是什麼入室搶劫之類的人,這滑鼠砸上去有什麼用?

  臥室里傳來一點聲響,好像在放什麼視頻,墨子期來不及細聽,林未未反應過來:「你配鑰匙了?!」

  她不可置信地瞪著他:「你是不是變態,你留那鑰匙幹什麼?」

  他們有挺長一段時間沒見,剛見她就罵上了,墨子期眉頭蹙了下:「是路通的鑰匙。」

  林未未回憶了一下,是有一把鑰匙還在路通那裡。她這才從警戒的狀態中鬆懈了一點,拿著滑鼠的手放下來,但緊跟著又有一絲微妙的火氣:「你大半夜拿著鑰匙來開我家的門,合適嗎?」

  她本來正在床上抱著電腦看恐怖片,被這一陣開門的動靜嚇得心驚肉跳的,這會兒心跳還有些快,語氣很不友好,盯著他的眼神也不善。

  墨子期沉默著,聽見臥室里傳來英文的對白和恐怖的音效,立刻就判斷出她是在熬夜看恐怖片。

  他的手在額頭按了下,酒精的後勁兒沒全散,有些頭暈,腦子轉得也很慢,想不出要如何對付她的問題。林未未已經湊過來,靠近一嗅,判斷出來:「你喝酒了。」

  墨子期不語。

  「腦子清醒嗎?」林未未抬頭看著他問。

  林未未真小,他不知道她的身高是多少,但現在眼前毛茸茸的小小的一團就到他下巴的位置,可能因為剛從床上起來,她的頭髮有點凌亂,披散在肩頭,橙黃色的卡通珊瑚絨睡衣襯得她更顯小了。

  林未未又問:「你來是什麼事?」

  他還是不說話。

  林未未覺得墨子期可能喝得有點多,都快成啞巴了,她抱著手臂道:「沒事的話你走吧,哦對了,鑰匙還我。」

  林未未有點暴躁,好不容易要來了一把鑰匙,居然又有一把。

  他繼續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林未未對上他的視線,他的目光很深,有些複雜,她看不太懂,但對視幾秒之後她覺得不能繼續這麼浪費時間,她說:「你別借著酒醉就耍無賴啊,路通那鑰匙本來也是要還給我的,你快點。」

  她一邊催促,一邊伸出手在他面前攤開索要。

  墨子期垂眸睇一眼她的手,然後抬起手來,抓住了她的手。

  林未未先是被冰得縮了下,手沒抽出來,她睜大眼:「你幹嗎?我和你說,你可別想著借酒裝瘋耍流氓啊……」

  墨子期本來確實沒朝著這個方向想,經由林未未一提醒,他福至心靈,身子不穩地晃了一下,最後倒向她。

  林未未蒙了,只覺得眼前一暗。她本能地抬手抵在男人的胸口,可惜力量微弱,很快墨子期身體的大半重量靠在她的身上。她的手在他腰側推了兩下,沒把人推開,於是也有些惱了,叫起來:「墨子期!」

  他一隻手還攥著她,被她另一隻在他腰側作亂的手擾得心癢,頭一低,唇就擦過她的耳尖。

  林未未意識被抽空,腦海一片空白,本能一般要後退,卻被男人攔腰抱住。她腦子「嗡」的一聲響,快要炸了,就連呼吸都不順暢,剛剛擦過她耳朵的那個是什麼……

  墨子期真的借酒裝瘋起來,剛在外面凍了半天,身體本是涼的,這會兒懷裡的一團小小軟軟的又很溫暖,他捨不得放手。

  林未未傻傻地讓他抱了有幾十秒,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莫名其妙被人占了便宜。她開始掙扎:「墨子期,你腦子清楚嗎,你知道我是誰嗎你就抱!你放開……」

  她漲紅了臉,而男人帶著酒意的呼吸掠過她的臉頰,她聽見他低沉嘶啞的嗓音響在耳邊。

  「未未……別鬧,讓我抱一會兒。」

  林未未腦子亂了,紅著臉掙扎了會兒,男人的力氣太大,她完全掙脫不開,最後氣喘吁吁地被他抱著。她頓覺委屈,因為生氣,聲線有些不受控地發抖:「墨子期……你當我是什麼?」

  他的背脊有些僵硬。

  「想親就親,想抱就抱,不喜歡的時候嫌棄得要死。」她忽然難過得不得了,「那時候一臉覺得我煩的表情,現在簡簡單單的『後悔』兩個字,就覺得我應該感恩戴德投懷送抱是嗎?」

  墨子期放開了她,後退一步拉開一點距離,低頭看著她的臉。

  林未未的眼眶微微發紅,但並沒有哭。

  墨子期的腦子有點亂,但還是開了口:「我沒有。」

  林未未揉了下眼角:「那你這是幹什麼?」

  這一段時間相安無事,她本來以為一切都過去了。她這些日子過得很安穩,也在慢慢忘記他,但他這時候陰魂不散地出現,又來擾亂她的心緒。

  她得承認,她還沒有強大到那一步,可以對他的靠近心如止水。被他抱在懷裡的時候,她的心跳得很厲害。

  他沉默良久才開口:「我做不到……」

  他話說得很慢,仿佛帶著一絲困惑,又仿佛很疲憊:「我沒辦法和你一樣灑脫,說放棄就能放棄。」

  他撫了下額頭:「你氣我過去說的那些混帳話,我沒話好說,是我遲鈍看不清自己的心,但我真的就罪無可恕到這一步嗎?」

  他又悵然地笑笑:「你現在這麼排斥我,就算是報復是不是也該夠了。我不是要逼你接受我,至少能不能不要每一回都想趕我走,一副和我無話可說的模樣,我只是想我們能和從前一樣。」

