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風木含悲


  秋季,多雨的季節,心情也總會在這個季節隨著風雨變幻莫測。思兔閱讀

  小雲躲在山洞裡,哀怨地看著雨水滴滴答答敲打著乾枯的樹葉,洗刷著洞口的石階。她真不喜歡雨天,因為這絲絲縷縷的雨水總敲打她惆悵的心,勾起她想要忘卻的記憶。

  轉頭再看看調息療傷的小玫,她的心上滿是愧疚。三百年,她們一直生活在一起,該算是師徒,但她不在乎凡間的繁文縟節,只當小玫是她最好的朋友,唯一的依靠。

  她也知道小玫的冷言冷語只是一種習慣,實際上,小玫是真心疼她的,否則她不會冒著生命危險,答應魔王對付軒,也不會在受傷之後對她沒有一絲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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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深的嘆氣聲驚動了正在運氣的小玫,她平息真氣,冷言道:「別天天就想著玩,沒事就不能練練法術!」

  小雲一聽到法術兩個字,頭垂得更低了。她好像天生和法力沒有什麼緣分,怎麼努力都煉不成。

  小玫見她不說話,嘆息道:「別想那個無情無義的男人了,總該為自己打算打算啊!」

  「有什麼打算,還不是認命。你也說了,我要練成比王還厲害的神功,根本就是不可能,我又何必浪費時間。」

  「你總算徹底醒悟了。」小玫走下石床,拍拍她的肩道:「風雨總會過去的。」

  提起風雨,她又想起軒送她的陽光,心裡的沉澱的情感又開始翻騰。

  「小玫,你有沒有見過一種法術:對著天空一揮手,便會雨過天晴。」

  「沒有。」她毫不在意地搖頭。

  「我見軒使過,他真的好厲害!」

  小玫滿心無奈敲敲她的頭:「不是告訴過你,你們是不可能的,你怎麼還是想著他?」

  「你能忘了明魂嗎?」她好想知道奪走小玫明媚笑容的明魂是個什麼樣的人,只是小玫一直不許她問,她也只好忍住好奇心。

  提起這個名字,小玫勃然大怒:「不是告訴你不許提那個混蛋,你想氣死我是不是?」

  「不提你就可以忘記嗎?」

  小玫望著細雨,眼眸和洞外的景物一樣遮上一層朦朧的水霧。

  過了很久,她才幽幽道:「你不懂!」

  「以前我沒有愛過,沒有資格勸你什麼。但我現在懂了,真正愛一個人不該是你這樣的。一段感情即使沒有美好的結局,也不該憎恨彼此……曾經愛過,快樂過,就該把回憶留在心裡。傷害和痛苦就讓它隨著感情的結束而結束,這樣我們才可以重新開始呀。」

  「那是因為你沒有被徹底傷害過,軒即使無法承諾你什麼,至少他懂得保護你,珍惜你……」她說著,眼中的霧氣凝結成水滴,點點滴滴落在山洞的石板上。「等你發現自己只是被玩弄,付出的真心被人看得一文不值時,你就知道什麼叫恨了。」

  魔域中關於右護法明魂的傳說太多了,多得有點讓小雲難以置信,怎麼可能有女人明知到他風流成性還會深陷泥沼,這明魂究竟有什麼魅力。

  她忍不住又問:「明魂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為什麼不論人妖都無法逃過他的魔力?」

  「一個很可怕的魔鬼,比夜鬽還要恐怖。」

  「還有比夜鬽還恐怖的?」她還真無法想像:世界上還有比夜鬽那黑色的鬽影更恐怖的魔鬼。

  「夜鬽殺人見屍,他吃人連骨頭都不吐!」小玫陰森森的語氣聽得她不寒而慄,腦海中立刻勾勒出一個食人怪獸,估計該有比王還大的血盆大口,比夜鬽還恐怖的黑手;還有一雙比太陽還大,凶神惡煞的眼睛;哇,舌頭會不會比吊死鬼的還要長呢?

  魔域,該是多麼可怕的地方?七個恨她入骨的女人,兩個恐怖的魔鬼,再加上一個決定她命運的魔王!

