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真想推開我?
臨近春節,晉城街道邊的樹上掛起喜慶的彩燈,年味濃郁。思兔sto55.com林未未下班回去停了車之後,去了一趟小區門口的超市購物,拎著袋子到樓下時,看見了墨子期。
男人靠著車子站著,手垂在身側,有纖細青白的煙氣由著他身側升騰。從側面看過去,他眉心微微皺著,神態有些疲憊。他剛要抬手抽菸,與她目光相撞,轉身就在就近的垃圾箱滅了煙,過來幫她拎東西。
林未未也沒客氣,袋子換到男人的手裡,兩人一前一後地上樓。
這段時間墨子期幾乎是每天下班都過來,有時加班太晚來不了也會發微信給她。每次他過來兩個人聊的都是他給的那些學習資料里的代碼,幾乎沒有別的話題。聊代碼這個他比較擅長的領域,比談感情讓他來得自在。再者,也只有說代碼時,兩個人的氣氛能融洽一點,偶爾林未未也會原形畢露——沒事找事地和他就代碼問題抬個槓,他覺得這時候的林未未還挺可愛的。
如今說到專業領域的東西,他自然是比她知道得多,有時候林未未確實不占理,卻也蠻不講理地橫,堅持認為自己的想法更勝一籌,兩個人來回抬上幾句,墨子期總被她氣笑,有一回認命地和她說:「行,你是老大,你說的都對。」
林未未其實也知道自己不占理,但嘴巴不認輸:「你一點都不誠心。」
墨子期的視線瞥向電腦,話說得隨意:「要我挖心給你看嗎?」
林未未:「挖啊。」
他回頭,兩人坐得很近,他扯了她的手直接按在自己的心口:「自己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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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未未的掌心感覺到男人穩健有力的心跳,臉一紅,被燙到似的將手抽了回來。
有時林未未也想,自己這樣挺幼稚的。
墨子期對她倒是真比以前包容得多了。以前她和他抬槓的時候,他通常都傲慢得不可一世,一副懶得理會她的模樣,現在卻總是很包容地對她妥協。
林未未開門進屋,墨子期將購物袋放茶几上,她換了鞋子就去整理袋子裡的東西。最上面一個小袋子裡放著超市促銷送的禮品,她拿出來看看,送的是一副對聯和「福」字,她盯著看了會兒,最後捲起來,給扔垃圾箱裡了。
墨子期坐在沙發上松領帶,見她的舉動,問了聲:「怎麼扔了?」
「超市送的,我也用不到。」林未未開始從購物袋裡往外拿東西,「我們那裡的習俗,家裡有人過世,三年都不能貼對聯。」
她話音平淡,低著頭,他也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倒是愣了下,心裡不大舒服。見她拿著一堆速凍餃子已經去了廚房,他起身跟過去,靠在門邊,就這麼看著她將東西放進冰箱。
林未未的生活習慣實在不怎麼好,和理工科的男生差不多,不光宅,而且懶,這和她在外人面前的光鮮形象很違和。她連吃飯大多數時候也都是應付著來的,外賣還有泡麵以及這種速凍食品,幾乎占據三餐,很少自己做飯。墨子期看不太慣,然後想起,自己好像也差不多。
林未未關了冰箱,旁邊傳來男人涼涼的聲音:「我記得你做飯還不錯,為什麼總吃這些東西?」
林未未漫不經心而又理直氣壯地答:「懶啊。」
墨子期眼角抽抽:「看來以後我得勤快點。」
林未未擰眉:「我懶我的,和你有什麼關係?」
「兩個人都這麼懶,日子沒法過。」
林未未覺得墨子期自我改造的計劃最大的成效就是臉皮見長,她笑笑:「誰跟你過日子了,我憑實力單的身,咱們各過各的懶日子。」又想起什麼來,「你就是不知道把握機會。你記不記得大學剛畢業那會兒,有個報社的女記者追你,當時工作室還在這裡,那小姑娘成天給你送吃的,都是親手做的,不光飯,蛋糕、甜點都有,比沈佳希強多了。沈佳希不生產食物,她只是食物的搬運工。」
墨子期想不起來,挑眉道:「有這回事?」
林未未搖搖頭嘆息:「你說那麼好的姑娘,怎麼就眼睛劈叉看上你了,東西你都沒吃。有一回她送了自己烤的曲奇餅乾來給大家分,烤得真不錯,我吃了都想娶她。」
