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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下人的時間觀念差,這是最令我頭疼的,可他遲遲不回來,我又有什麼辦法呢?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州城圖書館借閱關於狼的有關資料,十分遺憾,有關狼的書籍太少了,在有限的時間內了解一下狼的習性和生存的環境以及發情、交配、生育的企望全然落空,我只是抱回了一堆有著狼的故事的小說。於是,重新讀了《聊齋志異》的一些章節,讀了魯迅的《祥林嫂》,讀了傑克·倫敦的《熱愛生命》。我是坐著讀,窩在沙發里讀,後來就躺在舅舅的那張床上讀。
舅舅的床上是鋪著狼皮的,我竟一時忘掉了狼毛會奓起的事,晚上十點左右的時候,突然覺得身上癢,目光剛一溜到狼皮上,發現狼毛都豎起來了,一下子嚇得心都要跳出胸膛了,火燒似的從舅舅的床上跳坐到我的床上。坐到了我的床上,我一眼一眼盯著狼皮,賓館裡一片寂靜,電燈白生生照著房間的四壁,總覺得那狼皮在動,心裡告誡自己:這不可能,這不可能。拿過書繼續讀,企圖分散開我的恐懼。可不去看,哪能又不去看?我閉著氣站起來,嘩啦一聲將狼皮揭開,它畢竟是一塊狼皮嘛。我說:我怕你什麼,難道還附有了靈魂不成?!極快地打開窗子,我原準備把狼皮扔掉了的,但念及這畢竟是舅舅的東西,就將狼皮掛在了窗外,再關了窗扇,繼續讀我的書。書上寫著山村的那個牧羊的孩子在喊:狼來了!狼來了!還沒有讀到山村裡的人拿著刀棍向山上跑去,窗外響起了一種奇怪的叫聲,沉沉悶悶,但穿透力極強,像是我在省城聽過有人吹起的塤音,接著有了狗咬,三聲五聲,再是七聲八聲,越來越雜,狂吠一片。服務員就敲我的門,問:「聽見有狼叫嗎?」我說:「有狼叫?」服務員說:「我聽見有狼叫了,前幾日十二個女學生就被狼強暴了,這狼還在城裡嗎?」我大聲地說:「你是胡說,你肯定是狼把學生強暴了的?州城裡哪會有狼,謠言惑眾你要負責任的!」服務員是一臉的疑惑,後來走掉了。他一走,我卻慌了,難道那叫聲是我掛出去的狼皮發出來的?趕忙開窗把狼皮取回來,它不就是一張軟軟的狼皮嗎,可窗外的狗群吠聲便漸漸歇退了。這一下,我真的害怕了,知道這張狼皮是附著了狼的靈魂的。我老婆就曾經說過,每一隻蝴蝶都是死去的美麗女人的亡靈在尋找過去的,那麼,狼死了靈魂和皮毛是分離的,今晚上遊蕩的狼魂是懷念了他的衣服呢,還是來拜會一個要去給活著的狼拍照的人?我再也不敢睡去,瞪大了眼睛直盯著狼皮到天亮。狼皮卻再沒有發生任何異樣的動靜。
九點鐘,我打問著沙河子的方位,一定要找到我的舅舅。
南北七里、東西幾十里的河川道里,霜凍了的黃沙地,洋芋還沒有出芽,踩著軟塌塌的。放眼望去,一畦一畦的界埂上長滿了菅草,過冬的菅草還是枯黃,但硬根的芨芨草、白蒿,還有野小蒜卻綠了一片,於是綠中透黃,黃中泛綠,微風從山根吹過來,黃的枯莖就泠泠地響。每隔三畦四畦堆集著一堆鵝卵石,石頭白得發亮,石縫裡長著野荊棘,沒有葉子,枝丫交錯,像鐵打的。這原來是死人的墳墓,丘堆被耕作人侵蝕得越來越小,又成了耕地時丟棄石頭和雜草的地方。才過了清明,荊棘上依稀掛著白色的幡紙條。我從山根下走過來,一塊地上似乎去年秋天種植了南瓜或西瓜,那些未拔去的藤蔓腐爛著卻未失形,用手去提,提不起來,成了縱橫交錯地印在地上的線條。一個時辰後,風開始有勁,地面上的虛土吹成如海上的一層水霧,直撞向山根的崖石上,崖石又頂碰了,一個旋風就在那裡騰起,能看見草窩裡的野兔電一樣迅疾而逃,又埋沒在荒草中不見了。三十個穿著獵裝的人牽著三十條細狗,分開了相隔七里地的距離而站著。我看不清東頭那十五個人與狗的模樣。西邊的十五人中,舅舅是站在最中間的,富貴就夾在他的雙腿下。舅舅眯著眼睛朝我看,滿臉的得意之色。另外的十四人都穿著軍用的綠色膠鞋,頭髮蓬亂如草,一件獸皮的馬甲沒有扣子,拿極粗糙的帆布製成的腰帶勒在身上,他們的腿上沒有紮裹腿子,只是用繩子扎著褲管,風吹得鼓鼓的。所有的細狗都剪去了尾巴,形象黑丑,但比不得富貴的腰細腿長,這些走物比人還激動,幾乎迫不及待,若不是主人用手按著它們的脖頸上的紅繩圈兒,早已箭一般射出。被用老式的圈椅抬來的那位漢子,就是舅舅的隊友,患上了嚴重的軟骨症的獵手,他是負責開鑼的。我開始以為他們這是要賽狗的,待到當的一聲鑼響,十五隻狗唰地躥了出去,他們的主人就緊緊在後邊跟跑,各人口裡叼著一個哨子,發出長短高低急緩的哨音,細狗們就直跑,斜跑,迂迴跑,交叉跑,陣式變幻無窮。與此同時,遠遠的七里外的河川道那頭,十五個人與狗也向這邊撲來,立時塵土飛起像兩排浪潮向中間涌去。塵霧之中,我看見有了野兔在逃奔,而每一隻野兔逃奔後邊又緊追不捨著兩條三條細狗,他們在河川道上兜圈子、彎花子,忽聚忽散、時隱時現。窮追不捨的人夾雜其中,他們已難以識別自己的走物,但各自的哨音足以使自己的走狗聽得明白,他們的速度不亞於細狗,當細狗時不時騰空而起,你無法分清人是了狗,狗是了人。
