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忘情仙草
軒返回天庭便直接去了他從未踏足的廣寒宮。思兔閱讀520官網一進月宮,清冷的氣息便向著他疼痛的傷口襲來,加劇了他的心寒。
他停住腳步,想運氣護住心脈,才發覺功力全失了。
「玉清真王駕臨月宮,著實讓我這廣寒宮蓬蓽生輝!」嫦娥飛落在他身前,冷淡的口氣中聽不出一點「蓬蓽生輝」的欣喜。
軒見到嫦娥,立刻站直身子,撫著心口的手自然地垂下。他從不喜歡在別人面前表現出脆弱,尤其是在他最不喜歡的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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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廣寒宮冰雕玉砌,不必我來已經是光輝奪目了。」他冷淡地道。
「玉清真王,帶著重傷前來不會是對我的廣寒宮有興趣吧?」
他實在懶得和嫦娥轉彎抹角地互相嘲諷,直接道明來意:「我是來向你討忘情仙草的。」
「忘情仙草?原來你也有需要這個的時候?我還當你什麼都能承受呢。」嫦娥的笑容比他還冷,還淡。
「不是誰都能像仙子一樣——忘情棄愛!」
嫦娥恨恨地轉過身,「這忘情仙草王母娘娘賜給我的。我憑什麼給你?」
軒早料到這個冷漠無情的女人會這麼說,毫不在意地微笑,任何人都有弱點,嫦娥自然也有。「后羿剛死去不久,還未投胎轉世,這個時候他是可以看見你的容顏,聽見你的聲音的。」
「你允許我去見他?」嫦娥發覺自己失態,立刻掩飾好驚喜之情,換上一貫的漠然道:「你讓我和后羿相會,就不怕被世人恥笑?」
「恥笑?」軒嘲諷地牽動著嘴角,冷笑道:「你們相會,與我何干?」
「你!」
幾千年來他們總是這樣,吵得他都身心俱疲了。若不是為了忘情仙草,他是絕對不會踏入這個冰雕玉砌的宮殿。「這忘情仙草你三千年都不吃,想必是根本不需要,何必浪費了。」
忘情仙草是世間唯一一株服後可以忘記至愛的藥。嫦娥入主月宮之時,王母為了她能一心一意陪伴著軒,用愛化解他心中的恨,才將這仙草賜給嫦娥。可嫦娥一直都不肯吃。
一個復仇計劃,成就了一段陰差陽錯的情緣,毀了他永遠的美夢。現在回想起來,軒除了在心底嘆息之外,還能怎麼樣?
「我吃不吃是我的事,給不給你也是我的事。」嫦娥賭氣道。
「后羿始終不肯喝孟婆湯,儘管為此生生世世陽壽僅有二十二,他還是不肯喝。我想他是在等你給他一個交代吧。」
如他所料,嫦娥怒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愧疚和不舍。
「我是不介意他一直這麼折磨自己,只是不知道你會不會愧疚?」
「我……我還可以見到他嗎?」嫦娥的語氣緩和了很多。
「我想,你不吃這仙草也是還有話想要對他說吧?」
「如果你能讓我再見他一面,這忘情仙草……拿去吧!」她說完,伸展手指,一株淡綠色的仙草,出現在她指尖。仙草狀似的雜草,有枝無葉,有花無果,通體儘是微小的芒刺。
軒悽然一笑,這感情若是到了有枝無葉,有花無果,空有芒刺於心時,也唯有服這忘情仙草了……
一日後,凡間。
小雲虛倚著樹幹,緊張地攪動著發間的白色絲帶。同樣的黃昏,同樣的地方,走向她的人還是邁著同樣沉穩的步伐。
她看著軒帶著落日的影子緩緩走近她,站在她面前無言地笑著,心底蕩漾著一絲喜悅。
他還是那麼優雅的微笑,眼神中沒有光彩,也沒有比仙樂動聽的笑聲。
「不想笑就別笑了,笑得難看死了!」
「是嗎?」軒摸摸自己的臉,啞然失笑:「我一向搞不懂,我們兩個中誰的視覺有問題,怎麼我這張臉你就看不順眼呢?」
「你要我來等你,就是討論視覺的問題嗎?」她斜斜地瞪著軒那張讓她迷戀的臉。