墨子期:「……」
他本來還擔心她看到對聯這東西,想起林澤遠會心裡難受,畢竟馬上她要一個人過年,但現在他覺得他想得太多了。
他說:「不就是烤餅乾嗎,回頭我烤給你。」
林未未並不信:「吹牛不打草稿啊。」
墨子期十指不沾陽春水,那雙手就只會打代碼,認識這麼多年了,別說做飯,他以前在工作室吃方便麵都只會泡,連煮一下都嫌麻煩。
他問:「烤好了你娶我嗎?」
林未未懶洋洋地靠住冰箱,笑著說:「娶啊,八抬大轎迎你過門。」
墨子期也笑了:「等著僱人抬轎子吧你。」
兩人玩笑開過,回到正題聊代碼,地點切換到次臥。早在做工作室的時候這裡就被改過,沒有床,更像個書房,除了書架就是電腦桌,林未未的台式機放在這裡。墨子期拉了椅子在她旁邊坐下,偶爾會切出程序框給她演示代碼運行。
中途墨子期的手機響了,他去客廳接電話,時間有些長,折回次臥的時候林未未盯著程序框正在自己打代碼。
她很專注,微微眯著眼,沒留意到他已經回來。他站在後面好一陣子,她也沒有發覺,最後他俯身靠近,伸出手:「這裡沒必要這麼煩瑣,這樣寫反而有可能影響運行結果……」
她先是一驚,但很快注意力就回到代碼上,看著他指示的位置,擰眉陷入苦思。他的手臂從兩側繞過來,幾乎將她整個人圈進懷裡。他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還沒打完,林未未抓著他的手給挪開,然後自己敲鍵盤。
刪改完畢,她檢查了一下,得意地微微仰起臉看他,眉眼間煥發著神采:「我改得比你強吧……」
墨子期看著她得意的神色,眼底的笑意里融入一絲自己都沒覺察的寵溺:「嗯,比我強多了。」
男人說話間氣息溫熱,林未未這才發覺,他還是俯身,手臂環著她的姿勢,兩人的距離很近。她板起臉:「你確定你這不是藉機占我便宜?」
他垂眸順著她的目光看自己的雙手,隔了幾秒:「這就叫占便宜了?」
林未未身體縮了縮,想要和他拉開距離,猝不及防地,臉頰一熱,一個柔軟的觸感貼上來,但一瞬即逝。
墨子期在她面頰上落了個吻,看著她一臉蒙,他說:「這才叫占便宜。」
林未未手捂著臉,一副牙疼的樣子,她覺得臉頰快著火了。
「你……你怎麼能這樣?」
墨子期說:「不然我讓你把這便宜占回來?」
林未未紅著臉不說話了。
墨子期這一次離開的時候,心情很好,甚至還很好心地連垃圾都帶樓下去了。他在樓下將垃圾袋扔進垃圾箱,裡面那副大紅色的嶄新對聯露出個角,他瞥了一眼,轉身走了。
林未未其實並不是第一回自己過年,過去幾年她沒回過家,都是留在晉城這小屋子裡,有時也會覺得淒涼,也會想家,想林澤遠,但曾經挨打的恐懼烙在心底,所以她也就是想想,沒什麼行動。但她清楚,今年是不一樣的。
她現在真的是孤孤單單一個人了,就連她想的人都不在這個世界了。
梁曉冉這知道情況,過年前幾天給林未未打電話,問她是打算回家還是在晉城過年。她想了好一會兒,最後說:「就不回去了吧。」
她其實有點害怕回去,縣城裡那房子現在沒有林澤遠,冷冷清清的,那裡有太多從前的記憶,一個人在那裡她覺得簡直活不下去。
梁曉冉想了想,提議道:「要不你跟我回我家?人多熱鬧一點。」
林未未拒絕了:「沒事,我過去幾年都一個人,習慣了。」
梁曉冉又磨了一陣,林未未態度堅決,梁曉冉也沒再糾結這個問題。掛斷電話之後,她看向辦公桌對面的墨子期:「墨總,她不打算回家,應該就和過去這幾年一樣,在晉城過。」
墨子期靠著椅背,手裡一直未點燃的煙打了幾個圈,慢慢地問梁曉冉:「過去幾年她都怎麼過的?」
梁曉冉搖頭:「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回不了家,就一個人待在這裡。」
其實墨子期自己並沒有將春節這日子看得多重,有時候大年夜的自己還抱著電腦在家裡加班寫代碼。然而他父母是很有儀式感的人,每一年總要求他回家過,在家裡氣氛到底是不一樣的,親戚朋友都扎堆吃飯喝酒,很熱鬧。只是想起林未未原來都是一個人待在那個冷冰冰的小房子裡,他就放心不下。
他的家不在晉城,今年他有心把林未未帶回家去,但他覺得難度很大。
兩個人還不清不楚的,這種情況下,林未未怎麼可能跟他回家?