  想到她的灰暗餘生,恐怕就是在那裡煎熬了,她瘋狂地衝到大雨中,對著天空不停揮著手:「軒!軒!」

  疾風暴雨忽然停歇,陽光在暮雲中灑落最後的餘暉,留給天空一道長長的彩虹。

  小雲難以置信地看看自己的手:「怎麼可能,我怎麼做到的?」她頓時恍悟,對著周圍喊道:「軒,你就在附近嗎?你聽得到我說話是不是?為什麼不出來見我?」

  等待了很久,周圍還是一片寧靜,她明白了,軒不會再見她了,他已經選擇了放棄。

  「軒,華山之巔的落日再美,都不屬於我,因為我不能像你一樣飛上去,我只能在這溪水邊看暮雲散卻……」

  「如果你的法力再高一點該有多好,如果你可以帶著我遠走高飛那該多好,這個世界沒有如果……」

  「軒……我註定是魔王的女人……」

  她的聲音漸漸微弱,笑容化作淚水。

  魔域之門緩緩開啟,軒帶著一身金光走進魔域——那個魔鬼雲集,妖孽橫生的地方。

  烈焰跟著他的腳步四處蔓延,點燃黑暗籠罩下的魔域,映紅黑雲包圍的天空。頃刻之間,哀嚎聲,求救聲,撕心裂肺的痛楚聲響徹整個魔域。

  「孽障,給我出來!」軒怒吼著,火焰隨著他的憤怒愈燃愈烈。

  「出來……」

  「你以為躲起來就可以嗎?我一定會找到你,我會親手打得你魂飛魄散。」

  可他無論怎麼喊,回答他的只有魔域的一片混亂。

  正當他掌中的烈焰愈燃愈旺之時,他忽聽叢林中發出細微的呻吟聲,一隻白狐在草叢中竄出,拖著受傷的下半身艱難地逃竄著。上半身雪白的皮毛與下半身燒得焦黑的身體鮮明的對比,激起軒心頭又一陣漣漪。

  他正猶豫著白狐的魂魄是該收還是該趨散,小玫從濃霧中沖了進來,緊緊擁著白狐流淚:「娘,我來遲了……您沒事吧?」

  白狐痛苦地呻吟道:「玫,你怎麼來了,快走!別管我。」

  「不,娘,我帶你離開。」說著她抱起白狐向魔域之門跑去。

  一股緊隨她身後的烈焰即將吞噬她們的時候,熄滅了。

  魔域外,小玫放下白狐,將自己的真氣輸入它體內。

  「不必浪費這些你好不容易修煉來的真氣了,沒用了。」白狐在垂死的邊緣掙扎著,努力守住自己最後一口元氣。

  「娘,我將元神給您,一定可以救您的。」

  「你把元神給了我,你怎麼辦?」白狐傷痛的眼中閃爍著淚光。

  「我為您死是應該的。」

  「兒啊,你是娘的心頭肉。娘從來都別無所求,只是希望你好好活著……答應娘,要好好活著!」

  軒看著這一幕,渾身無力地靠在一棵粗壯的樹幹上,一個害人無數的妖孽都還懂得至情至孝,一隻狐尚有這真摯愛子之情。

  而他的心竟然冷如寒冰……

  他走近聲淚俱下的小玫,從懷中取出太上道君贈予的仙丹交給她:「給你娘服下吧,她會沒事的。」

  「謝謝你!」小玫接過仙丹的時候,臉上沒有妖嬈嫵媚,有的只是感激和希望。

  那表情讓他更加震撼。

  曾幾何時,他的心中再無真情了。

  曾幾何時,他面對生他養他的父母,疾言厲色,心寒如冰。

  哪個父母不是深愛自己的子女,默默奉獻自己的一切,只希望子女能好好活著。不是到了萬不得已,誰會眼睜睜看著骨肉死在自己的面前。

  也許他真的錯了,千百年來,他將自己的悔恨和自責加之於父母身上,卻從沒想過他們是何等無奈和心痛……

  回首間,那株剛剛倚過的桃樹吸引了他的視線,他伸手摺下樹枝,緊緊握在手中……

  晨曦乍現,小雲站在華山腳下,仰望著雄偉的華山。

  以前,軒每一次帶她來,他們站在華山之巔,萬丈深淵都被雲霧遮掩。今日她獨自站在高聳入雲霄的絕壁之下,才知何為望而生畏。

  她會飛,可是僅僅飛離地面幾十米已經是她的極限,面對這怪石嶙峋,險峻異常,連落腳之處都不見的華山,飛上去好似天方夜譚。

  可是再怎麼艱險,她都要上去,她要去看日落,要去看星星,她要去山頂等他,證明他們的距離不是這萬丈高山可以隔斷的。

  這些日子來,她曾經無數次對自己說:「放棄吧!我們不可能……」

  可是感情怎麼能說放下就放下?無論是陽光明媚還是陰雨綿綿,無論是清醒時還是睡夢中,軒的影子都會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經歷了半月的矛盾煎熬,她決定了。這份愛將面臨多少苦痛和艱險她都不會退縮,即使在這裡摔得粉身碎骨,她也不後悔,至少她曾經努力過。