軒收起了笑容,溫柔地幫她把髮絲上鬆了的白色絲帶綁好,將她粘在衣服上的木屑捻去,才用低啞的聲音道:「你真是越來越美了,尤其是笑容……」
當軒的聲音消失在她唇邊時,她才恍然大悟。這分明是在耍手段嘛,用兩句甜言蜜語把她哄得飄飄然了,便趁機吻她,神仙也可以這麼狡猾,這麼沒有道德!難怪人心不古。
當她發覺自己很快也沉醉於暗涌的情潮中時,她不得不感嘆:真不能和比自己年紀大太多的男人談戀愛,不被坑害就怪了。
結束了漫長纏綿的細吻,她才抬眼凝視著軒平靜的臉。原來真正的快樂可以被表情掩蓋,也是可以被心跳出賣的。她依依不捨地倚在他肩上,聽著兩個人久久難平的心跳,望著夕陽沉淪……
這一瞬間,她感覺到了幸福的滋味……
「軒,我們之間……」
「你不必說了,我懂!」他沒有說過一句挽留的話,僅僅是用手臂將她緊緊摟在懷中,用他的手指細訴著不舍。
很久很久軒才放開她,問道:「什麼時候舉行婚禮?」
「後天!」魔王給她兩天時間考慮,兩天之後她就再沒有資格想軒,也再也不會見他了。
所以今天她來了,明知又是一次難以割捨的訣別,她還是很想再見見他樣子,哪怕是和他斗幾句嘴也好。
她曾經很多次因為軒的一句諷刺,任性地將他趕走。現在,她多想再和軒爭辯一下視覺問題,或者討論一下吃素,看相的問題也好……
可惜,雖是情深,奈何緣淺。
「軒,我該走了。」
「小雲,再給我一天時間。」軒突然抱緊她,口氣是最卑微的哀求。
她哭了,哭得嘶聲竭底,肝腸寸斷,天地之間都是她的哭聲在迴蕩。
一天怎麼夠?他們有長生不死的身體,為什麼只有一天相愛的時間?
月明星稀的夜晚,軒牽著她的手走出樹林,走過長街,走進一家很小的客棧。
他從腰間取下一塊無瑕的美玉遞給老闆:「給我一間最暖的房間!還有,來一隻烤雞……」
走進房間,她好奇地打量著。房間不大,紅木的桌椅有點破舊,床上鋪著淡藍色的粗布,掛著一席微黃的幔帳。軒帶著她跋山涉水走到這裡,還給老闆價值連城的美玉,就為了這間頂多算是整潔的房間?
她正想問問軒又犯了什麼毛病,一股肉香味撲鼻而來。小二恭敬地端著烤雞放在他們面前的桌上,問道:「公子還有什麼吩咐嗎?」
「沒有了,你下去吧。」軒淡淡地擺擺手。
「等等!」小雲指著烤雞,斷然道:「端下去吧,我不吃!」
味道是很香,可她一點都吃不下。當悲傷充斥著心靈的時候,什麼東西都失去了味道。她看著軒,笑道:「只要你有這份心意,就夠了。」
小二趕緊收了東西,恭謹地退了出去。如此的小心翼翼,看來是軒的玉佩起了作用。
「為什麼不吃?」軒走近她,攬著她日漸纖細的腰身:「你太瘦了。」
「怕你造殺孽!」
「我連情孽都不在乎,還會怕殺孽。」
他們深情地相擁著……
是情緣,還是情孽?他們原本該是一段宿世姻緣,因為一段仇恨成了一夕孽緣。她不怪軒,也不怪后羿和嫦娥,要怪只能怪她自己太執著,愛上一個人就死心塌地。
當肌膚相觸時,小雲才發現軒的身體異常寒冷,就如同她娘當年的屍體一般。就連他的細吻都在她肌膚上留下一連串的戰慄,幾乎冷卻她所有的熱情。
「軒?你冷嗎?」她伸展雙臂環著他的肩,閉上眼睛用身體溫暖他的寒冷。
「有你就不冷了……」
她有點懷疑地撫摸著軒的心口,那裡的肌膚已經平滑如初,沒有一點傷痕。看來是好了,但她怎麼感覺還是怪怪的。軒不似第一次的狂熱,動作很輕,很慢。沒有帶給她切膚之痛,也沒有那種甜蜜……
她想問他為什麼,抬眼正對上軒充滿柔情,痴痴眷戀的眼眸。四目相對時,她忽然發覺軒不是天上的太陽,不是未來的天帝,是只屬於她的男人,平凡而痴心的軒。
「痛嗎?上次……對不起……」他修長的眉微蹙著。
原來他是對她嘴唇上的血跡心有餘悸。
她搖搖頭,冷卻的激情忽然被他渴望的眼神,悉心的體貼點燃……充滿期待的情潮在她身體裡悄然蔓延……
在激情瀰漫的深吻中,在難捨難分的肌膚間,她第一次真正嘗試到人間旖旎的風光;真正的情慾,真正的靈魂碰觸!
