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我把我的人生交給你,把我無上的信任,交給你。思兔閱讀520官網
1
徐知遙最後打進了中網八強。這對中國男網來說,是一個很了不得的成績。縱觀中國網壇男單歷史,除了出過南風這麼一個異類,其他時候一直被排除在頂級球員的圈子之外,ATP排名能進前一百,就可以是中國名將了。
女單總是比男單走得更長遠。女單八強之後,餘下的中國球員還有兩個,一是陸笙,一是喬晚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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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幸,兩人分在了同一個四分之一賽區,因此只有一人能晉級四強。
陸笙覺得以自己目前的實力,說不好誰會占上風,所以賽前她一直勸自己要心態平和。
然而國內媒體似乎有些躁動。喬晚晚是曾經的中網冠軍,也是一直以來的中國網壇一姐。陸笙是這兩年炙手可熱的新秀,今年的戰績突飛猛進,似乎已經有了和喬晚晚叫板的資格。那麼這場比賽,會成為陸笙問鼎中國網壇之戰,還是喬晚晚的尊嚴之戰?
就這樣,一場簡單的晉級賽,被他們渲染成「中國一姐爭霸戰」。
戰火還未點燃,硝煙已經瀰漫。
陸笙總感覺他們是唯恐天下不亂。
反正這場四強賽引起了廣泛關注,連帶著平時好多不關心網球的,都跟著看起了比賽直播。
喬晚晚的打法比較剛猛,難得的是控球也很穩定,整體的戰術素養很高。如果是巔峰時期的她,其暴力的球速對陸笙來說絕對算一大威脅。可惜的是近兩年受肩傷困擾,她的狀態時好時壞,今年她的排名已經落於陸笙之後。
排名跌了之後,她的影響力卻並未下跌,許多人,包括陸笙自己,都一直把她看作中國女單的NO.1。
這次四強賽和喬晚晚對上,陸笙有那麼一點兒遺憾。她所希望對陣、所希望戰勝的,是巔峰時期的國手喬晚晚。但是,現在的喬晚晚,總是給人一種壯士暮年的滄桑感,也不知為什麼,她才二十六歲啊!
到了真正交手,陸笙這種感覺更加明顯。喬晚晚的技戰術依舊乾脆犀利,只可惜,陸笙感覺不到她的鬥志。
對手一開始就放棄了搏鬥,似乎在打一場表演賽。
陸笙不知道喬晚晚怎麼了。
這場比賽的關注度很高,不止電視和網絡紛紛轉播,有些廣場的大屏幕上也進行了直播。
在南方的某座沿海城市,陸維維站在購物廣場外,仰頭看著巨大的電子屏幕上的賽事直播。這塊屏幕,平時都只是播放GG,今天卻播了陸笙的比賽。
她女兒的比賽。
陸維維突然想到陸笙小時候寫過的一篇作文。那個時候,陸笙就想當一名網球運動員了。
她記得很清楚,她還嘲笑過陸笙。
內心灰暗的人,總是憎惡別人的光明。
可是陸笙真的做到了,這麼多年,她做到了。
陸維維心中突然說不出的難過,她眼睛通紅的,看著屏幕上陸笙漂亮的擊球,一邊對身旁一個陌生女人說道:「這是我女兒。」
陌生女人看了她一眼。
「真的。」她補充道。
陌生女人嗤笑一聲道:「陸笙是你女兒,徐知遙還是我兒子呢!」
陸維維突然哭了。她撇過頭去擦眼淚。
站在她另一旁的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道:「要不,回去看看她吧?」
陸維維搖了搖頭:「回不去了啊。」
男人便不作聲了。看著陸維維抽泣的臉,他摸出手機,給一個並未記入通訊簿的號碼發了條信息:以後不用給我打錢了。
2
陸笙帶著點兒對喬晚晚的疑惑,打完了比賽,最後順利晉級。
賽後安排了一次發布會。在發布會上,喬晚晚拋出了一顆重磅炸彈。
「我要退役了。」她說。
什麼新舊抗衡,什麼一姐之爭,在這句話面前,直接就灰飛煙滅了。
記者們一下子炸開了鍋,紛紛問為什麼。是因為傷病還是因為輸球,還是由於今年成績沒起色、團隊入不敷出……一瞬間眾人有了很多猜測。
「都不是,」喬晚晚搖頭道,「是因為,我……有點兒迷茫。」