「賽狗比賽馬還好看哩!」
「這不是賽狗,是狗攆兔。」
圈椅上的軟骨人糾正著我的錯誤,他的身邊是無數看熱鬧的人,一齊敲鑼打鼓,鳴放著鞭炮,甚至點燃了火銃,齊聲吆喝。我在州城裡仍然是個足球迷,我敢說這裡的場面絕不亞於球場上來得瘋狂,我分明瞧見了一個人脖子上架著他的孩子,孩子一邊叫喊一邊雙手拍打著父親的頭,那頭臉紅得像喝醉了酒一般自己仍不理會。一個婦女不停地蹦跳著叫喊,兩個大奶就上下咕涌,有男人就說:「兔子,兔子,兔子鑽到懷裡了!」眾人哄然大笑,而一夥婦女就圍了過去一陣捶打,將其趕進了攆兔的風塵中。我終於在混亂中瞧見舅舅了,他和富貴一直在追趕著一隻灰毛兔子,人和狗離兔子就只差那麼兩米左右,每次富貴一下子撲了上去,幾乎就撲住兔子後腿了,兔子突然一閃,竟能立即停住,待富貴以慣性撲到前面去了,它卻忽地掉頭向反方向跑。急得舅舅脫下一隻鞋就擲去,鞋是砸在了兔子的身上,兔子跳起來,重重地落下,又爬起來往西跑。而西邊攆兔的狗又攆了來,兔子就斜著向我們這邊跑來,兩條細狗又是只差那麼兩米了,可還是攆不上。我們直喊加油加油,舅舅距我們這邊近,硬是攆不上兔子,似乎有些惱了,他坐了下來,他的腳上已沒有了鞋,順手從地上撿起一粒石子,那麼一甩,兔子應聲翻了個身,四蹄在空中亂舞,翻起來又跑,但跑了兩步不動了,兩條細狗同時撲過去。圍觀的人群天搖地動地歡呼了,歡呼還為兩條細狗一個咬著兔子的後腿一個咬著兔子的前腿互不鬆口,最後將兔子撕扯成了兩截,噔噔噔地叼著過來讓軟骨人收取了。我蹲下身撫摸細狗,細狗皮毛光滑得如黑綢緞,我說:「都有功,都有功!」它們僅有的那一寸長的尾骨在動著,汪汪地叫。
狗攆兔足足持續了六個小時,待七里方圓的荒草亂石中再也沒有野兔,塵埃落定,人和狗安歇了。圍獵一共收穫了五隻野兔,五隻野兔交給了舅舅的那位軟骨症隊友,他抄起刀每個兔子剁三下,剁了三截兒,分別扔給細狗們吃了,然後一聲呼嘯眾人勝利回村。
我跟著舅舅,舅舅像個土人似的,滿頭滿臉的汗水道,鞋是無法撿回的,就赤著腳。他說:怎麼樣,過癮不?我說:就這樣回去呀,這就完了嗎?舅舅說:可不就完了。你如果願意,咱們多停留一天,明日去下河川場地來一場。我當然不同意,但我不明白的是狗攆兔的場面壯觀是壯觀,可如小兒遊戲嗎,難道大人們出那麼大的力氣,流那麼多汗水,就是為了一場毫無意義的遊戲嗎?
「真是獵人!」村人還在讚嘆著舅舅,向他豎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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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獵人?!我看著在讚嘆中舅舅得意的神情,還有被人抬著,仍在圈椅中談笑風生的軟骨人,我驀然理解了舅舅為什麼來這裡參與狗攆兔了:獵人沒有了狼,那只有以兔為獵了,或許他們無任何利益目標,只純粹為著要發狂一次。發狂就是他們的真正意義。
在軟骨人的家裡,我又見到了穆雷,我是早晨來到村口打問情況時碰見他的。他說:「你這不是把羊給狼送哩嘛!」他徑直領著我就到了軟骨人的家,舅舅正坐在台階上扎他的裹纏。舅舅對我的到來當然吃驚,穆雷就大聲叫嚷:「你不要我們了,原來跟文人上了?!」憑他這說話勁,我就喜歡上了這位小個子,但舅舅卻叫他為「爛頭」,而且叫他快給我倒茶水他就倒茶水,叫他把煙敬給我他就把口袋的煙掏出來,殷勤得很,卻小聲對我說:「我這是在你面前維護他的尊嚴哩!是你把他叫舅舅嗎,哈巴狗站到糞堆上了!」舅舅還是聽見了,說:「爛頭,把你的嘴爛了就好了!」我問穆雷:「你不是說你叫穆雷嗎?怎麼叫爛頭?」他說:「我害頭痛。」我這才知道他就是舅舅的另一個隊友。
攆兔的時候,爛頭沒有在現場,現在他卻坐在軟骨人的院子裡讓老婆捏腦袋,他的頭痛病真的又犯了。他的老婆是個大塊頭女人,捏得滿頭熱汗,末了就用拳頭使勁在他的腦門上砸。舅舅問:「痛得厲害嗎?」爛頭說:「還受得住。」舅舅說:「你能受住就不要吃芬必得,是藥三分毒,我看見你一日幾次吃芬必得我都害怕了。」爛頭勉強地笑了笑,卻說:「隊長,我這媳婦是狼哩!」我們一時沒聽懂,他說:「前半生是我打狼哩,後半生狼打我哩!」舅舅臉上暗淡下來,他走過去為他的隊友砸頭,喃喃地說:「不要老待在家裡,沒病也漚出病了,你們這兒兔子多,圍圍獵慢慢將息就會好的。」爛頭說:「用勁,對,對!」「我倒擔心兔子越來越少了呢。」舅舅說:「攆上兔子不要給細狗吃,放了再攆嘛。」大塊頭女人已坐到灶火口燒水做飯,對舅舅說:「你要常來哩,你瞧你來了他們哥兒們精神也好多了,要不,你把他領了走,順便出去幹個什麼事兒,免得在家頭痛起來就瘋了似的害擾我!」