  深吸口氣,小雲縱身飛上一塊怪石,便匆忙抓緊身邊的樹幹,心中竊喜著:至少不是要一步一步爬上去。

  借著腳下之力,她再次向上飛,明明看似可以踏足的岩石,落腳時才發現布滿青苔,她腳下一滑,只覺天旋地轉,清醒時才發現自己已經摔回原地。

  她揉了揉摔痛的身體和劃破的手臂,運氣護住心脈,咬咬牙站了起來。圍著華山轉了一圈之後,決定換一個看來比較平緩的山峰攀登。但是真正攀岩時才發現並不比剛剛的位置容易多少。石上長滿青苔,落足都很難,更何況是借力向上飛。

  剛剛飛了幾次,峭壁上便再無落腳之處,她勉強抱住一顆蒼柏,低頭一看腳下,竟是一片白茫茫,舉首間,頂峰直上青雲,距離仍舊那麼遙遠。

  「我不會放棄的,為了他,我一定可以上去。」她對著山頂堅定地喊著,回聲在她耳邊迴蕩著,像是鼓勵她堅持下去。

  稍歇片刻,鼓足勇氣,她又向上飛去。山頂還遙不可及時,她的手已經被樹枝,怪石割得傷痕累累,耳邊不時呼嘯而過的陣陣陰風,讓她膽戰心驚。而且蹬得越高便越覺得有一種很強的力量在向下拽著她的身體。

  「我一定可以登上去的,只要登上去,我就要告訴他,我愛他!無論多少苦難我都要和他在一起。」她說完便像擁有了無窮的力量,不再害怕,不再猶豫,在險象環生的山崖上一點點上升著。

  山腳下,一雙眼眸一直注視著她,看著樹枝劃破她的衣裙,看著怪石上留下的血漬,看著她無數次險些滑下,站穩後,又堅定地向上爬。「你是傻,還是痴?我根本不值得你這麼做,也根本不可能回報你渴望的東西!」

  最後一縷陽光在雲霧中映著五彩繽紛的燦爛時,小雲登上了華山頂峰,她興奮地揮舞著流血的手,對著夕陽笑著,那笑容比光芒更加炫目。

  「我做到了,軒,我可以在華山看落日了,我知道你在這裡,你出來!」

  一個沙啞的聲音打斷了她滿心的歡喜:「你做到了,可惜沒有意義。」

  小雲驀然轉身,驚得退後數步:「王,我……」

  王慢慢地向她走來,微微上揚的唇角帶著哀傷的嘲諷。「我知道你愛他,可他愛你嗎?」

  「王……」她第一次聽到王如此駭人的聲音,嚇得她雙腿軟綿綿地顫抖著,她下意識想逃,卻發現已沒有後路,後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你以為你們之間的距離是這華山的高度嗎?你以為只要你不顧一切登上這絕頂,他便會被你感動,答應帶你離開魔域,是嗎?你以為他也同樣愛著你,只是沒有你的勇氣嗎?你以為只要你們在一起,就是被我追殺,甚至同生共死也心甘情願,是嗎?」

  「是。」

  「那麼我告訴你,你錯了!」

  「王。」小雲緩緩跪下,明知不可能,還是抱著一絲希望:「我求你,放過我吧。我是真的愛他,今生今世我心中就只有他一個人。今天,我寧願從這裡跳下去,也不會跟你回魔域。」

  魔王突然沖了過來,在她沒有任何防備的情況下,將她拉到懸崖邊,渺渺雲霧被夕陽染成了鮮血一般的紅色。

  王指著雲霧之中的山峰咬牙道:「你為了他,死都願意,但你知不知道……在你險些摔得粉身碎骨的時候,他就站在那個地方看著你。」

  她驚訝地瞪著眼睛去尋找,王說的是軒嗎?為什麼她看到的只有繚繞的雲霧?