所有人都錯愕地看著她,包括陸笙。
「很難以置信嗎?」她苦笑著,「我打了二十年網球,但是突然有一天,我找不到打球的意義了。曾經我渴望勝利,渴望冠軍。現在,這一切對我失去了誘惑力。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打球了,真的不知道。」
現場一陣沉默。
因為喬晚晚突然宣布退役,新聞發布會籠罩上一層陰雲。
陸笙也覺得有點兒惆悵,和南風一同走出會場,她問他:「你說,為什麼會這樣呢?」
南風反問她:「如果喬晚晚今年打進了大滿貫的決賽,你覺得,她是否還會選擇退役?」
陸笙怔了一下,繼而搖頭:「不會。」
南風便沒再說話。
陸笙問道:「你的意思是,她退役是因為成績不好?」
「我的意思是,許多事情,沒必要尋求意義。假如一定要弄清楚活著的意義才能活著,那麼許多人都可以去死了。」
呃……
他看著她萌呆呆的表情,莫名有點兒好笑,抬手輕輕戳了一下她膠原蛋白滿滿的臉蛋,笑道:「你的人生在前進,這就是最大的意義。」
陸笙點了點頭,又嘆了一口氣,說道:「不過說實話,她挺可惜的。」
「確實可惜。以她的資質,她本可以走得更遠,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沒過自己那一關。」
高水平競技打到最後,總是自我與自我的搏鬥,先贏自己,再贏對手。從勝利中汲取力量很容易,在失敗中保持本心卻很難。
南風發現,他的兩個徒弟,偏偏把最難的事情做得舉重若輕,一個是打不死的小強,一個是油鹽不進的滾刀肉,真是……感覺買彩票中五百萬的概率也不過如此了。
半決賽陸笙遭遇一號種子,輸得很快。
教練團們都不認為她目前有實力贏一號種子,可是輸得這麼幹脆這麼快……也挺出乎意料的。
陸笙下場時一直摸著手腕,南風首先發覺不對勁,問道:「是不是受傷了?」
「沒事,就是感覺有點兒彆扭。」
「疼嗎?」
「發力的時候有一點兒疼。」
「……」這還叫沒事?!
南風急得臉色都變了。
陸笙感覺他有點兒誇張,她笑道:「真的,就有一點兒疼。」
他瞪了她一眼:「半點兒都不行!」
唐納德就在現場,他提著陸笙的手腕看了看,然後讓她握著拳往一旁輕輕歪手腕,問陸笙的感受。
陸笙:「有一點兒疼。」
唐納德:「可能是肌腱炎。」
回去之後唐納德給陸笙做了個詳細的診斷,確定是肌腱炎,程度不算重。唐納德問道:「之前沒疼過?」
「沒有,不過有些彆扭。」
「幾天了?」
「一個星期了吧。」
南風擰眉:「怎麼不早點兒和醫生說?」
陸笙發覺南風的臉色好像一直沒好,她撓了撓頭,小聲說道:「也不疼,就是彆扭,我以為是累的。」
洛水濱說:「你確實是累的。」
陸笙這兩年的訓練強度很大,尤其換教練之後。她很自覺,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比賽也是安排得密集又緊張,她在賽場上拼盡全力,其運動強度又高於平時的訓練……
種種原因,造成她的手腕不堪重負,才有了今天的炎症。
好在並不嚴重。唐納德預計的治療期是兩周,兩周之後就能正常訓練。
身為一個運動醫生,唐納德不僅掌握了常規的治療方法,還會推拿、針灸等中國傳統療法,也不知道這貨是跟誰學的。反正陸笙看到一個混血帥哥拿出一排銀針來用英語炫耀的時候,她整個人都震驚了。
傷病,對運動員來說是司空見慣。陸笙成天在新聞里看到大牌球員們的傷情,現在自己受傷了,她心情很平穩,感覺不受傷都不算運動員了。只可惜治療期內的訓練量很少,這讓她有些不適應。
教練團的其他成員與她的感受差不多,對陸笙的傷情並無大驚小怪。
除了南風。
他的心內很不安寧。他自己也知道是因為太過在乎,可是,他做不到不在乎。他怕她的傷情恢復不順利,還怕她有別的閃失。他又不想把自己的擔心說出來讓她煩惱,只好把這些都悶在心裡,表現在外,就是成天拉長個臉,生人勿近。
兩周總算過去了。
陸笙恢復訓練,一切照常,沒出什麼差池。南風這才稍稍放了些心。
這一年的最後一個月,他們的日子恢復平靜,跨年時,南風強制給大家放了假,不許訓練。