舅舅說:「我不是聽他說去過南方打工嗎?」女人說:「甭提他出去打工,提起來我一肚子氣!」爛頭忙在院子嚇唬:「就你話多!」女人說:「我就要說哩!」就說爛頭在家悶得慌,嚷嚷著也去南方打工呀,掙錢呀,可去了一個月,在一家建築工地當小工,習慣不了城裡的環境又跑回來。他是掙了四百元的,怕錢被人打劫,藏在鞋墊底下,坐著火車卻脫了鞋在坐椅上睡著了,下車的時候發現不見了鞋,問周圍人,人家說:鞋扔了,那一雙破鞋能臭死人,提起來從車窗扔出去了!他吵不過人家,也打不過人家,心痛著鞋,更心痛鞋墊子底下的四百元錢,罵一句「好過了拾我鞋的龜兒子了!」赤腳下了車,在城裡一家飯館尋著了本村的一個打工的,借了錢回來的。爛頭在院子裡說:「你聽她胡扯,我要混到那一步,我拔根×毛吊死了!」女人說:「好,好,算我給你編謊哩。」於是,低了頭又去燒火,火塌下去,淨是冒煙,我看見她噘了嘴去吹時,兩道眼淚亮在了臉頰上。
飯桌上,他們嚷著要喝酒,酒是自家釀做的盛在大瓮里的苞谷酒,軟骨人的老婆用葫蘆瓢舀了一瓢又一瓢。他們輪番敬我這個客人,我是喝不了的,舅舅就代替著。後來他們就唱酒歌划拳,我從來沒見過唱酒歌是那麼複雜,隨口唱出的歌詞裡又清醒地出拳報數,誰一輸對方便唱:一杯水酒你來喝!大家全都喝得面紅耳赤,丟剝了上衣,我以為舅舅的身上有傷疤,沒想到他們每個人的身上都有傷疤,傷疤在酒後發亮發紅。我撫著爛頭的傷疤:「這些都是狼抓的?」爛頭說:「凡是抓過我的狼,它沒有不死的!」軟骨人說:「爛頭,左胳膊那個疤也是把狼殺了?」爛頭說:「關公也有走麥城的時候,他媽的,昨兒夜裡我還夢到那隻狼哩,他說刀在二郎山東溝的鷹嘴崖下,醒來我還給你弟妹說,是不是狼給我託夢哩?隊長,你能再到二郎山東溝的鷹嘴崖下嗎,去看看刀真的在那兒沒在?」舅舅哼了一聲沒有言語。爛頭就告訴我,有一回他正在林子裡拉屎,拉屎要蹲在順風處的,剛轉個方向,覺得不對,還未回頭,一隻狼從樹後撲了過來,一把就把他的袖子抓沒有了。槍是放在一邊的,來不及去拿了,就從裹腿里拔出刀來捅,不偏不倚捅在狼的屁眼裡,誰知捅得深,一時拔不出來,狼帶著刀就逃跑了。「刀倒是好刀,」他說,「他媽的。」自己便笑了。於是,他們開始講過去的獵事,幾個人幾乎指著身上的傷疤把一個個與狼搏鬥的故事講得沒完沒了。老太太們湊在一起,說不完的是兒子和孫子;同學聚會嚷道不清的是幼時的光景。他們幾個講得手舞足蹈,眉飛色舞,邊講邊對我說:「有意思不?」我當然聽得一驚一乍,俯仰不已。舅舅說:「把嘴角的白沫擦擦。」爛頭就不好意思再講了。我摸摸舅舅脊背上的傷疤,像摸著了鐵門板上的燈泡,希望舅舅也能講一講,但舅舅只是笑著喝酒,說:「我記不得什麼了。」軟骨人將兩條失去了知覺的腿從椅沿上提上來,像提了兩吊肉,塞進了椅面,自己卻有些傷感了,說:「你現在還是獵人,你當然記不起來的,可我們一坐下來,全憑著回憶過日子哩。人常說會水的最後死在水裡,登山的最後死在山上,咱是打了一輩子狼,沒死在狼身上卻要癱死在炕上……」舅舅站起來,對女主人說:「不說了,不說了,削麵吃吧!」
面是早揉好了,麵團醒在那裡的,胖女人撲撲嗒嗒拉動著風箱燒火,舅舅就抱了麵團嚷道著他來削,將一塊濕布頂在光頭上,放上了麵團,然後雙手揮了柳葉長刀在麵團上削去,一時刀揮如飛,面片落葉一般飄進鍋中滾水。眾人全都住口,目注著他,卻沒有為他的精湛技藝喝彩,而是嚴肅得連出氣聲兒都沒有了。舅舅的雙刀越削越快,似乎仇恨著要將他的頭顱也這麼一刀一刀削去,直到削得麵團只剩下薄薄一層,雙手一揚,兩隻利刀唰地飛向屋中的北牆上。北牆掛著一張狼皮,刀扎在了狼皮上。
舅舅的突然怪異使大家再不提起狼的事情,削麵端上了桌,都只是呼呼嚕嚕地扒飯。我真擔心這些獵人借著酒勁還要弄出些事情來,又不願飯桌上的氣氛冷淡,胖女人就招手把我叫到院子,低聲說:他們哥兒們兄弟常在一搭喝酒的,前幾天喝到八成,一個要拿刀劈自己的頭,一個拿拐杖磕打那雙軟軟的腿,後來就哭,大男人家哭得像死了爹死了娘似的。你是不喝酒的,你要給咱把握點。我回到桌上,故意尋著輕鬆的話題,問鹹肉是怎麼做的,這麼好吃!他們當然告訴我說,殺了豬,肉切了塊,放上鹽和調和面揉搓過了,在瓮中捂那麼三天,然後就吊在屋樑上用柏朵子火熏,或者乾脆吊在灶頭上讓一日三餐的煙火去燻烤。我說,噢,原來這樣,那掛在屋樑下的那串鹹肉上怎麼有一個大薄石板?他們說那是防止老鼠順著繩下來吃鹹肉呀,再精的老鼠總不能從石板上翻下倒身再從石板的背面爬吧。我說:老鼠會不會從屋樑直接往石板上跳呢?胖女人鼓著掌說你真聰明,老鼠是會這麼幹的,但你沒見那石板是斜著掛的嗎,它跳下來就會從石板上滑落地上,今早起來,一隻老鼠是在地上死著的。說話間,我又犯了老毛病,就是摸自己下巴,用指甲掐著鬍鬚拔,舅舅先是在桌下踢我的腿,我沒有理會。他打了一下我的手,我才突然發現他們全都是大鬍子,雖然剃了臉,臉的下半部皆青黑,而他們也同時發現了我幾乎沒有長鬍子,就開始戲謔我,說我是太監,是二一子,爛頭還伸手摸摸我的下巴,作踐說光膩得像嬰兒的屁股。對於他們的無理,我自然沒有上怪,因為他們的直爽並沒有任何惡意,何況我的老婆並不彈嫌我沒鬍子,她喜歡白白淨淨的男人。但在商州,在沙河子的原獵狼隊員家裡,我第一次為我的奶油麵色和沒有鬍子而感到了羞恥。