  林未未默了默:「那你能和從前一樣嗎?」

  墨子期遲疑了幾秒才答:「可以。」

  林未未說:「你以前不在乎所有人包括我的感受,不會良心發現地對我好,也不會莫名其妙地跑這裡來找我,更不會沒事打要抱我親我的主意。」

  「……」

  墨子期沉默,很想收回方才的「可以」兩個字。

  林未未抬眼看著他:「你以前還挺招人討厭的。」

  他抓住個漏洞:「現在呢?」

  「更討厭了。」

  墨子期想,他就不該問。

  林未未雙手抱臂,表情有些故意為之的傲慢:「只要你不打我的主意,我們還是可以做兄弟。」

  那一臉的嫌棄看得墨子期很想上手掐她的臉。

  真是一報還一報,以前得知林未未的心思時他的態度也好不到哪裡去,他覺得林未未是故意在報復他,這麼一想心裡倒是舒坦了些,報復這種事無非就是一口怨氣出不來,只要能讓她出氣,他覺得可以忍受,他說:「行,不打你的主意。」

  心裡加一句,怎麼可能。

  林未未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現在兩個人不在一起工作了,他只要放棄那心思,兩個人之間見面基本靠天意。

  兩人的意見難得達成一致,林未未的神經鬆懈許多,也沒那麼防備了,扯扯手裡的滑鼠線:「沒別的事,你是不是該回去了?」

  墨子期低頭,手扶了一下額頭:「喝多了,頭昏,讓我在這裡休息會兒。」

  他一點也沒客氣,再抬頭就望向她身後的臥室。

  林未未奓毛了:「想什麼呢,那是我的床,你要不想走就睡沙發。」

  墨子期說:「以前你都會把床讓給我。」

  多大的臉啊!林未未心中嘆,嘴上沒讓步:「愛睡睡,不愛睡就走,我也沒留你。」

  墨子期轉身往沙發走,小下去的聲音透出幾分說不出的委屈:「哪裡和以前一樣了……你以前對我比現在好多了。」

  林未未本想說,廢話,那會兒跟現在能一樣嗎?但想了想最後還是沒有開口。

  回到臥室關門的時候她想,怎麼可能和從前一樣呢……

  從前,她那麼喜歡他。

  她覺得墨子期真是太天真了。

  墨子期還是厚著臉皮躺在了沙發上。隨著臥室門一關,恐怖片的詭異背景音樂也被隔絕,他扯扯唇角,又聽見了臥室門落鎖的聲響,心裡登時就不舒服了。

  林未未現在防他和防狼似的。

  大半夜的不睡覺,一個人關了燈在自己臥室的床上縮著看恐怖片,林未未是一個什麼樣的姑娘啊,他閉上眼,腦海里又恍恍惚惚地浮現她的臉。

  他想起很多很多的林未未,從大學時到現在的,這麼想著想著,被酒精麻痹的神經逐漸陷入困頓,眼皮也變得沉重。然而身體發冷,到底是大冬天,哪怕是在有供暖的室內,這樣睡覺還是會覺得冷。他在和林未未要被子還是繼續冷著之間猶豫了一下,最後實在困得厲害,決定就這麼睡吧。

  半夢半醒的他又聽見了門鎖的聲響,接著是腳步聲。

  意識是混沌的,身上一重,他蹙眉,手觸及什麼綿軟的東西,他的身體微微僵硬,其實清醒了些,卻並沒有睜眼。

  他鼻息間是那種清新的馨香,很淡,但他立刻就判斷出這味道是屬於林未未的,她在給他掖被子,一傾身,那氣息就更近了。

  一片安靜里,他耳邊除卻被子窸窸窣窣的聲響,只餘下自己的心跳聲。

  他還是沒有睜眼。林未未掖好被子,站起身,雙手叉腰,自言自語道:「這渾蛋睡這麼死。」

  被子裡墨子期的手握了個拳。

  腳步聲遠去,他眼睛微微睜開,縫隙里看到她去了廚房,不多時,端著一杯水出來,擱在他跟前的茶几上。

  林未未垂眸一看,男人雙眼緊閉還睡得死沉。她彎腰伸出手,先是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見他沒反應,得寸進尺地又摸了摸他的臉。

  林未未沒有再說話,客廳沒開燈,她借著臥室里的光線打量男人的臉,良久才幽幽嘆了口氣,起身折回臥室里去了。

  墨子期直到聽見臥室門再度被關上才睜眼,黑暗裡他的手伸向杯子,水還是溫熱的。

  有了被子的後半夜,他睡得很安穩。

  林未未以幫忙的性質進入展皓的公司,甚至沒有辦理正規的入職手續,她覺得沒必要。至於福利待遇什麼的,展皓之前有一回曾想和她談一談,但她拒絕了。她對展皓說,她是來幫忙,也不圖什麼,就想來去輕鬆自由,不坐班,在不忙的時候也有些自己的時間。