考慮到陸笙有驚無險的傷病,他認為他們應該適當多一些休息時間。
陸笙偷偷地跑去訓練場,被南風給捉了回來。他冷笑:「你不是想運動嘛,我陪你運動。」
陸笙:「誰要在床上運動,我要去球場。」
南風輕輕一挑眉:「你確定?在球場,嗯,運動?」
他那副下流無恥的表情,令她秒懂,於是她哭笑不得地一腳踢向他:「流氓!」
……
3
新的一年,第一場賽事是深圳公開賽。
陸笙在深圳公開賽打到了決賽,但是在決賽中,南風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她手腕的炎症,再次發作。
團隊從上到下都沒料到她的手傷會這麼快復發。她此前兩個月的訓練感覺很好,怎麼一到賽場上就被打回原形。
「會不會是誤診?」南風問唐納德。
唐納德答道:「不會是誤診。肌腱炎這種傷都能誤診的話,我的行醫執照可以吊銷了。」
南風也覺得誤診的可能性不大。但是為什麼,為什麼傷情會這麼快發作?明明上一次已經痊癒了。而且,根據唐納德的診斷,這一次發作,比上一次更嚴重!
他要瘋了。
但是他又必須冷靜。冷靜下來,想一想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一直以來,南風都覺得對陸笙來說,她的膝蓋比手腕更容易受傷。因為她太能跑了,膝蓋承受的壓力很大。所以教練團安排賽事時也特別注意保護她的膝蓋。
到頭來,最可能受傷的膝蓋很好,手腕卻傷了。
按照她的身體素質,那個程度的肌腱炎痊癒之後,不會這麼快復發。因為說到底,她後來的訓練和比賽都沒有透支體力。
為什麼,偏偏就復發了?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有沒有可能,導致她受傷的原因並非是運動過度?因為如果真的過度,那麼膝蓋很可能比手腕更早出問題的。
如果不是運動過度,又可能是什麼呢?
南風回顧這一年多來陸笙的變化,突然仿佛抓到了問題的關鍵。
第二天,他召集教練團全體人員開了個會。
「陸笙的腕傷並非是因為訓練和比賽過度,而很可能是發力過大造成的。穆勒教練經常強調力量和球速的重要性,陸笙也意識到這個問題。她在之後的訓練和比賽中慢慢嘗試提高球速。如我們所見,她的球速確實在一點點提高。我們都以為,她球速的提高是因為身體機能的提高,其實不是,至少,不全是。她主動地、有意識地提高球速,有時候會超出她的身體機能所能承受的正常範圍。尤其是在比賽的時候。簡而言之,就是用力過猛。我這麼說,大家都理解吧?」
眾人點點頭,一齊看向陸笙。
陸笙吞了一下口水,突然有點兒愧疚,她低下頭,小聲說道:「對不起。」
「不,你不用道歉。」穆勒教練說,「該道歉的是我,作為教練,我沒有把可能出現的問題講明白,這是我的失職。」
穆勒教練竟然也有道歉的一天,陸笙算是大開眼界。
「還有我,我做得也不到位。」洛水濱突然說,「我對你的身體機能評估不夠準確,這才導致你主動提高球速時我們都沒發覺有什麼問題。」
唐納德說:「我也做得不好。你第一次受傷時,我並沒有診斷出你受傷真正的原因。」
陸笙感動地看著他們:「謝謝你們。」
洛水濱笑了笑:「謝就見外了啊,我們的職責就是把你保護好。」
南風突然敲了敲桌子:「現在是在解決問題,沒讓你們道歉。再說,如果一定要有人道歉,最該道歉的那個人是我。我是主教練,是這個團隊的負責人。」
眼看著眾人要說話,他壓了一下手,說道:「說正事。唐納德,陸笙這次傷情的恢復大概要多久?」
「估計要一個月。」
「嗯,我的意思是,完全康復,不再復發。」
唐納德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兒難以回答:「許多運動員的傷都會復發,關鍵在於運動過量。」
「陸笙不一樣,陸笙這次受傷不是因為運動過量。至少按照當前的運動量,還不至於導致她的關節過度勞損。嗯,你可能不知道,她從十二歲才開始學習網球。所以,她整個身體機能的消耗,比普通球員少得多。」
十二歲才開始學習網球嗎?