當天晚上,我們返回了州城,我打電話通告專員我們翌日就出發為十五隻狼去拍照了。專員卻在第二天一早就趕到了賓館,他甚至設了簡單的餞行儀式。「老傅同志,」他端起酒杯向舅舅說,「過去捕殺狼那是對的,因為狼威脅了我們的生存,捕狼隊和你這個隊長是有功的。現在狼卻要滅絕了,我們保護狼,你也是有功的,我代表商州人民和行署感謝你,也祝你這次陪同高子明同志把拍照的工作做好!」舅舅當然很激動,他不僅仰脖喝下了專員敬的酒,而且還要感謝專員,說他沒有什麼可以感謝的,他再喝酒,就把半瓶酒一下子倒在碗裡要喝下。專員忙勸他,要和他分開碰杯喝,他說:「專員,我有話要對你說哩!」他說的是以國家的法律規定民間是不能擁有槍枝的,而原捕狼隊的獵槍也都上交了,剩下他是唯一的持槍人,但普查完狼後,到這一日也該是他上交槍枝的時間了,他請求在為十五隻狼拍照的過程中能允許他繼續保留槍枝:「槍是半個獵人,獵人沒槍狗?都不是!」舅舅的請求我沒有想到,專員也為難了,沉吟了許久,最後同意了他的請求,舅舅竟一下子握住專員的手,幾乎要跪下了。「是這樣吧,我來通知你們縣公安局吧,」專員扶住了他,「特殊情況特殊處理嘛,拍照過程中需要槍,拍照完了也還可以保留嘛,你傅山同志應該持有槍,你還是獵人嘛,以後還可以打山雞嘛!」獵人的稱號和獵槍對於舅舅是多麼需要,專員的特別關照使我也為舅舅高興!但是,舅舅在吃完飯與專員告別後,他卻對我說:「獵人就是打山雞嗎,只獵山雞也算是獵人?!」
舅舅畢竟最後是很高興地同我上路了,上路的並不僅僅是我們兩人,還有另一個,那就是爛頭。爛頭在州城外的十字路口上等著我們的,他靠坐在柳樹下,面前是一個鋪蓋捲兒,一個酒壺,肩頭上立著一隻貓,貓認真地把他的頭髮向後梳理。我以為這是一種古風,像《水滸》中常常描寫的那樣,是來為舅舅和我敬酒相送的,他卻是堅決地要求跟我們一塊兒走。
「隊長,你得讓我跟了你,我好賴也曾是獵人!」他說,貓還立在肩頭上,前爪合抱了像是作揖。
「你也去?」舅舅和我都愣住了,我們在沙河子的時候,他毫無要跟隨我們的跡象,舅舅說,「你說誆話,你害頭痛那麼厲害,你跟我們去?!」
「我要是再在家待著,我這頭就炸成八瓣啦!」爛頭說,「我要死,死在獵中……」
「這哪兒是去打獵,去為十五隻狼拍照呀!」
「可總是和狼打交道啊!我想過了,狼是鐵頭麻稈腿豆腐腰,我這頭痛起來得用拳頭砸,活該也是個鐵頭,或許和狼在一起,頭痛病也就會好的。再說,我有貓,貓給我搔頭全當是老婆為我按摩哩,還有芬必得嘛,我給你們鞍前馬後做個苦力還不行嗎?」
舅舅痴在那裡,末了看我,我說:「也好。」
「這可是你說的!」舅舅說,「那他也就是個獵人了。」
「費用我會讓行署報銷的,」我明白舅舅的狡黠用意,眨眨眼說,「但讓專員為他批一桿槍,我可是辦不到的。」就這樣,爛頭以編外人員參加了我們的行動,爛頭的加入使我想起了《西遊記》中豬八戒和沙和尚,更使我想到了《魯濱遜漂流記》里的禮拜五,於是我曾叫過他一回「禮拜五」,他抬起頭說:今日是禮拜四呀!我就趕緊不敢再說什麼。爛頭卻很興奮,一定要為我們這個小組每人命名,他照例稱舅舅是隊長,稱我卻是書記,因為三人中我是唯一的黨員,他自封了秘書,「有外人時就叫我秘書,沒人了就喊我爛頭」。舅舅的細狗名叫富貴,他為了貓名費了神,貓是女貓,最後叫了翠花。富貴和翠花是廝配的,雖然沒有生猛的氣象,但民間俗味很濃,憑這一點,我越發喜歡他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把貓叫翠花?」爛頭悄聲說。
「叫著順口。」
「我初戀的女人就叫翠花,昨天晚上還夢著她了!」
「這麼愛的,那怎麼沒娶了她?」
「人家看不上咱的人嘛。」他做出一個怪相來,下巴突出,嘴唇回窩,一對眼睛向上翻著白,臉一下子拉扯得很長,腮幫又下陷成坑,活生生一個狼樣。在以後的日子裡,爛頭是喜歡給我講他的艷史的,他誇耀著他長得醜是丑,但卻有桃花運的,他和他們村十幾個女人都有一腿的,巷中姓秦的娶媳婦,他在頭一天和人打賭,要在那女子來拜堂前他可以做成那事的,別人不信,他果然就得手了,還拿回來了那女子的一條花褲頭。「你要硬下手,女人經不起硬下手,可你還得有真本事,她一舒服,她不恨你倒會謝你。」他說打零食是身子的需要,若真要來點感情,那就得找相好的,他除了胖老婆外,也還有兩個相好,以前打獵,常將錦雞肉、黃羊肉給她們送,為此隊長數次生氣要開除了他。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和舅舅這麼長日子,怎麼就從來沒有聽舅舅說過他的家。