  展皓自然是不贊同的,但是林未未說,非要發錢她就不幹了,於是有關於她福利待遇的討論就這麼不了了之。

  林未未如今不缺錢,對於薪水什麼的是確實不在乎。她盤算過自己的資產,現錢加上KIT的股份,最後她確定,自己還算是個隱形的小富婆。

  林澤遠的事情過後她的心態發生了很大的轉變。以前她過得很省,主要是因為在KIT培養出的摳門習慣,KIT早年缺錢給她留下了太過深重的陰影,搞得她時時刻刻都想著省錢。

  現在一切不同了,她也決定以後不要那麼苛待自己。她有換車的計劃,本來也想過買房子,可考慮到也不知道自己以後要不要留在晉城,又有些猶豫。

  然而梁曉冉慫恿她,晉城的房子不住也可以做投資用,最後她還是蠢蠢欲動地看了看房子。

  好幾本新樓盤的宣傳手冊扔在茶几上,她早晨起來洗漱過後瞥見,躡手躡腳地靠近想要收起來。

  可能是由於頭天喝了酒,墨子期還睡著,她走過去,一邊俯身將冊子往一起摞,一邊分神想墨子期手裡的鑰匙。她其實挺煩和他要鑰匙的,也不知道他會不會配合,念及此,買房子的意願就強烈了些,畢竟換了房子就不用擔心他再來騷擾。

  沙發上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她抬眸看,正好對上男人的雙眼。

  他的意識明顯不明晰,蹙眉,眼底一片惺忪的睏倦,盯著她幾秒,又閉上了。

  林未未鬆了口氣,拿起冊子,還沒轉身,男人沙啞的聲音響起:「未未?」

  墨子期沒睜眼,手揉著眉心,太陽穴隱隱發脹。

  林未未不知道他清醒沒有,站直了身子隔著茶几看他:「你以前都是連名帶姓地叫我。」

  叫什麼未未啊,和你很熟嗎?她在心底吐槽。

  「……林未未。」他沒和她爭這個,「不是周末?你起這麼早。」

  她看著他緩慢起身,很委婉地下了逐客令:「今天我和展皓約了一家銀行的人談事,中午有個飯局,我等一下就要出門。」

  墨子期坐起身,手指在太陽穴漲痛的地方按了兩下,再抬頭,眼眸清亮了些。他這時候打量她,才發現她化了淡妝,穿了略成熟的套裙,半長不長的頭髮被悉數梳到腦後,用一個他琢磨不來結構的卡子別出個髮髻。

  這樣子他不陌生,以前她應酬也總是這樣,將自己刻意打扮得老成一點。他打量著,生出幾分恍惚,隔了幾秒才說:「展皓讓你做的還是應酬人的活兒?」

  「展皓那家是理財公司。」林未未解釋,「技術上的事情我也插不了手,再說他叫我過去就是因為覺得很多創業公司會遇到的問題我在KIT創業期間多少經歷過,最後的落腳點又是業務方向,我覺得這方面自己比較能幫上忙。」

  墨子期不知道想到什麼,眼眸發沉:「還需要喝酒嗎?」

  「偶爾。」她神態輕鬆,「不過一般這種場合展皓都和我一起,主要是他喝,我喝得很少。」

  墨子期沉默下來。

  既然展皓陪著她,那她應該不會受到亂七八糟的騷擾了。

  以前她應酬的時候,他在做什麼?