  「我告訴你,他和你之間的距離豈是這區區幾千丈?是天地之差,他高高在上,冷酷無情,即使見你為他不惜一切,他都還是無動於衷。因為他是神,是無血無淚的神!」

  「神?」她茫然看著遠方,「不會的……」

  王一定是搞錯了,軒是火妖,他是那個膽小如鼠的妖。

  「他從頭到尾都是在欺騙你,玩弄你,他根本就沒有感情!」

  小雲木然地看著前方,口中不停地說著:「不會,不會,不會……」

  「你清醒一點好不好?你好好想想,如果他不是神,我會任由他如此對你嗎?我若是他的對手,我早就把他碎屍萬段了。」魔王握緊她還在流血的手,那種深切的痛讓她終於清醒了些。

  可她還是不信,用力掙脫魔王的鉗制,「我不信!」

  他對她是有感情的,他有心,有情,她感覺得到。

  「好,你不信就在這裡等著他吧,看看他究竟有多麼冷酷無情。」

  王走了,走的時候,背影看來那麼憂傷,那麼絕望。偶爾還會回首看看她,好像有著擔心,有著不舍,但最後還是消失了。

  他走後沒有多久,另一個和他相似的身影便一點點接近,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也像是帶著憂傷和絕望。

  「小雲……」

  聽見軒有點顫抖地叫著她的名字,她的心緒立刻平靜了,她想笑,可是眼淚已經不爭氣地先流下來。她沒有大吼大叫,因為那根本沒有用,事實就是事實,無論選擇怎樣的態度都不可能改變。

  所以,她平靜地問著:「他說的是真的嗎?」

  「是。」他的回答為何沒有一點猶豫?哪怕能有一點點猶豫,她都會覺得他不是那麼無情,可惜他卻一點都沒有。

  「我是問:剛剛你一直站在山腳下,看著我一點點爬上來嗎?」

  「是。」

  他的回答還是沒有一點遲疑。她可以原諒他的欺騙,可以接受他們有緣無分的事實,可是他怎麼可以那麼無情地看著她為他痴傻,為他瘋狂。

  「好玩嗎?看我被你騙得暈頭轉向,是不是很有趣,你笑得嘴都合不上了吧?」

  見他無言地默許,她向後退,明知身後是萬丈深淵,她還是無法自已地向後退。而他竟然沒有阻止,甚至沒有上前一步。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我並不想傷害你,我只是聽見你說自己是最可憐的小狐狸,我才會下凡來看看你,我只是想幫幫你。」

  「那你為什麼不幫我擺脫王?」

  「這是你的宿命,你註定是魔域的女主人,註定要和魔域同生同滅。是你說,你只想在飄散之前自由自在地飛舞,所以我儘量讓你快樂。」

  「這麼說,我該謝謝你了?」她苦笑著問。

  「也許我用錯了方式,我想不到你會愛上我。」

  她感覺心痛得像是在烈焰中燃燒,整個靈魂都被吞噬了,小玫說得沒錯:當她的尊嚴被踐踏,付出的真心被看得一文不值時,她就明白什麼是恨了。

  「回到你的天庭去,收起你的自以為是,我不需要你憐憫和同情……」

  他轉過身,低聲說著:「對不起!除了對不起,我不能再給你其他了。」

  軒走了,不是那種突然間的消失,而是一步一步離開的,從頭至尾都沒有回頭看過她一眼。

  仿佛被全世界拋棄,她只覺天旋地轉,整個人陷入了無盡的黑暗。

  朦朧中她感覺自己靠在溫暖的脊背上,她知道那不是軒,軒的身上有種美妙的味道,哦,原來那是仙氣,難怪那麼沁人心脾。

  哦,原來他是神仙,難怪阻止她害人,還不許她吃肉。

  原來他是神仙,難怪他總是那麼優雅,總是那麼驕傲。

  原來他……

  昏昏沉沉中她還是清晰地記得他的笑容……

  小雲很多次聽到耳邊有人呼喚她,也知道自己是在夢中,但她不想睜開眼,不想讓軒徹底在她的生命中消失。她寧願留在似夢似幻的世界中和軒在細雨凝望,也不要清醒地面對被欺騙的現實。