「他沒有家。」爛頭說。
「你狡兔三窟的,他沒有家?」
「兔子是弱者,兔子才有三窟的,你見過老虎有家嗎?老虎走到哪兒哪兒就是家。」
「這麼說,我舅舅的相好多?」
「他哪兒有,他是大熊貓哩。」
「啊?!」
爛頭低聲說:「這你千萬不要對外人提說,你舅舅他那家具不行,先前找過一個,就是不中用,自己從此便怯了,老是怨悔曾經手淫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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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驀地想起舅舅小便時遮遮掩掩的事,可憐起他了。
「這我不信,沒了那事,男人常常就沒了志氣的,可舅舅那樣子,誰不說他英武?」
「他只有使自己更像個獵人嘛!」
我們在這邊低聲說話,舅舅就側身躺在遠處的草坪上,草很深,是冬天枯乾的菅草,枝莖稀落,絮縑飛白,躺著像一塊臥石,而慵懶的樣子,真又像一隻虎。他半睜了眼睛看旁邊樹梢上的一隻麻雀,麻雀嘰嘰喳喳地叫,他忽地將一枚石子兒從手中彈上去,動作迅而捷,又平靜地躺臥在那裡,麻雀卻掉在我們面前的地上,腦袋碎了。爛頭快活地喚我撿柴燒火,自個兒用一根樹棍兒塞進了雀的屁股里,在火上來回地燎烤,我不明白他這要幹什麼,燎烤得半生不熟了,說:「你吃不?」我說:「這也能吃?」他說「好吃」,咬一口,像是突然想起來還有隊長哩,舉著麻雀向舅舅:「你吃不?」舅舅說:「瞧你那吃相!」爛頭的吃相難看,發出響聲,但他真會吃,一隻麻雀很快吃得僅剩下了一疙瘩內臟。
爛頭是一個愛戲謔的人,除了犯頭痛外,總是不停地說些有趣的話,或作踐著自己而取樂於我和舅舅,雖然舅舅只比他大五歲,他又比我大五歲。一路上,我們沒有請什麼民工,我的攝像機和照相機,相機架、膠捲以及舅舅的行李卷,幾乎都是他馱背的。有一次將照相機掛在富貴的脖子上,我大聲訓斥了一通,他就不敢了,卻偏將翠花系一條長繩拴在富貴的脖子上。翠花走著走著是差不多走累了,跳上富貴的背上坐著,我笑了說:「咱活得倒不如一隻貓哩。」爛頭卻說:「活得不如富貴,咱們都是男的,富貴倒還有翠花這個老婆哩!」舅舅拿眼睛瞪他,說:「爛頭,這回是有書記在哩,你別犯你的賤毛病啊!」爛頭說:「我有病的,哪兒還敢?!」每到歇息地,找吃的找喝的找住的,一應生活雜事都是爛頭的事。他為我們鋪好床,舅舅的床上當然鋪了那張狼皮,我是單獨的床,要挑最乾淨的被褥,再鋪一個地鋪是給他的。富貴和翠花卻早早就臥在上邊,他就大聲地罵富貴,說:白天你們在一塊兒,晚上還要在一處,你真的要發生作風問題呀?!就抱了貓睡下。富貴氣得罵一聲:汪!悄悄跳上舅舅的床,在舅舅的腳下臥著睡了。爛頭的缺點是夜裡咬牙子,是萬般仇恨地那麼咬,而白天愛放屁,不顧場合地放,還半抬了屁股努出聲響。
「舅舅,」我說,「應該叫你隊長了,你注意到沒有,爛頭好像沒有叫喊他的頭痛。」
「看樣子出來走走還真能治了他的病,」舅舅說,「不要說破,一說破他就又想著要頭疼了。」
依照規劃,頭一天我們從州城搭乘公共汽車到了丹鳳縣,在離縣城十里地的一個小站下車,沿丹江河往下走,走到趙峪,又到黑風崖。但是第一天沒有見到狼。第二天鑽一條叫荊子的溝,踏著嘩嘩的溪水逆行了五十里地,仍是沒有見到狼,連狼的一綹毛一疙瘩干屎也沒見著。倒是在一個十幾戶人家的村寨里,有人正在辦喪事,一間院牆殘缺不齊的院裡,草蓆搭了棚,白紗黑布挽了花團掛在棚的四角,死者是停放在席棚里,身上蓋著草紙,前面的桌上擺滿了豬頭羊頭和香火。披麻戴孝的孝子們見我們路過,忙近來趴在地上磕頭,我奇怪孝子們怎麼給我們磕頭,爛頭說:這是規矩,這家一定是死了老人,做孝子的就見誰都低了三分。舅舅就走近席棚,在桌案上燃著了一炷香插上,代表著我們向死去的老人致哀。而席棚外的一堆人卻一直坐在那裡敲打著響器唱歌,他們以歌而哭,唱的是孝歌。那孝歌唱得十分淒涼,我竟聽著聽著心魄搖撼,淚水也潸然而下了。我是粗略能記譜的,從那以後這曲這詞就印在心裡,在回西京後的一次單位同志們聚會,我是復唱了這孝歌的,也同樣使同志們聽得長吁短嘆。這孝歌是這樣的:
當時我聽著孝歌滿臉是淚,爛頭過來把我拉到一邊,悄聲地說:「你哭的什麼,咱又不是孝子,讓亡魂附上了咱,尋著以後晦氣嗎?」我就不敢哭了,他還暗中教我用手捏手印,說是可以避鬼鎮邪的,我學著他的樣兒做手印,舅舅和案桌旁的人說話。
「老人多大年紀了?」
「八十四了。」
「那也是高壽。」
「是高壽,白事也算是紅事。」
「幾時下葬呀?」
「等老八兒子哩。」
「這麼多兒子?」