連穆勒都要驚嘆了。
南風和陸笙都沒提過她過去的事情,有媒體倒是採訪過,穆勒和唐納德又看不懂中文報導。
南風無視掉穆勒和唐納德滿臉的讚嘆,總結道:「所以,我們可以假設,至少在三年內,陸笙不會出現因過度勞損而受傷的情況。她的手腕能夠徹底治好。那麼唐納德,你現在可以給我答案了嗎?」
唐納德點點頭,答道:「治療期一個月,她最好再休息一到兩個月。當然,休息的時間越長越好。」
南風點點頭:「三個月。」
三個月。這個數字讓陸笙有點兒心驚肉跳。
要她三個月不打球嗎?還有一個星期就是澳網了啊!
她悄悄地舉起手:「我有話說。」
「嗯?」他微一偏頭便看到她。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感覺他的目光有些犀利,像是看穿了她的心事。
陸笙抿了抿嘴,說道:「我可不可以,先打完澳網再治療?」
「不可以。」
「可以。」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同意的是穆勒,不同意的是南風。
穆勒的理由是:「你是一個球員,你的天職就是戰鬥。」
南風搖頭道:「要麼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陸笙你現在的狀態,無法在澳網上有最好的發揮,不如不去。」
陸笙有點兒鬱悶:「可是我想去。」
「想去也不能去。」
洛水濱試著說:「我覺得應該沒問題吧?先做一個暫時的治療,等打完比賽……」
南風:「等打完比賽,傷情加重,治不好,永遠復發嗎?」
「呃……也未必。」
「未必的意思就是,有可能。」
穆勒脾氣有點兒上來了:「南風,你太小題大做了。許多球員都是這樣做的,只有陸笙最嬌貴嗎?」
南風:「是的,我家陸笙是最嬌貴的。」
穆勒:「……」有種掀桌子的衝動。
陸笙說道:「可是,真的有好多球員這樣做呀,別人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親愛的,你可能沒明白一個問題。」他看著她的眼睛,「你覺得,有誰真正願意帶著傷去打仗?競技體育很殘酷,好多球員這樣做,是因為好多球員身不由己。但是你不一樣,我希望,我的陸笙,永遠不會身不由己。」
陸笙張了張嘴,突然有些感動。
現在這個氣氛有些詭異。有人想抬槓,有人想掀桌,還有人莫名其妙地秀恩愛和感動。最後,大家只好暫時中止會議。
陸笙和南風一起回到酒店。她雖然感動,卻對於南風的提議——無論是退賽澳網,還是一連停訓停賽三個月——都有點兒無法接受。
回顧去年,是她職業生涯急速上升的一年,她創造了一個又一個自己從前無法想像的奇蹟。所有的奇蹟都只是一個起步,但是她才剛剛起步,突然有人告訴她,要急剎車了。
怎麼能接受呢!
運動員從事的是一項高精尖的運動,身體各部位的配合,比世界上所有精密儀器都毫不遜色。但技術的熟練與儀器不同,它沒有捷徑,只能靠汗水的累積。一天不訓練,就感覺不對,一周不訓練,手感就大不如前。現在,讓她至少休息三個月?