熾熱的兩顆心,痴纏的兩個靈魂,讓他們的身體也溫暖了……
夜半時分,小雲悠然轉醒時,軒已經不在她身邊。她睡前,軒還摟著她說:我一步都不會離開你。
「軒!軒!」她驚慌地喊著,手忙腳亂地穿好衣衫,奔走出房門,焦急地奔過長廊,四處搜尋著他的影子。
他就這麼無聲無息地離開嗎?她還沒再看他一眼……他略有些蒼白的臉,變幻莫測的眼眸,以及唇角總是盪起的優雅弧線,她都還沒有清楚地記在心裡呢。
「軒……」當她跑到庭院時,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軒跪坐在地上,身體一刻不停地顫抖著,一隻手緊緊地抓著身邊的樹幹,指甲幾乎都嵌了進去。另一隻手捂著心口,無聲地喘著氣。他略有些凌亂的髮絲垂在不見一點血色的臉上,甚至唇都是青白的。
小雲終於明白軒為什麼會帶她來這個小小的客棧,還把價值連城的玉佩送給老闆,他根本使不出法術了。她也知道為什麼,軒的動作會很輕,很慢……
他究竟在她面前忍耐了多久?
「軒!」她衝過去,「你不要嚇我!你沒事的對不對?」
「沒事,沒事……是不是我吵醒你了?」他有氣無力地呻吟著,口中細碎的聲音已經含糊不清了。
「怎麼會這樣?你是不是傷得很重,快點回天庭療傷吧。」她從來沒見過軒這樣,他最痛苦的一次也僅是俯著身子,就連在魔域,他都能微笑著罵她蠢呢。
軒緊緊抓著她的手,眼中充滿血色:「不!等到太陽出來……我就會好的。」
她扶起軒虛弱無力的身子,用自己低微的法力給他一點微不足道的溫暖。
「好些了嗎?」
他點點頭。等身體抖得不是那麼厲害了,「我原想帶你去華山看日出的,看來是沒有機會了。」
「沒關係,這裡也是一樣。有你在,哪裡的日出都是一樣的。」她坐在他身邊,摟著他越來越冷的身體。她忽然很想聽軒親口說出他的故事,曾經有過的痛和怨:「軒,你可以告訴我你的故事嗎?我想知道你的一生是怎麼過的。」
他低吟片刻,幽幽道:「我的一生……我的一生只有短暫的六個月,因為三千年來我只有這六個月是活著的……我認識了一個懂得堅持,懂得放棄,有血有淚,有笑有悲的女妖。樹林裡初見的第一次依偎……華山之巔的悱惻纏綿……她讓我嘗到情慾的美妙也讓我體驗到情慾的可怕……
我一身光明能照亮世間黑暗,而我的一身灰暗只有她能照亮。她的笑容讓我的世界有了色彩,她的愛化解了我幾千年的仇恨。有很多人認為是她毀滅了我,我認為是她成就了我……」
軒的身體越來越冷,聲音越來越微弱,手卻握得更緊了,渴望的目光直視著她的心:「小雲,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你真的決定放棄了嗎?」
她咬著嘴唇,鼓起最後一點勇氣,「決定了。」
他放開她的手,眼中的血色更加濃重:「你說一句,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哪怕說,你為了和我在一起,什麼都不怕……我就能為你反叛天庭,下界為妖!而你偏偏選擇在這個時候放棄?」
「你下界為妖?你還能堅持到下一個日出嗎?」她苦澀地笑著。
她看著跳動的光明從地平線升起,聽著軒將他們從相識到相愛的一點一滴清楚地講出來。她怎麼會不感動?