  可惜呼喚她的人一點都不能體諒她的心意,百折不撓地叫著她的名字,吵得她不能和夢裡的軒好好說幾句話。

  真是的,還有幾步這盤棋就可以贏了,偏偏討厭的聲音打亂了她的思緒。

  她實在忍無可忍,叫道:「別叫了,吵死了!」

  「你醒了?」一個很輕,很柔的聲音問道。

  她極不情願地對著腦海中的軒告別,睜開有點不太舒適的雙眼。想不到第一眼見到的竟是一個水晶一樣的男人,面如玉雕,精緻無瑕;眉目如畫,亦真亦幻;如絲如緞的黑髮輕輕束著,垂在雪白的衣衫上,更襯得他清幽縹緲。

  真是可惜了一張絕世美人的臉孔,錯給了一個男人。

  「你終於醒了。」那人一見她睜眼,眉宇間盪起一絲笑意,令她禁不住失神在那笑容中。軒每次笑的時候都是唇角微微上揚,笑得淡雅。這個人笑的時候是眼角輕輕一挑,笑意彌散在眼中,看來更溫柔,更迷人。

  她原本是比較欣賞那種稜角分明的男人,總覺得是男人就該有氣勢磅礴的霸氣。今天她不得不承認,精美的五官不論給男人還是給女人,都一樣是上天的恩賜。因為眼前的男人便將男性的味道和精緻的五官融合得近乎完美。

  「你是?」她當然要問清楚,夢醒之後突然出現的男人是什麼來歷。

  「我叫明魂。」

  「什麼?!」一聽明魂兩個字,她猛然坐起身,揉了揉微痛的眼睛。她該不會是受的刺激太大,精神失常了吧?要麼就是還沒有從自己的夢境中清醒,不然怎麼會聽到這個人自稱是明魂呢。

  「你是說,你叫明魂?」她不得不再確認一下自己的聽力是否失常。

  「是。」自稱明魂的人,很肯定地點點頭。

  「魔域的右護法?」估計是名字一樣而已,他怎麼可能是小玫說的那個明魂呢。

  可惜答案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是,看來我不需要自我介紹了。」明魂對她笑了笑,那笑容絕對算得上傾國傾城,連一向對俊男免疫的小雲都有點飄飄然了。

  小玫不是說他比夜鬽還恐怖嗎?打死她都不信眼前這個看似潔白無瑕,比軒還雅致的男人會是惡魔。

  明眸璀璨,清澈見底,一點紅唇,嬌艷如梅,和她想像的完全不一樣。他吃人不吐骨頭?說什麼她都不信!

  不過若說無數女人愛他到無法自拔,那倒是毫無疑問。

  「你怎麼會在這裡?」她環顧四周,才發現自己身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窗外一片漆黑,連月光都不見。房間倒是異常明亮,因為一顆碩大的夜明珠高高懸在屋頂。牆壁,桌椅均是黑色,給人一種透不過氣的沉重感,使她完全沒有興致再仔細觀賞下去,緊接著問:「我怎麼會在這裡?」

  「是王讓我給你治病的,這裡是王的寢宮。」明魂耐心解釋完,輕輕抬手探向她的額頭。

  小雲一見那只比她還嫩還白的「芊芊玉手」闖入視線,趕緊閃身躲過,揪著自己的衣襟警惕道:「你幹什麼?離我遠一點!」

  「我只是看看你身體好點沒有,你好像很怕我,為什麼?」明魂的聲音始終是那麼舒緩,比女人還要柔情似水。

  「你自己不知道嗎?聽說你會勾女人的魂,我還沒活夠呢。」

  他不以為意地再次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臉幾乎貼上她紅暈的面頰,柔聲道:「別聽他們亂說,我從來不害人的。」

  就憑他那雙會勾人的眼睛,他不會害人?才怪!

  她緊張地向後縮,儘量和他拉開點距離,以表明自己立場堅定。

  這時,夜鬽如鬼魅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你要是不想活,是你自己的事,別拉我跟你一起陪葬。」

