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我,絕對不說我愛你


  一道嬌小的身影飛快地奔過,下一刻跑車的轟鳴聲已經響起,以飛快的速度絕塵而去。思兔閱讀520官網

  齊雅走過去,將草地上掉落的東西撿起,放進自己的手袋。

  「齊小姐,願意賞臉跳支舞嗎?」

  低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她轉過身,看見一雙棕眸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榮幸之至。」她伸出手。

  「葉先生舞跳得很好。」齊雅抬頭看向那張不動聲色的俊顏,微笑著有意找話,面前這個男人並不是好惹的角色,她猜不透他此刻的心思。

  「哪裡,我怎敢班門弄斧,」葉聽風淡然一笑,以只有他們兩人聽到的聲音回答,「只是齊小姐還得多花心思保養下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似是無意地擦過她虎口的指根,看著她的眼眸里,卻藏著一絲犀利。

  不帶情慾的輕觸讓齊雅驟然一驚,她的手微微顫抖――那一處硬繭,是長期握槍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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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年傭兵學校,三年桑赫斯特皇家軍事學院,」葉聽風迎著她的目光,聲音依舊是輕輕淡淡的,「令尊對齊小姐的培養真是別出心裁,相信應付家庭暴力綽綽有餘。」

  齊雅凝視他,氣息漸漸平穩,「葉先生請放心,我不會傷害您女兒。」

  在這個男人面前,識時務者為俊傑。她相信以他的能耐,該知道的都已知道,她坦白才是最好的選擇。

  葉聽風聞言低笑出聲,夜色下棕眸清亮得懾人,「若是你真想傷害她,你以為你現在還能站在這裡和我說話?」

  「葉先生,」齊雅明白了他的意思,鎮靜出聲,「如果你要確定不牽連到喜歡,抱歉我無法給你承諾,我是李喬的未婚妻,將來也會是他的妻子,只要喜歡對他痴心不改,那麼我就不能保證她能完全置身事外。」

  葉聽風眯起眼望著眼前這個女人,她勇敢地直視著他,沒有一絲驚慌的表情,然後他微微一笑,鬆手退開身,「如果有一天你想離開齊氏,記得來找我。」

  這個女人,是個可用之材。

  齊雅站在原地望著葉聽風離開的背影,胸口猶不能平息。

  叫她震驚的,是他最後那句話――如果有一天你想離開齊氏。

  離開齊氏嗎?

  就是離開他――那個在心底藏了很久很久的身影。

  那一年的太平洋小島,陽光明晃晃的,叫人暈眩,海岸線上白沙晶瑩蔓延,他把躲在棕櫚樹後的她拉出來,黑眸靜靜地盯著她。

  你叫什麼。

  阿雅。她答,瞅著他高大的身材,曬得古銅的膚色,心裡有點害怕。

  我姓齊。他說,在她細嫩的手心上一筆一畫地寫著,從今以後你跟我姓。

  他給她買了有生以來的第一雙鞋,紅色的軟皮,有漂亮的絲帶系在細細的腳踝上。她開心極了,穿著它們在街上奔跑,得意於小鎮裡其他女孩嫉妒的眼神。

  那時候,她天真地以為,他是她一生的依靠。

  十七歲的一個雨夜,他難得醉得一塌糊塗,她趕走了他帶來的妖艷女子,卻買下了那女人的連衣裙。

  劣質的薄紗,純淨的白色,就像那時她的心,白紙一樣等待他的畫筆。

  被他撕裂的白紗落在她的身旁,像雪花一樣。她從沒看過雪,可卻記得他說過,仰頭看雪從天上飄下來的感覺,是窒息一樣的美麗。

  她不知道第一次是那樣痛的,緊抓著床單的指節幾乎泛白,她聽到他灼熱的呼吸拂過耳畔,眼淚流了出來,她不害怕。

  他醒了之後,狠狠地給了她一耳光。

  她倔強地咬住唇,死也不肯叫他父親。

  他冷酷地說,你可以不叫。他把她拉出門外,將她的鳥籠和匕首同時扔在她腳邊,讓她殺了它。

  那天,她殺了她的鴿子,一刀割喉。

  她木然地盯著那染血的雪白翅膀,沒掉一滴淚,她終於學會了他的殘酷。

  ――我,絕對不說我愛你。

  「電話響,怎麼不接?」李喬看著眼前失神的女子,詫異地提醒。

  齊雅按斷了鈴聲,沒有接,李喬看見她低頭的瞬間,眼角有依稀的晶瑩閃過。

  「對了,這個給你,」她從手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到他手上,「剛才撿到的,她跑得太快,我來不及追。」

  李喬接過來,掌心裡躺著的是喜歡那部銀色的MP3。

  她並不是第一次站在人群里看蘇表演。

  剛到紐約的時候,她其實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十分消極。她不喜歡遮住陽光的高樓大廈,不喜歡懶散的美式口音,不喜歡那些幼稚的男生自以為很酷地刻意從眼前經過,她只是想找一個地方自己一個人待著,趁所有人不注意的時候,快點成長。

  彼時蘇對於她而言,只是學校一名年輕的老師而已,她沒興趣去八卦那些關於他如何出色的傳聞,也不屑於其他女生看著他時的花痴眼神,只記得自己總是在他的課上走神。

  蘇有一雙深藍的眼眸,可當他轉過身的時候,那挺拔的身形、濃密的黑髮常常會讓她想起從前某個人陪她練琴的日子。

  後來蘇問她,你常常盯著我發愣,其實,你不是在看我,對吧?