  細數起來他自己也記不太清,是在做什麼網頁,又是在開什麼會,或者只是單純地不喜歡那種場合叫她自己去應付。

  那時候她就算喝到胃病犯了他也不知道,他只會在隔天問她業務談得順不順利。

  林未未有點失去耐心:「我請你吃早飯吧,小區對面有新開的咖啡廳供應早餐。」

  她尋思著將人帶出去。

  墨子期緩緩噓出一口氣,聲音小了點,還是嘶啞的:「我頭疼。」

  「那我送你去醫院?」

  他的手指重重地在太陽穴揉了兩下,扯開被子穿鞋子:「有沒有能用的洗漱用品?」

  林未未見目的達成,趕緊轉身去給他找新的洗漱用具,中途將手裡的冊子隨手放在轉角柜上,墨子期跟過去時瞥了一眼:「打算買房子?」

  林未未打開柜子翻:「只是有這個想法,先了解一下。」

  墨子期的目光在冊子上多停留了一會兒。

  兩人去了小區對面的咖啡廳,難得氣氛和諧地一起吃了頓早飯。

  墨子期頭天晚上是被路通送過來的,理所當然沒開車。出了咖啡廳,林未未要去小區停車場,他看了一眼手錶,厚著臉皮道:「我沒開車,你送我吧。」

  「……」林未未皮笑肉不笑,「大哥,這世上還有種東西叫作計程車。」

  墨子期倒也沒勉強,別開視線淡淡笑了下:「行,你走吧。」

  林未未從停車場開車離開小區的時候,心裡還是不太舒服。

  墨子期最後那個落寞的笑容就像是卡在她心裡了似的,她很煩躁,明明已經過去了這麼久,有一段時間沒見他了,但現在見面她還是會被他的情緒影響。

  他不過是那麼落寞地笑了一下而已,她就開始覺得難受了。

  展皓的公司起步階段其實比KIT順利很多。

  原因很簡單,展皓的資金很充足,除卻他自己的錢之外,他的父母也入股了。展家不但有錢,在晉城還有些人脈,所以從來沒有出現過KIT初期那種捉襟見肘的窘迫狀況。

  偶爾有些突發的情況,有難對付的客戶,也都不是什麼過不去的坎兒。有賴於展父的關係網,客戶也不少,剛起步的公司多半都是在賠錢,但展皓的公司收支基本持平,已經算是不錯。

  儘管如此,展皓還是不滿意,他將之前提過的開發手機理財軟體終端的事提上了日程,並忙中抽空和林未未諮詢了一些問題。

  尷尬的是,林未未對現在智慧型手機上的這些平台了解有限,後來展皓只能問路通了。這件事刺激了林未未,元旦前後,林未未不再看房產宣傳冊,而是開始了解晉城的軟體培訓機構。

  她對自己的底子還是有信心的,只是幾年沒碰有些生疏,加上不了解新平台而已,她覺得要重拾起來不難,只是需要一些時間學習,現在的工作也能騰出時間來上課,於是她幹勁十足地去諮詢課程。

  林未未首選的是晉城最負盛名的一家培訓機構,結果遇到了自己的大學同學在那裡任教。諮詢完課程,林未未黑著臉出來了,她受到了更大的刺激。

  那同學大學時候的專業課比她差了不知道多少個段數,如今居然在培訓機構任教。得知林未未離職KIT,那同學一臉的同情,又見她諮詢課程,那眼神就更憐憫了。

  這件事對林未未打擊巨大,她頹了足有一周,也沒去諮詢其他機構,原因是她從那同學口中聽說,同班還有不少同學就職於晉城的各個軟體培訓機構,她不想再遇到這些人。

  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林未未開始考慮起推遲學習計劃,思忖著要不然等展皓的公司什麼都順了,她離開晉城後再去學習。

  元旦當天,公司放假了,展皓作為老闆沒什麼假期,在公司加班到下午,林未未也在幫忙處理一些數據。到五六點時,展皓接到家裡的電話說有家宴,歉意地告訴林未未他必須回去了。

  林未未也沒太大的反應,和展皓一起離開公司,在停車場分道揚鑣。

  上車後林未未沒立刻開車,在車裡坐了一陣子,本來已經做好了加班一天的計劃,這突然閒下來,她覺得計劃被打亂,突然間就不知道要做什麼了。

  不知道要去哪裡,也不知道可以找誰。

  她仔細回想了一下去年這天她在做什麼,然後記起來,是在KIT加班,因為拉著梁曉冉加班的關係,最後她內疚地請梁曉冉和她男友吃火鍋,倒也熱熱鬧鬧的。

  她摸到手機,找到梁曉冉的微信發了個祝福簡訊,正想問梁曉冉節日有什麼安排,那邊電話就直接打過來了。

  梁曉冉在電話里興奮地提出建議,去林未未家涮火鍋。

  林未未自然不會拒絕,火速開車去梁曉冉購物的超市,結果等到的是三個人。

  梁曉冉不光帶著自個兒的男朋友,還有……墨子期。

  林未未站在超市門口,看見那道修長的身影心裡就「咯噔」一下。

  但她不能表現得太明顯,都說是朋友了,她也只能笑呵呵地打招呼。

  墨子期今天穿著很休閒的衛衣,整個人的氣場算是柔軟不少,對著她微笑的時候也很溫和。她還恍惚了一下,他英挺的輪廓,好看的眉眼,像是回到大學時候了,但大學時期的他對她哪裡有這麼好的臉色。

  林未未一扭頭就瞪著梁曉冉,梁曉冉一臉無辜地指指手機。

  林未未沒懂,開車回去在等紅燈的時候,她拿起手機才明白梁曉冉是什麼意思。微信里梁曉冉不知道什麼時候發來信息:「墨總主動提出要去你家涮火鍋,我一個給人打工的可拒絕不了啊!」

  下面還跟了一條:「你倆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他好像很關心你。」

  林未未沒回復,將手機放了回去。

  林未未家的廚房很小,人一多就施展不開,梁曉冉自告奮勇地拉著自己的男友洗菜、切菜,林未未本想幫忙,但被墨子期給拉到了客廳去。

  墨子期問:「你電腦呢?」

  林未未以為他要借用,拿出筆記本電腦放在客廳的茶几上開機,然後望向他:「你可不要亂看啊。」

  墨子期輕笑一聲,在她旁邊坐下:「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林未未想了會兒,沒想出什麼見不得人的,但電腦裡面畢竟有很多私人的東西,她覺得該護著一點,於是說:「反正,你別胡亂看我的東西……」