她是願意和他在一起,為了和他在一起,是什麼都願意付出,可是她不能說。她低下頭讓眼淚流到看不見的角落。隱忍比堅持更加痛苦,壓在心底的情,比口口聲聲的愛更加真切地痛著。
軒顫抖的手從衣袖中取出一顆淡綠色的仙丹,極為勉強地牽動著嘴角,流露出最後一絲微笑:「這是我請太上道君為你煉製的忘情丹,服下之後你就可以擺脫這段感情的痛苦,重新去愛一個值得你愛的男人……這是我最後能為你做的了。」
「吃了這個,就可以永遠忘記你嗎?」
「是的,我能為你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希望你可以找到幸福……」
她含淚接過:「對不起,我只能忘記你……從此,我們回到相識之前,過我們該過的生活,這是我們最好的結局!」
她將仙丹放入口中,最後一次細細地看看她的軒,輕吻她曾經深愛過的人,然後靜靜地離去……
看著小雲離去,軒再也無法承受心中的寒冷,靈魂脫離了真身向著太陽飛去。他已經記不清自己脫離原形多久了,只記得他很久沒有站在天空上俯瞰人世了。
死亡原來如此的簡單,比他在痛苦時微笑要簡單得多……
朦朦朧朧中,他感到自己的靈魂在接近太陽時被一陣風帶走,放入了一個很冷很冷的地方。然後一陣灼熱的氣息將他包圍起來,幫他逼去寒冷,讓他變得溫暖。
「軒,你好點了嗎?」他聽得出是玉帝的聲音,不願答話。
「我知道你恨我,無論我做什麼都無法化解你心中的恨了……」
軒感到很溫暖的手撫摸著他的臉,他告訴自己,這是錯覺,因為那個所謂的父親從來沒有撫摸過他的臉,幾千年來一次都沒有。
「就算你不諒解我,我也從來沒有後悔這麼做……經歷了這麼多的磨難你該懂得什麼是權力了,也該懂得關鍵時刻該放下什麼了。也許,在你心目中,兄弟情義比至高無上的權力更加重要,但你想過沒有,若是你現在坐在我的位置上,區區一個女妖會讓你如此為難嗎?你可以隨意找個藉口,讓她來天庭做個仙婢,時刻留在你身邊……眾仙即便看出什麼,頂多也就是視若無睹罷了。何需像現在這樣,弄得這麼轟轟烈烈,驚天動地?這就是權力,當你擁有欲望的時候,你才會體驗出權力的重要。
更何況,即便當年我願意為了他們放棄玉帝的寶座,救了他們,他們也不一定會相親相愛五千年。因為天上只能有一個太陽,世間只能有一個主宰。我不想眼睜睜看著你們和凡間的王子一樣為了王位自相殘殺,拼得你死我活。
也許你認為我多慮了……那是因為你不懂得權力的可怕,正如你不懂得情慾的可怕一樣。世間幾十年的皇位都可以讓兄弟手足相殘,更何況是天界五千年至高無上的帝位。
當然,我也可能是多慮了,不過,我不能賭。因為我不僅是你們的父親,也是三界的主宰,我一定要讓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內……如今那女妖既已看破紅塵,你也該放手,做你該做的事了。」
聽到玉帝悄然離去的腳步聲,曦軒才緩緩睜開雙眼。如果是半年之前他會不屑地反駁玉帝的長篇大論……但是現在,區區一段情緣就把他折磨得體無完膚,他還有什麼資格和玉帝爭論。
人間為了權欲兄弟相殘早已司空見慣,玉帝的顧忌不是沒有依據。
玉帝離開之後,曦軒便在昏昏沉沉中度過了不知多少個日子。
一日,他還在昏沉之中,忽聽一陣細碎而遲疑的腳步聲傳來,便已猜出來的是誰了。
一聲低柔纖細的感嘆聲,飄落在他耳邊:「我見過后羿了,他讓我和你說一句『對不起』。」
他緊閉雙目,裝作昏迷不醒。嫦娥繼續自言自語著:「他已經喝了孟婆湯轉世投胎去了,我們都已經放開了一切,你什麼時候才能真正放開?這段陰差陽錯的愛和恨帶給我們的折磨什麼時候才能真正了結?」
她見他還是不開口,又接著道:「曦軒……你如此恨我,是因為我是后羿的妻子,還是因為我替代了你命定的女人?這一切的錯是我造成的嗎?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三個人的痛苦,是我的錯,后羿的錯,還是你的錯?
