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暗香浮動


  夜鬽帶著一身灼痕回到魔域,被攙扶著走進聖殿的時候,魔王的血盆大口又打破了以往的記錄。思兔閱讀sto55.com不是他沒有定力,他的左右護法都有千年功力了,尤其左護法夜鬽,最擅暗襲,跟隨他幾百年了,無論多麼厲害的妖魔,從未傷過他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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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麼傷的?」魔王待殿下一百零八洞洞主都退下之後,才詢問夜鬽。

  「王,是那個男人。」他強忍著劇痛站穩身體,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和小雲在一起的那個人?」

  「是!他的法力極高,能生炙烈真火。」如果讓人知道那個傷他的人由始至終連手指都沒動一下,恐怕他這張千年老臉都沒地方擱了。

  「竟然敢傷我的人,分明是不把我魔界之王放在眼裡。」魔王的吼聲讓整個聖殿都在震顫,嚇得門外守衛都抱著頭找個隱蔽處躲起來。果然,他們成功地躲過了隨後拍桌子帶來的震動。

  「王,我看他絕不尋常,因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一樣特別的東西。」夜鬽壓低聲音道。

  「什麼?」

  「浩然正氣。」

  這四個字就像魔咒一樣,令原本怒氣衝天的魔王一下子成了雕像,漫長的時間過後,他才找回驚魂:「你的意思是說……他有可能已經修成正果。」

  「不論是不是已經得道,火本就是聖物,能將其掌控自如絕不簡單。王,不是屬下無能,屬下認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魔王略沉思一下,點頭道:「派人調查清楚,看看他究竟是何方神聖!」

  「是。」

  待夜鬽退下,魔王的手才開始顫抖。

  統治魔界以來,他第一次感到整個魂魄都被恐懼纏繞著。

  一直以來,夜鬽黑色的鬽影能夠籠罩一切,是魔界的最鋒利的劍。

  而那個連身份都無法摸清的人,接近他的女人,折了他的利劍,擺明是在向他示威。

  「不!不僅僅是我,而是整個魔界。」他轉身對著身後一張巨獸的畫像沉吟著:「該來的,始終會來。你沒有說錯,魔界還是躲不過這一次劫數。」

  深夜裡,萬籟俱寂。

  月光下一具屍體快速地乾癟,可臉上那對凸起的眼珠子依然充滿驚恐地瞪大,死亡和靈魂的幻滅都無法磨去他的恐懼嗎?那麼最後一剎那他是什麼感覺?

  小雲躡手躡腳走向剛剛吸完魂魄,凝神練功的小玫身邊,大叫道:「還我命來!」

  「啊!」小玫嚇得跳了起來,一見是她,嬌怒道:「死小雲,想嚇死我啊。」

  「誰讓你害人無數了。」小雲偷偷瞥了一眼不遠處令人毛骨悚然的屍體,不由得從心底打了個寒戰。

  這一刻,她開始有點慶幸這個男人不是她害的,否則她今晚一定被噩夢糾纏。

  「你最近都晃悠什麼呢?」

  她一想到那種能生火的法術,忍不住心花怒放:「小玫,我遇到救星了,我走運了!」

  「又瘋了。」小玫不理她,跨過還在瞪著她的屍體,逕自向洞口走去。

  「是真的,就是那個百年難得一遇的男人,他好厲害,至少有八百年的功力……」

  「八百年,有王厲害嗎?」

  「不知道啊。」

  「他答應幫你了嗎?」問她時,小玫頭都沒有回,顯然對她的幼稚完全不以為然。

  「沒有啊。」

  「那你開心什麼?真搞不懂你是傻還是樂觀。」

  「他人很好的,一定會幫我,如果打不過,我們可以聯手啊。」

  小玫終於轉過身,對她深深嘆了一口氣,用一種沉重的口氣勸道:「你幫忙?他死得更快了。我說小雲,你還是面對現實吧。」

  現實?