  她又覺得很不安全,依墨子期的能力,這電腦到了他手裡,那就是連郵箱都是對他打開的,更別說所有的密碼了。她很不放心,於是往旁邊挪了挪,但沒走:「你要用就快用吧。」

  她打算在旁邊盯著,避免他看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墨子期也不趕她,拿出個U盤插入電腦,然後打開。

  林未未低頭剛拿出手機,就被他叫了聲:「未未,你坐過來。」

  她抬頭,先板著臉道:「我有姓的。」

  他說:「林未未,過來。」

  「我幹嗎要聽你的……」

  他指著電腦屏幕:「從你轉業務崗到現在,新興的平台和語言我都羅列在這個文檔里了,和這些相關的國內外代表性的網頁,還有軟體也都在裡面。相關的連結附在後面,包括這幾年的發展,還有比較重要的更新版本以及特性,都在裡面……」說著又打開另一個文檔,「KIT在新興平台上做的網頁程序所採用的原始碼在這裡,可能不是很全,現在還有……」

  「等等。」林未未一臉蒙地叫停,「這是什麼意思?」

  墨子期解釋道:「算是我給你的學習資料,你先看,我還沒有整理完,會繼續更新內容。」

  「……」

  林未未盯著電腦屏幕,隔了幾秒,視線回到男人臉上,他沒太大表情地繼續道:「要是有什麼看不懂的,你可以打電話或者發信息給我,我有空會儘量過來和你講。」

  林未未還是愣的:「為什麼突然給我這個?再說原始碼是商業機密吧,我現在也不是KIT的人了。」

  墨子期唇線抿得很緊,過了一陣,才說:「我以為你會想要學習。」

  其實不是他以為,而是他知道她在諮詢相關的課程。

  林未未後來一直在業務崗,所以不知道她諮詢的那家培訓機構和KIT的產品部有些合作。那家機構有條件好的學員會推薦給KIT,而KIT作為回報,要在培訓機構的一些宣傳資料上掛名,一來二去,墨子期就認識了裡面的幾個人,其中就包括在那裡任教的校友。

  他聽說了林未未去諮詢的事情,就知道她心裡肯定不好過,也很確信她肯定不會報名——林未未這個人死要面子,她起點太高,是沒法容忍那水平的校友給自己當老師的。

  他聽說的當天就有些說不出的難受,但沒勇氣和林未未聯繫,後來的幾天抽著空做了這些資料。其實他更想說的是,如果她真的想學習,他可以教她。

  但他沒提及她去諮詢課程這事,他覺得她必定不會想讓他知道,他也就假裝自己不知道。

  林未未腦子裡沒那麼多彎彎繞繞,視線回到電腦屏幕上,直勾勾地看了會兒,說不出話。

  KIT現在是業內標杆,這學習資料里就連KIT的內部資料都有了,這些訊息也是最新的,一般人是拿不到的,也就墨子期有這個特權和能力。

  她知道這資料很難得,比那些非實戰的培訓機構的教材都管用。

  毫無疑問,她是想要的。

  但她也知道,光靠資料不行,有些東西必須得有人帶她,所以她之前才考慮去參加培訓,就是想找個好老師。

  墨子期觀察著她的神色,見她失神的模樣也不像是牴觸,又道:「這些資料你可以慢慢看,你底子好,大部分都能看懂。原始碼這塊可能有一些會比較吃力,到時我會和你講。」

  林未未安靜了幾秒,說:「這是商業機密,我已經不是KIT的人了。」

  墨子期唇角勾了下,看一眼電腦屏幕:「你不是KIT的人了,但KIT還是你的。」

  林未未也笑了,並沒有反駁這句。她心裡五味雜陳,再看他的時候心情也複雜許多:「這資料賣出去應該很值錢的,你就不怕我哪天給賣了?」

  「沒想過這個可能。」他眼眸微微眯了下,「我相信你。」

  林未未說:「萬一呢?」

  「那我也相信你。」

  她沉默下來。

  他關掉文檔將U盤拔下來:「這些資料走郵箱太大,而且不安全,後續更新的我還是會送過來,U盤你拿好。」

  這個藉口無懈可擊,他以後還能藉機過來見她。

  她沒動,他將她的手拉過去,把U盤放她掌心裡,然後將她的手合上,自己的掌心在外面覆著:「以後新項目的資料我也會更新給你看,有什麼意見你可以提。」

  林未未覺得手背被他掌心覆蓋的地方在發熱,心跳怦怦的,視線緩緩從自己的手挪到他臉上,又陷入他幽深安靜的雙眸里。

  林未未的唇動了動,還沒來得及出聲,廚房裡衝出個人。梁曉冉手裡拿著卷了個花的胡蘿蔔,一臉喜氣:「未未,你看我這個胡蘿蔔花做得美不美……」

  林未未似觸電一般,手從墨子期的掌心裡迅速滑出去,身體也彈開一米遠。

  梁曉冉目瞪口呆,還沒明白過來,墨子期已經投來陰沉至極的目光。

  梁曉冉怯了,聲音也小了:「那個……我什麼都沒看到……你們繼續,繼續哈……」

  然而梁曉冉才回到廚房,林未未也不嫌擠地湊進來了。梁曉冉擠眉弄眼,她假裝沒看見,正要洗手幫忙做飯時,發現自個兒掌心裡還攥著那個U盤。

  梁曉冉叫她,她不知道為何忽然心虛一般,將U盤趕緊塞自己衣服口袋裡,像是揣了個秘密一樣。

  這頓火鍋因為有梁曉冉,吃得格外熱鬧,到晚上九點多才結束。梁曉冉要回去和男朋友過二人世界,林未未不好挽留,將幾個人都往樓下送。墨子期也並沒有多作停留,一起下去之後,他上了自己的車並驅車離開。