梁曉冉熱心地提建議:「墨總,你要是擔心未未,可以陪她過年啊,多好的機會!」
墨子期笑了笑沒說話。
KIT的年假按法定假走,一共七天,臘月二十八下午到晚上還要開年會,二十七那天晚上墨子期去找林未未的時候,邀請她來參加年會。
果不其然被拒絕了,林未未盯著電腦,答得不太專心:「我從公司那麼走的,也不知道後來那些人怎麼說我,現在年會上去了,不是給那些人看熱鬧嗎?」
墨子期坐在她旁邊,也想不出什麼勸她的法子。林未未死要面子,他知道很難說服她,可他心裡還是有些堵。KIT建立以來開了很多次年會,最初的時候在小飯館幾個人吃頓飯也叫年會,那時候林未未都在。現在場地換到大酒店,有近千的員工,他要迎來的卻是第一個沒有林未未的年會。
林未未看代碼看得專注,想問墨子期問題的時候側過臉看他,才發現他一臉失神地盯著自己。
她愣了下:「我臉上寫字了?」
墨子期收了視線,情緒卻沒有收好,聲音很低:「明晚年會,我不過來了,後天……」
林未未打斷了:「後天放假,你應該要回家了吧。」
墨子期沒關心過林未未一個人是怎麼過年的,但是林未未對墨子期的習慣了解得很清楚,每一年他基本都是到時候了帶著自己的筆記本電腦踩點回家,然後在家加班,大年三十到初三,她經常見他在線。有時候兩個人也聊,話題中工作居多——說說未來一年的工作計劃什麼的,他總會給KIT未來一年的發展做出一些規劃,偶爾也會問候兩句。她說她一個人在晉城,他多半是問她怎麼不回家,她就敷衍著說在晉城有點事顧不上回家,然後他就不問了。
林未未最初還有些小姑娘的矯情勁兒,自己不說清楚,還在心裡想,這個人怎麼也不多問問,關心一下她。但隨著對他的了解加深,她不會再思考這個毫無意義的問題,墨子期本來就是這麼個不會關心別人的人,他對別人的生活也沒什麼好奇心,她並不是例外。
墨子期「嗯」了聲,想了想還是問出口:「你要不要和我去卞城?」
他家在卞城,他努力地找了個說辭:「那邊有些景點,反正你沒事,可以逛逛。」
林未未搖頭,視線回到電腦上:「太冷了懶得動,再說景點過年也不開放。」
她又叫了他一聲:「這部分功能我覺得用Python寫比較好吧……」
墨子期勉強集中注意力,和她研究起代碼來。
KIT有KIT的年會,展皓這邊也挺熱鬧,盛大的年會是搞不起來,但一個小聚會還是可以的。林未未怕回去冷清,也參與其中。公司小就沒那麼多講究,一伙人早上開了個會,中午就浩浩蕩蕩地去吃火鍋了。
吃完火鍋去KTV續場子,晚上六點多終於結束,人也散了。展皓喝了不少酒,被助理送走,林未未雖然沒醉,也一身酒氣,打車回到家,又是一室冷清。
她給自己沖了一杯蜂蜜水,一邊喝一邊想,為什麼無論到哪裡她都是一個人,以前她很少覺得孤獨,可如今無論是像方才那樣身處熱鬧的人群中,還是現在坐在自己已經住了幾年的房子裡,她都覺得寂寞,很寂寞。
屋子裡空蕩蕩的,又過分安靜,她開了電視,才讓這個靜滯的空間有了點聲響。她慢慢地喝完水,蜷縮到沙發上,抱緊了自己。茶几上的手機一振,她眼底微微發亮,拿過手機看,是展皓髮來微信問她安全到家沒有。
她眼眸里的光在瞬間就暗了下去,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覺得失望,剛才有那麼一秒,她以為發來信息的會是墨子期。