  明魂一聽,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哼道:「關你什麼事?」

  「她是王的女人,若是掉進你的溫柔陷阱,豈不是我的失職!」

  「多管閒事!你沒看見我在看病嗎?」明魂氣惱地站起身,瞪了一眼夜鬽,他身上所有的清雅都在那一刻,蕩然無存了。

  「憑你的醫術需要動手動腳嗎?這話哄哄這種不懂事的小姑娘還行,別拿來敷衍我。」夜鬽冷笑聲中透著隱隱的煞氣。

  「那就當我喜歡,行了吧?」

  明魂的話音未落,夜鬽的暗夜之手已經飛向他喉嚨。她正擔心看來弱不禁風的明魂會一命嗚呼,不料他輕輕一揮衣袖,黑手便被揮落在地,石板的地面頓時凹陷下去。

  轉眼,成千上百的黑手快如閃電地向明魂各大要害攻來,一瞬間黑暗籠罩了雪白的身形,但也被明魂一一擊落。

  兩人越戰越激烈,黑白交錯,明暗相間,快如疾風掠影,厲如電閃雷鳴。交鋒百招,竟未見勝負高下。小雲看著眼前兩個人,確切地說是兩個魔大打出手,目瞪口呆。誰能告訴她是怎麼回事?和她有關係嗎?聽起來好像是有,可她發誓,自己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

  忽然黑白光芒一閃,兩人均退後一步,神色冰冷地瞪著彼此。待運氣調息後,再要攻上,魔王適時站在兩人中間,厲聲道:「鬥了幾百年了,你們不能歇歇嗎?」

  兩人均未說話,迅速收起戾氣,平息真氣。

  魔王冷冷道:「夜鬽,我相信明魂再怎麼風流也不會動我的女人,你過慮了!」

  「是。」夜鬽恭敬地點點頭。

  「你們兩個應該知道,現在正是魔域生死攸關之時,你們就不能放下個人恩怨嗎?」

  「王教訓的是,屬下謹記於心,屬下告退!」明魂也立刻點頭。

  魔王見兩人雙雙退下,立刻收起剛剛的威嚴,訕笑著坐在小雲床前,「你醒了?」

  「你不是看見了?」說實話,剛才那一刻她好像看到另一個王,可惜面對她時就變了回來。

  「你已經昏迷了三天了。」魔王非常緊張地上上下下打量著她,那眼神不像看著一個昏迷三天的人,倒像是對著一個剛剛從鬼門關回來的死人。

  三天?她睡了那麼久嗎?依稀記得她醒過幾次,也吃過很多味道怪怪的藥丸。她沒有睜開眼,因為她不想軒在她眼前消失。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魔王見她神色恍惚不定,擔心問道。

  「沒事,就是有一點頭暈而已。」

  「沒事就好,我還真擔心你醒不了。」

  她悄悄在心裡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王什麼時候才能說點有意義的話呢?她剛剛才睡醒,現在又開始想要睡覺了。

  看來還是她主動切入正題比較好:「王,既然我已經好了,我想我該回去了。」

  「別走了,就留在聖殿,讓我好好照顧你吧。」

  「王……」

  魔王如盛夏烈日的眼神忽然變得黯淡,低聲道:「他給不了你的,我都可以給你,只要你開心我可以變得和他一模一樣,只要你願意留在我身邊,我什麼都可以為你做……」

  她呆望著那張酷似軒的臉,心慢慢被奇怪的感覺填滿。時間若可以回到和軒相遇之前,她也許因為此刻的感動接受他的真情,認命地嫁給他做第八位夫人,然後,無欲無求地等著他娶第九個,第十個……

  這個世界偏偏沒有如果,只有但是……

  「王,我不喜歡魔域,我怕黑暗。」她避開王深情的雙眸,低下頭小聲懇求著。

  本以為魔王不會放她走,會將她永生囚禁在魔域中,沒想到王一口答應:「好,等你身體好些,我就讓你回去。」

  她沒聽錯吧,這麼輕易就答應她了,害得她都沒有下文了。

  天庭玉清殿

  太白金星無聲無息走入玉清殿內時,軒若有所思地反覆端詳著手中的樹枝,淡淡問道:「怎麼像是作賊一樣?」

  「怕你找我發泄鬱悶啊。」

  「那你還來?」軒仍然笑著,微微揚起的嘴角化作完美的弧線。

  太白金星捻著鬍鬚,頭搖個不停。他倒是不想來,可惜有人已經沉思了三天了。兩千年的朋友了,他太了解軒了,當他一個人靜靜坐著的時候,就代表他有心結化不開,他又怎麼可以袖手旁觀呢。