  天可憐見,曼哈頓人熙熙攘攘的街頭,滿目金髮碧眼,竟沒有一個相似的身影可以讓她的思念有所憑藉,而她愛的那個人,一直在海角天邊。

  在她又一次神遊太虛的時候,他點她上去彈曲。

  她選的德彪西,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彈錯了,可她沒有停。

  她想起以前李喬總是看著她無奈地嘆氣,小丫頭,你又開始亂彈琴了。

  但他也不會管她,反而靜靜地聽著,然後在結束時微笑點頭,還不錯。

  她本以為世界上只有他才會這麼縱容她。

  可那天蘇走到她身邊,伸手在琴鍵上輕巧地敲擊,藍眸鎮靜地看著她,「其實這段你這麼改更好聽。」

  她微微訝異。

  本以為日子就會這麼相安無事、平淡如水地過下去,但那一天,他卻以一個半真半假的吻,強行進入了她的生命。

  決定原諒他,是秋日黃昏里的那首FirstLove。

  開始欣賞他,是學校新年校友音樂會。

  那麼多如雷貫耳的名字,那麼多世界矚目的面孔,她卻看見他一個人站在角落裡獨酌,表情索然,然而當他坐在台上敲出第一個音符起,所有的視線仿佛只落在他一個人身上。

  恣意,看似漫不經心卻又飽含感情,有如印象派的畫作,旋律是畫中的線條,和聲是光影和色彩。

  忽然間,周圍掌聲如潮。

  喜歡這才發現自己站在劇院的過道里,不遠處,是蘇熟悉的身影,他微微一笑,仍是矜冷的樣子,欠了一下身從容退開。

  光柱依然照著舞台上的鋼琴,喜歡怔怔地望著,旁邊的人紛紛退場,擦身而過,而她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你看看你現在什麼樣子,整天到處閒蕩,你才十八歲,有沒有認真想過以後做什麼?難道你準備一輩子就這樣下去嗎?

  她承認,她該死地在意李喬的那些話。

  而此刻,混入嫉妒的羨慕在焦躁不安的心中蔓延――她是怎麼了?

  「為什麼遲到?又躲在這裡?」一道低沉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喜歡一愣,回過頭,空蕩蕩的劇院裡,只剩兩個人,蘇坐在她身後右側的座位上,藍眸靜靜地瞅著她,「我記得給你留了票。」

  「站在這裡聽也挺好,」喜歡俏皮一笑,「反正你給我留的也不是什麼好位置,還有點偏。」

  「那位置不是讓你看我的,」蘇深深地注視著她,「而是我能看得最清楚的觀眾席。」

  喜歡訕訕一笑,有些尷尬地找話:「演出很成功。」

  蘇望著前方的舞台,表情仍是淡漠的。

  「其實我不喜歡台上的感覺,」他忽然開口,「感覺很煩,很累贅。」

  喜歡有些愕然,「那你喜歡什麼樣的生活?」

  他轉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蒙上一層迷霧,「六歲的時候,我父親帶我去馬特宏峰,他背著我疾速地在雪山上一路下滑,風從耳邊呼嘯而過,頂上是湛藍的天空,腳下是茫茫無際的雪原,眼前是亘古不變的萬年冰河和巍然聳立的雪峰,我趴在他背上,聽見他爽朗的笑聲散在風裡,他問,喜歡這樣的生活嗎?我說,我以後就要這樣生活。我進音樂學院讀書的那年,他給我寄了張明信片,上面寫著:『吉力馬札羅山上,我沒有找到海明威筆下雪地里那隻永久孤獨的豹子,但遇見了我自己。緒,凡人在世必定要選擇一種生活方式,顧此失彼。』」

  「既然那才是你夢想的生活,那為什麼……」喜歡怔怔地看著他,第一次發現他也有這樣茫然的時刻。

  蘇沒有說話,笑容里有淡淡的苦澀。

  為什麼――自始至終,他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想得到一個人的關注,那個人,是他的母親,儘管他的存在對她來說微乎其微。

  「喜歡,你有什麼夢想嗎?」他輕輕問。

  她轉過頭,靜靜地看著他,「我羨慕你。」

  「你羨慕我現在的生活?」

  「是的。」

  ――想站在舞台上,聚光燈照著,有很多很多人看著我,這樣的話,也許有一天,我一直尋找的那個人就會發現我。

  記憶里的某一天,誰曾對她說過這句話,然後她一直記得,一直都記得。

  母親曾說,她的夢想是父親,而她的夢想是,替喜歡的人完成他的夢想。

  「如果我能幫你達成心愿,你如何謝我?」蘇忽然看向她,淡淡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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