「你是過路人,你怕不知道哩,老人一生沒自己生育過,可她收養了十個兒子,原本今日該下葬的,入土為安嘛,老八兒子卻在外地打工,電報讓人發去了,說不一定明日就回來哩。別人不回來送終,老八他得回來,他娘從狼窩裡收養他的時候,他才一歲……」
「老人是汪老太太?!」
「這你也知道?」
舅舅再沒有回答,又去了案桌前將酒壺提了,在那堆紙灰上奠酒,然後鐵青了臉招呼我和爛頭就走。
我們就這樣走過了村寨,拐進了另一條溝,這條溝里有一條河,路就隨河道彎彎曲曲,高高下下,越走人家越少。我腦子裡仍記著那孝歌,順口輕輕哼著,卻不明白舅舅為什麼插過香了又去案桌前奠酒,奠了酒就招呼我們上路?爛頭不讓我唱,說咱們上路要辦大事呀,唱什麼孝歌,我也不好頂碰,住了口拿相機拍河面上的風景。河面並不寬,流水卻急,繞著對面山根下來,沿河灘蒼蒼茫茫的野蘆葦和蒲草,有路繞過了一叢河柳,河柳下繫著一隻小船。
「餵——!」
爛頭大聲地吆喝著,希望葦蒲里有人應聲,會跳上船劃了過來。他說那船是沒主兒的,誰要過來自個兒撐了過來,誰要過去,再自個撐了過去。吆喝聲傳到了對岸山嶺上又返傳回來,船依然橫著,紋絲不動。
「爛頭,那一回來這兒剿狼,你在不在?」舅舅突然說。
「沒有。」爛頭說。
舅舅卻不再說了。
「舅舅要說什麼事嗎?」我問了一句,舅舅卻指著嶺頭上的一棵樹,獨獨的一棵樹,說那裡曾是一個狼窩,住著一窩三隻狼,都是母狼。狼並不是都長得兇惡的模樣,這三隻狼生得有狐相,雪白皮毛,眼睛邊有細細的一圈黑,算作是眼線吧,均勻細緻得比州城的姑娘們畫得還好。但每年有一次二次,不知從哪兒就涌集來幾十隻狼,就像是朝拜或開會似的,這些狼全要帶著禮物,不是豬羊就是雞,害騷得方圓溝岔里的人家十戶走了八戶。捕狼隊進行過一次圍剿,打死了那三隻母狼,在摧毀樹下的狼窟時,窟里儘是豬骨、羊骨和人的毛髮、衣服,奇怪的是還有一頭活豬和一個嬰兒。
「嬰兒?」舅舅的話有些天方夜譚,我沒有覺得恐懼,而有些可笑了。但舅舅的臉是嚴肅的。
「是這樣的。」舅舅說,「我讓成義把嬰兒抱下山讓人收養了,成義向收養人要了二百元錢,我罵了他一頓,把錢又退了。」
「這是真的?!」我尖叫起來,「狼是把嬰兒和他的母親一塊叼進窟去的嗎,它們怎麼沒吃掉嬰兒?」
「這誰知道!嬰兒肯定是狼用自己的奶水餵著的,那嬰兒一絲不掛,身上也長了毛了。」
「嬰兒現在呢?」
「他就是村寨里死去的老太太的八兒子嘛。」
我跳起來了,怨怪舅舅怎麼剛才不說。狼奶餵過的孩子,到底長得像人呢還是像狼,這是多大的奇聞逸事,若能為這孩子拍攝一張照片那又多有意義!我立即要求再返回去,但舅舅並不以為然,倒後悔他多嘴提起了往事,「老八人不在的,出外打工了,鬼知道幾時能回來!」我讓爛頭幫我說情,即便照不上老八兒子,也可以為汪老太太留一張照片吧。爛頭卻尖叫道:「人死了你還照,你讓孝子們揍咱們呀?」一捂肚子,叫嚷他要屙屎呀,提著褲子去了崖背後。我只好打消了返回村寨的念頭,跟著舅舅走。又走了七八里吧,抬頭還是可以看見山樑上的那棵樹,再見河這邊的溝溝岔岔,一些荒廢了的房屋全都塌了頂,三堵牆四堵牆地豎在那裡,還有著磨盤碾盤。這是不是當年逃走了的人家呢?一群烏鴉就在空中盤旋成圓圈,領頭的又從圓圈中飛出,像演練著太極圖。舅舅叮嚀:把乾糧護好!爛頭將裝有饅頭的布袋抱在懷裡,以防被烏鴉叼去。烏鴉卻並沒有朝我們飛來,抽風似的驟然棲落在石磙子碾盤上,呱呱地叫,天漸漸黃昏了。
在山溝里行走是艱辛的,尤其對於我,都市中的馬路走慣了,腳步抬得低,但現在卻因抬腳太低常常腳指頭就踢撞了路面上的石頭,先是把左腳的大拇指甲踢裂了,拿蓖蓖芽草用嘴嚼爛敷上包好,接著傷口處又踢撞了一回,疼得我抱了腳單腿蹦躂,哭不得也笑不得,噝噝緊吸冷氣。爛頭卻是笑,還問:「吃什麼了,吃什麼好東西?」舅舅罵他一句,他彎下腰幫我揉腳,說:「城裡人嬌氣,腳離心遠著哩,死不了的!」疼是疼過去了,我渾身冒了一身虛汗,一點力氣也沒有了。舅舅用無可奈何的目光看我,只好招呼坐下來歇息。
爛頭牽了富貴到溝岔的小溪邊去洗澡,他嚷道要把黑富貴洗成個白富貴的,把富貴剛剛按倒在溪邊的石頭上了,向我提個問題:兩個烏龜在溪邊做愛哩,做愛完了,公烏龜爬起來走了,母烏龜還仰面朝天地睡在那裡,你說母烏龜為什麼還不起來?我說母烏龜在回味吧,他說不對;我說是不是還想來一次,他搖了搖頭。沒想這一搖頭,他的頭痛病犯了,雙手一抱頭,翠花就發現了,箭一般跑過去,用雙爪為他梳頭,疼痛顯然是沒有止住,他臉色發白,額頭上的血管蚯蚓一樣暴起來,叫道:「隊長隊長,你來給我砸砸!」
舅舅在他的背包里翻尋著芬必得藥片,爛頭吞下了兩片,趴在溪邊喝了一口水咽下,舅舅就用手背像剁肉絲一樣嘣嘣嘣地來回敲打。舅舅的每次敲打,我都感覺到敲打在我的頭上,我真擔心敲著敲著那腦殼就敲裂了,可憐的爛頭卻還在催督:「再重一點,再重一點,就這樣,就這樣!」直到最後緩解了,臉色漸漸顯出紅來,爛頭便向我擠擠眼,說:「你真笨,母烏龜不起來是沒人給它翻背嘛!」舅舅一把將他推倒了。