三個月之後會怎樣?她還能不能找回現在的狀態,還能不能續寫自己去年的輝煌、繼續往更高處走?這是個未知數。
要知道,好多傷退再回歸的球員,都是巔峰不再,漸漸地沉淪下去。
「陸笙,」南風突然撫她的頭,把她拉進懷裡輕輕抱著,低聲說道,「怎麼不聽話了呢。」
他的聲音很溫柔,她聽著有點兒難過,鼻子酸酸的。她埋在他懷裡,小聲說:「我知道你說得是對的,可是我……」
他吻了吻她的發頂,輕輕嘆道:「每個人都能權衡利弊,但最艱難的那一部分,是做出選擇。陸笙,如果你願意相信我,請讓我幫你做選擇。」
「我……我只是有點兒怕。」
「不怕,一切有我。」
「萬一我做不好了呢?」
「不會。只要你還是你,我還是我。」
陸笙的心房軟軟的,她安靜地趴在他懷裡,說道:「南風,你可以幫我做選擇。」
我把我的人生交給你,把我無上的信任,交給你。
……
4
三個月的強制休假期才過去一半,陸笙卻已經閒得要長草了。不能打球,她就滿世界轉悠,到處看比賽。南風拿她沒辦法,只能陪著。
算了,當是環球旅行了。
最近剛剛結束了杜拜賽,陸笙喜歡的球員被打得很狼狽,她終於不想看比賽了,南風提議兩人去歐洲轉一圈。
唔,歐洲就歐洲吧。她只去歐洲打過比賽,還真沒好好玩呢。
飛機上,陸笙睡了一會兒,醒來之後由於時差的關係,她感覺時間有點兒錯亂。她去搭南風的手,用食指撓他白皙的手背玩,一邊撓一邊說:「不能打球,感覺整個生活都不對勁了,你說這是為什麼呢?」
南風像個得道高僧一樣閉目養神,緩緩說道:「我們在現實的土壤寄存肉體,在理想的世界安放靈魂。肉體只是軀殼,靈魂才是自我。」
有時候她想半天想得懵懵懂懂的東西,他總是能一句話把她說得豁然開朗。陸笙趁他不備,飛快地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越來越有學問了。」
大庭廣眾之下,南風竟然感覺耳根子有點兒發熱。好吧,他不是一個合格的老流氓。
這時,飛機上的英文廣播告訴他們:飛機已經到了土耳其領空。
土耳其。
陸笙忘不了這個地方。十年前,南風的飛機就是在土耳其墜毀的。
她看著窗外大團大團的白雲,回想剛才他說的話,突然有些傷感。
「我知道你當年失去的是什麼了。」她說。
他微微牽了一下嘴角,閉著眼睛反扣住她的手,輕聲說道:「已經找回來了。」
番外一
1.
陸笙真正的名聲大噪,是在她與徐知遙獲得奧運會混雙金牌的時候。
二十多年來,中國網球在奧運會上一直是零金牌入帳。中國奧運軍團里的網球選手,存在感也相對薄弱。這一次,網球項目突然拿了塊金牌,爆了大冷門,不要說對手了,連自己人都有點不適應,一開始是震驚得無以復加,之後才是狂喜。
其實,對資深球迷來說,陸笙和徐知遙的組合能拿到這塊金牌,一點也不意外。
雖然他們倆都是第一次參加奧運會,雖然他們對陣的是久經沙場的世界名將,但是,這倆貨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單打的時候就不提了,一遇上雙打,就仿佛在單打的基礎上互相加了個正面buff,那走位,那配合,絕了!