  小雲呆呆地望望黑暗的天空,她不蠢,她當然明白什麼是現實,什麼是命運。不久的將來她一定會踩著比鮮血還紅的地毯走進陰森恐怖的魔域,她自知無路可逃。

  那麼,當一切已經無力挽回時,她唯一可以選擇的就是不要去想那可怕的將來,每一個自由自在的日子,她好好地度過,每一個可以做到的努力她都儘量去嘗試。

  可以歡笑的日子本來就不多,她一定要好好地笑。

  想著想著,她對著天空中閃爍的繁星,盡情地歡笑著……

  如果世界沒有陽光,至少還有星光。

  小玫忍不住打斷她的傻笑:「行了,別高興得太早了。我問你,那個好人現在在哪裡?」

  「嗯?糟了!我忘了問。沒事,明天我去路上找他。」她轉念一想,不對啊,他走路說不定比她還快。哎呀,她用力捶打著頭,怎麼忘了問呢。

  小玫白了她一眼,走回自己山洞修煉去了。

  經過幾天的冥思苦想,小雲終於想到了自認舉世無雙的好方法。

  她堆了好大一堆枯枝黃葉,用火點著。然後,雙手托腮耐心地坐在旁邊等待著……

  深秋時節,枯草遍地,疾風突起,轉眼間,樹林已經蔓延成一片火海。這樣的結果顯然不是罪魁禍首的本意,因為她看著飛禽走獸四處逃竄,才想起自己還身在火海中發呆。

  「救火啊!」她淒涼的叫喊聲終於從她半天都沒有合上的嘴中發出來。

  呼救果然起到作用,一道金光乍現,在她還來不及看清光芒時,一雙手已托起她的身體,將她帶到距離火苗比較遠的地方。隨後大火變得和流水一樣,快速流到黃光之中。

  等樹林恢復了以往的平靜,光芒才化作她一直想見的人。

  「你這是幹什麼?」軒詫異地問道。

  「我想找你呀!我想你是火妖,用火一定可以召喚你。想不到真的可以。」雖然她的方法好像有點問題,不過事實證明她的頭腦還是很聰明的。

  「哦,我還以為你活夠了,打算帶著樹林裡的生靈一起去黃泉呢。」見那些驚魂未定的小動物正四處尋找安身之所,他只能無奈地搖搖頭,選了一塊不太焦黑的石頭坐下。

  小雲立刻擠了過來,貼著他坐下。

  「你跑到哪裡去了?這條路我都走了好幾遍了,也沒看見你。」

  「找我有事嗎?」

  「當然有了,我想讓你帶我走。」

  「帶你走?」軒被小雲突如其來的話驚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回過神:「你……要去哪?」

  「哪裡都行,只要可以躲得過魔王就行。」

  軒點點頭,陷入沉思,似乎理解了她容易產生歧義的言辭,又似乎在考慮她的意見。

  「行不行啊?」

  「不行。」他堅定地回答:「凡間多少女人為了一個後宮三千佳麗的皇帝,爭得你死我活,你能做魔界之王的八夫人,已經算是好命了。」

  「好命?」她的心裡像突然被火燒一樣痛楚,想不通是什麼原因,只覺得他的風涼話還不夠風涼。

  「不幫也就算了,何必落井下石這麼過分?」

  「那你究竟認為什麼樣的男人才是你想要的?」

  「其實我的要求很低的,對長相沒有什麼要求,勉強看得過去就行。」調皮地眨眨眼,笑道:「長成你這樣,我就可以將就了。」

  「將就?」

  小雲見到他因為受到打擊而變得苦悶的臉,自己心中的苦悶一掃而空。

  誰讓他對一個命運坎坷的小狐狸不但沒有一點同情心,還嘲笑她嫁給那個老妖怪是一件幸事,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小女子可是等不了那麼久的。

  再說,打擊一下自命不凡的妖,也該算是功德一件吧!

  想到這些她忍不住笑道:「是啊,不過個性一定要溫柔善良,善解人意,絕對不能像你一樣自命不凡,冷酷無情。」

  他的臉色果然變得更加灰暗:「拜託你在憧憬自己心上人的時候,不要攻擊我好不好?」

  「嘻嘻!我這個人比較喜歡實話實說,不像有些人講話含沙射影,似是而非。」小雲越罵越開心,原來當面罵人還真是件痛快的事。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很多凡間女人喜歡叉腰而立,大罵幾個時辰。

  不過對方似乎不太配合,完全不同於她預料的反應,不怒反笑:「不過可惜,你這樣的狐狸精,我可將就不了。」

  聽到這句話,她忽然有種被他推下萬丈深淵的錯覺。不知是怎樣一種感受,好像是很生氣,可又不完全是生氣,總之就是感覺心口火辣辣的痛,痛得快要透不過氣。

  她深呼吸很多次,想要平息下心中的悶痛,都沒有成功,終於還是控制不住站起身,大聲道:「誰要你將就,誰稀罕你將就?!切,法力高強就了不起嗎?我告訴你,凡人都比你可愛一千倍,一萬倍,至少他們有血有肉,有情有義,不像你這樣冷血!哼,你以為我稀罕你將就我,我根本不想看見你,你再也別出現在我面前了!」