不論誰的錯,已經成了這個結局,我們就該接受……
我在廣寒宮已經等了三千年,難道都不能等到你的一次回顧嗎?為什麼你唯一一次跨入廣寒宮為的是別的女人……」
她又靜靜等了很久,才轉過身向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住腳步,幽幽道:「曦軒,我知道你聽得到我說話……我最後告訴你一句,經受這樣的煎熬我都不肯吃那忘情仙草,不是因為我不想忘記后羿,而是我害怕吃了之後,忘記的人不是他而是你……」
嫦娥離開很久,他才苦笑著睜開眼。
不想忘記他?為什麼該記得的偏要選擇忘記,不該記得他的人三千年都不願意忘記?
凡間已是花開遍地,芳草萋萋的時節,曦軒才覺身體恢復些氣力,起身走出玉清殿,取了瑤池的仙露走進花園。他一邊將仙露一點點揮灑在已經長高很多的蟠桃樹上,一邊回味著自己的一生,女媧娘娘鳳凰涅盤的故事,元始天尊的十支寶箭,兩顆脫胎換骨的仙丹,還有他經歷的仇恨,情愛都是他的宿命,都是早已是被安排好的。
那麼他一生最可悲的該算是這毫無選擇的順從了……
為桃樹澆過水,他緩緩向著金鑾殿後的寢宮走去。玉帝和王母的寢宮前,他垂首長立,深吸了無數次氣,才開口道:「曦軒……求見玉帝,王母。」他能自稱曦軒,父王和母后兩個詞卻還是在他喉嚨處哽住了。
門應聲而開,他走進去躬身行禮道:「我身體已經好多了,聽聞最近凡間已經戰火連連,特來請旨下凡。」
他說完習慣性地抬首觀察玉帝和王母的神色,他們仍舊高高在上地坐著,看不出喜怒哀樂。
「嗯!聽說魔界也插手了此次凡間的戰爭,導致此戰死傷慘重,太乙真人也有些力不從心,你前去協助也好……不過經過這次劫數,你的法力大減,遇事小心些。」玉帝口氣雖然一如既往的冷淡,言語間多了關懷,聽得他萬念俱灰的心微微的波動。
「是,那曦軒退下了。」
他施禮正欲退下,忽聞王母娘娘道:「我聽說那魔王是火麟的兒子,又掌控了你的弱點,你要千萬要留心他。」
提起火麟之死,他驟然停住腳步,「請問娘娘,火麟怎麼會死在華山腳下?」
「你認為是我滅了它?」
他正視著王母,道:「當年我明明放他一條生路,想給他一次改過的機會……」
「我若有心滅他,豈會等到五百年後?當年我答應了讓你代它受過,便是希望給它一個交出鏡月盞贖罪的機會,我為何要殺它?」
「火麟的法術是我教的,天下間能滅他之人不多,不是您還會有誰?」
他想了很久,能滅火麟的不多,玉帝向來一諾千金,說了將火麟交他處置,便一定不會動手。其他的神更加不會有這份閒情逸緻,所以能如此做的只有王母。
「我會不知道,火麟一死,魔界便再難掌控?!」王母平和道。
「不是您最好,火麟的仇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言畢,他推門而出,走向南天門。
片刻後,曦軒獨自站在華山之上仰望著夜空,望著手中的芙蓉花瓣飄散到黑暗的角落,往事歷歷在目……
他很想再看看小雲,確定她是不是得到了幸福。但他不敢,他擔心自己再次見到她會忍不住擁抱她,對她細訴自己深深的思念。
「嗨!你來看日出嗎?」
溫柔甜美的聲音讓他渾身一震,僵硬地轉過身。一位女子,鮮紅的羅裙在黑暗中飄忽,掩不住不盈一握的腰肢;一縷青絲掠過香肩,露出肩上白皙勝雪的肌膚;目光流轉,撩人心神;一點朱唇,芳澤無限。
他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語言:「你……你怎麼在這裡?」
「我為什麼不能在這裡?」她笑了,單純可愛的笑容,笑得他灰暗的心充滿陽光。
小雲的笑容未變,只是語調間多了陌生的疏離。他放心的同時,心底湧起濃濃的失落,「你怎麼上來的?」
「飛上來的!哦,忘了告訴你,我是一隻狐妖。」她說著還扮了一個非常可愛的鬼臉嚇唬他,還是那麼有趣,讓他總是想笑。
她見他笑得很開心,輕柔地靠在他身上,嫵媚地笑著:「公子這麼晚了獨自一人在這山巔,不知所為何事?」
他的心陡然漏掉了一拍,渾身竄動著濃烈的燥熱,一時竟失神於她肩上裸露的肌膚上,差一點就伸手去撫摸了。他不得不承認數月未見她功力見長,勾引男人的經驗豐富了很多,想必是不少的凡人死在她手上。
唉,她高興怎麼過就由她吧!