看樣子,今天是很難翻過前邊的黃花峁了,可翻不了黃花峁,夜裡得睡在樹林子用繩縛成的吊床上嗎?饅頭就三個,且剛才吃過了,餓著肚子只有待明日什麼時候才可以有食物填充呢!我沒有想到為十五隻狼拍照的工作是這麼艱苦,但我不能有一絲埋怨和懈怠,因為舅舅和爛頭都是在陪同我啊!暮色中,看峁坡上有一條細繩般的白花花的小路,一直從半坡凹處垂到了溝底,我想這細繩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吧,如果繩子的一半縛住我們,那麼一甩,就把我們甩過黃花峁那邊去了,或許,繩子能吊下來一隻燒雞,一筐饅頭。果然,繩子上就有了燒雞,我哦的一聲銳叫起來,再看時,卻是一個人,背著一個大的木桶往下走,腿是羅圈,一搖一晃地,隨時會骨骨碌碌地滾下來似的。
「喂,喂!」我招喊了。
那人仰起頭來看我,表情木木的,看了一會兒,沒有驚叫,卻嘿嘿嘿地沖我傻笑。
「他有病?」我問爛頭。
爛頭說:「你才有病哩,人家熱火地招呼你哩!」果然那人在說:「到家裡去嗎?」
「家在坡凹里?」舅舅問。
那人點點頭,看看我們腳上的鞋。
「家裡有吃的嗎?」
還是點了頭,看我們腳上的鞋。我們三人除了舅舅是麻鞋,我和爛頭都是皮鞋,並沒有什麼特別處。
山里人好客我是知道的,但我想不到這羅圈腿連我們是誰,來幹什麼都不問就往家裡請,常聽說一些逃犯身無一文竟長期藏在深山,可能就是這樣藏下來的吧。我們隨著羅圈腿在溪邊盛了水往半坡去,上了一個弧形的梁,梁後的凹里竟然伏著一處房子,房子沒有院牆,面前的場地卻大,東邊是一個禾草垛,西邊有一盤石磨,而石砌的半圓形梯田一層一層順凹勢而下,猶如巨大的魚鱗甲。我興奮這風水好,羅圈腿又拿眼睛看我們的鞋,眼裡閃著疑惑。
「請我們來的又不願意讓去你家了?」
「你們是沒來過我家吧?」
「嗯?!」
「沒來過就好!」羅圈腿說,「我是干一天活晚上就累死了,半夜裡起來尿,炕下邊總見有我的草鞋,我老婆的花鞋,還有一雙黃膠鞋的;天明起來,卻只有我的一雙草鞋,我老婆的一雙花鞋,我就……」
舅舅說:「你半夜裡怕是看花眼了。」
「看花一次,不會三回四回都看花吧?」
我和爛頭就哧哧笑,爛頭小聲說:「那是我的鞋嘛!」我趕忙就捂他的臭嘴,說:「你可瞧好,我們沒一個穿黃膠鞋的。」羅圈腿就嘿嘿嘿地笑起來:「你們不是黃膠鞋。」
他領我們轉過在三棵一湊的樹上圍搭起來的谷稈垛,我就看到了屋山牆下一個頭髮蓬亂如斗的女人坐在木墩子上,地勢高,落日的晚霞還有一抹照著,她解著懷捉虱子。聽見腳步聲,頭並不抬,尖聲說:「老?,老?,尿桶里的尿要在屋裡生蛆了,你咋的不倒?」羅圈腿說:「來客了!」女人方抬頭看到了我們,說:「來客了?」捋起褲腿抓癢,腿又黑又粗,霞光里麩子片一樣的東西在飛。羅圈腿說:「來客了,端一盤饃饃,調一碗酸菜,咱不是有豬油嗎?煎一下啊!」女人說:「哪兒來的豬油?你還有本事弄來豬油?!」羅圈腿趕緊在屋前的檐簸上取下一小籃蓖麻籽,剝了那麼十幾粒,進屋去燒鍋了。女人就看著爛頭笑,讓爛頭坐在門檻上,將門閂上掛著的男人的菸袋給爛頭吸,爛頭不吸。女人又叫道:「老?,老?,咱那梳子呢?」羅圈腿便又拿了梳子給了她,抱一捆柴再進屋去了,女人就梳她的亂發,不住地唾著唾沫往頭髮上抹。我悄聲地問爛頭:「她叫她的丈夫是老?,老?是什麼?」爛頭說:「你不知道?呀,精液嘛,罵人的,加個老字是年紀大的男人。」我說:「哦,他男人不大嘛!」女人卻聽見了,說:「他還不大?他比我大十五歲哩,他十五歲這麼高了,」用手比畫著爛頭的肩,「我才一歲哩!」男人已經把饃饃端了出來,說:「你,你……」女人說:「我怎麼啦,你還不算老嗎?王生不死,我哪兒能到你的土炕上?」
這是一個刁婆子,我們就不多言了,隨之煎好的漿水酸菜也端出來,還端出來一隻蒸全雞,但是木刻的,敲著嘣嘣響。饃饃是黑面蒸的,特別大,上邊印著手的紋路,爛頭還說:「掌柜有福嘛,指紋是斗狀。」女人趕緊說:「那是我的指紋哩,你瞧瞧,我十個手指都是斗紋,十個斗!」將手伸給爛頭,爛頭就把手接住,翻過來翻過去,捏捏搓搓。舅舅瞪了他一眼,他把女人手放下了,說:「好手。」
我第一次知道什麼叫飢不擇食,吃下一個饃饃,又吃下一個饃饃,伸手再去抓第三個饃饃,女人突然手就伸進懷裡,摸了摸,似乎摸出個什麼來,放在手心看了看,羅圈腿立即踢了她一下,她看著我笑笑,手一丟,說:「我還以為是個虱子哩!」爛頭偏歪了頭去,拿眼在地上盯,同時說:「我還以為不是個虱子哩!」我立即噁心了,放下筷子,舅舅說了一句:「出門了,口要粗哩!」就問起那女人:「坡上只住了你一家,這裡有狼嗎?」
女人說:「人身子生虱,山身子生狼,怎能沒狼?」
羅圈腿趕忙糾正:「沒狼了,這些年哪兒見過狼的影?」