  「別搖了,再搖就掉了。」軒嘲諷著他。

  「真搞不懂你,既然要做個了斷,就別等人家千辛萬苦地爬上去,太傷人了。」華山上的一幕他看到了,說心裡話他挺同情那隻小狐狸的,愛上一個不該愛的神,選了一段註定沒有結果的情,已經傷痕累累了,最愛的人又在她心上補了一刀。

  「既然給不了她想要的,就該傷得徹底一點,否則她怎麼會死心?」

  太白金星凝神審視著軒淡漠的笑容,「你不會動了真心吧?」

  軒依舊若無其事地擺弄著手中的樹枝,淡淡回道:「你當我幾千年的修身養性是做樣子呢?我對她只有憐憫和愧疚而已……希望她可以回到原來的命運軌跡上。」

  「你是想騙我呢?還是想騙你自己呢?若是沒有動心,你怎麼會錯過那麼好的機會,放過那個魔域之王。」他盯著軒的眼睛繼續道:「憑我對你的了解,你做事絕不會優柔寡斷,婦人之仁。今日你放他一馬,不會沒有原因吧?」

  軒輕挑眉梢,「依你之見呢?」

  「是不是不忍心讓那隻小狐狸連最後的依靠都失去?」見軒無言,他嘆道:「但你最終還是要滅魔域,她還是早晚逃不過劫數的……」

  軒收起笑容,沉聲道:「對她,我的確有很多不忍心。但我今日放過魔域之王不全是為她。」他站起身望著玉清殿門口的角落,深深嘆息:「今日我看到他的原形了,原來他是一隻麒麟……」

  太白金星一怔,「火麒麟?」

  「是。當日我和他交手便有所懷疑,想不到真是火麒麟。」

  「曦軒,難道你也放不開,還在為火麟之事耿耿於懷?你可知今日姑息養奸,他日必遭劫難。」

  「太白,殺他容易,但有用嗎?鏡月盞收不回來,魔域便無法根除。他日還會有另一個妖成為王,統領妖界。神魔的爭鬥不會因為一個魔王的死亡而結束……」

  太白金星坐在軒的對面,沉思半晌,才點點頭。他何嘗不明白,自從世界有神和魔開始,神魔之間便一直在上演著一幕幕血腥的戰爭。千年前,鏡月盞墮入魔界,便將魔域籠罩起來。神再也無法探知魔界的實力,也越來越無力掌控三界的生死存亡。

  這樣下去,終有一天魔界的實力可以蓋過蒼天,掌控三界,所以玉帝才會屢屢發怒,斥責眾神。但太白金星從不在意,他相信憑曦軒的能力,收復鏡月盞,滅了魔域是遲早的事情。

  他忽然留意到軒手上的樹枝,枝綠而嫩,葉細而薄。看似已被折斷很久,卻無枯萎痕跡。

  「這可是千年開花,千年結果的蟠桃?」

  「是,前幾日在魔域見到的。」

  「哦?我記得王母娘娘最愛吃這種蟠桃。」

  千年之前,王母娘娘無意中提過:很懷念蟠桃的味道,不知在哪裡可以找到。

  可惜一句話引起了一場浩劫……

  「我想種在天宮,可是不知道該不該這麼做。」軒低下看著桃樹枝,又陷入沉思。

  「你怕什麼?難道還怕眾神說你巴結討好不成?」

  「巴結討好?」軒苦澀地一笑:「你還真會諷刺我!」

  太白金星大笑著站起身,長長出了口氣:「唉!回去下棋嘍,你自己在這裡沉思吧。」

  走到門口他忽然轉身意味深長地道:「順便再想想,那隻小狐狸現在被關在魔域裡,魔界之王會怎麼對她,也許……她已經成了名副其實的八夫人了……」

  當他看到軒猛吸了一口氣,手中握著的蟠桃枝「咔嚓」一聲折斷,心中便有了答案。

  幾千年的修身養性是做樣子呢?

  恐怕是了!