加上倆人各自的單打實力也不算弱,所以咯……
他們這場比賽,打了很久,真正地打出了雙打的藝術。比賽結束後,對手甚至用「unbelievable」這種詞來形容他們的配合。
奪冠消息出來後,許多不怎麼了解網球的人跑去找了這場比賽視頻來看,看完之後,又去社交媒體發問:陸笙和徐知遙是一對嗎?他們倆好配哦。
有人回答:不是哦,陸笙有男朋友的,她男朋友是南風,遠古大神。
問:南風是誰呀,不認識。我覺得陸笙和徐知遙心有靈犀,他們倆才像一對。
答:南風你竟然沒聽過,唉,果然時代不同了,無知的小朋友啊……來來,哥給你講講……
像這個「無知的小朋友」一樣覺得陸笙和徐知遙應該是一對的人,竟然很多。陸笙對此的回應是,一回國就宣布了婚期。
當晚,徐知遙的微博被刷屏了。
網友A:遙姐不哭,站起來擼。
網友B:遙姐不哭,站起來擼。
網友C:遙姐不哭,站起來擼。
網友D:遙姐不哭,站起來擼。
……
……
……
徐知遙可能是唯一一個整天被自家粉絲傷害被別家粉絲同情的偶像了。
陸笙宣布婚期的第二天,南風對她說:「我爸想請你去家裡吃個飯。」
陸笙不太確定地問,「我……應該去嗎?」
她小心翼翼的樣子讓他有些好笑,他摸了摸她的頭,「你想去就去,不想去的話,我推了就行。」
陸笙想了一下,點頭道:「那就去吧。」
畢竟,是未來的公公呢。
南爸爸是不喜歡她的,陸笙知道。她和南風剛宣布訂婚時,南爸爸曾經專門打電話給南風,父子兩人聊得不太愉快,陸笙聽到南風對著手機說:「我要娶誰,不需要經過你的同意。」
那之後發生了一件事,讓他們的父子關係更僵了。
——南歌在國際賽事中使用含有興奮劑的藥物,被查出來了。此事鬧得沸沸揚揚,許多人說她丟人丟到國外去了,還要求她公開道歉。南爭鳴親自打電話給南風,希望他幫自己「親妹妹」說說話,讓人們不要那麼逼南歌。畢竟,南風的風評很好,他講話,球迷總是會聽一點的。
南風氣笑了,說道:「這件事我不是沒警告過你們。現在她犯了錯被人抓,道個歉不是理所應當的嗎?我該說什麼?我能說什麼?」
興奮劑事件之後,南歌被處罰禁賽,她一氣之下,直接退役了。
自此之後,南家人更加不喜歡陸笙,雖然陸笙也很莫名其妙,這口鍋怎麼看也不該她背啊……
考慮到過往的恩恩怨怨,這次陸笙去南風的爸爸家吃飯,本來是做了充足的心理準備的。哪怕被他爸爸當眾指責,她也能接受。
但是並沒有。
這次聚餐,他們的態度還不錯。雖然談不上多親熱,但至少面子上都過得去,沒有發生任何尷尬和不愉快。
陸笙有些疑惑,問南風:「真的只是吃飯啊?」
南風笑道:「你以為呢?」
「我以為……沒那麼簡單。」
「本來是沒那麼簡單的,但現在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了?」
「現在,你是奧運冠軍。」
陸笙一愣,明白了他的意思。
奧運冠軍的光芒和能量,讓主張「門當戶對」的南爭鳴閉嘴了。
現在的她和南風,算是真正的「門當戶對」了。
她笑了,小臉蛋紅撲撲的,眼裡放著光芒。南風問她:「什麼感覺?」
陸笙一仰臉,「爽!」
2.
陸笙結婚用了一天,沒度蜜月,就直接回到訓練場了。
對許多運動員來說,奧運冠軍是一生的追求。但對陸笙不是。
作為一個職業網球選手,一塊奧運會混雙金牌遠遠不是終點。
這塊金牌對她本人來說也沒什麼改變——她依舊在訓練和比賽里輪迴著,倒是對南風的影響大一些,因為各類採訪、節目、商業活動的邀請突然多了。南風大部分回絕,只根據陸笙和徐知遙的情況,挑挑揀揀地應了少數。
即便是少數,賺的錢也夠倆人目瞪口呆了。
一直以來,徐知遙對拍GG啦、商業活動啦、簽合同啦之類的都不是很在意。他覺得反正這些都有南教練把關,沒人能坑得住南教練,他就直接按照南教練的要求做就好了,讓簽合同也只是翻到最後一頁簽字,合同條款看都不看一眼。
直到有一天他不小心查了一下他銀行卡的餘額。
然後盯著ATM機,石化了很久很久。
他跑去找到南風,問:「這些錢都是我賺的嗎?」
面對徐知遙,南風總是沒有面對陸笙時的耐心,他答道:「不是你賺的,難道是你偷的?」
「我……原來這麼有錢啊……」
南風反問,「你這卡里的錢,一直就那樣放著?」
「嗯,我今天才知道我有這麼多錢。」
「把錢都放在卡里只賺活期利息?原來世界上真的有這樣的二百五。」
徐知遙黑線道,「我只是不知道……」但是他又不敢頂嘴,因為這確實有點二百五啊……而且他還想求南教練幫他理財呢……
雖然對方是情敵,但,一碼歸一碼,對吧?