「姑娘這麼晚了來山頂,所為何事?」
「我來看日出的。」她貼近他深深吸了吸氣,接著又深吸了一口,才道:「我喜歡讓它升起時第一眼看見我,我也第一眼看見它,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那種感覺很美妙……公子你呢?」
看來雖然忘記他,但對他身上的氣息還是相當眷戀。
他萬般不舍地推開他同樣眷戀的軟玉溫香,他可不是初見時坐懷不亂的神仙了,這樣讓她依偎下去,後果不堪設想。「我來祭奠一段逝去的情愛。」
「來懷念你的心上人?!」她立刻收起嫵媚的笑容,臉上多了一些紛亂的情緒,好像是對痴情的男子的敬仰和體諒。
曦軒笑而不答,手中的芙蓉花瓣片片飛起,在黑暗中白得聖潔。
小雲發現他手中能不斷地飄出花瓣,頓悟道:「你也會法術?你是什麼妖啊?」
「火妖!」他笑了,聽到她又是那種「他鄉遇故知」的口氣,他不由得懷念起小路上的一次次重逢。
如今,人依舊,情不再!
相思只留一處,血淚已流心底……
小雲似乎從他憂傷的神情看出什麼,問道:「你很愛她嗎?」
「愛?我不知何為愛,我只知道,她過得快樂,我就別無所求了……」
「你好偉大哦!」她很仔細地看著他的臉。
那種專注的神情讓曦軒莫名地心慌起來:「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我感覺我們好像在哪裡見過。」她又專注地看了很久,才恍然大悟道:「你長得有點像我夫君,尤其是笑的時候……」
「夫君」兩個字,如同荊棘碾過他的心,愛人已嫁他人,相逢已成陌路……
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維持住臉上的笑容,轉身和小雲擦肩而過。
驀然回首,小雲還站在那裡仰望著明月,笑得嫻靜如水。這樣陌生的重逢,總好過生離死別,水隔天遮。
他也笑了,發自內心地微笑:小雲,能忘卻總是一件好事,看見你像從前一樣開心,我便別無所求了。
數日後,曦軒踏著遍地的鮮血,邁過層層疊疊的屍體,他的心一陣陣地抽搐著。他本想用最平和的方式解決神魔之間對抗,想不到還是波及到了人間,讓這些無辜的冤魂成為他的無能的犧牲品!
憤怒的烈焰從他身體蔓延開去,漫山遍野支離破碎的屍體在烈火中化成灰燼。
「這罪孽你將永世無法償還!」
灰燼在他的吼聲中四處飛舞,像是在傾訴著一個個靈魂的怨恨。
太乙真人拍拍曦軒的肩,羞愧道:「是我的錯,讓魔界有機可乘,害了這些無辜的凡人。」
「他真以為有了鏡月盞就可以為所欲為,真以為我就滅不了他!」
他之所以多次手下留情,是因為火麟。想不到魔王竟然有恃無恐,造下如此重的殺孽。
看來,是他該動手的時候了。
太乙真人面色凝重道:「那魔王整日躲在魔域裡,我們著實沒有辦法。」
「那就先從他的左膀右臂開始,收了他的左右護法,看他還能躲得了多久?」
「左右護法?」
曦軒冷冷地看著他:「就是你那兩個好徒弟,夜鬽和明魂!」
「什麼?你找到他們了?」太乙真人思慮很久,還是不停地搖頭道:「不會的,魂不會幫那魔頭殺人的。」
他從太乙真人眼中看出了不舍,不舍又能如何,已經墮落的靈魂除了惋惜還能為它們做什麼。
「不論如何先收了他們再說。」
「好!我親自收了他們……只是,他們若不出魔域,如何是好?」
「真人可知他們有何弱點?」
「魂善良潔淨,鬽冷酷孤僻……」
「這不叫弱點。」他無奈地打斷太乙真人。看來這位」恩師」對自己的徒弟根本就不了解,難怪會教出兩個墮入魔道的徒弟。
太乙真人見曦軒眉頭緊鎖,猶疑不定,在荒野間不停地徘徊著,憂慮地問道:「實在想不出辦法嗎?」
「辦法不是沒有,只是我於心不忍……可除了這個方法我實在想不出其他的了。」曦軒又沉思了很久,幽幽道:「再容我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