  說完,她根本就沒給他一點反駁的機會,便向樹林跑去。

  這一次,她終於不是凝望著他離去的背影。

  天界金鑾殿

  寧靜的金鑾大殿上,玉帝和王母端坐正中,寥寥幾位神仙左右兩側垂首而立。

  左側首位站著花白鬍鬚的太上道君,他低著頭,若無其事地掐算著丹藥的時辰。第二位是緊鎖眉頭的太白金星,一刻不停捋著長須,口中念念有詞,卻聽不清楚說些什麼。最後一位是紫微真君,緊握著手中長劍,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

  右側首位是南海觀世音菩薩,她的雙目微闔,依舊平心靜氣念著佛法。次位是玉清真王,俊朗的臉上略帶怒色,閃亮的眼眸一直觀察著玉帝的神色。最後一位是太乙天尊,看不出喜怒哀樂,恰似世人供奉的神像,紋絲不動冷冰冰地站著。

  端坐大殿之上的玉帝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不顧王母暗中的警示,怒火爆發了。

  「看看這凡間都變成什麼樣子了?你們還一個個優哉游哉地晃來晃去。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這裡就要給魔界統治了。」

  下面眾神互相交換眼色後,還是無聲無息。

  「你們看看凡間的孤魂游鬼比人還多,妖魔鬼怪比牲畜還多,而你們的話還是一點都不多。」

  太白金星見玉清真王正在看他,暗自嘆了口氣,上前一步道:「啟稟玉帝,我們雖然法力無邊,可人數畢竟有限。下界妖鬼無數,我們滅一個,生十個啊。」

  「那就什麼都不用做了?」玉帝一聽勃然大怒。

  玉清真王上前道:「請陛下息怒,臣剷平那魔域便是。」

  太上道君也受不了太白金星一個勁兒瞄他,步履蹣跚上前,躬身道:「老朽相信玉清真王法力無邊,可是魔界妖魔太多,憑你一人之力,如何能滅之。」

  玉清真王拱手道:「那依老君之見?」

  「不如我們多封些神仙和天兵天將,也好助我們一臂之力。」

  玉帝滿意地點頭道:「有理,只是這封神一事非同小可,一定要小心謹慎,以免禍及三界眾生。」

  他掃視了一下屈指可數的幾位神仙,深深嘆了口氣:「玉清真王,這事就交給你辦吧。」

  結束了玉帝經常上演的訓斥,數位神仙都若無其事回到自己星宮,只有玉清真王精神恍惚地在南天門前徘徊。

  他正要下凡,太白金星一揮拂塵攔住他:「又去見那個小妖精?」

  「我以為你一直想辦法破上次的殘局,無暇顧及其他呢。」

  「真搞不懂,那個能把你一身仙氣當作書卷氣的笨妖精,有趣在哪裡?」太白金星捻著鬍鬚不停地搖頭。

  一想起那隻傻得可愛的小狐狸,玉清真王便忍俊不禁。竟然說他二十歲?他當時真想問問她:三百年的修行是不是都浪費在那張花容月貌上,怎麼大腦一點都不長呢?哪個二十歲的凡人有他這般氣度和沉穩,有他這般智慧和歷練?他經歷的三千多年的滄海桑田,是徹底白費了。

  更讓他慪氣的是,她竟然還說他是「火妖」,這個詞彙她都能創造出來,他吐血都是活該了。火那麼神聖的東西,還能變妖?虧她想得出來。

  還有,他一身仙骨道風怎麼看都是神仙,錯看成有點修養的書生他還可以忍受,哪裡能看出是妖精?還好他有超乎常人的忍耐力,一世的英名差點就讓她毀了,他還能笑著誇她:「你眼力真好!」