  林未未沒顧上和他多說幾句話,被梁曉冉給拉過去審問了一番。

  停車場裡冷風嗖嗖的,梁曉冉詭笑著:「我看到你倆手拉手。」

  林未未解釋不清,被梁曉冉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去。

  梁曉冉不依不饒:「墨總是不是在追你啊?」

  林未未想了想:「也不算吧……」

  雖說他最近態度上是對她好了很多,那方面的意思也有,但和她以前感受過的追求還是不同的,他們也不過是隔三岔五地見一回。她撇撇嘴:「你想什麼呢,他那樣的人,怎麼可能主動追誰?」

  梁曉冉眼睛裡閃爍著八卦的光:「但是,他肯定是喜歡你吧,我們都看出來了。」

  林未未也不知道要怎麼說:「好冷,曉冉,你趕緊上車吧,別叫你男朋友等著急了。」

  「你轉移話題,代表心虛。」梁曉冉說,「你也別遮遮掩掩的,上一回他都和我說他後悔了……」

  「他現在想和你在一起了。」梁曉冉聲音壓低了一點,「未未,你還喜歡他嗎?」

  林未未的頭髮被風吹亂,她伸手勾了下,沉默了會兒,小小的聲音也被風吹散。

  「我也不知道。」

  喜歡一個人是一種很抽象的感覺,因為抽象,所以難以捉摸。

  有時候林未未覺得自己已經放下了,可以做到灑脫,但是只要墨子期一出現,她的心就又會亂,她沒法判斷這種感覺,每當他主動靠近,她的內心就有些掙扎。

  有時候是小心眼地記恨一些從前的事情,自己因為他的冷臉所受到的傷害。更多的時候則是想,她的世界幾乎是從遇到墨子期時開始定型的。她一廂情願喜歡了他太久,漫長的幾年時光里,她的目光只在一個人身上,甚至沒有什麼夢想和規劃,所有的方向都是他給的。而當她被迫跳脫了那個他給的框架之後,她在心裡是有些鄙夷從前的自己的——好像井底之蛙,將墨子期當成了自己的天空。

  所以之前她想離開晉城,就是覺得自己需要拓寬一下視野,很多方面都是。

  現在沒走成,還要面對這些她從前從未預想過的狀況,她不是沒感覺到,她和墨子期現在的關係變得有點奇怪。

  但她很努力不去琢磨這種奇怪的關係。她過去不是沒有遇到過對她示好的男人,墨子期和那些男人不同,他不會經常和她聯繫,見面的頻次也談不上多高,這是當然的,他那樣驕傲的一個人,這麼多年就沈佳希一個前女友,還是對方主動黏上來的。

  在這方面,林未未覺得墨子期一直沒有太多的熱忱,可能是所有熱情都付諸工作了,那幾年的空窗期里他好像也挺淡然。

  她那時候甚至覺得沒有女人墨子期跟電腦也能過一輩子。

  上天是公平的,給了墨子期出眾的智商,卻削弱了情商,他不擅交際,更別說戀愛情商了。雖然他現在對她的心意表達得很明白,但從行動上來說……還是笨拙的。

  然而這種笨拙,反倒令林未未有點無法抗拒。

  接下來幾天,林未未認真看了U盤裡面的資料,看過之後方知準備資料的人有多用心。資料中很多內容網上都搜不到,是墨子期自己總結,然後一個字一個字打下來的,和他們業務範疇關聯比較多的地方,他都用不同顏色的字體標註出了重點。

  墨子期有一段時間沒有出現,大概在一周以後的一個晚上,才發微信給林未未問她看到哪裡了。

  林未未當天在加班,陪著展皓應酬一個客戶,結束之後十一點多了。展皓和她都喝了酒,展皓喝得有點多,被司機送了回去。她自己則選擇打車,上了計程車看到墨子期的這條微信,距離他發來的時間已經有三個多小時了。她想了會兒,還是給他回復了,中規中矩地告訴他她這邊的進度。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幾秒,她又繼續發了一條「謝謝」。

  不多時手機一振,她看到他發過來的是一個連結,她想都沒想就點開了。本以為是什麼IT業界的訊息,結果打開來是一個商業小區新樓盤的宣傳。她盯著小區名字看了會兒,然後退出去。墨子期沒發別的東西,她發了個問號過去。

  那邊回:「你不是在看房?」

  她撇撇嘴,回覆:「這不是你住的那個小區嗎?」

  微信里的墨子期很直接:「是,在一個小區方便互相照應。」

  林未未腹誹,誰和你互相照應,你哪裡會照應別人?