  魔域

  小雲慌忙接過明魂送到她唇邊的藥丸,不由自主地將半倚在床上的身子向後移了移。

  「這麼怕我?」明魂的笑聲,比她還嫵媚,還動人,聽得她渾身發麻。

  真搞不懂王是怎麼想的,用這麼一個情場高手給她看病,也不知是想救她還是害她,要不是她定力好,魂早被勾走了。

  「魔域裡我的醫術最高明,王擔心你身體,才會讓我給你看病,當然也包括治你的心病。」

  小雲聽得一愣,這個男人怎麼知道她心裡想什麼?難怪能把那麼多美女騙得團團轉,心甘情願被他傷害,看來真是有點手段。

  他看出她眼中的戒備,便善解人意地表明立場:「放心,你是王的女人,我怎麼敢打你主意呢?」

  她深覺此言有理,才安心吃下藥。藥物入口即溶,在體內蕩漾起一陣暖意,通達四肢,令心緒也跟著寧靜下來。

  能煉出如此靈丹妙藥,足見明魂醫術非凡。

  再次端詳明魂的容顏,不自覺想起了小玫。

  「你還記得小玫嗎?」

  「小玫?」明魂蹙眉思慮片刻,才點頭道:「有點印象,好像是只白狐吧。」

  「有點印象?」她一股怒火在腦中沸騰:「她為了你變得冷酷無情,殺人如麻,你竟然只是有點印象!」

  「是嗎?我依稀記得她挺愛笑的。」明魂似乎完全沒有感受到小雲即將爆發的怒氣,還繼續雲淡風清地笑著。

  啪!清脆的響聲過後,明魂白嫩的臉上留下五條血紅的印記。

  他像一切都沒有發生,無所謂地笑著:「這巴掌算是你的,還是她的?」

  「有什麼區別?」

  「若算她的,我便不再欠她什麼。若算你的,你便欠我一個理由。」

  她的憤怒被震驚取代,這人看來精神有點問題,還能給別人看病嗎?在心裡對他醫術的讚賞大打折扣。

  她故意高高仰起頭,表現得無所畏懼,其實心裡有點毛毛的:「算我打的。我就是討厭你這種無情無義,自以為是的樣子,行嗎?」

  明魂臉上依然沉靜如初,平靜道:「行啊!不過你的理由和巴掌好像打錯人了吧?」

  「你!」她無言以對,因為明魂正是說中了她的心事。當她被心愛的人欺騙玩弄到顏面無存的地步時,她就明白了小玫的感受,豈是一句恨可以形容,一個巴掌可以化解。

  「忘了他吧,他不是一個值得你愛的男人,就像我不是一個值得小玫愛的男人一樣。既然你已經親眼目睹了小玫的悲哀,就不要再跟著她一樣傻下去了。」

  她深深地望著明魂水晶般的清淨眉目,明白了小玫為何會忘不了這個男人,因為,他確實是個能讓女人心動的男人。

  「你是不是從來沒有愛過一個女人?」是女人都擺脫不了好奇心的,更何況她是真心實意關心小玫。

  明魂沒有回答,但她見到明魂的笑容有點僵硬,如水的眼中盪起一絲茫然,心中便有了答案。

  「既然沒有愛過,為什麼還要傷害那麼多女人?」

  明魂灑脫地聳聳肩,很隨意地答道:「不為什麼,只要快樂就好,何必……」

  啪,又是一個清脆的聲音,明魂另一半臉頰也泛起鮮紅的指印。不過他還是笑容不改,淡淡問著:「這次算誰的?」

  這回他真問得小雲啞口無言了。

  其實她對自己的身手非常有自知之明,明魂身為魔界右護法,能與夜鬽齊名,定不是泛泛之輩。更何況她親眼目睹兩人交手,不分伯仲。若不是明魂故意讓她打到,她根本連他衣服都休想碰到。

  面對明魂的縱容,她反有點愧疚回道:「算我的。」

  「理由?」

  「你為一時好玩,別人卻要付出多少眼淚,這公平嗎?」

  明魂溫情地撫摸這她的髮絲,送給她一個踏實的肩膀,像寵溺著委屈的孩子一樣柔聲道:「公平!有痛苦就證明有過快樂。沒有永恆的快樂,也沒有受不盡的苦楚,這就是命運……」

  她不得承認,明魂這個人雖然很薄情,但他說的話卻是對的。她輕輕擦去臉上的淚痕,抬頭時,見守在門外的夜鬽正惡狠狠地盯著他們二人,看不到眼神和表情,只覺殺氣逼人。

  夜鬽的鬽影在她腦海中長時間靜止……

  是什麼怨恨可以毫不掩飾地持續幾百年?憑夜鬽的陰狠毒辣,卑鄙無恥,怎麼會到現在都還讓明魂活著。

  更讓她難以理解的是,正常的仇敵不是該一見面就拼個你死我活嗎?為什麼他們總是要在話不投機之後才大打出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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