  太白金星端詳著他忽喜忽憂的神色,頭搖晃得更猛烈了。

  「虧你一個真王,還教她怎麼引誘凡人,你該不會真被她吸了魂魄吧?」

  「逗逗她玩罷了,若她真敢造殺孽,我早就收了她。」玉清真王不以為意道。

  「有你天天給她搗亂,她能造殺孽就怪了。」

  「妖就一定會害人嗎?」

  他面色沉重地望著地上萬物,千百年來神妖始終水火不容,就像天地始終有著無法逾越的界限。

  曾經他也以為魔界是一個劫界,聚集著無惡不作,傷天害理的妖魔。所以,對那些自相殘殺的妖孽他從來不屑一顧。

  但一滴眼淚帶給他前所未有的震撼。

  當他根本就不打算阻止夜鬽的死亡之手掐死那個小妖精的時候,生死邊緣的她竟然還不顧一切抓著那隻死亡之手,讓他快走。

  那一剎那,他才知道自己是多麼自命不凡,冷酷無情。妖,尚有一念之仁,而他卻連血淚都沒有。她沒有說錯,凡人都比他可愛一千倍,一萬倍,至少他們有血有肉,有情有義,不像他這樣冷漠。

  雖然她不久之前說過讓他再也別出現在她面前,可是他一閉上眼,可愛的小狐狸就會跳到他眼前,一雙小手不停地在他面前晃過,咯咯地笑個不停。

  「太白,我下凡有點事,回來再陪你下棋。」

  他剛要下凡,太乙天尊匆匆飛了過來,擋住他的去路:「等等!」

  「何事令天尊如此匆忙?」玉清真王不解地問。

  太乙天尊憂心忡忡問道:「還不是為了我那兩個逆徒,不知玉清可有他們的下落?」

  「我雖探過幾次魔域,但都沒有什麼收穫,天尊也該知道這鏡月盞的威力,我實在無法探知魔域的情況。」

  「我絕沒有催促你的意思,我只是……哎!想起這孽徒,我真是……若是你找到他們,能不能交給我處置?」

  玉清真王笑著點點頭,「怎麼?還是放不下?」

  「哎,三徒弟一向行事怪僻,我倒不在意。只是我大徒弟自小跟隨著我,他的清心寡欲我是最了解的,我怎麼也不能相信他會背叛我。」

  玉清真王聽到背叛兩個字,微微皺了皺眉頭,感嘆道:「背叛,總看似毫無理由,又豈會真的沒有理由?你放心,我若能遇到,絕不會傷害他們。」

  「多謝,多謝!」

  軒剛飛落凡塵,一個興奮的尖叫聲險些刺破他的耳膜。她的聲音還是那麼清脆,那麼快樂。「嗨!這麼巧?」

  「是啊,今天害了幾個人了?」他轉過身,微笑著問。雖然他明知道答案,偏偏就是喜歡聽她說出來。

  「一個都沒有啦,真搞不懂,以前這條路上凡人很多的,為什麼現在一個人影都看不見。」

  「我聽說他們修了條大路,更近,更好走。」他故作深表同情狀,其實他早已在廟中顯靈,警示世人:這條路妖孽橫行,千萬莫近。只是這個喜歡守株待兔的小妖還不明真相。

  「那你為什麼還要走這條路?」

  「我只是來看看某些人的氣消了沒有。」

  「氣?有嗎?」小雲尷尬地笑笑:「呵呵,最近記性不大好!」

  軒有點意外地仔細端詳她閃爍的眼睛,記性不好?他信就白活了幾千年!

  「好像有人說不想見到我,你有印象嗎?」

  小雲的眼神立刻飄忽在周圍的天空,樹木,小路之間,含糊道:「哦,好像有一點印象了,記不得誰說的了。」

  「是嗎?真遺憾我也想不起來了。」他最終因為她可愛的表情,放過她這一次。

  女子,原來不是全部喜歡斤斤計較的,害得他準備了好長時間的致歉詞都沒有派上用場,看來只能留待以後備用了,至於他原定計劃帶她去看日落,以示歉意,也不知現在還有沒有價值。

  「你有沒有聽過,華山之巔的落日特別的美?」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這個開場白有點白痴,那些終日修煉法術的妖精,怎麼會談論何處風景優雅?也只有他和太白金星這樣的無聊神仙,才會有時間讚賞那峭壁絕崖上的空幽。