  還沒想好怎麼回復,計程車已經到樓下,於是她先付錢下車。

  冬夜裡寒風徹骨,她步伐很快地回到家,先去換衣服洗漱,倒頭到床上再拿起手機。墨子期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發過來了信息:「你不喜歡這個小區嗎?」

  林未未想都沒想:「不喜歡。」

  那邊安靜下來。林未未盯著對話框看了會兒,顯示「對方正在輸入」,然後這個狀態維持了有幾分鐘。

  她心底升起一點微薄的後悔,覺得自己說話好像太直接了,但挾著酒意的睏倦襲來,很快她就犯迷糊,也顧不得想那麼多了。

  翌日一早,林未未看到墨子期發來的微信。

  「你再考慮一下吧,這裡交通便利,距離商業區很近,環境好,物業也很負責……」

  他將小區好好地誇讚了一番,林未未定睛一看,這條信息的發送時間是凌晨兩點多。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琢磨好久才寫出這麼一條信息,心裡頭那一點歉疚感有逐漸擴大的趨勢,上班的路上想了一路,最後在公司樓下等電梯的時候給墨子期發:「嗯,我考慮一下。」

  她發出去又覺得有點敷衍,盯著屏幕愣了一陣,最後被人在肩頭拍了下,她回頭,展皓笑著看她:「看什麼那麼專心?電梯都來了。」

  早高峰寫字樓人流擁擠,兩人進入電梯。展皓小心地用手臂撐著牆面,避免她被碰到,這是個很標準的保護姿勢。林未未有些不好意思,隨手將手機扔進包里,也笑了笑:「沒什麼。」

  展皓其實看到微信界面了,只是沒看清楚字,但林未未這樣一說,他也不好多問。

  他和林未未之間總是有隔閡,他其實也很明白,這隔閡是林未未有意建立起來的,無論他做什麼,無論他們距離多近,隔閡都沒有消失過。林未未和很多女孩不一樣,想要的、不想要的她分得很清楚。多數時候她理性得像男人,她做過最感性的事情就是喜歡墨子期。

  兩人走出電梯,展皓問:「你和墨子期還有聯繫嗎?」

  這問題來得突然,林未未本來正在想墨子期,有些心虛,聞言竟愣了好一陣,快到辦公室的時候才小聲說:「有一些……不多。」

  她有些痛恨自己的嘴拙,想挽救一下:「畢竟以前共事了很久,所以……」

  展皓腳步放慢,眼底笑意溫和地打斷她的話:「我看他後悔了,好像想追你來著。」

  林未未一怔,旋即臉騰地一下燒起來,嘴巴都不利索了:「沒,沒這回事吧……」

  她被自己的結巴搞得更窘迫。展皓停步,看著她臉頰浮起的紅暈,這種年輕女孩嬌羞的情態在林未未身上出現是絕無僅有的事情,而那也是因為墨子期。

  他竭力壓抑自己,不想表現出什麼失落的表情,並維持著笑容:「其實,你要是還喜歡他,現在也是個機會,只要他對你好……」

  兩個人還在電梯間,對話被一個路過的同事打斷。同事走了之後,展皓接上之前的話:「未未,別想那麼多,你怎麼高興怎麼來,我希望你能快樂。」

  林未未有點愣。

  展皓的眼底有些憂鬱,只是轉瞬即逝。他轉身走開,唇角的笑淬入了淡淡的自嘲。

  大學的時候,他追了林未未很久,那時候的喜歡也很純粹,她就是最重要的,沒什麼可以比較。可現在,他總是在衡量,就連付出都變得謹慎和小心,有時候他也會覺得可悲。

  不是不心疼她的,大學的時候他眼裡只有個活潑靈動的林未未,他對她的過去和家庭並不了解。而如今,她失去了家,成了孤孤單單的一個人,他知道他不會成為她的依靠,就更希望她可以遂了自己的心愿。

  這些心思林未未不懂。她在電梯間發怔了好幾分鐘,才去了自己的工位,這個早上一次又一次摸出手機來看。

  在她最後的那條微信之後,墨子期沒有再說話。

  林未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冰冷敷衍的態度讓墨子期不高興了,她覺得自己不應該在意他高不高興,但她就是控制不住地總想這件事。

  她覺得自己在處理他的事情上越來越優柔寡斷,這不是個好兆頭。於是她痛定思痛,最後從聊天列表里將墨子期給刪除了——這樣,她就不會總是攥著手機想著要給他發微信。

  展皓的公司最近接了大單,公司上上下下都很忙,包括林未未。又是一周過去,林未未接到梁曉冉的電話,說KIT的財務部門最近在準備申請上市的資料,有些歷史帳目要對,需要她過去一趟。

  她趕了趕自己手頭的工作進度,抽了隔天下午的時間和展皓打過招呼,然後去了一趟KIT。

  重回KIT的感覺並不美妙,她心裡甚至有些牴觸。原因是之前陳志明老婆的那一鬧註定會讓她受人詬病,她也不知道公司里都有些什麼樣的謠傳,只能竭力保持自然,進門後和一張張熟悉的臉打招呼,最後頂著幾乎僵硬的笑臉來到頂層,徑直去往CFO辦公室。