女人說:「怎麼沒狼,沒狼,是你把王生吃了嗎?!」羅圈腿說:「好好,有狼,有狼。」女人就得意了,一撲嗒坐在了爛頭的身邊,也抓起一個饃饃來吃,一邊吃一邊說:劉媽那賊媒婆子,我就要罵她哩,是她哄我說沒狼沒狼,我才嫁到溝垴的王生家的。鬧洞房的人逼著我和王生親嘴,當那麼多的人怎麼親嘴,就不親!他們就把王生拉出去綁在門前棗樹上讓雪淋著凍,說我不親嘴,看王生凍壞了我心疼不心疼。我只說一個大男人家的能凍成什麼樣兒,就是不應聲,可他們偏不肯出去解開王生,只是鬧騰我。我是不是黑?黑是黑,可我是黑牡丹哩,他們都這麼說的,我也知道他們把王生拉出去了好來占我的便宜。趁機會,這個在我腰裡摸一把,那個在我溝子上擰一下,還在我懷裡揣。他們都是光棍,我真傻,心想他們沒見過女人,揣就揣吧,直鬧騰到下半夜,才記起王生還在門外哩,出去看時,王生就叫狼吃了。
「狼把新郎吃了?!」我叫道。
「可不就吃了。」女人說,「狼是怕光怕火的,那晚上家裡燈火通明的,但狼偏就敢來了,來了把王生吃了。狼是先咬斷了他的喉嚨,就挖著吃他的肚子,大腸小腸流了一地,腳手是麻繩綁了的,腳手好好的。」
羅圈腿過來給酸菜盆里加酸菜,故意站在女人的面前,說:「不讓你說王生,你還是說!他王生是豬變的,哪有一個男人長得白白胖胖……他原本就是狼的一道菜嘛。」
「你好好咒王生!」女人說,「你要不死,我天天就說我的王生,王生噢王生——!」
羅圈腿難堪地對我們笑笑。
「王生被狼吃的時候,他一定是叫喊了的,」女人還在說,「可屋裡鬧騰的聲大,誰也沒聽見,狼有吃過小孩子的,可誰會想到一個大男人家也叫狼給吃了!」
羅圈腿用腳踢著女人,女人用腳也踢了男人,竟嗚嗚地哭,羅圈腿抱了她就要往屋裡拉,她抱著木墩子不走,人和木墩子就被拉著一塊兒往屋台階下蹭,女人忽地抓住了爛頭的腿,羅圈腿就不拉了,爛頭說:「我扶你回屋歇著吧。」女人竟站起來,被爛頭攙進屋去。羅圈腿就繼續招呼我和舅舅吃飯:「吃吧吃吧,這裡以前真的有狼哩,你們瞧瞧,這牆上畫過的白灰圈,門前也挖過陷阱,我還有狼夾子哩,可現在好幾年卻沒見過狼的影子。跟狼攪拌了幾十年,習慣了,突然沒了狼,我坐在門前吸菸,還老想,怎麼沒了狼呢?」
女人在屋裡說:「你當然想哩,是狼送你了一個老婆嘛!」
不知什麼時候,翠花是跑進了屋去的,它忽地跑出來,叼著的是女人的一隻破鞋,說:「妙,妙,妙!」舅舅就喊道:「爛頭!爛頭!」
爛頭從屋裡出來,懷裡抱著六七個饃饃,說:「我給咱要些乾糧哩。」
吃罷了飯,天就黑了下來,一盞馬燈點著了放在屋庭的櫃蓋上,羅圈腿要留我們過夜。屋庭里只有一面大土炕,留下來往哪兒睡呢?女人卻說這麼大的炕,十個八個都睡得下,就用炕刷子刷炕席,展被子,羅圈腿則拿了一根扁擔放在炕中,說我們兩口子睡在這邊,你們三個睡那邊。爛頭說:「我們都是學過習的,隔不隔無所謂!」舅舅卻堅持要走。
我說:「咱不住啦?」
舅舅說:「這兒住不成!」出門就走。
爛頭已經把行李卷放在了炕上,富貴卻把行李卷叼出來,氣得爛頭把富貴踢了一腳。
「他們要走,走了去,你就住下來。」女人說。
「這我就不敢了。」
「他是誰,人咋怪怪的?」
「是我們隊長!」爛頭說。
女子噘了嘴,坐在炕上也不肯起來了。
是羅圈腿送我們上的路,他甚至將三根火繩點著,讓我們一路上甩著,說是能防野物也能避鬼。他一直把我們送到了溝垴的峁樑上,指著那一處已經倒塌成一堵破牆的廢莊基說,王生的家原先就在這兒的。
月光下,捆綁過王生的棗樹還在,我站在棗樹下,想像著狼怎樣在這裡吃掉了王生,不禁毛骨悚然,身子搖晃了一下靠住了棗樹,棗樹唰唰唰地響,幾顆去年的乾癟了的棗粒就掉下來。
羅圈腿卻向旁邊的一個磨台走去,磨台已塌了一半,磨扇還靜靜地在月下泛著冷光。爛頭悄然地對我和舅舅說:「那女人看著窩囊,其實長得不錯哩……」舅舅說:「滿口的錐子也不錯?」爛頭說:「那牙白呢!」舅舅說:「你這德行,受不得美人計。」爛頭就輕狂了:「她給我上美人計?看我怎麼個將計就計!」我說:「爛頭你口真粗!」羅圈腿卻在磨道外蹴下來,我還以為他是去那裡大便了,卻見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然後撿了一塊石頭使勁砸了起來。我莫名其妙,過去看時,磨台那邊原來是一個墳丘,羅圈腿說,這是王生的墳,埋著王生的一顆頭和腳手的,他是在王生的墳上釘桃木楔哩。
「我恨王生哩!」他說。
「你應該感謝他才對呀!」我說。
「他的鬼魂一定是附在我老婆身上的,你不知道,那婆娘這一年半了,嘴裡只說著她的王生,晚上就是和我睡覺,她還是叫著王生,她叫一聲,還要我應一聲。」
「你應該把楔釘在狼身上,」我說,「王生的墳是修在狼肚裡的。」
重新經過了棗樹下,羅圈腿拿腳蹬了蹬,樹上的干棗全落了,他撿了一把給我,自個將一顆塞在嘴裡,舅舅卻把我的手打了一下,棗子打飛了,他說:「有冤魂的果子吃不得的!」羅圈腿登時大驚失色,說棗子他卻咽了,那麼大的棗子,一到嘴裡咕嚕就咽了。