  「是嗎?有空我一定去看看。」

  「如果不耽誤你害人,我現在便可以帶你去。」

  「真的?」她修長濃密的睫毛下,水汪汪的眼睛異常閃亮,攝人魂魄。軒艱難地將自己被吸引的目光轉移到前方,牽起她的手,突然一種軟麻的感覺從她柔嫩無比的小手上傳來。

  他猛然鬆手,微怒道:「什麼法術?」

  「啊?」她奇怪地看看自己的手,看看他:「什麼法術?」

  「沒什麼。」他皺皺眉,也許是他的錯覺吧,再次牽起她的手向華山飛去。

  「哇,好美啊!」小雲興奮地揮舞著另一隻手,對著縮小的山川大叫著。

  「你不會飛嗎?」

  「會啊!可是飛得不高。看來我以後要多吸些魂魄,快些增長功力才行。」

  「你害人之心能不能收起來?我只是想帶你看看美景,洗去你的污穢,別說得好像是我教唆你害人一樣。」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真羅嗦!」

  轉眼間,他們已經站在華山頂峰。

  碧藍色的天空,飄過稀寥的幾片淡雲,萬丈的峭壁下,濃厚的迷霧舒緩地飄散著,輕微的風帶著甜甜的幽香拂過髮絲,如夢似幻。小雲沉醉在飄飄欲仙的意境之中,而軒卻不知不覺失魂在她飛揚的髮絲之際。

  「你還要多久才會落下?」小雲指著的驕陽,大喊道。

  「大概幾個時辰吧,耐心一點。」他代替那不能說話的太陽回答她的質問。

  「好吧。」

  他見到小雲坐在峭壁之上,白皙纖小的裸足愉悅地晃動在雲霧之中,才發現這個小妖精從來不穿鞋子,長裙下竟然還是修長纖細的雙腿,看來勻稱而滑嫩。

  此時此刻,他開始有點讚成塵世間凡人對女子的禮教束縛。小雲這樣的穿著方式對著他這修身養性,無欲無求的神仙也就罷了,若是對著那些凡夫俗子,恐怕後果不堪設想。

  小雲回過頭,見他站得十萬八千里遠,對他招招手,拍拍身邊的位置:「來,過來坐!」

  「不了,我怕掉下去!」他搖頭,不是怕掉下萬丈深淵,而是怕掉下陷阱。

  「膽子真小!」她毫不留情地貶低之後,接著又問:「你平常都作什麼?不會天天在這裡看日落吧?」

  「其實也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做,四處閒逛,偶爾和一個棋痴下下棋,聊聊天而已。」