  這路她太熟了,這幾年走過無數次,可現在再走,卻生出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梁曉冉早就等著她,見她人來了,先將她拉到自己的工位那邊去,壓低聲音說:「你最近看房子這事墨總知道了?」

  林未未一愣,點頭:「我和他提過一次,怎麼了?」

  「他昨天問我你喜歡什麼樣的房子,還找了幾個新開的樓盤給我看效果圖,讓我說你喜歡哪種……」梁曉冉很頭疼的樣子,「我哪兒看得出來啊,到底是什麼情況,你買房子這事他也要摻和?」

  林未未也一頭霧水,她本來以為墨子期是想要她買到他所在的小區去,不知道他現在又在打什麼主意。

  要對的帳目不少,林未未和KIT新上任的CFO還有梁曉冉一起忙到了七點多還沒結束。外面華燈初上,林未未渾然未覺,直到有人敲門進來。

  林未未沒抬頭,先是聽見了墨子期的聲音,她的視線才從電腦屏幕里的表格上挪開,抬眼看到他,稍微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墨子期神色淡淡的,也沖她點了一下頭,然後轉頭問CFO這裡的進度。

  林未未的視線回到電腦上,注意力卻不是很集中。

  這會兒的感覺好像回到從前,她在辦公室加班的時候很多,墨子期偶爾也會過來看看。

  她正走神,墨子期繞過桌子來到她身側,俯身靠近,眯著眼看屏幕上的表格,問她:「餓不餓?」

  他嗓音低沉,在很近的地方響起,林未未不由得渾身緊繃,脊背挺直,心跳得也有些快,搖了搖頭。

  「一天可能弄不完,你看能不能和展皓說一聲,明天再來一趟?」

  他的臉側了下,林未未就更緊張了,她都能感覺到男人說話間噴灑在她側臉的呼吸,她不由自主地往另一側挪了下:「我……我和他說說。」

  她挪動的幅度不大,墨子期瞥見,收回視線直起身:「那走吧,去吃飯。」

  墨子期叫上了路通,幾個人一起去樓下的一家中餐廳吃飯。席間墨子期和CFO還有路通聊的還是申請上市的事情,林未未聽得不太專心,和梁曉冉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飯後人四散,墨子期提出要送林未未。

  林未未其實是開車來的,只是停得有些遠,然而她鬼使神差地上了墨子期的車。車子駛動,她想起自己那輛還在附近停車場的車,又安慰自己,反正對帳還沒結束,她下次來將自己的車子開走就好。

  車裡很安靜,沒有人說話,車載音響放的是TheRollingStones的WildHorses,林未未聽到就想起了那場特別久遠的演唱會。

  時過境遷,幾年過去了,當時痛徹心扉,但現在這些記憶都沉澱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再翻出來也沒有太明顯的感覺。她斂了思緒,猶豫了好一陣,在一個紅燈前開口:「其實我看房子也就是看看,不是很著急買。」

  墨子期的手搭在方向盤上,看她一眼,視線又落在前方的交通燈上:「也不能總租房子,我最近看了幾個樓盤,你要不要看?」

  綠燈亮,車子駛動,林未未想了想:「我自己再看吧。」

  房子這事她本來就沒太往心上去。

  墨子期說:「未未,我想給你買房子。」

  林未未一下子愣住。

  「不管是從公司角度還是從我個人角度來說,給你買房子都是理所當然的。」他微微蹙眉,「本想在我住的小區買,但你不喜歡……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

  林未未緩衝了一陣才明白過來,她傻了眼,說不出話。

  墨子期等不到回應,抽空瞥她,見她表情呆愣,不由得失笑:「真呆。」

  她的臉一下子轉到一邊去了:「我……我不要。」很快又加一句,「我的房子我當然要自己買,從公司角度說我現在不是KIT的員工,不能占公司的便宜,從個人角度來說就更沒必要。」

  墨子期沉默了幾秒:「你真是分分鐘要把天聊死。」

  林未未靠著椅背,腦子裡亂成一團。

  墨子期安靜了好一會兒,快到小區的時候又開口:「從公司角度確實是沒必要,你人都跑了,這不過是藉口。只是我想買給你,但我知道你很可能會拒絕,我以為這麼說你會比較容易接受,即便拒絕,也能給我留點臉。」

  林未未抿唇,堅持著沒回頭看他,然而心裡有些不好受。墨子期這麼個從來不會示弱的人對她示弱了,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說話有點過分。

  車子減速,最後停在小區門口的一個臨時停靠點。他打開中控鎖,淡聲說:「回去早些休息,明天早上過來把帳對完。」

  林未未下車,到小區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墨子期的車子還停在那裡。因著距離和光線,她看不清車裡面的人,但她有一種莫名的直覺,他也在看著她。

  林未未的心跳忽然就加快了,突然間——可以說是很突然的,她的身體蠢蠢欲動,有折回去找墨子期的念頭。街燈下昏黃的光暈里,墨子期那輛車靜靜地停在原地,車燈還亮著。

  但林未未沒有走過去,她克制住這種衝動,收回視線轉身走進了小區,步調和心跳一樣,失了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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