給展皓回完信息,她抱著抱枕,臉埋在裡面很是煩躁了一陣。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又對這個男人抱有期望了。她覺得這不是什麼好事,本來明明可以一直保持冷淡的態度直到墨子期放棄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拖泥帶水,猶豫不決的,以前的林未未明明不是這樣的。
大年三十這天,林未未睡了個懶覺,最後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她煩躁地起床抓抓頭髮,在睡衣外面裹了一件棉衣去開門,帶著一腔起床氣,臉色難看地抬眸,在看見外面的人時一愣。
墨子期手裡拎著大號的超市購物袋:「讓路。」
林未未一頭霧水,也忘了生氣:「你怎麼來了,你沒回卞城?」
墨子期單手做了個手勢,叫她別擋道。林未未正準備罵人,見他的手伸過來,她閉嘴往旁邊縮了下,躲避他的手,倒是真給他讓出道來。他從容地進門,她關了門跟在後面進了廚房:「你小心走得遲了路上堵車……」
她沒說下去,擰眉看著他將袋子裡的東西往外拿,有黃油、雞蛋、麵粉、白糖……
她蒙了好一陣:「你幹嗎?」
墨子期拿出東西,看了一眼微波爐:「烤餅乾。」
林未未:「……」
她這才想起之前的那兩句玩笑話,倒也沒太當真,靠著門口笑他:「真烤啊,你行嗎?」
話語裡的質疑口氣簡直不要太明顯,翻譯過來是——就你?得了吧。
「我學東西一向很快。」他覺得這東西難不倒他,手裡拿著黃油答得自信,餘光里瞥見林未未一臉等著看熱鬧的表情,他抬眸給了她一個不耐煩的眼神,「你出去,別干擾我。」
說得就好像她不打擾他,他就真能烤好似的。
她覺得可以看戲,心情大好,離開廚房洗漱過後換了衣服,想起個事,他還沒回答她的問題,他怎麼到現在還沒回家?
於是她想去廚房拿早餐的時候順便一問,進門看到墨子期臉黑沉沉地正拿著電動攪蛋器攪和黃油和雞蛋,她有點問不出口了。廚房的氣氛有些說不出的緊張,墨子期一臉和黃油、雞蛋較勁的表情。
她拿了袋麵包,想緩和一下氣氛:「你要不要吃點東西?」
墨子期搖頭。
他看也不看她一眼,她想了想,湊他身邊去。男人側臉看過來,神情分外凝重,不知情的還以為他是要拆炸彈。她瞥了一眼,流理台上放了一張紙,他將網上烤曲奇餅乾的教程下載並列印了出來,她忍著笑,有些惡趣味地問:「是不是很難?」
他沒回答。
林未未不甘於被忽視,湊得更近,在他耳邊吹了口氣:「承認吧天才,這世上也有你學不會的……」
她話沒說完,手腕一緊,已經被攥住,眼前也暗了下,那黑影直直朝著她壓下來,她猝不及防地被堵住了嘴巴。對方殺氣騰騰地在她唇上輾轉好幾秒,最後咬了一下才鬆開,語氣不善:「能閉嘴嗎?」
林未未呆了一陣,墨子期已經回歸原位繼續干自己的活兒了。她的臉很紅,努力假裝鎮定:「你怎麼能不經過我的容許就……」
他打斷她:「別煩我,忙著呢,除非你還想繼續。」
林未未灰溜溜地拿著麵包從廚房裡跑了。
墨子期最後打了自己的臉——一直折騰到中午,他從微波爐裡面拿出一盤黃白相間的東西,形狀顏色已經沒法評價。他竭力保持樂觀地等涼了點拿了一個放嘴裡,幾秒後默默抽紙吐掉了,味道也沒法評價。
廚房被他搞得亂糟糟,林未未可能是被他嚇到了,這陣子一直沒敢來廚房。眼看到午飯時間,他草草收拾了下,去臥室找林未未,要帶她出去吃飯。