  「下棋?」

  「是啊,你會嗎?」

  「會啊,我棋藝很好的。」

  看她一副信心滿滿的樣子,軒不由得來了興致:「那我們切磋一盤。」

  一塊稜角凌厲的岩石,被軒一隻手緩緩拂過後,化作一塊平坦的石桌和兩個石凳,桌上面還多了一盤棋。

  「坐!」他坐在一側,有禮地伸手邀請著。

  「好啊!」小雲一眨眼的工夫就沖了過來,拿起一顆白子,放在眼前端詳了半晌,才鄭重地放在棋盤正中央的格子裡。還似乎對格子的大小不甚滿意,挑了挑細柔的彎眉。

  「我若是你,一定等著對手先走,觀觀形勢再說。」他苦笑著望著棋盤中的白子,剛剛想較量一番的念頭一掃而空。小雲略帶疑惑抬頭看看他,有些不滿地將放下的棋子收了起來。

  「看清了。」他將手中的棋子放在角落處的格子交叉點,對著尷尬的小雲微微一笑,道:「請!」

  煙霧繚繞的巔峰之上,笑聲漫天飛舞,連百年蒼松都被笑聲吸引,忍不住偷偷聽聽兩個人的對話……

  「喂,你幹嘛把我的棋子拿走?」女人詫異地問。

  「被我的子圍上了,就要拿掉,你不是會嗎?」

  「這麼簡單,早說嘛。」

  ……

  「輪到我了,你怎麼還走?」男人不解地問。

  「你總是占我的位置……你少下一步不行嗎?」

  「這也行?!」

  「哎呀,別那么小氣嘛。」

  「那好,你請吧。」

  ……

  「輪到你了,你發什麼呆啊?」女人擺好幾個棋子後,抱怨地叫著太虛神遊的對手。

  「到我了?你不告訴我,我怎麼知道什麼時候輪到我走?」

  「好好,輪到你時我告訴你一下。」

  「咦?我的棋子呢?」

  「吃沒了!」

  「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你剛剛發呆的時候。」

  「那我還下什麼?我認輸了!」

  「這麼快就認輸了,看來你的棋藝也不怎麼樣,來再來一局。」

  ……

  自從那日看過華山上絕美的一剎那,她就迷上了落日,每天都會在這裡耐心守候著世界失去陽光的最後一個時刻。

  落日的光芒穿過飄散的白雲染紅天地萬物,甚至染紅小雲身邊靜靜流淌的小溪和她身上輕盈的衣裙。

  「好美啊!」她對著夕陽最後一抹燦爛感嘆著。

  雖然這裡的落日遠不及華山上萬丈光芒的血色殘陽,暮色中的白雲也不如華山上繚繞的雲霧那般五光十色。但她每日可以欣賞到這些已經滿足了,天壤之別的距離本就無法強求,只要記憶中曾經有過一刻的美好,她就了無遺憾。

  可惜,在她沉醉於暮色之時,毫無自知之明的魔王非要來插上一腳,站在她面前大喊大叫。「有什麼好看的,看得那麼入迷?」

  小雲努力忽視掉他不敢恭維的相貌,集中心神望著他身後美妙的畫卷。

  「好歹我也是王,你就不能給我點面子?」魔王還是完全沒有自知之明地抗議著。

  「我已經沒有計較你破壞畫面了,你還不滿意?」小雲也終於忍無可忍,開始抗議自己受到的不公正待遇了,不在沉默中滅亡,就在沉默中爆發。

  「我這麼英俊不凡,這麼強壯威武還會破壞畫面?」

  「我求你自己對著溪水照照,再自誇好不好?」

  她實在受不了了,那個軒一天到晚自以為是,她還能將就,至少人家有點自命不凡的本錢。可是面前這個都已經長得那麼對不起魔界了,還好意思自稱英俊不凡。

  今天就是被他的血盆大口吃掉,她也不能再口是心非了。

  魔王嚴肅地對著溪水端詳起自己的相貌,看他自我欣賞的樣子,明顯沒有正確的審美觀念。

  「你以前不是說我英挺不凡嗎?」

  「怎麼說你也是王,我還能說你醜陋無比?」

  魔王嬉笑著捧住她的手,一副相知恨晚的表情道:「早點說嘛,我以為你喜歡才會一直保持這個樣子。你說你喜歡什麼樣子,我變就是了。」

  「可以變嗎?」小雲驚喜得嘴都合不上,天呀,她怎麼沒想到。

  「是啊,你想我變什麼樣子?」

  她單手托腮,一邊細細品味著夕陽,一邊悠然道:「一雙永遠帶著笑意的眼睛,明亮如春天朝陽;略薄的唇角始終上揚著,不笑時也像在微笑;臉色有點蒼白,不不,還是有點血色好,看來就不那麼冷漠了;臉形嘛,略有一點稜角,剛中帶柔;中長的黑髮整齊地高束,看來……」

  當她從自己的夢幻中清醒,被眼前的人嚇得跳起來。

  「你誰啊?」

  「我?王啊!」

  「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

  「照著你說的變的。」

  小雲聞言認真看看眼前的王,臉不胖不瘦,挺勻稱有型的;眼睛也足夠亮了,只是不像春天的朝陽,有點像夏天正午的陽光,看來魔王對季節和時辰的概念不是很清楚;至於嘴唇基本合格,面色也的確十分紅潤,有點像剛熟的蘋果。

  整體看來,儘管少了一點味道,感覺還是有點像,足以稱得上英俊不凡了。

  「滿意嗎?」

  「還好!」她一見魔王笑起來時唇角微微上揚,不再是那誇張的血盆大口,心中堵著的大石頭微微減輕了一些,仔細想想,或許她未來的命運不似預期的那麼悲哀了。至少她可以整天面對一張讓她有點興致的臉。

  「那這次你可以答應做我的八夫人了嗎?」

  又來了,小雲揉揉疼痛得像要炸開的頭,心想:什麼時候他法力可以高深到換去那白痴的大腦,該有多好啊!

  「等我適應了你這張臉的時候。」她真要適應一下相似的臉和完全不同的思維方式。

  「那先讓我親一個吧。」說著他將迷人的笑容湊了上來,在小雲一個失神之際,快速在她紅暈的臉頰親了一下。

  「真香啊!」魔王居然還大言不慚地宣告天下,隨後掛著一種異樣的微笑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小雲掏出手絹擦了擦臉上殘留的口水,她怎麼會一個不留神被親到,真是三天都要做噩夢了。懊悔之餘不由得想起剛剛魔王的笑容,唇角的那抹淡然,優雅。

  像!那笑容真的太像了!