徐知遙也只是激動了幾天,之後就恢復平靜,該訓練訓練,該比賽比賽,和陸笙一樣。
陸笙的打法漸漸地走向成熟,發揮也越來越穩定。23歲這年,她手感奇佳,一路高歌猛進,賽季末時排名第一次闖進前十。
有人預言,屬於陸笙的時代,要來了。
然而驚喜總是伴隨著意外。次年的澳網前夕,陸笙發現,她、竟、然、懷、孕、了!
其實是南風最先發現的。對於陸笙的生理期,南風比她自己都熟悉。他發覺陸笙的好朋友沒有如期而至,心裡有一種不太妙的預感,立刻讓她做了檢測。
確認自己懷孕之後,陸笙的第一反應是驚訝:他們每次嘿嘿嘿都有防範措施的,這樣也能中招嗎?南教練的種子……很強大啊……
第二反應還是驚訝:她每天的訓練量很大,中間還有過比賽,這樣劇烈的運動,那顆受精卵竟然還安全地待在她肚子裡、穩如泰山?簡直和哪吒一樣堅強……
南風擰著眉,一言不發。
陸笙有點委屈,問他:「南教練,你不喜歡嗎?」
「嗯?」
「不喜歡我懷孕。」
「不是,我……很高興。」
他和她之間有一個小生命正在孕育著,這個意識,讓他心裡有一種難言的悸動。可是,正因為高興,所以才糾結啊……他嘆了口氣,說道,「陸笙,這個孩子,來的不是時候。」
她今年二十四歲,處於職業生涯的黃金時期,她的排名第一次衝進前十,今年她的賽程排得很滿,他甚至覺得,她有希望沖一下大滿貫獎盃……
可是這一切,都被一個小生命擾亂了。
孩子留還是不留?
留的話,運動員的黃金年齡那麼短暫,她還要被孩子占據掉一年,這還不算產後恢復的時間。況且,如果生完孩子,萬一恢復不好呢?她的職業發展怎麼辦?她的夢想怎麼辦?
不留的話,那畢竟是一個生命,是他和她的結晶,他也曾憧憬過期盼過的愛情的結晶。而且,流產對女人身體的傷害也很大。
怎麼辦?怎麼辦???
左右為難。
陸笙撓了撓頭,問南風:「南教練,你說,這個小孩我生還是不生呢?」
南風苦笑:「陸笙,我也不知道。」
她很聽他的話,遇到抉擇時,總是直接丟給他。可是現在這個局面,他不敢代替她做決定了。他總覺得自己無論選擇哪一種,都會後悔。
所以,他只能把選擇權交還給她了。
「陸笙,你自己想一下,」南風把兩種情況給她分析了一下,說道,「無論你怎樣選,我都會支持你。」
陸笙糾結了一晚上,第二天,她頂著兩個黑眼圈,告訴南風:「南教練,我要把孩子生下來。」
「你確定了?」
「嗯!」
「為什麼,陸笙?我的意思是,畢竟,網球是你的夢想。」
「網球是我的夢想,但是,你也是啊!」
他撫著她的小腦袋,心裡有感動泛濫開來。他低頭吻她,小心翼翼地,他的吻輕柔得仿佛花瓣。一邊吻,他一邊輕嘆,「我這輩子有你,什麼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