林未未多嘴問了句:「你烤的餅乾呢?」
墨子期的臉一下子就拉下來,林未未憋著笑靠近,盯著他手中的垃圾袋:「別扔,讓我看看你烤出來個什麼玩意……」
墨子期皮笑肉不笑,拎著垃圾袋的手指緊了緊:「再過來我就親你。」
這招果然奏效,林未未不但停步,而且還往後退了一步拉遠距離,她覺得墨子期現在對著她耍流氓是越來越得心應手了。
墨子期將失敗的曲奇餅乾拿到樓下扔掉,兩個人一起去了小區外面,結果發現飯館都關門了。
街道上比往常冷清了些,偶爾會聽到鞭炮的聲響,林未未這才想起什麼:「你趕緊回家,開車過去還得好幾個小時呢,總不能三十晚上還在路上趕。」
墨子期的視線在街道兩邊掃視,找還在營業的飯館,回了句:「今年不回去了。」
林未未一怔:「為什麼?」
「家裡太煩。」他腳步慢了一點,「回家就會被催婚,被拉去相親。」
林未未表示理解,但還是說:「可你不回去,叔叔阿姨會不高興吧。」
「倒沒有,還挺高興。」
林未未困惑了:「往年每次到最後都催著你回去,今年這麼看得開?」
「我和他們說我留在晉城陪女朋友。」
林未未眉心跳了跳,抬眼看他:「你說的女朋友……不會是……」
墨子期這時候終於捨得分她一點視線。
他的唇動了動,不遠處突如其來的鞭炮聲響起,林未未盯著他發怔,完全聽不見他說了什麼。
鞭炮聲響了很久,她用手捂住耳朵,試圖阻隔噪音。結果被男人一拉,他將她的腦袋往自己胸口按了按,然後抬手覆在她雙手的手背上,她恍惚間有種錯覺,那鞭炮聲好像遠了一些,有些朦朧了。
好久,鞭炮聲終於停止。她的臉挨著男人的胸口,正掙扎著要不要推開他,他的手在她頭髮上撫了撫:「我烤的餅乾失敗了。」
她覺得應該嘲笑他兩句,但她還沒醞釀好情緒,耳邊又有溫熱的氣流,他已經低下頭靠近她耳邊:「但我遲早會烤好,一次不行,就十次,一百次,一千次……」
他嗓音低沉:「所以未未,先提前做我三天女朋友。」
她的心跳得很快很快。
他說:「這個年我希望你能陪我過。」
林未未沒有拒絕,她知道那個時候沉默更像是一種默認,但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裡,她實在不願意掃興,她想短暫地任性一回。
這成為林未未大學畢業之後第一個有人陪的春節。
兩個人回到林未未的住處,晚上一起包了餃子,飯後開著電視一起看了會兒春晚,意見達成一致,看春晚不如看代碼,於是林未未將筆記本抱到客廳來,兩個人又研究起代碼。
一說代碼時間過得飛快,臨近十二點,外面爆竹聲聲,林未未察覺,抬頭看表:「你得回去了。」
墨子期合上電腦:「你進步挺快,看來我得小心點,不然真要被你趕超了。」
「拍馬屁沒用。」她伸了個懶腰,活動一下在電腦前久坐而僵硬的關節,「十二點了,我就不送你了。」
電視裡主持人在倒計時,他瞥了一眼,站起身走到窗戶邊望向窗外:「要不要去看煙花?」
她也看向窗外,那些盛放的明艷顏色倒映在眼底,她說:「那你等我穿外套,我送你去停車場。」
兩人下樓,整個城市陷於煙火的流光溢彩中,除卻煙花,還有震撼耳膜的鞭炮聲。林未未從前這時候已經上床了,覺得鞭炮聲特別吵,這一次卻沒這種想法,在震耳欲聾的聲響里,竟覺得其實能夠沉浸在這種熱鬧里,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她仰頭看著天空,走得很慢。