  她該不會是對軒動心了吧?她立刻搖搖頭,晃掉那可怕的想法。不會的,一定是最近閒來無事,才會胡思亂想,產生錯覺!一定是!

  待她臉上的紅暈慢慢褪去,心中的悸動緩緩平息,才發現不遠處一個雙深沉的眼睛一直盯著她。

  「軒?是你嗎?」雖然太陽已經落下,天色卻還沒有完全灰暗,隱約中她還能猜得到。

  「是!」他走近,嘲弄道:「不是說我落井下石嗎?」

  「什麼?」

  「看你們打情罵俏時挺甜蜜的。」語氣聽來還真有點酸酸的味道。

  「你哪隻眼睛看見我甜蜜了?」

  「兩隻!」

  小雲由衷地惋惜著:「可惜了這一雙明亮的眼睛,原來看不太清楚東西。」

  「你真的不願意嫁給他?」

  她無言走到溪邊,對著溪水中飄散的雲,露出動人的笑容。

  「你知道嗎,我就是出生在這個時辰,世界已經沒有了陽光,星月又還不知流落何方,昏暗中的雲不再潔白無瑕,厚重而黯淡地遮住了蒼天。

  所以我娘給我取了個名字,叫暮雲。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給我選擇這麼黯淡的名字,但我命運的軌跡就是沿著這個名字開始的。

  在我還是一隻小狐狸的時候,我娘就被獵人一箭射死了,她的血染紅了我雪白的毛,她的體溫一點點冰冷,只有視線還像活著一樣,始終流連在我身邊。

  冰天雪地里,我用爪子艱難地拖著她的身體,那種冰冷的感覺就和這溪水一模一樣,有一種死亡的滋味。我真的不想丟下娘的屍體,可我再怎麼努力都快不過獵人追趕的腳步,終於我放棄了,丟下我娘,獨自躲在了草叢中,眼看著他們將我娘的屍體拖走。

  從此我害怕死亡,害怕流血,害怕冰冷,我跟著小玫一起修行法術,希望可以遠離死亡。想不到這個世界原來還有一種更加可怕的東西,叫絕望。

  即使你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還是只有接受,只有認命。

  我不想嫁給他,卻沒有另一條路可以走。凡人在無法選擇時,起碼還可以結束自己悲哀的生命,而我,就是自盡,靈魂也逃不出魔王的掌控。生是他的人,死也是他的魂……」

  她無聲地抽泣著,一滴一滴的眼淚落在溪水中,盪起層層細小的漣漪後,慢慢融入了溪水,流逝到不知名的角落。

  「你體會過後悔的滋味嗎?嘗試過被懲罰的感覺嗎?三百年來我一直做著同一個夢,夢到自己當年一直守著娘的屍體,等著獵人到來,一箭射死我。然後,我倒在我娘身邊,鮮血染紅了她白色的毛髮……可惜一切不能重新選擇。」

  軒坐在她身邊,望著溪水中飄散的雲,聆聽著她心底的聲音,明亮的眼神漸漸黯淡,失去了光澤:「是啊,如果一切可以重新選擇該有多好,那麼我寧願自己也被箭射死,那樣就不會有悔恨和愧疚……」

  「你也被可怕的獵人追過?」

  「是很可怕,但最可怕的不是那些寒光刺骨的箭,而是心寒……不提了,還是說說你吧。」

  「我一直最恨別人說我蠢,可我知道在你的眼裡我就是蠢,就是傻。從頭到尾一個魂魄都沒有吸到,還賴著你救我脫離苦海。

  你聰明是不是?你告訴我,我除了認命還能怎麼樣?那些完全沒有意義的努力我都已經做了,結果不還是這樣嗎?所以,我願不願意嫁給他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早晚都是他的人……」

  「我以為你很快樂,你的笑聲總是充滿幸福。」

  「我是很快樂,已經註定如這黃昏的雲,我總要在飄散之前自由自在地飛翔吧。」

  他深深看著她,為她擦去臉上殘留的淚水,柔聲說著:「小雲,雖然我不能帶你離開,但我會儘量讓你過得快樂。」

  「是嗎?太好了!」她爬了起來,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笑對黑暗的天空。

  「我帶你去華山看星星!」說完他牽起她的手向華山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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