臨到車子跟前,墨子期問她:「要不要放煙花?」
林未未搖頭:「我沒買啊。」
他轉了下車鑰匙:「我有,走吧。」
林未未瞪大眼。
車子一路開過去,她很快就發現,他帶她去的地方是KIT。她問了幾回,他故作神秘地不作答。
KIT大門的鑰匙他也沒有,但後門的鑰匙他車上備著一把。整棟樓斷電,兩個人從黑漆漆的樓梯間往上爬,林未未氣喘吁吁地罵人:「我真是有病,大年三十的跟你爬樓梯!」
墨子期將手機的手電筒往她臉上晃了一下:「這樓統共不到二十層,就當鍛鍊身體了。」
林未未哭喪著臉:「我不想鍛鍊,我想我的被窩!」
已經爬了快十層,墨子期呼吸不見分毫紊亂,拉住了她的手:「不然我背你。」
林未未搖頭。
他也不勉強:「那我拉著你。」
她想不通地問他:「不是說放煙花嗎,為什麼要爬樓?」
他攥緊她的手:「上去你就知道了。」
這附近多半是寫字樓,所以外面的爆竹聲已經很遙遠,零零落落的,林未未深吸口氣,繼續上樓。
缺乏鍛鍊的林未未到樓頂天台已經去了半條命,墨子期雖然氣息有些凌亂,卻依然精神抖擻,真從樓頂的庫房裡面搬出一些煙花來。
林未未目瞪口呆:「真有?哪兒來的?」
「人事部的人和路通用團建經費買的,他們計劃元宵節的時候組織個自願的活動,來這裡放煙花。」墨子期解釋,「整棟樓只有這裡不供暖不供電,值班保安每天會過來轉一圈,也用不擔心安全問題,所以就放這裡了。」
林未未還沒緩過勁兒,就看著他搬東西。煙花大大小小的都有,品種很多,琳琅滿目,她遲疑道:「可這是KIT的東西,還是公費買的……」
「過完年我買一些補上。」
她還是猶豫。
他將箱裝的禮花彈搬出來放地上,起身瞥她一眼:「我是這裡的老大,我說了算。」
這句話說得囂張又欠扁,她笑出聲,他招招手:「過來。」
林未未搖著頭,指禮花彈:「我以為你說的是小的,這麼大的我怎麼放。」
「小的也有。」他折回庫房,給她拿了幾隻線香花火出來,遞過去,「禮花彈我來點。」
頂樓有些冷,林未未搓著手站在旁邊。這時候四下里已經安靜了許多,然而畢竟是大年夜,遠遠的還是能聽到一些鞭炮聲,也能看到三三兩兩的煙花。
幾個禮花彈被點燃引線,墨子期拉著林未未走遠了一點。很快隨著重響,天空中又變得流光溢彩。林未未仰頭,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禮花彈,那些明亮的顏色映在她眼底,她胸腔中被一些不知名且難以描述的感覺充斥著——溫暖,還有興奮,令她心跳急促,有些說不出的悸動。
這導致墨子期摟上她肩頭她也沒有抗拒,還怔怔地看著天空。
近距離下,這色彩的視覺盛宴更加震撼。
墨子期問她:「喜歡嗎?」
她點點頭,眼眸里的興奮難以掩飾。
他笑著拉住她的手,正想為她點燃她手裡的線香花火,她的手卻縮了一下:「咱們這樣……會不會太浪費了?」
「你喜歡就不浪費。」他執著她的手,用打火機點燃線香花火,「多久沒來就客氣上了?KIT的一切都是你的,只是你不願意回來。」
林未未愣了下,這話她接不下去,只能垂眸睇向手中的煙花,又抬頭,禮花彈還沒結束,一朵又一朵綻放在天空,身邊的男人湊近了,在她耳邊說話。
「你要是真不想回KIT,我不勉強你。但是我會等你回到我身邊,我會一直等。」
林未未本想問一句,如果她不願意回到他身邊呢?
但她沒問,她覺得這個時候說這種話實在是太掃興了,她不想毀了這個晚上。她塞了兩支線香花火到他手中:「閉嘴吧,看煙花。」
沒得到回答,墨子期倒也沒惱,轉而專心陪著她看起煙花。兩個人將庫房裡囤的煙花折騰掉了小半,林未未難得這麼盡興,回去的路上還有些小激動,被墨子期送到樓下已經快兩點。許是因為過年,樓上到這個時候還有很多人家亮著燈。林未未想起個問題來,回頭看墨子期:「你怎麼也下車了,不回去?」
墨子期答得自然:「送你上樓。」
接下來無話,兩個腳步聲一前一後,卻極有默契。林未未拿鑰匙打開門進去,轉身,男人還在門外。他站定了,似乎也沒有要跟進來的意思,睨著她,眼眸里的情緒深沉又安靜。
兩個人都沉默著,樓道的聲控燈就在這個時候滅了,屋內也只著開玄關處一盞昏黃的燈,墨子期大半個身子隱沒在黑暗裡。林未未的身子突然一動,往前撲了下,雙手抱住他,踮起腳在他耳邊說了聲「新年快樂」。
她說得很快,聲音也不大,有溫熱的氣流撩撥在他耳畔,最後她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蜻蜓點水一樣,她的唇柔軟,有些涼。他沒反應過來,失神之際,林未未已經退回去趕緊關上門,阻隔了他的視線。
關門聲讓聲控燈又亮起。墨子期站在門口,好半天摸摸被她親過的那邊臉頰,看著冷冰冰的防盜門,難以置信地笑。他摸出手機,給林未未打電話,才一接通就說:「給我開門。」
一門之隔,林未未正撫著自己發燙的臉頰,心跳得劇烈,她直覺這個門最好不要開:「這麼晚了,你趕緊回去吧。」
她聽見墨子期似乎是笑了一聲。
「你是不是覺得撩我不需要負責?」
林未未背靠著門,手指在自己嘴唇上來回蹭了兩下。她剛剛做了一件她從前就想做而沒敢做的事,到現在心跳還是亂鬨鬨的。
手機里又傳來低沉的男音:「我在這裡等到你開門為止。」
話音落,那邊將電話掛了。
她盯著手機發怔,身後的老式防盜門忽然被人從外面重重地砸了一下,驚得她一下直起身,攥著手機警惕地盯著門,往後退了幾步。然後她轉身往臥室地方向去,覺得乾脆不要理會他算了,可走到一半,又停下來。
樓道里挺冷的,她也不知道他會不會真的等。
她折回門旁邊,外面這會兒倒是安靜,她貼在門板上也聽不到動靜,不確定墨子期是不是走了。這麼聽了會兒,她咬咬牙打開門。
門才開了一道縫,冷風拂面,外面的人像是迫不及待,已經一把推開礙事的門,大步進來的瞬間,就將門一摔關上,然後扯著她的手一拉。
林未未是蒙的,猝不及防地被男人拽入他懷裡。這動作談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粗暴。他低頭,另一隻手扭著她的下巴親吻她,因為急迫,唇先是落在她的唇角,但很快就挪了位置強勢地入侵,讓她說不出話。
良久,他離開她的唇:「我就知道我能等到你。」他呼吸急促,「我遲早能等到你。」
兩人呼吸交融,她渾身發軟,卻依然嘴硬:「你哪裡來的自信……」
「你捨不得我的。」他又碰了一下她的唇,嗓音嘶啞,「你對我最好了。」
林未未覺得耳根都快燒起來了,她看見他眼底的笑意,耳邊是他的聲音:「再說你忘了嗎,我有鑰匙的……」
她腦子「嗡」的一聲響,她是真忘了他手中的那把鑰匙:「你怎麼還拿著,你還給……」
話沒說完,她整個人被他打橫抱起來。她驚呼一聲,因為失去平衡手抓住了他的衣領,他下命令:「抱著我。」
出於本能,她摟住他的脖子,見他邁步往臥室去才驚覺不對:「墨子期,你想幹嗎?」
他沒回答,林未未頓時心慌:「你別欺負我啊……」
他將她放床上,俯身覆上來。臥室里黑漆漆的,他的眸子點墨似的亮。他的吻又落下來,她偏頭躲閃,卻被他捏著下巴逃無可逃。
房間沉浸在夜的靜謐里,餘下呼吸聲和衣料窸窸窣窣的摩擦聲。林未未心跳極快,終於得空呼吸,卻又有些眩暈。他的唇在她頸間游弋,被他的手碰到的地方發燙,她緊張得抓他的衣服,聲音軟綿綿的沒什麼力氣:「你別……」
他的動作有個停頓,但很短暫,復又抬頭親吻她的唇,溫柔很多,似安撫,手在她腰間輕柔地摩挲,問她:「真想推開我?」
林未未說不出話,這時候她根本沒能力思考,大腦完全停擺,整個世界充斥著他的氣息,這樣近的距離,即便是在黑暗中,她也能看到他眼底那炙熱的渴望。
她的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他在她鼻尖親了親:「你心裡有答案的。」
他的親吻順著她的唇,下巴,一點一點往下。
她被融化在他的溫度里,根本無力抗拒。身體仿佛不是自己的,五感像是被淬入酒精帶來的微醺,這種感覺很陌生,令她慌張。他不斷安撫她,以手,以唇,以溫柔的低語……
兵荒馬亂又突如其來的第一次,林未未的感覺,是疼痛居多的。
但她沒有推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